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忽然狂風-關於明日麻衣（13）

「辛苦了。」

「辛苦了！」

短短的話劇集訓落下帷幕，六人拿上行李離開已經變得五彩繽紛的校園。

明日麻衣走在最後面，目光注視前方和結城美姬商量今晚喫什麼的渡邊澈。

或許是因爲颱風要來了，夕陽呈現十分絢麗的色彩，渡邊澈的側臉染上淡淡的光暈。

「渡邊君，渡邊君，今天再去喫羊肉怎麼樣？」身邊的一木葵嘴裏滿是口水的建議道。

渡邊澈回過頭：「不，那樣重複了，我們人類觀察部的目標是喫遍東京美食。」

「我可不記得什麼時候定了這個目標。」

「作爲副部長，爲社團制定一個短期目標，我認爲合情合理。」

「作爲部長，我認爲不合情，也不合理。」

「那我的副部長權利有哪些？」

「聽我的。」

「還有聽我的。」

「顧問督導，你不管管她們兩個嗎？」

「學生自治哦。」

先和清野凜你一句我一句，三兩句之後結城美姬加入進去；有時順序反過來，先和結城美姬聊天，然後清野凜加入。

時不時以求救的名義，將小泉青奈拉進去。

這就是這幾天的日常。

明日麻衣一直注視着渡邊澈。

「學姐，快看，樹上掛滿了！」一木葵突然喊。

以普通人的標準來說，渡邊澈是一個十分帥氣的男生。

對人不報執着的她，有了想擁有的幸福，想了解這位男生，想把他靈魂的色彩，全部汲取進來，填補名爲『明日麻衣』的空殼。

她閉上眼睛，頭靠在電車車門上，那張平淡的臉，揚起淡淡的笑容。

如此孤獨又不孤獨，堅強又好像軟弱，但其實怎麼都好的生活了十七年，直到去年的五月二十八日。

親情，淡薄到只能讓玻璃瓶外壁偶爾染上顏色，很快又被時間的雨水沖刷乾淨。

靠着回味，度過沒有渡邊澈在身邊的所有時間。

身邊放着樂器和譜架，準備喫完飯之後練習。

明日麻衣不記得喫了什麼，只是有人似乎跟她說過話，她怎麼回答的也忘了，大概只是「嗯」了一聲。

沒有親人，不在乎親人，被親人不在乎也沒關係；

那是她第一次對未來幻想。

不輕不重，每一步踏出去都十分沉穩的腳步聲；

沒過多久，母親突然開心起來，她沒有問原因，直到母親說要再婚，問她有沒有意見。

她選擇母親的理由，只是因爲父親做錯事，沒有同情母親，更不是因爲更愛母親。

和他人不同，對明日麻衣而言，從小開始，別人的聲音聽起來總是不太真切。

愛一個人，是到了只有和他在一起，心靈才能得到慰藉的程度嗎？

她和母親兩人開始度日，沒有變得更親密，很少交談。

她沒有怪渡邊澈，也不在乎渡邊澈是什麼樣的人。

這兩者對她是一樣的事情，沒什麼不同。

唯一記得的，是大家碰杯時，她和渡邊澈的杯子碰在一起。

在電梯裏分別，離開渡邊澈，她才真的進入夜晚。

這是一天中，除了渡邊澈給她戴手袖之外，最高興的一件事。

少見，但每次都印象深刻的笑聲，或輕或重；

『笑得很好看。』她忍不住想。

「上面還寫了『渡邊君炒飯』，某人別讓全校女生失望。」清野凜諷刺道。

她看向那棵巨大的橡樹，繁茂的蒼綠枝葉上，已經掛滿了綵帶。

不在乎他有多少女朋友，只要和自己在一起；

合上眼睛，渡邊澈對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次摟緊自己的觸感，就會浮現在內心深處。

只看了一秒，她收回視線，繼續注視渡邊澈，他正望着橡樹。

在那種時候，她依然眷戀着渡邊澈掐自己脖子的那雙手的溫熱。

玻璃照出她平淡的臉，她看着這張臉，心裏想象着修學旅行。

「澈」

當時母親緊緊摟着她，像是抓住所有希望似的說了好多話，被摟着的她面無表情。

應該是這麼溫暖、乾淨又明媚的感覺纔對！

她存在於這個世界，又和這個世界隔了一層，就像一直待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裏。

「你撒謊也編得真實一些，」結城美姬漫不經心地說，「自己說遠月學府是私塾，你怎麼可能是畢業生？」

其他人的聲音，隔着玻璃，只有渡邊澈的聲音，像對着瓶口的呢喃細語，每一句話，每一次呼吸，都如霧氣般溼潤她的內心。

她沒有注意到，是突然站起來的花田朝子，讓她留意到了渡邊澈的到來。

慢慢試探，火熱進攻。

這樣就好，她已經很滿足了。

她，明日麻衣，是一個除了渡邊澈，一無所有、別無所求的人。

父母準備離婚，問她想跟着誰，她望着他們說：母親。

她準備低頭的動作，忽然停下來，那是一個令人着迷的笑容。

「我看看，」他仰着脖子說，「茶道部的宣傳、劍道部的宣傳、還有我們班的宣傳。」

那是一個連續兩個雨天之後的晴天。

渡邊澈從教學大樓那邊走過來，正要經過這裏，去社團大樓。

回到房間，裏面的佈置很溫馨，渡邊澈爲她買的東西，一樣沒少，也沒多。

漫不經心，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的言談；

明日麻衣靜靜地閉上眼睛，第一次感受到無依無靠、孤苦伶仃。

父親淨身出戶，她和母親賣掉了世田谷區的房子，搬來四谷。

不會有意見，怎麼都可以。

不知道爲什麼，似乎感受到了某種東西，玻璃瓶子全沉了進去，炫彩斑斕的顏色一下子從瓶口湧了進來。

均勻悠長的呼吸；

修學旅行之前，誤會他要向自己表白那天，回家的電車上，她站在電車車門前。

沒有任何東西能進入玻璃瓶內。

修長有力的雙腿；

不在乎他對自己有多壞，只要和自己在一起；

她輕輕玩着耳邊垂落的一縷長髮。

明日麻衣抱着雙膝，對着桌上香檳色的玫瑰注視良久，收到他送來的花，沒有一點高興，這是愛的表現嗎？

「花田學姐，中午好。」那個男生笑着打招呼。

但看着他，心情自然而然愉悅起來。

中午，和平時經常邀請她的花田朝子一起，在五樓的架空走廊上喫午飯。

渡邊澈，對她來說是特別的，是她的全部。

按照書上的說法，她愛渡邊澈，但她分不清這是不是愛。

乾爽、偶爾會呈現一副亂糟糟但又十分有型的頭髮。

從書裏，從電視裏，看到的愛情似乎並不是這樣。

將行李放在一邊，把這兩天的玫瑰花和劇本一起放在桌上，她屈膝坐在沙發上休息。

父母瞞着她帶着妹妹出去喫飯，出去遊玩，她就一個人留在家裏看電視，看書。

明日麻衣一直待在裏面，那個如她內心一般的器皿，沒有任何東西，一個空殼。

回憶到這裏，晚飯已經喫完了。

渡邊澈拒絕了她，說他是一個爲了錢財的小人，雙手掐住她的脖子，說要殺了她。

於是，她有了新的父親，母親有了新的丈夫，很快，兩人共同的孩子也出生了。

沒有朋友，不在乎朋友，被朋友冷落孤立也沒關係；

原本偶爾還會和她說話的母親，注意力轉移到妹妹身上，她如一個外人生活在這個家庭，就像陽臺角落最邊緣的那盆盆栽。

她既不因此失落，也沒有高興。

明日麻衣想和渡邊澈在一起。

父親和公司年輕的女下屬好上，看見母親傷心難過，她知道應該上去安慰，但對於母親的心情，卻完全不能理解。

對任何人不抱執着的明日麻衣。

「你小瞧遠月學府的畢業生？」

下一刻，渡邊澈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連忙收起笑容。

不對，不是染缸。

玻璃瓶子沉進了一個炫彩斑斕的染缸，只留瓶口在外面。

喜歡他的每一部分，喜歡他的所有，非他不可。

但事實並非如此。

是放在陽臺上，太陽照過來，光線溫暖玻璃瓶的瓶身，又在內壁折射出彩虹般的色彩。

父母叫她一起出去喫飯，一起遊玩，她也去。

從那時起，這個世界不再無所謂。

明日麻衣保持屈膝的姿勢，倒在沙發上。

想和他在一起。

對於外貌，不，對人，對所有東西，明日麻衣都沒興趣，正準備低下頭繼續喫飯。

◇

渡邊澈喫過晚飯，上了六樓。

打開門，屋裏亮着溫暖的燈，卻沒看見明日麻衣迎接的身影。

「學姐？」他換了鞋，走進客廳。

明日麻衣蜷曲在沙發上，平靜地酣睡着。

渡邊澈放輕腳步，走到沙發邊，靜靜地打量她的睡臉。

明日麻衣的睡臉很少見，兩人在一起，他醒着，她一定醒着。

清秀雋麗的臉，那張薄薄軟軟的嘴脣，再加上肩上滑落的長髮，讓她看起來顯得很柔弱。

渡邊澈乾脆盤膝坐在地板上，背靠矮桌，靜靜地看着她。

天氣依舊悶熱，睡着睡着，她額頭冒出細汗，劉海黏在上面，露出不舒服的表情。

渡邊澈扭頭看了眼桌子，輕輕從玫瑰花下抽出劇本，小心翼翼地給她扇風。

儘管微弱，但涼爽又持續不斷的風，讓明日麻衣重新陷入酣睡。

「嗯~」發出小小的鼻音，明日麻衣長長的睫毛顫抖，緩緩睜開眼睛。

「醒了？」

「澈？」明日麻衣坐起身，「什麼時候來的？」

「沒多久，大概.半個小時？」渡邊澈沒看錶，不太確定地說。

「爲什麼不叫醒我呢？」

「爲什麼要叫醒你？有事嗎？」

「我想和澈多待一會兒，睡覺很浪費。」明日麻衣滑下沙發，坐在渡邊澈腿上，雙手搭在他肩上。

看着用平淡語氣說着這些話的明日麻衣，渡邊澈心裏就湧出各種各樣的情緒。

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匯聚成了堅定不移的信念：

最後改大火，猛地翻炒記下，炒飯和食材粒粒分明，在天上如瀑布一般傾斜而下。

渡邊澈放開劇本，摟住明日麻衣纖細的腰肢。

一定要給麻衣幸福的未來。

「謝謝木村同學。」

「不用了，我只想喫渡邊君的炒飯！」

「請問需要什麼？黑板上有菜單~」負責收銀的一木葵說，「對了，渡邊君負責的是炒飯~」

「請到一號座就坐，炒飯很快就好~」

渡邊澈拿起雞蛋，單手敲開。

「爲了能讓大家嘗試各種美味，炒飯分量很少，需要再來一份炒麪或者烤腸嗎？」

◇

「那外面的攤子怎麼辦？」

講臺上的同學，會把客人點的菜單和編號一起，發給料理臺。

「做好自己該做和能做的，其他不用放在心上。」清野凜在黑板寫標語和菜單。

「醬油？嗯——還是香菇炒飯吧。」

「嗯。」明日麻衣凝視渡邊澈。

「麥茶。」

「好的，香菇炒飯一份，需要什麼喝的？直飲水免費，麥茶50円一杯~」

來得比平時更早的同學，一邊籌辦開店，一邊議論颱風的事情。

「我們的話劇是第二天，如果颱風來了，表演不了怎麼辦？難得排練了那麼久。」黑板前，一木葵擔憂地說。

「醬油炒飯~」

「嗯，好溫暖。」渡邊澈再次吻上去。

「渡邊君，需要什麼食材直接跟我說~」

「可以了！」女班長也用喊的方式回道。

第一批客人大部分是女生，只有少數幾個男生。

「放學的時候收起來，明天能不能辦，還要看臺風走沒走和學校的安排。」

兩人緊緊摟着對方，如絲線般纏在一起，不分彼此。

蛋黃在鍋裏爆香，放香腸和玉米粒，接着米飯和香菇粒下鍋。

「這個烏黑的是什麼？」

「好溫暖。」明日麻衣低聲說出吻的感受。

「招待不周！」渡邊澈亮出色澤亮麗、雞蛋米飯金黃、綠色蔥花點綴的香菇炒飯。

「哇！渡邊君好帥啊~~」本班的女工作人員，上門的女客人，紛紛拿出手機拍攝。

要想解開這團線，只有直接剪斷纔可以。

飲料是超市買的麥茶，一瓶分開賣，按每杯50円收費。

週一，神川第五十七屆文化祭。

「今天早上看電視，說颱風好像要來了。」

最後撒上蔥花，聞到蔥香後，裝盤。

對視一會兒，兩人吻在一起，時間很短的一個吻。

「不過今天好像沒問題，傍晚纔會登陸，希望一晚上能過去。」

「時間還長呢，我們有很多很多半個小時，而且對我來說，能看着學姐睡覺，是一種享受，偶爾也讓我對你任性一下啊。」

這就是兩位大小姐參與班級活動的全部內容。

此時的四班，已經被佈置成餐廳——靠在中庭窗戶那邊，用桌子拼成一個凹形的料理臺。

文化祭，開始了。

另外一位同學將寫有香菇炒飯的單子遞給幫廚，幫廚送到渡邊澈那。

「準備好了嗎？要放客人進來咯！」門口負責接待客人的同學喊。

客人進門，在講臺點餐，然後在有編號的座位上就坐。

「不是吧？非要這個時候嗎？」

等廚師做好，充當服務員的男生和女生們——穿着女僕裝，將菜端上桌。

不斷翻炒，直到冒出鍋氣，米飯在鍋裏跳動，淋入從中華超市買來的生抽醬油。

第一輪輪值廚師的五位，還有三位幫廚，已經在料理區就位。

結城美姬在黑板上畫菜品的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