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話

小的時候，雷爾帝斯認爲奧菲莉亞與其說是朋友或是未婚妻，不如說是盟友。兩人之間有一種不遠不近的聯繫感。

那是一樁基於大人們的意願而半強制締結的婚約。這麼說有些不正確，因爲還沒有正式舉行儀式，但雷爾帝斯的『歸宿』已經半強制地決定下來了。

雷爾帝斯的母親因爲生下他的時候經歷了嚴重的生產痛，還患上了憂鬱症，開始一面倒地討厭雷爾帝斯。幾乎是仇視敵人般的激烈。

隨着雷爾帝斯不斷長大並開始在各方面都超越了自己的哥哥，這種憎恨變得更加明顯。

他的父親發現一向沉着安靜的次子胳膊和腿上有瘀青和傷痕，開始想辦法，希望能『合法』送走次子。

雷爾帝斯的哥哥則是完全跟隨偏愛自己的母親。

雷爾帝斯在劍術上表現出色。比哥哥更有才能，甚至超越了父親。

但是雷爾帝斯的父親比起保護自己的兒子，更希望能有一個平靜的家庭。

只要次子不在了，就能像一個和睦的家庭。所以他沒有解決問題，而是選擇讓問題從眼前消失。

溫德羅斯侯爵夫婦都是好人，而奧菲莉亞也是同齡少女之中沒人比的上的美少女。留在這裏反而能夠得到更好的機會。聽着大家的哄着他的好話，雷爾帝斯只是點了點頭。

人們都說他不是個壞孩子。作爲一個善良的孩子，像大人一樣成熟地等待，母親總有一天會原諒他的。

雷爾帝斯從來都不明白。要原諒自己的什麼罪？無論自己做了什麼，母親都討厭他。難道沒能生爲長子是自己的錯嗎？

溫德羅斯侯爵說他們會像對待親生兒子一樣對待他，但雷爾帝斯知道。連他的『真正』的家人都拋棄了他，如果在這裏還讓他們失望了，他就真的無處可去了。

溫德羅斯侯爵夫人對雷爾帝斯非常照顧，說她想要擁有一個這樣穩重的兒子。

但雷爾帝斯看着那雙慈祥的眼睛，心裏感受到的是虧欠感。這是他總有一天要償還的債務。只要在侯爵家的一天，他就有義務要服侍奧菲莉亞。

所有的好意都有一個公平的價格。畢竟不是真正的家人，只是因着某個『目的』來到這裏，如果做不到，就會再次被拋棄。

奧菲莉亞比雷爾帝斯見過的任何人都要美麗。但是奧菲莉亞用玻璃珠一樣空洞的眼睛看着自己，有時候覺得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雖然有時也會像同齡的孩子一樣笑、生氣、發脾氣的時候，但是僅此而已。彷彿分不清光明與黑暗，用着深邃的眼睛無止盡地凝視天空的奧菲莉亞，偶爾會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但是，他能明白她不會『理所當然地』接受人的好意、敵意和感情。

我很難理解無條件的愛。

可是每當雷爾帝斯向她伸出手，她會像山貓一樣拒絕。眼神像是無比垂涎，最後卻又掉頭離去。

但是，那種事情並沒有發生。

雷爾帝斯感到好奇。如果他能擁有那樣的眼神的話，對他人感情感覺遲鈍的他也會有所改變嗎？

當時已經習慣每次被她拒絕時都會產生的空虛感。

是貪慾嗎？難道要把那種感情說成貪慾嗎？那雙眼睛只是靜靜地注視着別人。

「很遺憾，艾米莉亞。我是破壞妳胃口的那個人嗎？」

爲什麼？妳不怕被拋棄嗎？不怕妳能去的地方就這樣消失了嗎？

甚至纔剛打完架，喊着要奧菲莉亞去死之後，轉頭就對奧菲莉亞大喊『看妳沒胃口不喫飯又倒在地上的樣子，好可憐啊，多喫點飯吧！』

那個三天兩頭就和奧菲莉亞互扯頭髮的孩子，長成了文靜的小姐。她若無其事地對帶着雷爾帝斯，就像從未用那樣的眼神看過他。

「至少茶的味道不會變差吧。」

直到花瓣落在死者的棺材上，她像謊言一樣消失之後。

沒錯。總有一天友善會馴服野獸般的艾米莉亞。奶媽奧黛爾對着同齡女僕多蘿西隨便回了一個答案。

說着好難過的卡西歐·布拉曼達夫皺着眉頭，一臉誇張的表情。

我想起了現在不在場的凱蒂。只要我待在這棟房子裏，無論我身在何處，做什麼，一舉一動都會給卡西歐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是的。雷爾帝斯爵士似乎很擔心我。」

當奧菲莉亞的行爲變得過於強烈，讓人覺得她脫離社會常識的時候，雷爾帝斯就會介入並提出建議，而奧菲莉亞大部分時候都會聽他的話。

拼命說着別人絕不敢在奧菲莉亞面前說出來的話，無論是餓她、打她，都無法讓她屈服。

「在卡西歐爵士看來也是不錯的禮物。」

所以這是不可能的情況。

哪怕不是什麼大的人情，先做了也無妨。要是他行爲舉止不正，又沒有才華，那就去不了溫德羅斯侯爵家，而是被丟到更糟糕的地方。

雖然沒有任何『立足點』，但是依然站得直直的，對着奧菲莉亞罵了一遍，咬緊牙關撲了過去。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聳了聳肩。

她整理好了那原本似乎就要爆發的感情，成爲了奧菲莉亞的好朋友。對待雷爾帝斯也很禮貌。要不是雷爾帝斯從小一直看着她，甚至會產生一開始就是這樣的錯覺。

看到誰的話都聽不進去的奧菲莉亞願意聽雷爾帝斯的樣子，旁人都覺得兩人的關係比任何人都要好。

艾米莉亞是被錢買來的，但是她只要一聽到誰叫她被買來的孩子，就會衝上去吵架。

散發着一股狠毒的眼珠。

女僕長內莉夫人，雖說她是麥金蒂伯爵夫人非常喜歡的女僕，但是她們都是一樣的。畢竟，我是這棟房子裏的『客人』。

「沒想到雷爾帝斯爵士在挑選送給女性的禮物方面也很厲害。」

我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卡西歐看了看脖子上的紫水晶項鍊，小聲地吹了一聲口哨。

奧菲莉亞起初很鄙視艾米莉亞。她以爲艾米莉亞最後會像雷爾帝斯那樣唯唯諾諾的，但是她錯了。

雷爾帝斯霍普才完全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

「日期就定在下週，還蠻近的。」

但是即使艾米莉亞真的提出什麼要求，他也無法作到。因爲他被認定是要坐在奧菲莉亞旁邊的人。

雷爾帝斯以爲艾米莉亞終究會向他要求什麼。就像所有對他有所期望的人一樣，要求通常都很高，如果期望沒有得到滿足，就會對他失望。

所以艾米莉亞的存在才令他感到神奇。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一個人擁有這麼活潑又可愛的感情。

＊＊＊

「聽說還收到禮物？」

『跟父母能好好相處，又能喫的飽飽的，整天說什麼狗話，死了又怎樣？別人不會死嗎？還有活不到妳這個歲數就餓死的孩子！』

雖然懷着如此濃烈的感情，但是她對着別人發火和辱罵的時候，眼神卻絲毫沒有改變。

雷爾帝斯通常被認爲是一個聽話又誠實的男孩。事實上，他只是無論受到來自他人的敵意或是好意，都沒有太大感覺，因爲他只是需要一個可以待着的地方。

他應該會拒絕吧。他不自覺地這樣想。那雙眼睛呢？最終會消失嗎？那樣的話就太可惜了，他不自覺地這麼想着。

就好像剪斷了身體裏那根燃燒中的燈芯，學會了像流水一樣的微笑。

對於一個連自己親生父母無條件的愛都討厭的小女孩來說，讓一個沉穩又不越線的小男生陪在旁邊，還算可以接受。

看着邀請函，我喃喃自語。

我像往常一樣回答並放下邀請函。不管卡西歐·布拉曼達夫有沒有阻止埃德蒙打我的耳光，我都要在這裏再待上一段時間。

「這只是一個茶話會。就是公主殿下和王后陛下在一起喝茶，沒什麼特別的。但是很遺憾，這是隻有女性才能參加的場合，我不能參加。」

那天晚上，卡西歐·布拉曼達夫來到了別墅這裏。還帶來了王室的邀請函。

那雙完美的黑眼睛很神奇。看起來和別人不一樣。那就像一顆精心打磨過的黑色圓形寶石。

有時那雙眼睛看到雷爾帝斯的時候，會有不同的顏色。就好像把雨後的彩虹剪了一段下來又灑上了白糖。她的眼睛裏好像有一盞燈火，只要對上了視線，就會看到它在燃燒。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最近格外忙碌。雖然用着粗略的藉口說着『都是爲了討好那些老頭子的事情』，笑嘻嘻地帶過。

「如果只是沒有胃口，那就太好了。」

「妳應該要小心。這次茶話會，我和姑姑都不在。」

「聽說雷爾帝斯爵士來了？」

就像兩人原本是無可替代的仇人，最後變成了無可替代的好朋友，就像淤泥慢慢在她眼睛裏沉澱下來，有天若無其事地看着雷爾帝斯霍普微笑。

因爲對彼此都沒有想要的東西，所以兩人之間的關係還不錯。

對奧菲莉亞來說，人的感情就像一旦吞下就會生病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