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之夢 8

艾米莉亞・克萊瘋了。

這樣的傳聞四處流傳。倒也難怪，畢竟她竟敢膽大包天，在奧菲莉亞生前下毒手這件事不是已經敗露了嗎？

當然，還活着的奧菲莉亞並不在乎艾米莉亞在茶里加了什麼，或是在牀單裏藏了什麼……。

無論如何，原本毫無價值的她竟然試圖「傷害」奧菲莉亞，這讓情況完全不同了。衆人私下議論，看在死者的份上讓她以食客身分留在侯爵邸的日子已經到頭了。就連那位心軟的侯爵夫人，不是也大發雷霆了嗎？

然而，明明只是被打了一記耳光，艾米莉亞卻只是身形晃了一下，隨即重新睜開眼，開口問道：

/「她怎麼了？」/

『她』？衆人都愣住了。難道還有人敢稱呼奧菲莉亞・溫德羅斯爲『那孩子』或『她』嗎？接着，當侯爵夫人追究她的惡行時，她的回答更是令人咋舌：

/「她生病了嗎？」/

那語氣，簡直就像在對待一個活着的人……。

/「既然她生病了，爲什麼大家都在這裏大呼小叫？」/

她真的喊着奧菲莉亞的名字在侯爵府裏四處奔走。接着，她把艾洛迪誤認爲奧菲莉亞，在她面前僵住了。女僕們深知艾米莉亞平時刁難艾洛迪的行徑，趕緊上前拉開她，她這才順從地離開。隨後，她把整個侯爵府翻了個底朝天。

「真的像是瘋了一樣。她好像連自己的房間在哪都不知道。」

好奇心旺盛的女僕米蘭妮向同僚們嘀咕着，說自己指引了艾米莉亞的房間，並在一旁觀察她的舉動。

「對自己的東西就像第一次見到一樣……就連那件視如珍寶、鑲有阿爾特林產蕾絲的金黃色禮服，也被她隨手扔在地上？」

「什麼？」

大家都嚇壞了。艾米莉亞的物慾極強，即使是看起來俗氣的濃豔色調她也不介意，只要昂貴她就想要。這與幽靜優雅的侯爵府氛圍格格不入。侯爵家也只是閉上一隻眼，把那筆錢當作是支付給食客的品位維持費而已。

真正珍貴美好的東西理所當然歸於艾洛迪。每當這時，艾米莉亞就會大吵大鬧，要求更貴的東西，叫囂着比起那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自己更應該受到女兒般的待遇……。

即便侯爵家再富有，艾米莉亞也早已成了眼中釘。因此，後來給她的開銷也變得吝嗇。那件鑲有珍貴阿爾特林產蕾絲的衣服，艾米莉亞也只有那麼一件。

那是她爲了追趕艾洛迪、闖入未受邀的宴會時纔會穿的。原本她曾無數次叮囑女僕要好好保管，現在卻親手將其摔在地上。

怪異行爲還不止於此。

「不，突然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當多蘿西像守護幼崽的母親一樣擋在艾洛迪面前時，曾聽到艾米莉亞一臉茫然地呢喃着：

「萬一……她真的瘋了做出什麼傷害自己的事……。」

多蘿西氣沖沖地出現，對着墓地旁的艾米莉亞喊道。那個女人原本像死了一樣躺在那裏，隨後緩緩抬起眼皮。

當多蘿西語帶遲疑時，聽到了輕微的笑聲。

「妳乾脆說雷爾帝斯少爺也對她很好不就行了。」

話雖如此，心軟的侯爵夫人即便在那種情況下，大概也會讓她成爲養女，以侯爵家千金的身分讓她出嫁。

「要是天氣再好一點，在這裏睡一晚倒也無妨。」

除了這些客套話之外……有嗎？沒有。

『爲什麼看到艾洛迪之後，會露出那種肯定的神情？』

瞬間，多蘿西感到一絲疑惑。奧菲莉亞過世時，艾米莉亞早就被趕出侯爵府了。

「多蘿西。」

多蘿西不自覺地感到被戳中要害，反問道：

聽到這裏，多蘿西站了起來。

「是、是？」

大家都羨慕艾洛迪。雖然是託了死者的光環，但竟能擁有三位如此體面的追求者……。

「該不會是爲了不被趕出侯爵府才裝瘋賣傻吧？」

多蘿西驚愕不已。這女人真的瘋了嗎？

「那就好。走吧。」

什麼？什麼太好了？

事到如今纔來問臨終的事？最重要的是，『這裏的』奧菲莉亞？這說法很奇怪。那異常冷靜的視線，以及在墓地徘徊盤問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多蘿西咬了咬牙。

「您突然在說什麼啊，真是的。從早上開始……就淨說些奇怪的話。」

「沒錯，侯爵夫人心腸軟，她一定是想讓夫人回心轉意。」

艾米莉亞沒有回答，只是轉動了一下眼珠。

＊＊＊

「那時候，她很痛苦嗎？」

「我問妳，這裏的奧菲莉亞死的時候，很痛苦嗎？」

爲什麼？

「她在社交界也很受歡迎嗎？」

『那樣說的話明明是好事啊？』

「才、纔不是擔心呢！我的意思是，您欺負了我們艾洛迪小姐那麼久，別再厚着臉皮賴在這裏了！」

「艾洛迪也喜歡那些男人嗎？」

「我給各位添麻煩了。」/

「妳在擔心我啊。真善良。」

「可、可是，她看起來真的像換了一個人。」

如果她敢亂來，自己擋住就是了。對，就是這樣。她一邊這麼想着。

「不是，因爲過世的奧菲莉亞小姐本來就很特別……。」

或許，她之所以更加討厭並變本加厲地欺負艾洛迪，也是因爲這個原因。但現在，她的語氣聽起來卻毫不在意。

「我很感謝大家。」

「她去墳墓了？」

「艾洛迪對妳好嗎？」

「露宿?! 」

「哪、哪有那種鬼？」

「……是的。」

「……什麼？」

無論是誰？

這話多蘿西不敢在艾洛迪面前大聲說出來，但所有人確實都把她當作取代奧菲莉亞出現的人。

多蘿西揮散雜念，勉強開口道：

『就算那樣，應該也收到了葬禮的邀請吧？』

那是種奇妙的眼神。

「當、當然了。她那麼溫柔、體貼，又那麼有包容心……。」

「我去看看。」

「您是想在這裏凍死，好藉此損毀侯爵家的名譽嗎？」

不過，聽說她去了墳墓。

明明是外貌相似如雙胞胎的兩人，她卻彷彿一眼就能看穿，那眼神中透着一種詭異的確信，彷彿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讓她在這兩人之間混淆。

誰都知道『艾米莉亞・克萊』傾慕雷爾帝斯・霍普。也知道正因爲雷爾帝斯對艾米莉亞的惡劣行徑感到厭煩而與她保持距離。他之所以容忍無理取鬧的艾米莉亞，純粹是看在她在侯爵府與奧菲莉亞像親姐妹般一同長大的份上。

多蘿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驚。艾洛迪似乎從未明確表示過「傾慕」這三位中的哪一位……。

終於，這個像盤踞在侯爵家多年的水蛭般的食客……。

瘋了？變得奇怪了？

「爲了不再讓侯爵家的威信掃地……總不能露宿街頭吧？」

「當、當然，大家都是社交界首屈一指的新郎人選，無論是誰……。」

/「奧菲莉亞死了啊。」/

「太好了。」

那雙細長的黑眸轉向了多蘿西。

說實話，如果她跟雷爾帝斯以外的人結婚……艾洛迪還能像現在這樣在侯爵家受寵嗎？情況會變得很尷尬吧？

「該、該不會是被鬼附身了吧……？」

「我真的太好奇了，所以悄悄保持距離跟了過去。她披着一條披肩，繞過後山，去了奧菲莉亞小姐的墳墓……。」

然而艾米莉亞一臉若無其事地環視墓地，用遺憾的口吻咕嶑着：

「我不會糾纏不清的。這對妳的艾洛迪小姐是件好事。」

「難道還剩下什麼名譽可以損毀嗎？」

多蘿西氣得臉都皺在了一起，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奇怪。聽着『妳的艾洛迪小姐』這種稱呼，多蘿西心裏很不舒服。那種語氣彷彿在說，她自己與這個侯爵家的『小姐』這個稱謂是完全不相干的兩回事……。

但要把這三個人全部拒絕？這有可能嗎？

……這麼說來，艾米莉亞從什麼時候開始對艾洛迪稱呼得這麼親近了？以前她總是咬牙切齒地叫着『啊哈，高貴的艾洛迪侯爵小姐？』之類的。

墳墓！聽到這裏，在場的女僕和僕人們全都感到背脊發涼。

「真是的，您在這裏做什麼？」

多蘿西正想說「妳這種人根本沒法跟她比」，艾米莉亞卻開口道：

「……去哪？」

/「總是感激不盡。」

「如果不放心，妳可以守在旁邊。」

「……什麼？」

「嗯、對啊……。」

大家自然地接受了奧菲莉亞以前的追求者轉向她求愛。侯爵夫人像對待親生女兒——不，或許比親生女兒更疼愛她，讓雷爾帝斯留在她身邊照顧她，這一切都被視爲理所當然。

「明天能讓我跟艾洛迪單獨見面嗎？」

「當、當然。沒人不認識她。光是丈夫候選人就有三個。雖然卡西歐・布拉曼達夫爵士因爲公務繁忙不常來，但還有埃德蒙・格洛斯特爵士，以及……。」

已經很晚了。然而，沒有人跟着艾米莉亞。多蘿西也早已對那個整天欺負可憐艾洛迪的艾米莉亞失去了耐心。

「……請不要用這種奇怪的手段威脅人，趕快進去吧。這次夫人可是真的下定決心，要把您趕出侯爵府了。」

「什麼？」

「我是問艾洛迪在那些人當中喜歡誰。她想結婚嗎？」

多蘿西心亂如麻。她是徹底放棄了嗎？所以態度才轉變如此巨大？難道她以爲裝瘋賣傻、假裝失憶、假裝不討厭艾洛迪，就能不被趕出侯爵家？

『我要親自去確認。』

「那，」

『事到如今才這副模樣？』

走進宅邸的艾米莉亞回頭看了多蘿西一眼。那清晰的視線，奇怪地讓多蘿西每次對上眼都感到心頭一震。

「喂，妳……。」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