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東京塔與螢火蟲之日
《我的女友是惡劣大小姐》 · 掠過的烏鴉 · 5823 字
午後,緊鄰「四谷站」的校舍,窗戶晶瑩透淨,微風吹進活動教室,白色窗簾隨風飄舞。
窗邊,夾了書籤的精裝本;
沙發上,四散開來的漫畫書;
電視機前,沒收拾的各種遊戲機。
外面的櫸樹好像就要長到屋裏來,陽光與樹葉晃動的櫸木桌上,少年伏在那裏酣睡。
澈.澈.
總有種忘記了什麼的感覺。
渡邊渡邊
總能聽到誰的聲音在一直呼喚着某人。
日光搖曳空氣,伏在櫸木桌上睡覺的少年緩緩醒來,悠閒地打哈欠。
◇
白色天花板,明亮卻不刺眼的頂燈。
鼻尖是淡淡的香氣,熟悉又親密。
渡邊澈側過頭,看見結城美姬的睡臉。
兩人躺在一張豪華單人牀上,她佔了大部分位置,被子也裹去一大半。
枕頭更不用說,她睡在中間,如果不是枕頭本身夠長,他什麼也沒有。
渡邊澈伸出手,撫摸精緻小臉,整理散亂的秀髮,擦去她眼角的淚水。
「……」結城美姬睜開眼。
渡邊澈笑起來,用呢喃般聲音問:
「美姬,我的美姬,你沒事吧?」
感受彼此的呼吸,兩人互相對視。
「清野凜?」
「真的好痛,能不能先鬆手。」
「我身體醫生怎麼說?」渡邊澈總算想起關心自己。
東京塔逸散橙黃的光暈,伸出手,他將光拽進夢裏。
結城美姬剜了一眼表情痛苦的渡邊澈,伸手按下牀頭的按鈕。
「還是小泉青奈?」
「不行。」
腰,真的好痛。
櫻色的嘴脣沾着髮絲,校服胸口的蝴蝶結一邊長一邊短。
「你、你好,清野同學。」
「什麼事都沒有?」渡邊澈一口就喫掉一樣菜,看向結城美姬。
分餐制,渡邊澈有的,她們兩個都有;渡邊澈沒有的,她們也有。
豪華的沙發茶几組合,半個牆壁的電視,碩大的冰箱,一間豪華套房。
「美姬,我的美姬,我想抱你。」
她似乎剛睡醒。
結城美姬和清野凜喫完自己的那份,最後還喫了水果,她們同樣一天沒進食。
送來夜宵的是護士,渡邊澈這才知道這裏既不是別墅,也不是哪裏的高級酒店,只是醫院的高級病房。
伴隨着蛙鳴,跟隨螢火蟲的指引,渡邊澈來到小道盡頭,這裏坐落着一間神社。
「剛醒過來,進食少量。」清野凜有不同的意見。
「幸福,我超級幸福。」渡邊澈哭着笑出來。
「看來看去,在找什麼?」結城美姬冷笑道。
飯菜的分量很少,但種類繁多,每樣一小碟,鋪滿整張桌子。
神社前的臺階上,『小泉青奈』抱着她柔軟的、少女的腿,蜷縮在那裏。
因爲被子裏結城美姬依然在擰腰,滿臉痛苦的渡邊澈,和清野凜對視。
她使出全部的力氣,像是要不準渡邊澈動彈似的緊摟他。
「叫人?美姬,我認爲你可以自己上,是你的話,我絕對不會還」
時間過深夜一點,兩人擔心了一整天,喫完飯,稍稍休息後,就各自回去了。
真的好疼。
平安回去了嗎?
耳邊似乎能聽到蛙鳴,一時間分不清是懷念家鄉,還是醫院周圍真的有青蛙。
「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做任何事。」她不容分說地命令。
結城美姬依偎在他懷裏,身體微微顫抖。
清野凜看着渡邊澈的那雙眼睛,光彩閃亮。
「什麼允許?」
清野凜照例先喝了一口湯,滿足似的說:「很健康,睡着了。」
房間關了燈,陷入徹底的黑暗。
爲什麼結城美姬允許清野凜守在這裏?爲什麼他尋找清野凜,結城美姬使勁掐他的腰,卻沒有生氣?兩人關係變好了?
渡邊澈準備睡了,調整睡姿,面朝落地窗。
「那就難辦了,乾脆不要批准好了。」
「摸臉就算了,另外兩個是不是太苛刻了,事後批准行不行?」
「我什麼都沒說吧。」
「嘶——」渡邊澈忍住痛,「美姬,你幹什麼?我還是病人啊。」
還有,現在『小泉青奈』去哪了?
四周一片寂靜,月色流淌。
渡邊澈更加用力地摟着她,聞她的髮香,心底一片安寧。
「這是哪裏?」
『清野呢?』他本來想問的問題,到了嘴邊,最後還是沒問口。
「醒過來、摸我的臉、還有,擋在我前面。」
「那個藥,我給你喫了一粒。」結城美姬說。
「呵。」結城美姬冷笑着坐起來,「渡邊澈,你是不是以爲替本小姐擋了一次,就能在我面前隨便放肆?」
「……」結城美姬瞅了渡邊澈一眼,揚起她傲慢的小臉,「我允許了。」
渡邊澈跟着坐起身。
「看起來很好喫,非常有營養的樣子。」從早上第一節課睡到現在,渡邊澈早就餓了。
渡邊澈不知道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渡邊澈和結城美姬下了牀,三人坐在沙發茶几那喫飯。
等待回答的時候,結城美姬突然在他腰上使勁掐下去。
「看起來很幸福呢,渡邊澈同學。」清野凜沒有一絲溫度笑着說。
渡邊澈摟過她曼妙的身體,一手環住纖細腰肢,一手撫摸那稍顯凌亂的長髮。
渡邊澈躺在牀上,被子只蓋到小腹,腦袋枕着左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你得到我的允許了?」結城美姬質問道。
夜晚,茂密的樹林投落層層陰影,這是一條靜謐的山間小道。
渡邊澈夾起自己碗裏的豆腐:「來,美姬,給你。」
「那就多喫點。」結城美姬說。
沒穿校服外套,襯衫上有些褶皺。
三人一如往常的話語,隱忍着岩漿般的熾熱。
「怎麼了?」聲線清冷,情緒帶着一絲慌亂緊張,清野凜從套間的小隔間裏走出來。
兩人沒說話,抱在一起好長一段時間。
結城美姬看了他一眼。
窗外一片漆黑,透過自己的倒影,渡邊澈望着遠處橙色的東京塔。
規格肅穆的窗簾,窗外是深夜的東京。
「嗯?你不幸福?」結城美姬臉貼臉。
「我建議,您可以去看一下眼科。」
◇
分開時,他們能明顯感覺到彼此的依依不捨,恨不得一直這樣下去。
渡邊澈打量整個房間。
「房間.。。」
渡邊澈走上去,坐在她身邊。
「再不回去的話,家裏人要擔心了。」他說。
『小泉青奈』依舊用力抱緊自己的腿,臉埋在膝蓋裏。
渡邊澈看向用螢火蟲,順着螢火蟲的光,隔着樹林,可以眺望山下。
那裏有一個小鎮,夜晚散發的光芒沒有東京璀璨密集,那麼一點點,溫馨又寧靜,恰到好處。
「這裏是你的老家嗎?」渡邊澈打量着這一切。
夜風徐徐,不知哪棵樹上傳來不知什麼蟲子的翅膀拍打聲。
森林裏,飄浮着無數綠色的螢光,螢火蟲在那裏聚集。
「我不是故意的。」『小泉青奈』好長時間沒說話,聲音嘶啞。
渡邊澈看了她一眼,她依舊把臉埋在膝蓋裏。
「我知道。」他說,「放心吧,我沒事。」
『小泉青奈』更加用力地抱緊膝蓋,不讓一絲風吹進去。
她蜷縮的樣子,像黑夜離家出走,期待家人來尋找的小孩。
「我沒有一點怪你的意思。」渡邊澈繼續說。
「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不會怪你。犯了任何錯,我都會替你去道歉。任性也好,看不順眼也好,別人不喜歡,甚至討厭,但我全部接受。」
一隻螢火蟲離開森林,飛到神社小徑的上空。
「爲什麼?」『小泉青奈』的聲音乾澀。
爲什麼?
這一切是造成的呢?
系統的錯嘛?故意不說清楚?模糊概念?
渡邊澈撫摸她的頭髮,看着那隻螢火蟲起舞,神社小徑上,陸陸續續飛來更多的螢火蟲。
不,『小泉青奈』那邊應該是早上。
她已經到了極限,瀕臨崩潰。
「全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渡邊澈從未這麼難過。
渡邊澈心裏更加難過。
「說到底還是喜歡有錢人的生活。」『小泉青奈』看向小徑上的螢火蟲。
「和你沒關係,都是我的錯。」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纔是該說對不起的那個人。」
要怪只能怪他接受任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是渡邊澈這個人的錯。
「什麼了嘛。」『小泉青奈』不滿捶了渡邊澈胸口一下。
「騙人。」
她撲倒在渡邊澈懷裏,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服,拼命地從喉嚨擠出聲音,不停說:
今天是週五,在這個溫暖的夜晚,她應該和家人在一起,或者和新認識的朋友,在手機上商量週六該去哪玩。
「啊——」『小泉青奈』突然放聲大哭。
不管渡邊澈說什麼,『小泉青奈』只是一個勁地嚎啕大哭,淚水很快打溼了他的衣服。
那是與生俱來,比手腳、長相更親密,是靈魂深處的東西。
而不是在這裏,帶着差點殺人的愧疚,去流什麼該死的眼淚。
「我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有沒有錢,和我開不開心沒關係。美姬給我錢可以,我自己打工掙錢也很開心。」
「我衣服一天一件。」
渡邊澈閉上眼。
「不是。」渡邊澈搖搖頭,低聲回答。
手碰到淚水打溼的部分,她不好意思地離開離開他的懷抱。
是他,讓少女經歷了她本不該經歷的一切。
不用管『小泉青奈』是否做錯,不去分析她的性格,沒必要細數誰到底該負多少的責任。
「只有你纔會這樣吧,大家都喜歡被人給錢。」
「…明天,我幫你洗。」她稍稍整理裙襬,不好意思地抱着纖細的小腿。
被清野、結城、明日,這些都市少女比下去的自卑;
誰都可以去責怪她,只有他不行。
她,鄉下的女私塾生。
「我經常說一句話,」渡邊澈望着遠處的小鎮,「我最快樂的一段時間,不是身上身上有十億円,而是剛從巖手縣來到東京,在烈日下舉廣告牌,掙時薪的那段時間。」
『小泉青奈』本該在這個鎮上,度過她純潔快樂的新學期,而不是去東京那種地方,去受大小姐的委屈,去被槍指着。
「現在呢?」『小泉青奈』忍不住問。
渡邊澈扭頭看向少女:「你也這樣。」
「爲什麼?」
那張鵝蛋臉,漂亮、青春、充滿活力、滿是淚水。
「爲什麼?是未來的我好奇東京帥哥,我才佔據你的身體,害你和女朋友鬧矛盾,讓你生活變得混亂,最後,還差點.」
然而,這個真正的理由,他都不被允許說出口。
「現在也很開心,我很愛我家K桑和麻衣,她們也很愛我。」
知道未來的自己能考上早稻田,但自己卻怎麼也做不到堅持努力的無力;
帶來便利的時候,系統是他的;惹了禍,系統還是他的。
渡邊澈不理她,繼續說:
結城美姬喜歡喫醋,佔有慾強,男朋友身體被女人佔據,做了她做的。
把她從十年前帶到現在的人,是渡邊澈。
『小泉青奈』也沒有錯,她沒義務去遷就人,又不是她想這麼做,去佔別人男朋友的身體。
「是我的錯。」他輕拍她的肩。
「你在安慰我嗎?」『小泉青奈』抬起臉。
但她是無辜的,真正錯的是他。
被保鏢包圍、被槍械指着、一動不動的渡邊澈.
一直哭了很久,等渡邊澈的衣服像是被直接潑了一杯水,『小泉青奈』才慢慢變成抽泣,漸漸止住淚水。
外人眼裏,原因千種萬種,在他心裏,一切都是他的錯。
「那個時候,我什麼也沒有,住在狹窄的公寓裏,但卻感覺擁有全世界,滿腦子偉大的夢想。」
系統又是什麼?是他自己啊。
「對不起。」他感情真摯,聲音柔和,帶着傷感,「讓你經歷這些。」
「哼,有錢人。」『小泉青奈』嘴裏說着,臉上露出暗淡的神色。
「理由不能說,總之,就是我的錯。」
她應該急急忙忙起牀,胡亂地穿上嶄新的裙子,拿上面包,奔跑着去上課纔對。
「那也是我的錯,和你沒有一點關係。」渡邊澈語氣堅定。
這些眼淚,『小泉青奈』原本根本不需要流。
渡邊澈滿懷愧疚,忍不住伸手,輕撫『小泉青奈』的頭髮。
有錢人,高高在上,遙不可及。
在『小泉青奈』心裏,居然和他一樣,把這一切事情的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孤身在未來的虛無感;
「我差點殺了你。」
「對不起。」她哽咽地說。
就像所有人理所當然地喜歡都市時尚女生,而不是鄉下的土妹子。
這不經意間的動作,有種令『小泉青奈』窒息的溫柔。
「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太好了.對不起.」
「我?」『小泉青奈』不可思議地扭過頭,和渡邊澈對視。
「未來的你,靠自己的努力上了早稻田,接下來打算靠自己在東京買公寓,沒從誰哪裏拿一円。拿不到嗎?那麼好看的鵝蛋臉,身材又好,還是督導。」
「我纔不掙那種錢呢。」
「你看,你是這樣的人吧?而且不是說說而已,未來的你,的確像你說的一樣。」渡邊澈說。
『小泉青奈』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鞋。
「渡邊。」
「嗯?」
「這是哪裏?」這句開口前,『小泉青奈』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或許想說的不是這句,是謝謝?還是其他什麼?
「夢吧。」渡邊澈隨口說了一句。
「我猜不是夢。」
「哦?」
「很有可能是時間與空間的縫隙,我們兩個人的靈魂在跨時空對話!」『小泉青奈』一本正經地推測道。
「原來如此。」渡邊澈點頭,「這樣就說的通了。」
事實沒那麼浪漫。
系統爲了所謂的保障基本人權,所以不讓『小泉青奈』逃避現實的靈魂,去往不該去的地方。
僅此而已。
至於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只有系統知道了。
「小泉同學.」
「叫督導!」
渡邊澈也跟着笑起來。
「是有一點。」
渡邊澈走向臺階,來到她身邊。
「回去吧,再不醒來,父母要擔心了。」他說。
藉着螢火蟲,還有皎潔的月色,渡邊澈打量眼前的『小泉青奈』。
「啊,我對小泉督導這種臨機應變,還真討厭不起來。」渡邊澈笑着說。
她轉了一圈,期待地望向坐在臺階上的渡邊澈。
「可是.我差點殺了你。」
「嘿嘿。」『小泉青奈』得意又害羞地笑起來。
「明天見。」
注意到渡邊澈的眼神,『小泉青奈』不好意思地放下袖子。
學校定製的襯衫,袖子帥氣地捲到手臂,長到膝蓋的裙子,漂亮眉眼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不夠帥了?」
「沒什麼了不起,所以想變得了不起。」
「我、我,我只是說話聲音大一點而已!」
「我可不會什麼事都原諒。」渡邊澈笑起來,「只是比起找別人的錯,我更喜歡先找自己的錯而已,然後,嗯——,怎麼說呢,不喜歡強加別人什麼。」
「比如說,你任性,我不喜歡,但我不會讓你變得不任性,讓我喜歡。」
「謝謝。」渡邊澈笑着說。
「不是沒事嗎?如果說後悔的,那就更沒必要了,就算是我,也有一堆後悔得恨不得人生重來的事情。」
「聽不懂。」她搖搖頭,隨後又莫名其妙地笑起來。
「『就算是我』?這話說的你好像很了不起似的。」『小泉青奈』不服氣地說。
她朝成羣結隊的螢火蟲裏走了幾步——它們像是一直在等她一般,隨後,她又回頭。
「寒冷的天氣,一大堆整根木頭點燃後的巨大篝火,往上丟一些木柴,火星便像雨霧一樣飄散,你就是那麼可愛。」
『小泉青奈』噗嗤一下笑出聲。
渡邊澈稍稍舉起手臂,『小泉青奈』也輕輕搖了搖手。
「我任性?!」
「也、也沒有啦,我認爲.你已經很了不起了。」
「不是,只是感覺,你的靈魂看起好溫柔。」
「小泉督導,今天發生的事,不管是誰的錯,就讓它過去吧。人不能總想着過去,這樣永遠不會快樂。」
『小泉青奈』不好意思起來,她手撓撓雪白的後頸,轉移話題道:
「不喜歡強加別人?什麼意思?」
「嗯,是一個不會怪責別人、什麼事都會原諒、充滿溫柔的靈魂。」『小泉青奈』肯定道。
「新年神社的篝火?」『小泉青奈』疑惑道。
「嗯。」『小泉青奈』點頭。
「簡直就像新年神社裏的篝火。」
「對了,這是你第一次看到我吧?怎麼樣?」
「嗯?」
「溫柔?」
「明天見。」
「怎麼?我的靈魂和身體有哪裏不一樣?」渡邊澈站起來,讓她打量自己。
隔着神社的臺階,『小泉青奈』盯着渡邊澈看。
「站起來讓我看看。」
「好!」『小泉青奈』蹦跳着站起來,跑到臺階下,站在神社小徑上。
「很可愛。」渡邊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