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坦白

滿開還差一小段時間的櫻花中。「哇，這裏好棒！」小女孩說。

「梨花，這是媽媽特意給你選的哦。」四人裏父親模樣的人，笑着說。

「謝謝爸爸，謝謝媽媽！」小女孩的聲音歡快得像百靈鳥。

「學校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問問你姐姐。」母親說。

「嗯！」小女孩笑着對明日麻衣說，「麻衣姐，拜託了！」

明日麻衣輕輕點頭。

服務員引着四人坐在提前預約的位置，距離渡邊澈他們不遠也不近。

「這麼說起來，」清野凜從明日麻衣身上收回視線，看向面前的渡邊澈，「你還沒跟我說過，你和明日麻衣學姐的關係。」

「……」

「不想和我說？」

「不是。」渡邊澈說，「冬季露營的時候，我說過：只要你想自己知道的事，我都會告訴你。」

「你是在提示我，我自己說過的那句話？『你不想說的事，我也絕不會問』？」

「我想不想說，取決於你想不想知道。」

清野凜用刀切牛肉：「說吧。」

「你先猜猜？」

「情人？」清野凜把牛肉送進嘴裏，抬眼瞄了一眼渡邊澈。

「……」

太快了。

「是。」渡邊澈點頭。

清野凜只是他的朋友，這種事沒什麼好心虛……吧？

「選這邊，」她扭頭看向左手，「兩個，不，以結城美姬的聰明和能力，早晚會被發現，然後根據她的嫉妒心和佔有慾……明日麻衣會怎麼樣，你比我清楚。」

如渡邊澈所說，在那個重組家庭裏，她和另外三個人之間隔着一堵牆。

「那我幫你分析一下。」她看着只豎起食指的右手，「選這邊，你就要放棄兩個人，還有以後可能出現的第四個，第五個。」

「既然不能保證，那就有可能。」清野凜說，「到了那天，你打算怎麼做？」

「說得很好聽。」清野凜點頭，「那你能保證你自己永遠不會跪下來求我和你交往嗎？」

「總會有辦法的，反正我不會讓她們任何一個人離開我。」

說完，他解釋道：「從麻衣學姐這件事後，我就決定，不再對其他女孩子笑，不再和其他女生來往。」

掐脖子、故意說自己是害怕結城美姬、貪財，犧牲自己的名聲去挽救別人，渡邊澈就是這樣一個人。

「很難？」見他一直沉默，清野凜問。

「我喫完就走。」清野凜繼續喫還剩小半的牛排。

「意思是，如果沒被發現，你打算一直瞞着結城？」

「這個事還不歸我管，我也沒有散佈他人私事的愛好。不過，」清野凜收回視線，「我和她沒有關係，我也沒你那麼溫柔，將來她被結城美姬怎麼樣，我都不會插手。」

有父母的原因，也有明日麻衣自身性格冷淡的原因。

她右手豎起食指，左手豎起食指和中指：「選哪一邊？」

等他說完，牛排早就喫完了。

「你做到那種地步，拒絕那麼多次，她依然不願意放棄？」

「我能說一下我和麻衣學姐之間的事情嗎？」

「我從來不生氣，只是偶爾會鬧彆扭而已。」清野凜喝了一口水，「你不用在意我。」

「既然決定要在一起，自然不能辜負她。」

「那你現在準備怎麼做？」她問。

清野凜用毛巾輕輕擦拭嘴脣，聲音平淡地確認：

說到不可思議，她自己不是更不可思議嘛……

良久，她問：

渡邊澈感覺她平靜的語氣非常可怕，但又有一股淡淡的被寵溺感，這種心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要不是因爲這個，我絕對不會背叛我家K桑。爲了堅持原則，我連你都只是……嗯，做朋友。」

「這種話你也能說出口？」

但明日麻衣的做法也讓她驚訝。

明知道對方要「殺」自己，不但不抵抗，還提醒他使用毒藥，不要留下痕跡，這樣不可思議的事情，居然真的發生在她身邊。

渡邊澈知道她的意思，不過這鬧彆扭的方式還真是特別。

「你的意思是，選擇她們？」

清野凜嘴角彎起弧度，是笑的動作。

連自己這樣的美少女都拒絕的人，的確沒道理去找其他人。

「清野，給我點時間，我解釋一下。」

「對了，」清野凜再次開口，「你還有沒有其他人？一起說出來吧。」

清野凜規律性地咀嚼，手上繼續用刀切牛肉。

「沒了！真沒了！我是個好人！」

「結城美姬那呢？」

「所以……」渡邊澈直視清野凜，「你現在有什麼想法？」

「我會保護她。」渡邊澈說。

清野凜想起冬季露營，兩人躺在高級雪道上，渡邊澈說的那句話。

「很難。」渡邊澈點頭。

渡邊澈是一個溫柔的人，從品川水族館開始，她就知道。

「我決心這麼做，但的確不能保證一定。」

「該頭疼的是結城美姬，不是我。」清野凜繼續喫牛肉。

「我和麻衣學姐的事，還要從北方四島之爭說起.」

「是。」渡邊澈只能點頭。

「假如有一天，你發現比起結城美姬，更喜歡我，跪着求我要和我交往，我讓你和她們斷開聯繫，你願意嗎？」

不愧是看透謊言的清野神，總是能抓住人最內心深處的想法。

「你也不用什麼事都向我彙報，沒必要。」

她的表情恢復平靜。

但想從上面看到笑意，無異於從沙漠最表面的黃沙上尋求水分。

「好的，壞的，我都不想瞞着你。」

「你會把我和麻衣學姐的事，告訴美姬？」渡邊澈問。

渡邊澈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嘆出。

「不會有那一天，我們永遠是最親密的朋友。」渡邊澈說。

渡邊澈把事情的全部——當然夜晚的事情一筆帶過——都告訴了清野凜。

渡邊澈有些尷尬。

明日麻衣看向這邊，兩人對視一眼。

和她的確沒有關係，但是.

沉默三秒，渡邊澈忍不住開口：「你沒什麼要問的嗎？」

渡邊澈無言以對，沉默一會兒，說：「我已經對不起一次美姬了。」

「如果有下輩子，讓我們早點遇到吧。」

跪下來求交往……

「生氣了？」比起剛纔，渡邊澈反而高興了。

「那就準備好第二次。」

「我能有什麼想法。」清野凜收起自己沒有笑意的笑容。

「好人？」清野凜冷笑一聲，「選吧。」

她收回雙手，喝了一口檸檬水，看向明日麻衣那邊。

「……這話是什麼意思？瞧不起我？」

「我能感覺到你的心意，要不了多久，你就會愛我到無法自拔，跪下來求我和你交往。」

「從哪裏感覺到的？我爲什麼沒感覺？還是說，你開始撒謊了？」

「你看我們今天的聊天記錄。」清野凜喝着檸檬水說。

渡邊澈拿出手機，翻了翻：「也、也沒怎麼樣嘛。」

發的時候沒感覺，只感覺開心，很開心，手比大腦動得都要快。

「渡邊同學，」清野凜放下杯子，「請你做好和她們斷絕關係的準備，以及想好跪下來求我時說的臺詞。」

「您可真自信。」渡邊無話可說地收起手機。

這時，突然傳來亂糟糟的聲音。

兩人循聲望去，看見明日麻衣的母親憤怒離去，丈夫連忙跟上去。

那個初中小女孩，看了看留在原地明日麻衣，又看了看自己的父母，抱起父母的外套和包，跑着追了出去。

服務員小心翼翼地走向獨自留在餐桌的明日麻衣，低聲詢問什麼。

明日麻衣一言不發，拿起自己的包，朝渡邊澈他們走來，在桌邊坐下。

渡邊澈按鈴，叫來服務員：「麻煩再上三份諾曼底小牛肉，勃艮第香草汁焗蝸牛，嫩雞湯、冷鮮鱸魚片、乾燒加吉魚。」

「好的，請您稍等。」

等服務員走後，渡邊澈拉過明日麻衣的手，沒問發生了什麼，只是說：

「有我在。」

「……澈。」明日麻衣手用力回握，眼睛一眨不眨地和他對視。

「你們要牽到什麼時候？」清野凜冷眼看着兩人牽在一起的手。

渡邊澈尷尬地鬆開，明日麻衣依舊望着他。

「清野同學，我會去救你，不管是東京灣，還是人生這條河。」

服務員開始上菜，三人斷斷續續地喫起來。

「澈沒有和她在一起？」

「不做了。」

清野凜用嘲諷的冷笑盯着他。

「首相呢？」

「清野凜。」

明日麻衣點了點頭，無條件信任他說的話。

進了豐洲公園，走在綠色的草坪上，他們看到熟悉的面孔。

「這兩者不衝突吧。」

「謝謝，我也很喜歡我自己。」

「這是你準備腳踏三條船的手段？」

「和符不符合標準沒關係，我捨不得是因爲我答應了會做她的家人。」

清野凜無奈地嘆氣：「不知道說你人渣，還是有擔當。」

「我陪你一起去。」渡邊澈說。

「因爲我知道你是不是在說謊，瞭解你做出選擇時的心理，換成結城美姬，你再怎麼解釋也沒用。」

「澈也有我呀。」明日麻衣語氣淡然，此時聽起來卻略顯天真爛漫。

「和誰在一起？」渡邊澈不解。

「……」渡邊澈無言以對。

渡邊澈扭過頭，望着清野凜澄澈明淨的雙眼。

「那怎麼還說我和清野在一起的流言？」

他不在意地說：「算了，流言再怎麼樣也是流言，讓她們說去吧。」

是剛纔走掉的明日麻衣母親她們三個。

比如說做蛋糕。

「吹奏部都在說。」明日麻衣回答。

清野凜纖細的手指抵住下巴，自語道：「以後輪到我，得注意這方面。」

這件事是渡邊澈提議她去做，但連續做失敗了4次（要麼發不起來，要麼回縮），同樣是渡邊澈勸她休息一下，她卻依然堅持。

清野凜看了這樣的明日麻衣一眼，以前隱約發現不對勁，卻沒發現她不對勁到這樣的程度。

打完招呼，他回頭笑着對清野凜說：「電車，我超喜歡電車，將來的夢想是成爲專業的電車攝影師。」

看到她的笑容，渡邊澈的心突然寬廣起來，或者說，裝作寬廣。

叫梨花的少女在遠處和一位同樣年紀的女生聊天，明日麻衣的母親和她的丈夫低聲說着什麼。

渡邊澈兩人經過時，恰好聽到了一段。

「我們兩個什麼時候在一起了？」渡邊澈難以理解。

清野凜看了眼身邊面色沉靜的渡邊澈，下意識開口安慰：

「知道。」

「長大後，希望父母快點消失的子女；希望子女得病死掉的父母，這種人哪裏都有。」

「我讓她們不用給我生活費和房租，她們問爲什麼，我說我被包養了，她們要和我斷絕關係。」明日麻衣用詞簡單，聲音沒有感情，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

「……您想的太多了。」

「明明沒有那樣的想法，面對別人的稱讚，卻毫不臉紅地認可了，清野同學，您不要臉的樣子，也很討人喜歡呢。」

「人類觀察部的項目要多一項了，研究渡邊澈到底是不是渣男。」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渡邊澈知道她性格，只要決定了，那一定會堅持到底。

「澈？」明日麻衣微微歪着頭。

「東京帥哥呢？」

「她這樣的行爲和心理，很符合做情人的標準，怪不得你捨不得她。」清野凜說。

明日麻衣走後，渡邊澈和清野凜返回豐洲公園，準備邊曬太陽，邊把剩下的書看完。

「您沒有直接把我認定成渣男，我已經很感激了。」渡邊澈說。

＊＊＊

喫完飯，明日麻衣決定去找自己的親身父親，把那邊的關係也斷了。

「你可以這麼認爲。」

＊＊＊

明日麻衣來回看了兩人一眼，雙眸透露出淡淡的疑惑，她用沒有起伏的聲音問：

「不用。」明日麻衣輕輕搖頭，「我已經給澈添麻煩了。」

「喂，你好嗎？我很好！」渡邊澈對着遠處招手。

「包養？」清野凜忍不住冷笑一聲，對渡邊澈說，「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蠢，敢用結城美姬的錢，給其他女人買東西，看來你很快就要結束了。」

「剛纔怎麼了？」渡邊澈這纔開口問。

「……其實和麻衣斷絕關係，我心裏也鬆了一口氣，終於去掉一個包袱，可以專心和你，還有梨花在一起。」

「她們不知道我和美姬在交往嗎？」

「有道理。」渡邊澈點頭，「等等，難道剛纔是讓我愛上你的手段之一？」

「放心，我用的是自己的錢，而且美姬她絕對查不到。」渡邊澈安慰道。

渡邊澈剛纔打招呼的方向，「百合鷗」單軌電車行駛在春季晴朗的天空下，距離滿開還差一小段時間的櫻花中。

「人類是複雜的動物，由人類衍生的人際關係就更復雜。」

「辛苦你了。」

清野凜的表情變得柔和，用溫柔到嚇人的聲音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