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在巖手縣的新年：去海邊（11）

十二月二十八，約定去看海的日子。

上午九點，三人組加上小學生小蓮，乘坐只有一節的老舊電車，離開見澤村所在的盆地。

到了最近的城鎮，他們換乘可以抵達海邊的公交車。

一片蔚藍，萬里無雲，公交車行駛在這樣的天空下。

「阿澈，阿澈，剛纔有好大的汽車開過去！」小蓮拽着渡邊澈的衣袖。

「哪裏哪裏？」

「那邊！」

「啊，已經看不到了，小蓮你早點提醒我啊！」

「沒關係，等一會兒肯定還有，到時候咱會叫阿澈的。」

「那拜託你了。」

「嗯！」小蓮堅定地點頭，如同領取了臥底任務的警察。

她手放開渡邊澈，再次巴着公交車窗戶。

身後，結城美姬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們兩個。

「渡邊同學，有考慮過讓小蓮去東京讀書嗎？」同樣坐在兩人後面的清野凜問。

渡邊澈看着自己身邊的妹妹，她沒聽到清野凜說的話，專心地盯着窗外。

小小的身體，揹着昨天那個超大的水壺，裏面是她媽媽幫她裝的熱水。

「她父母不會去東京，我現在還在私塾，他們也不放心我，我打算過兩年，等我上高等學府，小蓮再大點，把她接到東京來。」渡邊澈說。

「可以去聖華女子私塾。」清野凜提議。

渡邊澈只在升學的時候，對東京的私塾研究過一段時間，還是偏差值最高的幾所。

「那所學校怎麼樣？」他問。

『這纔是正確的鼓勵方式，靠撒謊和欺騙，看似教育了，實際上也帶壞了孩子。』

小蓮長大嘴巴，臉貼在車窗玻璃上，閃爍的雙眼一眨不眨盯着遠處的海看。

「阿澈，快看！是出租車，咱還是第一次看見出租車！」

「爲什麼？」小蓮問。

「這樣啊。」

「因爲千葉縣討厭東京，又想成爲東京。」

「當然啦，剛纔的你不知道四大漁場，現在的你知道了，這個知識絕大多數小學生不知道哦。」

「問的很好。」渡邊澈讚賞地點頭，「等你弄明白這個問題，你就可以成爲最強的。」

清野凜看了渡邊澈一眼。

「等到了夏天，我帶你去沖繩的海灘衝浪。」渡邊澈說。

「出租車？是四葉草的出租車嗎？在哪？」

「不止是衝浪，我還要帶你去迪士尼樂園，去看城堡，看白雪公主，小熊維尼，去坐漂流，晚上看煙……」

等出租車駛過去了，他纔看向窗外。

「對了，」他想起一件事，「小蓮進去會不會被欺負？」

「真的嗎？！」小蓮激動地抓住渡邊澈的衣服，身上的水壺晃動，躺在座椅上。

清野凜還沒開口，結城美姬冷笑着說：

「因爲……」

公交車靠站，上來一個老婆婆，打量四人幾眼，又不感興趣地坐在最前面。

「當然是……」

「分別是島國的北海道漁場、英國的北海漁場、加拿大的紐芬蘭漁場、祕魯的祕魯漁場。」清野凜循循善誘地問，「小蓮記住了嗎？」

清野凜沒理他，對小蓮說：

小蓮和結城美姬同時開口，渡邊澈沒注意聽小蓮的話。

「夠了。」抱着手臂的結城美姬，不耐煩地打斷，「我們是來看海，不是來聽你上課的。」

「我和結城同學就是在聖華讀的。」

說完，她問小蓮：「小蓮，你學習的時候認不認真？」

「嗯？」渡邊澈疑惑地問，「小蓮知道什麼？」

「是。」

渡邊澈能想象出這所學校的講堂，一定非常寬敞，而且必須是木製的，格調高得嚇人。

小蓮不滿地鼓起腮幫子，大聲說：「阿澈，整天發呆的話，會被野豬喫掉的！」

清野凜沒有說教育理念，沒介紹學校歷史，也沒說設施多麼先進，只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小蓮搖搖頭：「不知道。」

『您說的是。』

「認真。」小蓮不怕或者還沒到在意結城美姬冷着臉的年紀。

「咱，還是第一次看見海呢。」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了這麼一句。

「學習的時候認真學了，玩的時候是不是也該好好放鬆？」

小蓮捧着臉，十分崇拜地說：「全島國最強，真厲害啊。」

「迪士尼樂園！東京迪士尼在千葉縣，就像鴨嘴獸科只有鴨嘴獸！」

沒有一絲停頓的複述了一遍。

「你有什麼意見嗎？」清野凜收起和顏悅色，冷着臉說。

「只有不斷努力學習，才能成爲最厲害的小學生。」頓了頓，清野凜繼續說，「小蓮，你知道世界四大漁場嗎？」

「嗯嗯，一定。」

清野凜滿意地收回視線，對陶醉中的小蓮說：「小蓮，你知道我爲什麼會問你四大漁場嗎？」

「咱真是拿你沒辦法呢。」小蓮大人似的嘆口氣，「下一次一定要立馬看，知道了嗎？」

清野凜不樂意了，不滿地開口說：「學習的時候自然要認真學，但玩的時候也不能懈怠，就像看書放鬆一樣，不能看完什麼也不記得。」

這傢伙，將來有了孩子，絕對是告訴孩子聖誕老人是假的母親類型。

過了一會兒，沒看到大巴車和出租車，海出現了。

「真的嗎？」小蓮彷彿第一次聽說似的被嚇到了。

老婆婆坐好，戴着白手套的司機，踩下公交車的油門。

「抱歉，抱歉，小蓮一定會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不想被野豬喫掉啊。」

「衝浪？！」小蓮驚訝地看着他，「咱在電視裏看到過，咱也能在海上站起來嗎？」

「爲什麼？」兩次爲什麼，音量和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真的。」清野凜回答的沒有絲毫猶豫。

「假的。」清野凜打斷渡邊澈。

「爲什麼？」

「……我是搞不懂這兩個之間有什麼聯繫，但千萬不要在千葉縣人面前說迪士尼是東京的，知道嗎？」

「咱也感覺自己變強了，經驗值提升了很多。」小蓮雙手捧着臉，陷入自我陶醉。

「R桑，清野同學，」渡邊澈回過頭，看向一直聽他和小蓮說話的兩位大小姐，「我在調動小蓮學習的積極性呢。」

「小蓮，你比剛纔自己更厲害了一點哦，多懂了一點知識，距離最強的小學生更近了。」

「島國的北海道漁場，英國的……」小蓮伸出小手，每說一個，就按下去一根手指。

小蓮兩眼放光：「真的嗎？我升級了？」

「你妹妹就是我妹妹，誰敢欺負本小姐的妹妹？敢碰一下，我要他全家在東京待不下去。」

「要想成爲全島國第一的小學生，必須努力學習纔行，不是踩你哥哥的屁股就能辦到。」

小蓮又繼續巴着窗戶，注意着每一輛駛過的汽車。

「該學習的時候，就給我好好學，別在玩的時候，掃我的興。」結城美姬同樣冷着臉。

「當然可以，小蓮是全島國最強的。」

「我知道！」小蓮突然大聲說話。

「那你活着還真是辛苦。」結城美姬嗤笑一聲。

「這也是我成績比你好的原因。」清野凜語氣淡然。

「也好不到哪去，還是在本小姐忙於工作的情況。相反，就領先幾分，你休息也不能徹底放鬆，誰好誰壞……」結城美姬看向小蓮，「你說說。」

小蓮手扶着自己的下巴，擺出思考的姿勢。

在渡邊澈看來，清野凜和結城美姬的爭論，與其說是學習方法，不如說是兩位母親的教育理念。

這種事，小學生怎麼會懂？

話說回來，沒想結城美姬會主張『該學時學，該玩就玩』的教育理念，反倒是清野凜，有點嚴母的趨勢。

渡邊澈甚至能想象將來她對孩子喋喋不休的場景。

不過，清野凜的喋喋不休……那清麗通透的嗓音、用溫柔的語氣諷刺、可愛的外表，就算是被罵，也沒關係吧？

等等，這是他的想法，換成清野凜的孩子，絕對不會去在意母親聲音好不好聽，長得好不好看，他們只在乎她囉嗦不囉嗦，罵不罵自己。

這麼一想，做清野凜的孩子真可憐。

渡邊澈正這麼想，清野凜寒冷的視線射了過來。

……好可怕。

爲什麼她總是能知道他在想什麼啊？！

這一點也不好玩——連他都這麼想了，那清野凜將來的孩子，會度過多麼淒涼的童年？

可憐，太可憐。

「這種問題，對小孩子太難了。」渡邊澈避開清野凜的視線。

「阿澈，我該聽哪個姐姐的？」小蓮問。

「……」

兩位美少女看着他。

「英國是北海漁場，不要灰心，知識需要反覆記憶，小蓮聽一遍能記住三個已經很厲害了，很多人看了一遍，一個都不記住。」

這是要吵起來的前置動作！

今天輸了，意思是昨天『可不可以讓渡邊澈正坐』贏了？

快到海邊了。

「沒記住、忘了，都沒關係。」渡邊澈摸摸她的腦袋，「小蓮可以隨時問我，哥哥我什麼時候都可以回答你。」

剛纔還在同情清野凜的孩子，可憐的居然是他自己？

「我覺得吧，」渡邊澈斟酌詞句，用詞小心翼翼，「這個世界沒有絕對正確的事，你們說的都很有道理。」

突然間，小蓮失落起來，坐在座椅上低着頭。

小蓮搖搖頭，不說話。

接下來的時間，小蓮又學會了其他漁場的形成原因，最後又問渡邊澈洋流是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嗯。」小蓮有些失落地點頭，感覺這比擊敗哥哥，踩他的屍體還難。

「那是因爲海水密度的差異……」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也能讓他陷入修羅場？

渡邊澈看小蓮，她根本不知道她哥哥需要幫忙，期待他的回答。

就不該帶小蓮來看海，渡邊澈好後悔。

「我覺得美姬說的對。」

「怎麼了？」看起來不像是身體不舒服，渡邊澈放緩語氣。

清野凜拂去肩上長髮。

「四大漁場裏，北海道漁場就是因爲千島寒流和島國暖流形成的。」

「二選一。」結城美姬冷聲說。

但這些，不妨礙結城美姬盯着他的視線，足以凍結島國暖流。

結城美姬看了看渡邊澈，什麼話沒說，望向窗外。

渡邊澈把漁場形成原因說了一遍。

小蓮依舊低着頭，夠不着地面的小短腿，輕輕晃動。

沉默一會兒，小蓮失落地說：「阿澈說的話，我很多都沒記住。」

「活躍氣氛？你倒是挺會說話，不就是奉承嘛。」

「謊言。」

但這是教育理念嘛，是對孩子的，寬鬆一點沒關係。

清野凜溫柔地笑起來：「小蓮還記得四大漁場是哪些嗎？」

「爲什麼？」

「今天看來是我輸了。」清野凜嘆了口氣。

「暈車了嗎？」渡邊澈擔憂地觀察她的臉色。

「阿澈，阿澈，什麼千島寒流島國暖流？」

雖然覺得結城美姬說的對，但渡邊澈自己走的是清野凜說的學習方式。

「凜姐，」小蓮說，「咱想知道爲什麼會問我四大漁場。」

「不就是巖手縣也在千島寒流與島國暖流的交匯處嗎？這就是放鬆時也努力出的題？」結城美姬一臉不屑。

清野凜看着兩人，美麗的脣角，露出充滿暖意的微笑。

「啊，原來是這樣！」渡邊澈開口，「不愧是美姬，我完全沒想到，看來我這個全國第一隻會測驗。」

小孩子的問題無窮無盡，渡邊澈一一解答。

她笑着看了看渡邊澈和結城美姬：「你們兩個要不要來猜猜看？」

「……這和私塾厲害不厲害，也沒什麼關係。」

「這不叫謊言，這叫活躍氣氛。」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上了私塾的人都知道。」

「洋流，好厲害，阿澈，好厲害。」小蓮捧着自己的臉，兩眼冒光。

「私塾，好厲害！」

渡邊澈看清野凜，她沒有幫忙的意思，等着他回答。

感謝清野凜不說髒話，比起拍馬屁，奉承這個詞好聽多了。

誰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渡邊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正坐。

「……嗯。」

時間雖然纔過去沒多久，但小蓮只聽了一遍，這次複述時，磕磕絆絆，忘了英國的漁場。

「下次好好努力。」安慰一句後，清野凜準備解釋自己爲什麼會提及四大漁場，但嘴脣微微張開後，又改變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