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八月的輕井澤（5）

小蓮和佳織在草坪上玩耍。

只是一塊光禿禿的草坪，加上些蜻蜓，就可以讓她們開心好一會兒。

渡邊澈三人坐在草坪邊的露天餐桌。

四周顧客大多成雙成對，在甜蜜而輕鬆的氛圍中，談論着無關痛癢的事。

他們三個也是。

「過兩天吹奏部的第一場比賽就要開始了？」渡邊澈問清野凜。

清野凜點了下頭，用她平靜悅耳的聲音說：「八月五日，下午第二場。」

「今年能走到哪一步？」

「水平勉強能晉級全國。」

「勉強的意思是稍微失誤就去不了？」

「嗯。」

結城美姬懶懶散散，打了一個哈欠。

被哈欠影響，渡邊澈和清野凜也有些倦怠了，於是，關於吹奏樂大賽的話題到此爲止。

望着蹲在草坪上、不知研究什麼的小蓮和佳織，渡邊澈怔怔出神。

明日麻衣在輔導吹奏部練習嗎？音樂教室的窗臺上，是否像去年一樣放滿了寶特瓶？

再過幾天，甲子園也要開賽了。

在甲子園開賽之前，不能離開東京，小泉青奈會怎麼打發時間呢？

天氣這麼熱，父母在做什麼？吹着風扇睡午覺，還是看電視打發時間？

一時間，身體與思維全懶散起來。

『如果能在這樣的狀態，立馬做幾道題，那一定非常鍛鍊意志。』

渡邊澈看着清野凜消失，走向結城美姬，把棒球服外套放在長椅上。

「A（2，2）。什麼事？」

「我去了北海道的山中別墅，無聊死了，再也不去。」

「說了是第一題，我準備一題一題做下去。」

「小蓮和佳織小姐這麼熟悉輕井澤的人在一起，我也放心了。」說完，渡邊澈扭頭看向小蓮，「想和佳織一起玩嗎？敢留在這裏嗎？」

前方的太太們回頭，投來嚴厲的表情，對她們做了禁聲的動作。

「哦——」小姐們發出取笑聲。

「當然啦！」佳織挺起小胸脯，「我每年都來這裏，沒有我沒去過的地方。」

留小蓮在這裏和佳織玩，渡邊澈和清野凜、結城美姬一起，進森林裏散步。

渡邊澈聞到淡淡的香氣，是木製建築特有的氣味。

「美姬小姐，恭喜你！」看着這一幕，一位小姐低聲笑着對結城美姬說。

【第一問：拋物線上有點A ，它到直線l、m的距離分別爲求A的座標。】

「你說呢？」結城美姬笑吟吟地問渡邊澈。

「裏面有演出，不介意的話請進去聽一會兒。」

渡邊澈想了兩秒，問佳織：「佳織小姐，你一個人出來玩嗎？」

【拋物線 C ： Y= l、m是兩條過原點的直線，且與拋物線相切。】

「真虧你放心小蓮一個人。」結城美姬說。

小姐們立馬正襟危坐，等太太們轉過頭去，又低聲交流起來。

三人走到漫步到近前，高原教堂的前身是建於1921年的星野遊學堂，因此在教堂的大門上，還可以看到「星野遊學堂」五個大字。

「真勇敢。」渡邊澈揉揉她的腦袋，「哥哥和姐姐就在那邊森林裏散步，你們就在這兒玩，待會兒來接你。」

「看一眼吧。」結城美姬回答。

「贊成。」清野凜說，「無聊沒關係，但周圍的視線、謊言，讓我難以忍受。」

「東京高等學府2018年升學測驗第一題。」

兩位美少女跟着起身，他從結城美姬的椅子上拿起自己的棒球服，展臂穿好。

巨大的三角形屋頂，兩側一直垂到地面，像童話故事裏的精靈小屋。

小蓮看向渡邊澈。

兩側一排排長條木椅，上面稀稀疏疏坐了些人，有的靠前，有的靠後，坐得十分隨意。

「容易受人影響的人最沒出息。」結城美姬抱着手肘說。

「放心吧！」佳織牽住小蓮的手，發誓保護她似的說，「我比你們還熟悉這裏！」

光從玻璃窗照進來，投射在木桌上的《聖經》扉頁上，營造出聖潔的氣息。

「什麼A（2，2）？」結城美姬問。

「推薦石之教堂。將來我結婚，也打算在那裏舉行婚禮。」第三位小姐說。

「那道簡單的線性規劃問題？做那種題不會有任何幫助。」清野凜淺笑着說，「我給你出一道關於馬爾可夫鏈的題。」

「進去嗎？」渡邊澈問兩人。

「早讓你和我去智利Ski Portillo滑雪場滑雪了，因卡湖比照片上還漂亮！」

「左邊說自己只愛對方的情侶，假的；右邊說自己第一次來這裏的婦女，假的；後面那個大叔一直吹噓自己賭馬贏了錢，假的；那邊」

「…嗯！」小蓮握緊小拳頭。

「七月去哪玩了？」

「我被關在家裏學各種討厭的東西，好不容易纔來一趟輕井澤還被拉來教堂。」

結城美姬徑直走過去，清野凜轉身離開了教堂。

渡邊澈看看手裏的外套，又看看她們兩個：「你們兩個殺了我算了。」

在森林深處，有一座尖頂的木製教堂。

往森林裏走，樹越來越繁茂，枝葉遮蔽天空。

謝過那位工作人員，渡邊澈推開大門，濃烈的教堂氣息鋪面而來。

「打算在這裏辦婚禮嗎？」另一位小姐緊接着說。

「線性規劃、馬爾可夫鏈，這些東西能難到哪去？」結城美姬打斷道，「去森林裏轉轉，再坐下去我要睡着了。」

「小蓮是第一次來輕井澤。」結城美姬看了他一眼。

「有沒有出息不重要，你聽誰的？」結城美姬笑吟吟地問。

渡邊澈在腦海裏翻開印有東京高等學府的紅色題庫，開始做上面的數學題。

還有一段距離，渡邊澈靠着出色的耳力，聽見溫柔的豎琴聲。

三人踩上草坪，準備帶小蓮離開。

在她們身邊還有一些不認識的人，大概是來輕井澤避暑的太太小姐們。

樹與樹之間非常密集，只留一條小道，人在其中，有一種天空被劃出一條路的錯覺。

「停。」渡邊澈站起身，「去散步。」

「蓮醬，你要走了嗎？」佳織看着小蓮問。

「你不熱？」清野凜好奇地問。

「渡邊同學，你能變成狗嗎？」清野凜再次好奇地問。

「渡邊。」

看渡邊澈受委屈的樣子，兩位大小姐愉快地笑起來。

坐在教堂中間位置的幾人突然回頭，對三人招招手，正是兩位太太。

門口一位穿長袍的女性神職人員對他們說：

「在見澤村的時候，小蓮漫山遍野一個人跑，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不該做。」

這就是高原教堂。

「視線我知道，謊言是什麼情況？」

巨大的透明玻璃後面，有青翠的樹木，彷彿一副生動活潑的畫。

結城美姬哼了一聲，隨後傲慢地說：「本小姐允許你聽清野凜這一次。」

「到時候一定哭着求你。求求你了，美姬大人，對了，還有清野凜大人。」

「那個穿公主裙的女孩每天一個人出來玩，小蓮爲什麼不能？我相信她。」渡邊澈說。

「石之教堂也在輕井澤，等看完之後再決定。」渡邊澈低聲回答。

渡邊澈想了想，又脫下來搭在手臂上。

「美姬小姐呢？」

「出了事別哭着求我派人找她。」

陳列巨大《聖經》的木桌前，有唱詩班在吟詠福音，搭配的樂器是豎琴和管風琴。

「八月的天，我穿外套圖什麼？」渡邊澈反問她。

「我要變成恐龍，一腳一個，把你們兩個惡毒的女人全踩扁。」

「小蓮。」清野凜提醒道，「如果想來找我們，或者有其他事，記得用手機。」

正對大門的牆壁——教堂的盡頭，是一面巨大的三角形玻璃窗。

「待在東京，哪兒也沒去。」

「美姬小姐和我們不一樣，已經接手家裏的事務了呢。」

「連未婚夫都有了。」

小姐們朝着渡邊澈嘻嘻偷笑起來。

「剛纔好像看見清野凜了。」一位小姐意味深長地對衆人說。

「看見我們就走呢。」另外一小姐笑道。

「還是那麼裝腔作勢，自命不凡，以爲自己多了不起。」第三位小姐看了眼前排的清野太太，壓低聲音，毫不掩飾自己排斥的表情。

渡邊澈看了她一眼。

「渡邊君真倒黴。」那位小姐沒看見渡邊澈的眼神，自顧自地說下去，「美姬小姐因爲家裏的關係，不得不和她來往，你現在也是。」

「人性就是這樣。」結城美姬突然說。

衆人疑惑地得看着她。

結城美姬手指提提裙襬，讓它更加自然，嘴上若無其事地說：

「討厭一個人，凡是他維護體面，都被說成虛僞；凡是他鋪陳渲染，都被當作謊言；凡是對某些事情保持沉默，乾脆被斥爲背叛。」

那位小姐臉色有一瞬間的難看，又很快掩飾過去。

「專心欣賞演出吧，不然要捱罵了。」另一位小姐笑着說。

「剛纔已經被罵了幾次了。」那位小姐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開玩笑道。

她們安靜下來，靜靜看着前方的演出。

渡邊澈低聲對結城美姬說：「《月亮與六便士》裏的句子，反駁的相當精彩。」

「最近沒工作，我也淪落到看這些無聊書籍打發時間的程度了。」

「你以前不看書？」

「是嘛。」清野凜不置可否。

結城美姬沒說條件，轉而說了一句其他的話：

樹根上青苔美麗，鳳尾草茂盛濃密，林間傳來清脆的鳥鳴。

「除非她跪下來舔我的鞋。」結城美姬看着教堂前方說。

女神職人員突然走過來，笑着將一臺相機遞給兩人。

「只要你在這兒，我就在門口一動不動。」

「差點忘了。」

渡邊澈心情逐漸開闊。

「去吧。」

仰頭看向層層交疊的樹葉，陽光下近乎透明，青翠得像是要滴下水。

「別和清野凜跑了。」她開玩笑似的說了一句。

「是嘛，謝謝。不過請你告訴她，不需要爲我做任何事。」

「發生什麼事了？」清野凜用非常自然地語氣問，「面對上帝，突然對自己撒的種種謊言感到愧疚？」

「…你會爲她說話，讓我很意外。」

良久，他握住結城美姬的手，稍稍用力捏了捏。

「主告訴我，兩位一定會結婚。」女神職人員笑道。

「是一條漂亮的小路。」清野凜看着眼前的一切說。

親近的人，哪怕只是善意的謊言，清野凜也會冷酷地拒絕。

「一條漂亮的小路。」渡邊澈對走到身邊的清野凜說。

渡邊澈認爲她這無情的姿態很美。

明明只進去一會兒，外面空氣卻給他十分新鮮的感覺。

「嗯？」

「說句情話來聽聽，我開心了，答應你也不是不可以。」

「生氣是生氣，但出來不是因爲這個。」稍稍停頓，渡邊澈接着說：「美姬替你說了她們。」

時間還長，風景也很漂亮，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

柔和的光，肅穆的教堂，微風撥動的樹影，他們站在陽光燦爛的翠綠樹蔭裏相視而笑。

她對女神職人員說：

「但在清野眼裏，我和那些人沒有區別。」說罷，結城美姬突然扭頭，用那雙深邃眸子盯着渡邊澈，「這樣的一視同仁，你不認爲她很過分嗎？」

她語氣恢復正常：「在這件事上，你堅定地站在她那邊。」

「據我所知，教堂裏陳列的全是在這裏結婚的結婚照。」清野凜說。

渡邊澈看着結城美姬，說不出話。

「還在想這些不可能的事。」清野凜無奈嘆了口氣之後，也扭頭看他，笑着道：「加油，渡邊同學。」

高高大大的樹木，蔚藍色的天，白色的浮雲，陽光穿過枝丫，照在林間小道，穿法式襯衫、淡藍色長裙的清野凜，正在走過來。

「我會讓你們兩個重新成爲朋友。」渡邊澈扭過頭，笑着對她說。

渡邊澈起身，在福音聲中走出教堂。

清野凜沒有吵，沒有罵，只是給了渡邊澈一個冷眼。

不會後悔，不去祈求別人的認同和同情。

心中對世人充滿憤怒，對清野凜全是同情的瞬間，結城美姬剛纔說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

不過是不想謊言，堅持不去撒謊，討厭撒謊。

她獨自站在無人可及的高原，任由荒涼、寂寞、風吹雨打、電閃雷鳴。

「是嘛。」

「你因爲她們說我壞話，所以氣得跑出來了？」

「只要我下定決心想去做的事，就能做成給你看。」

如此待人，且絕不後悔，清野凜就是這樣。

扭了扭脖子，在林道中間看見清野凜，她舉起手機，對枝丫上的鳥兒拍照。

「R桑！」渡邊澈趕緊攔着，「不要吵，不要罵，不要給冷眼，人家只是覺得照片太好看，也就是在誇你漂亮、上鏡，咱不生氣，咱大度。」

「看。但就算看外國書，也是學外語順帶着看，看也只看《君主論》、《韓非子》這類，那個京劇《智鬥》，就是因爲名字叫《智鬥》纔去看了一眼，結果正好逮到你。」

「突然讓我說，我也想不出來。」

越是思考，越是心情煩悶，嫌這歌聲吵鬧。

「東京帥哥」，要有做成任何事的信心。

「可以的話，以後每年都請這樣走一遍。」

「她只要你喊一聲姐姐，就算有條件，你的也太苛刻了。」

「我出去一會兒。」他附耳對結城美姬說。

「你和清野凜感情太好，無法冷靜思考，不能客觀地去看待她，什麼都從她的角度去想。」

但做自己有什麼錯？而且能堅持這麼去做，需要多麼堅強的勇氣。

沒等渡邊澈開口，她又說：

在豎琴和福音歌聲中，渡邊澈想了很久。

清野凜笑了下，一點沒放在心上。

她就是這樣，對世人的目光不屑一顧，哪怕是親人朋友，也不能改變她的決心。

渡邊澈站在教堂木門前，雙手插在口袋裏，靜靜地凝望她。

「剛纔那些人說你壞話了。」

「其他人怎麼都可以，但你和她，我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你們和好。」

「請問，這張照片可以放在教堂嗎？」女神職人員問。

討厭撒謊到拒絕親近她的親人朋友，有必要嗎？不會太無情嗎？

「你剛纔走過來的樣子，款款而行」

「我不會在做夢吧？」

渡邊澈疑惑地伸手接過，清野凜把頭探過來。

清野凜錯在哪裏？

「不是婚紗照也可以的話，請便。」

「輕井澤是一個非常潮溼的地方，院子、樹根、道路，能長的地方全長了青苔，你的腦袋也沒能倖免嗎？」

夏風吹拂，翠綠的樹葉輕輕顫動。

『你和清野凜感情太好，無法冷靜思考，不能客觀地去看待她，什麼都從她的角度去想。』

這些親人朋友，是想改變她，讓她放棄自己，學會撒謊，融入謊言的世界。

清野凜餘光看見他，收起手機往這邊走來。

清野凜和渡邊澈並肩站在一起，望着這條樹蔭篩落陽光的清新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