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吹響吧，雙簧管！

「…停。」

清野凜手在空中虛握，音樂教室宏大的合奏聲瞬間悄無聲息。

她面無表情地翻着樂譜。

「低音號，四十一小節開始的副旋律，由明日同學獨奏。」

「還有，單簧管，我已經說過，這裏要更輕快，下次能做到嗎？」

「北原同學，你昨天真的有在練習嗎？麻煩練到會爲止。」

「……」

「休息十分鐘，各聲部各自練習。」

清野凜宣佈解散，拿起桌上的文件，轉身準備回人類觀察部的活動教室。

「清野同學。」早見燻開口喊住她。

「有什麼事嗎，早見同學？」清野凜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等對方走過來。

「渡邊同學今天沒有來社團，請問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請假了，爲了七月的月測。」

「清野同學你同意了？」早見燻先是有些驚訝地問了一句，隨後自語道：「也是，渡邊同學是新手，不用上場。」

月測屬於小測，學校沒有提前一週停止社團活動的規定。

但就算真的有規定必須停止，像吹奏部這種在暑假即將參加比賽的社團，也會偷偷自己練習，主動請假根本不可能。

渡邊澈是例外，他是雙簧管新手，雙簧管又是管絃樂中出了名的難，在東京都大賽之前根本不可能吹出完整的樂譜。

「還有什麼事嗎？」清野凜提醒走神的早見燻。

此時音樂教室已經毫不避諱地響起議論聲。

「太囂張了吧，真把自己當顧問了。」

清野凜沒有一絲害怕：「實力不行，又不肯接受別人的指點，只會無能地發泄怒氣，仗着年齡」

他繼續說：「早知道A組這種水平就可以不用參加大掃除的話，我就不用這麼累了。」

「抱歉，清野同學」

「感覺已經沒有地方可以拿分了。」

「你」

「這是怎麼了？」他帶着看熱鬧的淺笑問。

「這種程度？你一個小白臉」

時間充滿煎熬地走到六月最後一天。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渡邊你呢？」齋藤惠介看向喫好午飯的渡邊澈，「聽說清野凜忙着給吹奏部特訓，你應該沒事吧？」

她滿臉擔憂，想上去勸架，心裏又因爲人多感到害羞而止步不前。

她倒是想對和清野凜關係不錯的渡邊澈生氣，但出於女性——或者說人類——的本能，看到外貌出衆的人，還是下意識保持了基本的矜持。

在關上拉門時，她看了眼正被低音部安慰的一木葵，在那裏，明日麻衣正面無表情地繼續練習。

「你想打架嗎？」

上低音號的活塞上，明日麻衣的手指輕快了幾分。

「嗯，我承認我是長得非常好看。」

不少女生癡迷地望向他的臉，低聲說着『不妙，太帥了吧』之類的話。

「你的樂器是結城給你買的吧？一個鄉下.」

他揉了揉肩，從腋下取出雙簧管，對講臺上的清野凜說：「清野顧問，我要進行第二次面試，A組這種程度的水平，我也有。」

渡邊澈的到來，讓教室近乎凝固的氣氛鬆動。

把麪包的塑膠袋疊好，他伸手拿起桌邊量大從優的寶特瓶麥茶，扭開瓶蓋，咕嚕咕嚕灌進喉嚨。

一旁，抱着低音大提琴的花田朝子，來回看着清野凜和石谷春的臉。

長號聲部的位置，玉藻好美收回目光，盯着筆記越來越多的樂譜。

清野凜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石谷同學，我有哪裏說錯嗎？」清野凜面不改色，語調也跟平時完全一樣。

場面一滯，膽小的女生雙手捂住口鼻，害怕地看着她們。

早見燻露出十分歉意的表情，爲自己把清野凜叫住，讓她聽到部員的非議。

教室門被「喀啦」一聲拉開，打斷了她的話。

三人組坐在教室角落，把桌子拼在一起喫午飯。

「學姐別這樣說，我也是吹奏部的一員嘛。」渡邊澈的笑容又燦爛了幾分，長谷春氣一下子消了大半。

「顧問老師都沒這麼批評我們。」

「這麼甜蜜的話，居然對着我們兩個單身人士說，你太狠毒了！」

「誰知道呢。」渡邊澈懶洋洋敷衍一句。

「明明演奏的很好了，卻一句誇獎也沒有。」

「累死了，嗯——」一位腋下夾着雙簧管的美少年，揉着肩膀走了進來。

吹奏部的部員因爲清野凜的強制要求，把掃除任務拜託給其他同班同學，抓緊每分每秒的時間練習。

咄咄逼人的聲音，使音樂教室瞬間下降了三度，衆人下意識屏息。

「…何等傲慢之詞！」

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全都指向面色平靜的清野凜。

午休，四班教室。

清野凜若無其事地搖搖頭：「沒事我先走了，請好好練習，早見同學。」

花田朝子鬆了一口氣，有渡邊君在的話，肯定沒事了。

「你是不是太囂張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了整個空間。

「閉嘴！」

下午兩節課過去，三連休的原因，學校組織了一次大掃除。

「渡邊，這次考的怎麼樣？」

明日麻衣無聊地望着窗外的樓層，尋找某個人的身影，手指根據樂譜在活塞上起伏。

「我纔不要被後輩誇獎！好惡心！」

「如果一直保持這種程度，」她說，「東京都大賽金獎都拿不下，更別說後面的關東高等學府賽，全國.」

長笛＆amp;amp;amp;amp;短笛聲部的學姐，把樂譜架子一腳踹開。

「你們吵架了？」

「…停。」

清野凜清麗地小臉望着渡邊澈，還沒來得及開口，長谷春尖銳的聲音傳過來。

國井修停下拉領口的動作：「最近清野凜似乎被女生討厭了，知道怎麼回事嗎？」

白皙脖頸上分明的喉結，寶特瓶裏的液體，兩者沐浴在窗外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後輩在前輩頭上耀武揚威，還出口訓斥，真是傻啊她把樂譜翻到剛纔合奏時，自己感覺不流暢的地方。

「噫——」兩人一臉惡寒。

「和你沒關係。」長谷春語氣稍微放緩。

「我今天就要教訓你！」在這麼多人面前，渡邊澈囂張輕蔑的態度，讓長谷春失去理智。

玉藻好美長長的睫毛顫抖，抬眼看着前方笑嘻嘻的少年。

「不行不行！」國井修一邊不斷拉起校服領口，讓風灌進去，一邊大口吃着飯，「棒球部要集訓。」

包括長谷春在內的大部分人，都驚愕地看着渡邊澈。

渡邊澈表情依舊沒有一絲變化，帶着充滿神奇色彩的笑容。

他語氣溫和，笑容迷人，簡單的攤手動作隱約流露出美少年的風采，但現場的氣氛，卻一下子膽戰心驚起來。

「除了美姬，我沒有和任何人吵架的打算。」渡邊澈放下瓶子，拿出手機，玩遊戲打發時間。

「小白臉？」

大掃除還沒結束，已經合奏了兩次。

「怎麼？」渡邊澈再次打斷她，笑着攤開雙手，「長谷學姐要和我打架？可以哦，看在你是學姐，比我早出生兩年的份上，作爲後輩的我，讓你雙手。」

「比賽場上，沒人在乎你是前輩，還是後輩，評委只看基礎是否紮實，演奏是否有感情，旋律.」

「明天開始三連休，準備去哪玩？」齋藤惠介說。

雙眼燃燒着羞怒的她直匆匆走過來，揮手朝渡邊澈臉上打去。

「長谷學姐！」

「渡邊！」

「等等！」

「唔——」

伴隨着長谷春一聲痛苦的呻吟，桌椅被撞到的聲音，一陣騷亂後，場面徹底死過去。

「浪費了一點時間。」渡邊澈收回輕鬆絆倒對方的腳，對驚愕的清野凜說：「顧問，開始面試吧，請聽聽我的演奏。」

不等清野凜同意，在這接下來不知該如何收場的情況，渡邊澈不管不顧地吹起雙簧管。

明明是早就練習過無數遍、聽過無數遍的熟悉旋律，但由於音色實在太美，剛纔還在吵鬧的聽衆，也不得不爲之屏息。

旋律宛如福音歌手的歌聲，既溫柔又細緻的雙簧管音色，所有人心裏一緊。

餘音繞樑的音色無限延伸，十分清澈透明，宛如上帝的嘆息。

躺在地上的長谷春不由自由地嚥了一口口水，心臟顫抖，雞皮疙瘩豎起。

剎那間，教室內夏日的空氣，充滿了悠揚而甜美的音韻。

當音樂廳裏靜得連一根針掉地上的聲響也聽得見時，衆人才反應過來，演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結束了。

沒有人動彈，沒有人說話。

「合格？」渡邊澈問。

「…合格。」清野凜像是還沒有從剛纔的演奏中回過神一樣低聲應道。

渡邊澈把目光轉向長谷春，又看向所有人。

「吹得這麼爛，演奏本身也破綻百出，這種程度，就開始刁難顧問啦？」

渡邊澈手伸進劉海中，拍在額頭上，誇張地嘆了口氣。

「性格太惡劣了！」

「就能達到全國大賽的水平，你們呢？再怎麼練習，也最多隻能在東京都大賽拿個銅賞，啊，對不起，也有可能評委看神川私塾本身比較出名，給個不太丟臉的銀賞。」

「抱歉，大小姐。因爲太生氣，不小心人生攻擊了。」

「好吧。」渡邊澈坐正身體，「我相信你。」

「啊——受不了了，腿粗girl，你，還有你，老實說沒你們幾個，剩餘的人說不定能靠自己的本事，再加上我的發揮，拿到銀賞，不，金賞——畢竟有我。」

人類觀察部的活動教室，渡邊澈把雙簧管拆分，放進樂器盒，準備走人。

所有人驚訝的看着她，渡邊澈也是。

明明渡邊澈在幫她說話

「喂。」在清野凜開口之前，渡邊澈手撐在鋼管椅靠背上，轉過身，「那個，薩克斯，中間那個，對，就是腿很粗的那個，就你，剛纔走調了吧？」

雖然恨不得痛打渡邊澈一頓，但又怕他張口說這位齙牙同學、那位牙黃同學、腿短同學、沒鼻樑同學

「清野同學，比賽，」她小小的雙手捏拳，深吸一口氣，「我會加油的！」

清野凜冷着臉：「我纔是她們的顧問，我可以隨便說她們，但絕不允許其他人來說教。」

「怎麼？」渡邊澈轉過身，「不是吧，大小姐，相互指出錯誤也算部員之間的矛盾？」

第三次合奏。

北原淚眼朦朧，對着他大喊：「我會吹好的！」

「渡邊澈，你夠了！」一位看北原哭了，站起來抱不平的學姐大聲訓斥道。

清野凜看了眼被衆人扶起的長谷春。

「渡邊澈。」清野凜瞪了過來。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女孩子！」

北原愣了下。

太可怕了。

第二次合奏。

「清野同學，」腿很粗的北原同學唰地站起來，「我會吹好的！」

「今天不送我嗎？」

「那個誰，腿很粗的北原同學，你到底行不行啊？還有打擊樂最外面那個，你手臂那麼粗，敲起來卻一點勁沒有，不會全是肥肉吧？」

「還有，」清野凜一直給人清冷感的雙眸，此時竟然燃燒着火焰，「我認爲在座的成員，只要努力，是可以打進全國大賽，甚至拿下金賞。」

「你也可以這樣說我啊。說我哪段演奏的不行，或者哪裏醜，只要是事實，我絕不反駁。這位，嗯，單眼皮學姐，請。」

「算了，反正你們這些人，怎麼努力也沒用。早點認清人與人之間差距也是好事。」

「你，你」

花田朝子不知道自己是高興，還是害羞，但喉嚨癢癢的，一定要說些什麼。

「渡邊同學？！」早見燻站了起來。

「實話是不是傷到你們了？不過你們自己最清楚，我說的到底是不是實」

「渡邊同學，面試結束了，請坐到木管的位置。還有，我不希望再看到部員與部員之間的任何矛盾。」清野凜警告道。

「…停。」

「清野同學.」她們的聲音滿是歉意和感動。

他的語言輕挑自傲。

難道清野凜已經看穿他的想法，所有打算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渡邊，閉嘴。」打斷渡邊澈的，是清野凜。

第四次合奏。

「渡邊澈！」清野凜無奈喊道。

「瞧，無話可說了吧。告訴你們我的座右銘：讓我閉嘴的唯一方法，就是全方位的比我優秀。」

『絕對要拿到金賞給這個傢伙看！』

熟悉的切切私語傳來，不過目標換成了渡邊澈。

這樣可不行啊。

渡邊澈無力地在鋼管椅上後仰：「目標居然只是不走調，算了，你們也就這樣了，用我自己的水平要求你們，果然太過分了。」

「不是嗎？」渡邊澈展開雙臂，「我只練習半個月呀，各位。」

「一，二，一二三四」

「你！」

「我也！」

「好了，矛盾也好，討厭誰也好，這些都無關緊要。不要浪費時間，繼續合奏。」

學姐不甘心地坐下，其他人也縮着身體。

所有人內心深處，竟莫名的湧出一股溫熱。

「我也是」

難道，渡邊同學只是爲了鼓勵自己？

「這傢伙！」

「嗯？我說錯了？她腿不粗？還是沒走調？」

「我無所謂。」

「腿。。」

這是，清野凜第一次誇獎她們。

這是座右銘嗎？簡直像是一句挑釁的話。

北原拉住還打算理論的學姐：「我會努力的！」

清野凜望了眼窗外的夜色：「快十二點了。」

渡邊澈用『各位，擺脫有點自知之明』的眼神看了眼衆人，對清野凜敷衍道：「你是清野家的大小姐，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抱着這樣想法，吹奏部一天的訓練結束。

「是是是。」

「嗯？」渡邊澈驚訝地看着清野凜。

清野凜抑制似的怒氣深吸一口氣，無力道：「不算，但是」

音樂教室裏傳來吸氣聲。

鎖好門，兩人走在只有路燈的街道上。

夜風習習，偶爾對面駛過來一輛亮着遠光燈的汽車，明晃晃得讓人睜不開眼。

「今天，謝謝你。」清野凜的話語，伴隨着車輪碾壓路面的聲音，一起傳過來。

「你已經看穿我的計劃了？！」

「你該不以爲有多隱祕吧？認爲我會誤會你？」

「呃。」渡邊澈尷尬了一秒，「那你.」

「沒有阻止你，反而故意和你對立嗎？」清野凜把風吹亂的長髮攏在耳後，笑着繼續說下去。

「…嗯。」

「渡邊同學寧願被討厭，也要來幫助我，我怎麼能背叛你呢？」清野凜嘴角出現一絲好看的笑容。

「『背叛』是這樣用的嘛！」

清野凜望着交通燈的紅光，停下腳步：「渡邊同學，你不怕被人討厭了嗎？」

「這對我來說是好事。」渡邊澈無所謂的說，「被討厭了，才能讓美姬放心。不過，對女孩子進行人身攻擊，讓我有點過意不去，恨我就算了，希望她們不要有心裏陰影。」

「腿粗、單眼皮。。很難呢。」

「反正我是爲了你才這麼說的，她們要是真有心理陰影，那也是你的錯，這份負罪感你就好好揹着吧。」

清野凜嘆了口氣：「有時候真分不清你是溫柔，還是不溫柔。」

「當然是溫柔。之所這樣說，是怕你因爲我這樣做而愛上我。」

「放心，我的愛還沒有那麼廉價了。不過，」清野凜扭過頭，微笑着看向渡邊澈，「你贏得了我的友誼，從今天開始，就是我的第一個朋友了。」

駛過的汽車，把她小臉照得分明，上面有一層淡淡的紅暈。

「我能拒絕嗎？」

「不能。」

清野凜一臉惡寒地拉開兩個身位。

「對了，你怎麼做到這麼短的時間，把雙簧管提升到這種水平的？」

紅燈變綠燈，清野凜滿臉笑意地走上斑馬線。

「話多的人，下場一般都很慘。」

「這件事你可別和別人說。」渡邊澈警告道。

蹩腳的模仿，讓清野凜毫不客氣把手伸向他的腰部。

「要是說出去，可憐的就是我了！」

清野凜笑起來：「當時你的演奏嚇到她們了，她們下意識以爲，你能聽到她們耳朵聽不到的細微差別，再加上最具權威的我沒拆穿你，她們不會懷疑的。」

「你以爲我是誰？」

「爲什麼？她不是走調嗎？」

「嘶——很疼啊，清野同學。」

渡邊澈感覺臉開始發燙：「那我今天晚上，不是丟臉丟大了？」

「第二次演奏的時候，她已經不走調了。」

「渡邊澈。」

「害羞了？」

「不。」渡邊澈迎着夜風展開雙手，「我是神。」

「誒？」渡邊澈停下腳步，「騙我？」

「你說呢？」

「心疼。」

「啊啦，清野凜同學應該是在替我擔心吧？」

「那北原同學也太可憐了。」

「謊言。我都沒用力。」

「放心，誰讓你是我的部下呢，還是我的朋友。」

「還有一件事，希望你下次演奏不要再針對北原同學了。」

「唉，你的中二病還有機會治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