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體育祭（6）

在千代田度過兩個忙碌的夜晚。

結城美姬不同於平時、甜如蜜的朦朧聲線，隱約間帶着水汽，實在妙不可言。

簡單洗漱完，拒絕女傭準備的早飯，渡邊澈喫下一粒「氣血藥」，向皇居的方向跑去。

血流奔湧，身體處於完全清醒的狀態，落在人行道上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彈簧上，大地都在配合他。

精神更是光彩熠熠，哪怕現在讓他去做自己最討厭的事，也能保持樂觀愉悅的心態。

渡邊澈整個人原本就充滿自信，現在更是顧盼神飛，路上行人控制不住的視線，一直打量他。

偶爾對上視線，下意識會被他的精神氣感染，身體發癢，想邁腿跟着跑起來，想活動身體。

快到「昭和館」時，淺藍色透明面板輕微抖動了一下。

【您有一封新郵件】

【體力：8→9】

「氣血藥」配合鍛鍊效果驚人，等十月底，把這一瓶喫完，基本就能達到體力極限。

渡邊澈原本還想買一瓶給父母，這樣看來，每年回去偷偷給他們喫一粒，保持身體健康不生病就好。

在路邊公園的飲水臺洗了臉，乘上新宿線，在市谷換乘中央總武線，返回四谷的出租屋。

洗完澡，穿上制服，鎖好門，上學去了。

春天還苦惱的那條上坡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得很輕鬆。

這蘊含在日常的潛移默化中，記不清具體時間，但應該是喫下「氣血藥」之前的事。

「早上好！渡邊！」國井修推了一下渡邊澈的左肩，從他右邊冒出來。

「精神不錯嘛，怎麼，和一木葵有進展？」渡邊澈把垮下來的書包重新背好。

「嘿嘿嘿。」

渡邊澈好奇起來，那可是一位女同志：「有情況？」

R桑用晶瑩澄澈的眸子看了他一眼：「看不到我很累嗎？現在別和我說話。」

早班會的時候，不同於以往，小泉青奈直接發成績單。

十九號，週一，渡邊澈上學路上，甚至看到有女生已經圍上圍巾。

「沒有。」兩人搖搖頭。

鉛粉般黑亮的長髮非常漂亮，一瀉而下。

「R桑，泰戈爾曾經說過：「不要因爲你自己沒有胃口而去責備你的食物」，你自己討厭運動，就瞧不起勞力者，我可要去厚生勞動省告你。」

「渡邊，我信你，你教教我怎麼才能討好一木同學？」國井修低聲說。

早班會上，小泉青奈說起測驗的事。

時間逐漸走向十月下旬，天氣突然冷起來。

「……」

接着，他自認爲理科成績上去了，預判那兩個人肯定會逃去選文科，結果她們還是選的理科，害得他又拿了文科第一。

「有！」

也不知道是爲了裝可愛，還是真的冷。

「你也太拼了。」

「後來又想出國的同學可以找我修改，這會影響到分班，所以請回家和父母仔細商量。」

「…恭喜啊！」渡邊澈裝出爲他高興的樣子。

渡邊澈知道這傢伙又要用他長期年段第三的事嘲笑他，故意疑惑地說：「超過你不需要自信吧？」

「齋藤同學。」

「哇，這就是巖手縣縣民的優勢吧？」國井修故作誇張的玩笑，引得池田和美笑個不停。

「笑什麼？！」渡邊澈看向他們，「我是爲了讓R桑忘記爬坡這件事，故意和她開玩笑，就這一個小小的溫柔行爲，她對我的好感起碼上升百分之三。」

嘎啦、嘎啦的車輪轉動聲，空虛地迴盪着。

比起是不是出國，他現在更想在全國聯考上拿到第一。

看着渡邊澈無話可說，清野凜充滿勝利者氣息地撩起頭髮，超過三人，率先進了神川校門。

清野凜露出輕視的笑容：「讀過一本《飛鳥集》，就敢跟我說泰戈爾，我很佩服你的勇氣，渡邊同學。」

第一節課結束，衆人聊起班會上的事。

「但不管怎麼說，圍巾也太誇張了吧？」

「「爲了百般辯護，竟把白天說成黑夜」，爲什麼有些人就是不肯面對事實，欺騙自己人真的平等呢？」

他們兩個聊天的時候，渡邊澈看到前方辛苦爬坡的清野凜。

一大早，三人組展開關於《女生戴圍巾幾分爲了可愛，幾分爲了禦寒》的無聊討論會。

「誰管那種事！我們是說，你故意開玩笑是真的還是假的？」

一位穿着神川制服的腳踏車女生，超過慢悠悠走路的兩人。她站起來用體重踩着踏板，看起來相當辛苦地爬着坡。

「那我選禦寒。」

「喂！你這傢伙，忘記我用M4跟你換M16的事了嘛！」

「我請！」

很多男生也穿上學校制服裏的配套線衫馬甲——女生早就穿上了，因爲可愛、知性，也真的怕冷。

「你們打算出國嗎？」坐渡邊澈前面的池田和美回過頭。

「是上門服務就好了！爲了應付模擬考，我昨晚學到三點！」

國井修和齋藤有點相信了，畢竟渡邊澈的確很受女孩子喜歡，說不定在討好女孩子上很有一套。

國井修有些害羞起來，轉換話題：「對了，這周要模擬考，你有信心嗎？」

就是這麼無聊到不寫出來也沒關係的討論會。

「這傢伙。」渡邊澈氣得想弄亂她的頭髮。

一週時間很快過去，除了學習、訓練、測驗，學生會會長競選也結束了。

「我們開始雙排了！」

「真的假的？」

「這次測驗是全國聯考，考完之後，會根據大家在全國的偏差值排名，進行雙方面談。」

「渡邊同學，你是文科第一，『勞力者治於人』的道理都不懂嗎？」

「中午的飲料？」

「嗯，也可以這樣理解。」渡邊澈敷衍一句。

「討論結束，現在宣佈結果：女生戴圍巾是爲了可愛！」

「二票可愛，一票禦寒，最終結果是可愛，有意見嗎？」

「投票吧，可愛。」

這一次全國聯考不分文理，『段三』這個恥辱的梗，是時候結束掉了！

「還有，在升學調查表上填寫出國的同學，出路科會專門找你們商談。」

「有！」

「當然真的。」渡邊澈神情平淡，「你見我說過謊嗎？」

「渡邊君呢？」池田和美問正在看書的渡邊澈。

「可愛。」

「那也換了！」

「沒有。」

「留在東京對我來說就是出國。」

「沒有女生不喜歡我。」

「你也太弱了。」

前幾次測驗，他選擇文科，清野和結城選理科；後來他選理科，實力不濟，沒考過兩人；

「出國爲什麼會影響分班？」國井修問。

「追女孩子最重要的是什麼？溫柔，誠實！我當初追美姬的時候.」

「那是你想在一木葵面前表現大方，別以爲我不知道。」

是誰渡邊澈不知道，反正不是打架的那兩位學姐。

「泰、泰戈爾說過對不起，我錯了，再也不敢啦！」齋藤惠介一副要跪下認錯的姿態接住梗。

「也是泰戈爾說的？」

「國井同學。」

「哈哈哈哈！」兩人發出毫不留情的嘲笑聲。

「你們兩個一大早吵什麼啊？」掛着大大黑眼圈的齋藤惠介擠進兩人中間。

「最後一件事，體育祭報名大家要抓緊，班長和我說，還缺了很多名額。」

三人趕上她時，渡邊澈主動打招呼：「早啊，R桑。」

稍遠的距離，國井修一推齋藤惠介肩膀，盛氣凌人地說：「讀過一本《飛鳥集》，就敢跟我說泰戈爾？」

「你這是怎麼了？讓人上門服務了嗎？」國井修指着他的眼眶取笑。

「聽說學校會特意把出國的同學放在一個班級，然後會請外教督導專門上課，就連修學旅行也是去國外。」齋藤惠介解釋道。

「唔哇，這真是太慘了。」早上還意氣風發充當仲裁員的國井修，看着手裏的成績單，臉色鐵青，發抖起來。

齋藤惠介在自己的位置上，尚可接受地猛點頭：「還可以，有進步。」

「渡邊。」

「有！」

小泉青奈沒有立即把成績單給渡邊澈，而是拿在手上，用欣賞傑作的表情看了會兒。

「怎麼了？」渡邊澈問。

「全國第一哦，渡邊。」

「真的？！」渡邊澈突然感覺對手好弱，明明他還沒怎麼刻苦學習。

「嗯，自己看。」小泉青奈把成績單遞給他，美麗的鵝蛋臉剋制不住的笑容。

成績單上有各科的分數，後面還寫着偏差值和全國排名。

偏差值沒什麼好說的，全國排名上用黑筆粗粗地寫了一個「1」。

「看誰還敢叫我『段三』！」渡邊澈解氣道。

小泉青奈忍不住笑了笑：「好了，快回座位吧，其他同學還要領成績單。」

「是！」

白天各科督導把卷子發下來，渡邊澈被紅圈圈排滿了整張的答案卷，一個勾都見不到。

「自從小學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答案卷！」國井修捧着答題卷，驚歎道。

「渡邊，你的學習方法是什麼？」齋藤惠介也佩服地請教。

「最重要的是誠實。」

「學習也要誠實？」

「什麼不要誠實？什麼都要！學習更需要！一種題型是不是真的會，不要因爲做對了兩道題，就欺騙自己會了！」

清野凜臉色鐵青，凌厲的視線射向渡邊澈。

「不過在這些不正經的話裏，有一句我特別喜歡。」渡邊澈手指敲着櫸木桌，說，「Nadie es perfecto。 Atee: Nadie！」

國井修看着自己三千名以外的排名，決定相信全國第一，做一個誠實的人。

沒人理他。

「嗯，有道理。」齋藤惠介點頭，「我以爲我自己全部會了，但這次測驗排在全國一千多名，錯了不少。」

等收拾好東西，換了鞋，走出校舍時，天已經半黑，坡道兩側的路燈早早點亮。

「我開玩笑，真的。」渡邊澈感覺天氣的確有點涼了，早上應該投票給『禦寒』。

「K桑，我的K桑，」渡邊澈對沙發上的女友招手，「快聽聽，這有比我還不要臉的。」

「不好玩。因爲我就是完美的。」清野凜理所當然地說。

走過架空走廊，來到人類觀察部的活動教室，渡邊澈推門進去。

但清野凜好像不是爲了這件事在生氣。

發現兩個人誰也惹不起，渡邊澈決定貫澈自己不跟女人計較的路線。

躺在沙發的結城美姬開口：「一年級的全國第一，讓你很驕傲嘛。」

去車站的路上，關於『女生戴圍巾到底是爲了可愛，還是禦寒』，渡邊澈問了R桑，雖然她沒有戴圍巾。

此時，清野凜終於抬起頭，把視線投向他：「真的很難理解你現在的心理，也許是因爲我一直是第一，第一次做第二的原因吧。」

可愛還是禦寒，她沒說。

渡邊澈走過去，把她裙子蓋好，然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言不發地看起書。

「『所有女人都有動人之處，哪怕是你的遠房表妹也不例外。』」他「啪」地一聲，把手裏的《西班牙語搞笑名言》合上，「你說西班牙語裏怎麼會有這樣的例句？太荒唐了！」

「個人的驕傲是小事，我作爲美姬你的男朋友，這是爲結城家爭取榮耀！」

放學後，渡邊澈邁着輕快的步伐朝社團大樓走去。

他忽然感覺，拿到全國第一不是什麼好事。

結城美姬咯咯笑出聲，渡邊澈幫她整理好的裙子又滑落下來，露出大片大片白色的大腿肉。

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一個小時.

清野凜緩緩收回咄咄逼人的視線，懶得和他計較似的合起精裝書：「今天社團活動到此爲止。」

「男生真的是一種無聊到極致的生物。」清野凜針對討論會本身，發表了這樣的意見。

秋日黃昏是金色，把他校服渲染上一層金邊。

還是沒人理他。

走廊窗戶外，中庭的銀杏樹美輪美奐，金黃色的杏葉用比櫻花下落快一點的速度墜落，鋪滿圓形石子路；

「我和你們討論西班牙語，你們說什麼啊？這句『沒有人是完美的！請注意：我就是沒有人。』，你們不感覺很好玩嗎？」

太陽逐漸西沉，茜色染遍活動教室。

清野凜在窗邊看書，結城美姬躺在沙發上，裙子掀起，雪白大腿裸露在外。

看着玻璃裏倒映出的自己，渡邊澈露出所有女生都難以招架的笑容。

秋夜涼如水，跟隨進站電車呼嘯而來的風，用力打在渡邊澈臉上。

花壇裏菊花、美女櫻、木槿、薔薇花爭奇鬥豔；

結城美姬還算滿意地輕笑兩聲。

操場上，傳來吹奏部整齊劃一的排練聲，過兩天就是體育祭了。

渡邊澈望着窗外，用溫柔到足夠融化少女心的聲音低吟：「Todas las mujeres tienen algo hermoso，aunque sea una prima lejana。」

牆角，蕨類開始長出嫩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