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修學旅行（8）

關於京都有一個典故：「從清水寺舞臺往下跳」。

清水寺是建在山上的寺廟，跳下懸崖不死，表示必有後福而心想事成。一旦死了，也可被菩薩接往西天極樂世界，不算壞事。

據說一百五十年間大概有兩三百人幹過這事，以男人爲多，真有不少活下來的。

去往清水寺的巴士上，渡邊澈講完典故，對一個勁欣賞手機屏幕的國井修說：「你要不要試試？」

「你當我傻子嗎？」國井修的手機屏幕上，是剛纔京都站的合影。

第一排，國井、齋藤；

兩人彎着腰，指尖對指尖，擺出卡卡羅特和貝吉塔的合體姿勢；

第二排，清野、渡邊、麻衣、一木葵；

從他們的站姿，依稀可以看出當時氣氛的尷尬，彼此間隔了一條手臂的距離。

「這就涉及到另外一個典故了：「愛情裏的人，都是傻子」。」渡邊澈繼續說，「地點也在京都，不過是貴船神社。話說平安時代，以寫和歌聞名的女詩人和泉式部，在嫁人之後，又偷偷和皇室親王.」

「你哪來這麼多典故。」國井修被愛情衝昏了頭，不耐煩地打斷他。

「別管他，渡邊你繼續說。」齋藤惠介回過頭，半站着，撐在椅子靠背上，「和泉式部和親王做什麼了？她丈夫又怎麼了？」

坐在渡邊澈身邊的班長，推了推眼鏡，也露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

到了清水寺，在巍峨的紅色仁王門前，又是合影。

班級合影結束，渡邊澈趕緊溜。

「小泉督導，我來幫你們拍照！」

渡邊澈明明是對小泉青奈說的，晃子卻不客氣地先把相機遞給他。

兩位年輕女教師，在渡邊澈的鏡頭下，化身成十幾歲的少女，擺出一個更比一個可愛的姿勢。

「拍的怎麼樣？」晃子拿過相機，查看照片。

「肯定沒問題。」渡邊澈信心十足地回答，「爲了應付文化祭，我學過視頻剪輯，研究過光線。」

「在島國，女朋友有兩個以上很正常。」

「渡邊同學。」清野凜朝這邊走過來。

渡邊澈看着那邊鬧哄哄的一片，對清野凜懷疑他的記憶力，刻意來提醒他感到不滿。

地主神社是清水寺裏的神社，島國唯一祈求戀愛運的結緣神社，相當出名。

她抱着手臂說：「下一個景點就是地主神社，按照計劃，一木同學會邀請明日麻衣一起參拜，我們負責把其他人隔開。」

渡邊澈趕緊迎上去，不讓她和四位女青年接觸：「什麼事？」

黃葉像是爲了中和紅綠的衝擊，猶如金色的陽光點亮畫面。

拜託晃子幫他們合完影，四位女青年對照片笑着說：「還以爲能和島國私塾生合影呢，誰知道還是中國人。」

「……」國井修又去慫恿齋藤惠介和班長。

把山巒染成紅色的楓樹，簡單看，是紅黃綠的堆砌，但每片每簇都不相同，無論顏色形狀密度高低，自然堆砌在一起，就是難以言喻的美。

「是督導，也是女朋友。」

「真的假的？」

她們對晃子說了一句『啊麗牙多』，又問渡邊澈：「渡同學，她們是你督導嗎？」

四位女青年全部中招了，都沒來得及吐槽『渡邊』這個名字，就楞在了原地。

「你會說中文？」其中穿櫻花色的女生，不可思議地用手指着渡邊澈。

拍出兩位女教師滿意的照片後，衆人進入清水寺。

「空你七哇。」四人用蹩腳的日語回答，同時還學島國人鞠了一躬。

「渡邊，」頭頂建築灑的光線中，渡邊澈笑着說，「渡口邊的渡邊。」

「可是，渡邊，」小泉青奈伸出手，在相機上滑動兩下，她的身體蹭到渡邊澈的手臂，原本淡淡的香氣一下濃郁起來，「不放大的話，我們兩個的臉都看不清。」

當然，渡邊澈也只是在心裏這樣想，說這句話的人是邊上四位說中文的遊客。

「這個呀，你早說啊。」

「可是，」四人指着渡邊澈放手機的口袋，「剛纔的照片」

清野凜差不多已經能免疫渡邊澈的渾話。

「R桑高見，我也是這樣想的。」

這是清水寺最熱門的景點，所有人都想拍照，學生扎堆，一般的遊客也擠在這兒。

「不去。」

「爲什麼？！」

「怎麼了？」渡邊澈拿過相機，指着照片說，「你看這光線，這構圖，這色彩。現在是上午，這時拍風景照，就是要採用側逆光，可以獲得比較好的立體感和層次感。你們瞧，畫面中的主體——仁王門——刻畫得多漂亮，多有魅力。」

『全國第一的名字，請大聲喊出來！』渡邊澈也只能在心裏想想。

「兩個都是。」

「…明白。」

「兩個都是？」

很漂亮，穿租來的鮮豔和服，提着繡有千紙鶴的小布袋，踩着木屐。

她們對着景色拍了幾張，突然低聲交流起來，伴隨着竊笑聲，她們朝渡邊澈走來。

「我是留學生。」

「啊？」國井修愣了下，「誰跟你說那個，我們再去找一木同學合影怎麼樣？」

渡邊澈用中文提醒四人：「剛纔不是說要合影嗎？我們快點吧，還有很多人等着拍照。」

萬一傳到結城美姬那裏，她可不管是誰找的誰。

「還會說『6』，肯定是中國人！」其中一位扭頭得早，沒有看到渡邊澈笑的女生，興奮地下了結論。

「你拍的什麼呀？！」晃子不滿道，「青奈，你看看。」

「是她們找我合影。搭訕這種事，最起碼也要像R桑你一樣可愛，我纔會主動出擊。」

「渡邊。」小泉青奈走過來。

另外一位穿深紅色和服的女生回過神，望着渡邊澈說：「那個，能問你叫什麼名字嗎？」

向遠處眺望，可以看到京都市區的街景。

「空你七哇，」蹩腳的日語，「能，和我們，合影嗎？」

紅楓的顏色，似火、似血；

「渡邊。」國井修用拜託的語氣喊道。

清野凜視線瞥了他身後一眼，嘴裏說道：「沒想到清水舞臺人這麼多，恐怕很難有進展。」

「對啊，你見過中文說這麼6的島國私塾生嗎？」渡邊澈笑着回答。

「渡同學，剛纔那位是誰啊？」四位女青年圍上來。

「好了好了，別光線構圖了。」晃子拍了拍渡邊澈的肩，「把我們兩個拍好看了，明白？」

「同一個社團的，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渡邊澈回答。

「當然啦。」難得遇到老鄉，渡邊澈便拿出手機，把結城美姬的照片給她們看。

「長得好漂亮，還以爲是你女朋友呢。」

「我又沒有就算是死也要完成的事，幹嘛跳下去？」

「當然是這件事啦！怎麼樣？」

「你有女朋友啊？」四人又是難以置信，又是沮喪。

「是中國來的遊客，對島國私塾生好奇，想和我合影。」雖然無所謂，但渡邊澈還是決定解釋一下。

幾個班級再次重疊在一起。

「中國人？」晃子來了興趣，用唯一會的一句中文對四人說，「膩號。」

「哇，太美了——」這纔是當時對景色的感慨。

清麗秀美的臉，腰肢纖細，黑髮隨微風搖擺，這清水舞臺就像是在襯托她一樣。

「我女朋友也很漂亮。」

四人頻頻稱讚，羨慕不已。

率先抵達的第一個熱門景點，就是渡邊澈說的清水舞臺。

「所以你就什麼也不做，找外國女遊客搭訕？」清野凜笑着說。

渡邊澈往前走幾步，站在木製欄杆前。

以上是渡邊澈事後回憶，咬文嚼字後的描述。

青楓的嫩綠，透着光亮；

不就是她們兩個人想出來的不成熟計劃嘛，這種東西誰會記不住？

「不去。」

說完，清野凜就走回了一班，然後立馬被玉藻好美拉着合影。

「好啊。」渡邊澈用中文回答道。

在她身邊，晃子用相機對準渡邊澈和四位女青年，拍下這一幕：「又在調戲女孩子了，美雪說的果然沒錯，是個花花公子。」

「但是你看這光線，這構圖，這」

四人互相看了眼，不信道：「真的假的？騙我們吧？」

渡邊澈扭頭對小泉青奈和晃子兩人，用日語說：「督導，她們誇你們漂亮，說你們和私塾生一樣。」

小泉青奈比較含蓄，笑着對四人點點頭；晃子嘴裏嘰裏呱啦，鞠着躬用日語誇四人同樣可愛。

「看到了吧。」渡邊澈對四位女青年說。

他太坦然了，四位老鄉只能吞嚥着口水說：「島國人真厲害，你也很牛批。」

牛批。。久違的字眼。

離開清水舞臺，成羣結隊的神川學生，開始向地主神社轉移。

在遊客眼裏，穿着整齊制服、十幾歲的他們，也是風景的一部分。

路上，晃子十分懊悔地念叨：「剛纔忘了，我明明是英語督導，應該用英語跟她們交流！」

「沒關係，您的話我已經幫您轉達了。」爲了不在摻和國井修的事，渡邊澈已經徹底和學生分開，和督導混在一起。

「渡邊會說中文啊？」小泉青奈問。

「清野那傢伙還會說聯合國所有官方語言呢，我距離她還很遠。」渡邊澈說。

「學生太厲害會讓督導難堪，你要裝笨一點。」晃子一點也不淑女抱着後腦勺。

「要想裝到您這樣的程度，哪怕是我，也是一件很苦難的事。」

「青奈，你別攔我，我今天一定要收拾了他！」

渡邊澈雙手握拳，擺了一個隨時可以揮拳的動作：「小泉督導，你放開她，今天我就讓她知道，什麼是『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

「渡邊！」小泉青奈笑罵一句。

她一分神，晃子趁機掙脫，追着渡邊澈打。

渡邊澈當然不可能還手，只好把小泉青奈當盾牌。

他一邊躲閃，嘴裏一邊說道：「晃子督導，你再這樣，我要去校長那告狀了，說你體罰學生！」

「嗯，一起？」

一木葵按照計劃，用『現在人多，我們再稍微等等吧』的理由，成功說服明日麻衣在這逗留，然後「偶遇」也打算去參拜的渡邊澈。

清野凜倒是津津有味地觀察一木葵和明日麻衣的對話，時不時點頭。

參拜最多兩人一組，一木葵理所當然和明日麻衣站一起。

「小泉督導，她說你的愛是錯誤的。」

這是他自己一個人的計劃：島國建國前就有的地主神社、面值最大的硬幣、外加清野神在身邊，一定能改運！

曖昧的程度，控制在超越學妹對學姐仰慕，但又低於愛戀。

「直接知道答案，人生就會少很多樂趣，猜猜看？」

「你猜她說了什麼？」渡邊澈走上前。

吵吵鬧鬧，終於到了地主神社。

渡邊澈一直勸一木葵放棄，也是出於不忍心她看到希望又絕望。

渡邊澈離開人羣，朝神社的拜殿走去。

大部隊停留在這裏，正好實行計劃。

場面像極了老鷹抓小雞。

變的盲目，失去常識，還要堅持目標一直走下去，結合現狀，的確有道理。

『系統，開！』

遊客就不說，光是神川私塾的學生，就把排隊的隊伍拉得老長，誰讓今天來京都的班級那麼多呢。

清野凜、明日麻衣還有一木葵，她們已經到了。

但十米也小瞧戀愛了吧？怎麼也要一千米纔行。

這個機會有個最大的疏漏，就是有渡邊澈在，明日麻衣全部要求都會答應。

渡邊澈回頭看了看，排在他和清野凜後面的，果然是不認識的神川學生，還是一男一女，真是令人羨慕。

「怎麼這樣？！明明我那麼喜歡督導你！」

對了，這也是戀愛的錯。

「別說校長，文部科學大臣也救不了你！」

渡邊澈無所事事地站在原地。

「啊？右邊？確定嗎？左邊？到底哪邊？後面？！」

渡邊澈在心裏，對正摸索着朝另外一個石頭走去的國井修，說了聲對不起。

所謂戀愛占卜石，其實就是兩塊相距十米的石頭。據說如果能閉着眼睛，從一塊走到另一塊，戀愛就能成功。

渡邊澈和清野凜按照計劃，刻意站在離她們更遠的位置，這樣後面的神川學生也離得更遠，完全不可能聽到兩人的對話。

除了渡邊澈，清野凜沒有朋友，討厭撒謊的人，一木葵也不例外。

「都說不是那樣！」

「你們是要去參拜嗎？」渡邊澈神情自然。

渡邊澈拿出錢包，取出早就準備好的500円硬幣，投進錢箱。

「纔沒有，我喜歡的督導只有小泉青奈！」

小泉青奈歪着頭，裝作十分困擾：「我也想幫你，但不管怎麼說，渡邊你剛纔太過分了。」

清野凜沒搭理他，拍兩下手，閉上眼許願。

時代造英雄，大海練水手，不是說說而已。

「好奇的話，待會兒自己直接問。」清野凜往箱子裏丟了一枚五円硬幣。

「渡邊同學，你就等着明年分班吧，等到了我手裏，我就讓你知道什麼是『督導正確的愛』。」晃子故意獰笑着說。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夠了！」

以上，就是一木葵和清野凜的計劃。

讓明日麻衣意識到一木葵的真實想法，這樣的前提下，之後的旅行中，明日麻衣繼續答應一木葵的邀請，出去玩的話，證明機會很大。

晃子哼了一聲：「青奈你就護着他吧，這小子不知道對多少女生說過喜歡。」

「好啊好啊！」

胡思亂想之際，兩人已經參拜結束，一木葵臉紅撲撲的，明日麻衣面色平淡。

「是啊，渡邊君也要去嗎？」一木葵的演技遠遠不如他。

不是表白，只是趁着許願，說一些曖昧的話。

同時，也是在告白之前，給明日麻衣思考時間。

「都跟你說過好多次，不要這麼說了！」小泉青奈說了渡邊澈一句，伸手攔住晃子，「好了，算了，好多人看着呢。」

裝作偶遇的四人，走到參拜的隊伍最後面。

比如說抽籤、戀愛占卜石等等。

作爲有女朋友的人，渡邊澈對這個完全沒興趣，就算有興趣，也輪不到他——人太多了。

閉着眼，是不是暗示戀愛是盲目的呢？

一木葵和明日麻衣上前。

作爲結緣神社，只要是年輕男女來了，都不會錯過這兒。

隊伍行進的很快，沒一會兒就輪到他們。

齋藤惠介還有其他四班的男生，憋着笑給國井修截然相反的指示。

而清野凜，想必她不在乎一木葵失敗或成功，只是想從這個過程中，學到一些能讓渡邊澈愛上她的方法。

渡邊澈躲在小泉青奈後面，手搭在她肩膀上：「小泉督導！快阻止她，有人要欺負你心愛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