96.錯誤百出的夜晚

Beck咖啡店，大概是除了與四谷站直接連接的咖啡店外，距離四谷站最近的一家咖啡店。

經常能看到附近上智大學的學生，週末來這裏學習或者約會。

店內放着時下流行的歌曲，裝飾也走的是年輕風格，經營理念和渡邊徹上次去的御茶之水那家截然相反。

在一樓點了一杯冰拿鐵，渡邊徹上二樓找座位。

二樓靠窗邊的櫃檯席，可以看到非常好的景色，比如說現在，遠處新宿區五光十色的高樓很不錯。

因此，渡邊徹被強行要求來見面的怨氣也少了一點。

一邊喝咖啡，一邊翻閱還剩幾頁的《堂吉訶德》打發時間。

他對中二病堂吉訶德的騎士夢不感興趣，堅持看下去的理由，純粹是爲了學習西班牙語時不太無聊。

至於能不能豐富自己文化底蘊，他沒有刻意去追求。

把前面的重新翻了一遍，確定那些原本生澀的詞彙已經記熟，又往後看了兩頁，揹着書包的花田朝子才端着咖啡走上二樓。

「抱歉，我來晚了。」花田朝子同樣在窗邊櫃檯席坐下。

「沒事，反正是晚上。」渡邊徹看着她把書包放在腳邊，哼着歌拿起湯匙攪拌咖啡上的鮮奶油，一副很期待咖啡味道的模樣。

「爲什麼這樣說？」花田朝子疑惑地看着渡邊徹。

「白天的話，我一個人坐在這裏，會被搭訕到想直接回家。」

花田朝子可愛地笑了下：「渡邊同學真愛開玩笑呢。」

「不，我沒有算了，就當是開玩笑吧。所以呢，你叫我出來有什麼事？」

「嗯~」

這樣答應的花田朝子，把湯匙放下，雙只小手像是取暖一樣捧起咖啡啡，小小地啜了一口，嘴裏還發出『真好喝』的嘆息聲。

「……」渡邊徹。

「嗯？」花田朝子偏着頭，疑惑地看着盯着她看的渡邊徹，隨後恍然大悟。

「你就有！」花田朝子像是被大人冤枉的小學生，氣憤地喊道。

「請回答我！」

「等等等，這樣我會死掉的！」渡邊徹嚇一跳。

「請回答我！」花田朝子用力抓住裙襬，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渡邊徹一眨不眨。

「嗯。那個，其實，明日麻衣學姐是癡女。」

「所以渡邊同學認爲，愛情就算會有甜蜜的時光，但本質依然是苦澀的。」

「我雖然是人類觀察部的部員，但目前爲止，本社還沒有『調查年輕人類女性喜歡喝什麼樣的咖啡』的項目。」

「事情沒那麼簡單。」渡邊徹故意苦笑一聲，忽然察覺到這是一個擺脫明日麻衣的好機會。

「原來是這樣？那就這樣吧。」渡邊徹感覺這樣的解釋意外地說的通。

鄰近十二點，店內還有四個客人，全都看着這邊。

「竟然，是這樣。」花田朝子沒緩過神地呢喃道。

「花田學姐，你打算怎麼做？」

「一直以來，全都是她主動在做這種事。」渡邊徹痛苦道，「我真的很努力地拒絕了，但你今天也看到了，那麼多人的情況，她還誘惑我。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擔心我自己做出對不起美姬的事。」

「意大利和巧克力怎麼都好。」渡邊徹無奈嘆道，「我想知道是，學姐你約我來到底是爲了什麼事？」

她繼續說：「渡邊同學，你認爲愛情是什麼？」

「那你改正！」

「有什麼難的！」花田朝子質問道。

「其實，」花田朝子鼓起勇氣，「我很討厭渡邊同學。」

「自從她騷擾我第一次後，我就不想去吹奏部了，但爲了比賽，我又不得不參加訓練。休息時間，一開始我會逃去人類觀察部的活動教室，但有次她直接跑過來，進了門就開始脫衣服，不管我怎麼阻止都不行。」

「對不起，請稍等。」花田朝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緊張的情緒得到明顯的緩解。

「但是，」花田朝子生氣地說，「就算愛情是苦澀的，激情會消退，熱戀不能一直保持，也不能做對不起對方的事！」

「那你和明日學姐呢？」

「那天在人類觀察部活動教室，她爲什麼對你脫衣服？」

渡邊徹整理被拽歪掉的襯衫，重新坐下來。

雖然有一點點的捨不得，但要想幹一番了不起的事業——其實是爲了活下去，有「出軌」這樣的劣跡可不行。

「那請渡邊同學好好想一想。」

「…沒有。」

「啊，抱歉，渡邊同學原來是在說這個啊。」

「我明白了。」花田朝子放下咖啡，雙手抓住膝蓋處的裙襬，低頭盯着意大利什麼咖啡看。

「你爲什麼每天晚上送清野同學回家？」

渡邊徹攪拌着自己咖啡杯裏的冰塊，靜靜地等她整理好思路。

「那渡邊同學爲什麼還要做對不起九條同學的事？」

「你有。」

「學姐你先別急。」渡邊徹安撫一聲，「我能理解你對愛情必須忠貞的追求，我也贊同這樣的觀點。」

難道看《如何討好富婆》之類的書看多了，他也成了可以主持深夜感情廣播的專家？

「咖啡？」

更何況地點明顯是在人類觀察部的活動教室。

這種問題怎麼可能突然想出答案啊？

渡邊徹喝了一口拿鐵，裝出思考的樣子。

『可惡，當時就擔心會被對面的人看到！』渡邊徹後悔莫及。

「麻衣學姐？！」

但後悔有用的話，世界上就不會有遺憾，事到如今，只有想辦法補救了。

「這件事，」渡邊徹猶豫兩秒，「其實是明日學姐主動的。」

「…啊，我知道了，然後呢？」

「……」

況且比起愛情是什麼，他更想知道花田朝子到底想幹什麼。

她說：「我點的是意大利花式摩卡咖啡，由1/3的意大利濃縮咖啡Espresso和2/3的熱牛奶混合，還添加了巧克力。因爲我不太喜歡黑巧克力，所以加的是牛奶巧.」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渡邊徹放下咖啡杯，拿起書包站了起來，「我得趕末班電車，先走了。」

「有這首歌嗎？」

必須牢不可破，不給對手任何機會纔行。

「今天是她自己靠過來的，而且也只是爲了遊戲。」渡邊徹裝作不耐煩，實則心虛地端起咖啡，準備一口氣喝完走人。

「不用這麼大聲，別激動！」

「是一首中文歌。」

「我會回答你。不過突然被問這種問題，我也需要時間想一想。」

「像咖啡吧。」渡邊徹隨口胡扯了一句。

要不然能說哪個？

「嗯。」渡邊徹把咖啡杯平舉，看着上面『Beck』的店名logo，「有一首歌的歌詞說：『愛情的滋味，就像這杯苦咖啡，雖然可以加點糖，依然叫人心憔悴。』」

渡邊徹回頭，掛有低音大提琴吊錘的手機畫面雖然模糊，但依然能輕鬆辨認出正在脫衣服的是明日麻衣。

而明日麻衣對面的人看不到正臉，但熟悉的人，一看身形就知道這是誰。

花田朝子小嘴張着，隱約看到粉紅的小舌頭，可愛的臉蛋上凝固着驚訝的表情。

「我全拍下來了！」

「哈？」

花田朝子深吸一口氣：「如果渡邊同學你不改正的話，我會把這件事告訴九條同學。」

「想到了嗎，渡邊同學？」花田朝子簡直像追着問學生問題的家庭教師。

「她身體差，我擔心她晚上一個人走不安全。」解釋完，渡邊徹用教訓的語氣誰道：「花田朝子學姐，你總是懷疑別人對感情不忠誠，是因爲你自己疑心太重，用有色眼鏡看人。我雖然對感情的事不太懂，但也知道雙方之間最重要的是信任。」

「別以爲你是學姐，就可以胡說八道，我是老實的鄉下人，最討厭胡說八道的人！」

渡邊徹雙手虛按：「冷靜，學姐，是你男朋友出軌了嗎？」

「是渡邊同學！你做了對不起九條同學的事！」

花田朝子一把拉住渡邊徹的手臂，差點沒把他拽倒。

歌是有，不過原詞是：思念的滋味，就像這杯苦咖啡。

「沒有。」

花田朝子端起那個意大利什麼咖啡，小嘴咕嚕咕嚕地連着喝了好幾口。

看她被嚇住了的小學生模樣，渡邊徹努力憋住笑。

「再後來，就算音樂教室全是討厭我的人，休息時間我也只能選擇待在那裏，但你也看到了，今天她做的事！」

「花田學姐！」渡邊徹按住花田朝子小小的肩膀，直勾勾地注視她的雙眼，「拜託了，你能不能阻止明日學姐，讓她不要再做這種事情！」

花田朝子緩緩回過神，隨後立馬紅着臉推開渡邊徹。

『這算是和明日麻衣告別的臨終禮物吧。』和患有感情潔癖症的少女進行肢體接觸，渡邊徹有一種打破禁忌的快感。

這也是對花田朝子多管閒事的懲罰，雖然對方最後應該會變成他的工具人。

肢體接觸雖然沒有到接吻那樣一定終生的程度，但對花田朝子的衝擊力也不小，她久久地低着頭不說話。

渡邊徹見再等下，店快關門了，只好開口喊了一聲：「花田學姐？」

「啊？！」

「能不能幫我勸勸明日麻衣學姐？」

花田朝子用要不是店裏足夠安靜，絕對聽不到的聲音說：「我、我還不能確定，渡邊同學說的是真話。」

「你可以找明日麻衣確認。」

「癡、癡、癡女這種事，怎麼可能當面說啊！」

「你不也和我說了嗎？」渡邊徹奇怪道。

「我想了很久才.」花田朝子激動地抬起臉，視線剛和渡邊徹對上，又立馬「嗚——」的一聲把臉埋下去。

渡邊徹只能看到她一小部分側臉，還有紅透了的耳朵。

真可愛。

要是沒有勵志把他培養成渣男的系統，和花田朝子交往會是一項不錯的選擇。

這個該死的系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回過頭來，看到她從沙發上拿走了兩樣東西，好像是長筒襪和藍色上身內衣。

「這麼少？！」

「路上小心。」

一位長髮披肩，穿着神川高中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衛衣，戴着耳機，美得像黑夜女神的少女走了出來。

渡邊徹明知道關東平原沒什麼好看的，但出於男性的本能，他還是假裝看其他方向地把眼神撇過去。

兩人走到樓下，咖啡店也正好關門。

「我在你心目中形象這麼不堪嗎？」渡邊徹沒好氣地鬆開她的手。

「清野同學，你還記得你借我的《唐頓莊園》嗎？裏面有一句臺詞：There be too much truth in aionships。它的意思是：人與人之間，實話說得太多也會物極.」

清野凜把耳機線拉得筆直。

「爲什麼？！」渡邊徹連忙抓住她的手腕。

「我會想辦法確認的。」花田朝子站起來，「今天我先回去了，再見，渡邊同學！」

「也沒有。但不知道爲什麼，看到渡邊同學你晚上和一個女生單獨走在一起，我第一時間想的就是報警。」

「打車可以嗎？我幫你叫出租車。」

就在這時，渡邊徹想起一件事來，這件事絕對能讓他逃脫危機。

「那我先走了。」渡邊徹的出租屋距離這裏已經不遠了。

「沒了？」渡邊徹反應了一秒，才知道她在說末班電車開走了的意思。

「沒事，反正有多餘的房間。」

「渡邊徹的腦子裏只有澀欲嗎？你不是問我借《偉大的牽線人》和《不吉利的姑娘》嗎？」清野凜無奈嘆了口氣。

「嗯。」花田朝子原本拎着書包的雙手，騰出一隻手可憐兮兮地抹眼淚。

花田朝子快步朝車站方向走了幾步，突然停在了原地。

一進客廳，正打量精簡裝修的渡邊徹，聽到清野凜驚叫了一聲。

深夜十二點的街道，一排排的路燈延伸到黑暗盡頭。

「本來想明天帶去學校，但正好遇上，花田學姐也在，你直接跟我回去拿吧。」

渡邊徹正組織着語言，琢磨着怎麼把明日麻衣的事略過，以不撒謊的方式把事情解釋清楚時，清野凜已經拿出連着耳機線的手機。

「你、看到了？」

「這麼晚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放心，會離你一米的距離。」

「等等等等！」

「不用了。」花田朝子趕緊搖搖頭，她現在現在只想離渡邊徹遠遠的，「今天麻煩你了，我先走了。」

「沒有呢。」

也就是說，清野凜現在上半身是沒有束縛的？

結果只看到沒有起伏的衛衣，還有清野凜殺人的視線。

「花田學姐，需要我幫你報警嗎？」她的手指已經在解鎖了！

渡邊徹能理解她，畢竟只有三點的體力，在夏天多帶兩本書也會出汗。

「……」

「去死吧！」

「喝、喝咖啡，嗚哇——」

「啊，是有這回事。」

「嗯，這樣比較好。」渡邊徹剛來東京時，甚至看到停在路邊的出租車司機在看A書。

《堂吉訶德》快要看完了，所以渡邊徹又找清野凜借新的書。

「嗯。」花田朝子抽泣着點了點頭，「謝謝你。」

渡邊徹正奇怪時，她顫抖着身體，回頭來，帶着哭腔說：「電、電車，沒了。」

清野凜取下一隻耳機，用這還用問的眼神看着他。

「別哭別哭！我先借給你，明天還給我就行！」渡邊徹對女人哭是真沒轍。

「那你打算怎麼辦？讓明日麻衣騷擾我，看着我繼續朝着對不起美姬的方向走下去？」

聽着清野凜不在乎的語氣，渡邊徹心裏滿是羨慕，他的出租屋只有客廳和浴室。

《偉大的牽線人》和《不吉利的姑娘》也是西班牙名著，作家還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清野凜一字一頓地說。

「可以嗎？」花田朝子也害怕晚上和一個成年男性待在狹小的空間裏。

對於沒經歷過這種事的「小學生」來說，的確會感到恐慌。

兩人來到一家711便利店，渡邊徹正準備進去取錢，門正好打開。

花田朝子一邊抽泣着，一邊從書包裏拿出粉紅色小錢包：「三、三十，只有三十円.」

雖然在附近找一找應該能找到便利店，但爲了讓自己也能儘快回去，渡邊徹還是帶着花田朝子，朝自己出租屋方向的便利店走去。

「學姐，你的書包！」

安靜的世界裏，只有車輪碾壓過路面的聲音，空氣中帶了一絲絲寒意。

啊，渡邊徹想起來了，女孩子夏天的確有一回到家就立馬脫下內衣的習慣。

花田朝子則捂着嘴，難以置信地來回打量他們兩個。

「原來如此。」清野凜點點頭，重新按下手機鎖屏鍵。

「嗯？」渡邊徹懷疑自己聽錯了。

「花田學姐的家距離這裏很遠嗎？」

於是三人來到便利店對面清野凜的高級公寓。

島國打車費很貴，渡邊徹身上有點錢，但肯定不夠，兩人只好決定去便利店用取款機取錢。

花田朝子畢竟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性格還這麼膽小，雖然體力有8點，依然讓人放心不下。

「等等。」清野凜叫住正要進便利店的渡邊徹，對花田朝子說，「花田學姐這麼可愛，晚上一個人坐出租車太危險了，今天睡我那裏吧。」

「這個……」

「不是的，清野同學你誤會了。」花田朝子連忙用她帶着哭腔的聲音解釋，「是我不小心錯過了最後一班電車，渡邊同學準備借錢給我。」

「你也一起來吧。」清野凜喊住他。

「你們這是在約會？」清野凜看着眼前的兩個人。

「這還不夠不堪？算了，我先去取錢。」

好吧，看來並不能讓他逃脫危機。

其實渡邊徹當然也知道不能，只不過他現在心情非常不錯，想逗逗清野凜而已。

雖然最後沒拿到書，但他感覺這一趟已經賺翻了。

回出租屋的路，渡邊徹是跑着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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