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而出的雛菊 4
《那個乙女遊戲的壞結局》 · 금눈새 · 3723 字
聽完那些話,她沒有再說什麼,關上門就跑了出來。她走的是和剛纔不同的路,離開了宅邸。艾米莉亞是相對自由的。當然,她名義上是奧菲莉亞的玩伴,所以每天必須有幾個小時待在奧菲莉亞身邊,和她吵架、逗她玩。但除了這件事之外,她在哪裏做什麼都無所謂。
無論是深夜在後山漫步,還是冒險穿過沼澤扭傷腳,無論是淹沒在蟲鳴聲中……。
她知道原因。因爲沒有真正關心、負責艾米莉亞的成年人。奧菲莉亞可能很羨慕那種放縱和不負責任,畢竟她連在庭院裏喝茶都無法隨心所欲。
夜晚的空氣很涼爽。艾米莉亞只是漫無目的地走着,走到哪裏算哪裏。然後,她本能地停下了腳步。
這裏就在雷爾帝斯練習劍術的場地旁邊。呼,傳來微弱的劃破空氣的聲音,然後又停止了。
「莉亞。」
一個眼睛裏帶着與年齡不符的沉重的少年,放下了揮舞的劍,看向這邊。
「……你在這裏做什麼?」
「可能因爲騎了很久的馬,身體有點僵硬。」
雷爾帝斯非常獨立,所以宅邸裏沒有幾個人能好好訓斥他。或許更多的是覺得他高不可攀。
儘管如此,這個時間還在揮劍,也不是他平時會做的事情。雷爾帝斯正處於成長期,他也很清楚,適當的休息對身體有益。
少女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少年和少女的目光相遇了。那雙不是同情,也不是憐憫,而是讓人無法看穿內心的紫色的眼睛。每當看到那雙眼睛,艾米莉亞都會感到些微的窒息。
如果能有兩顆心臟就好了。這樣就能把擅自懷抱着其他感情、怦怦亂跳的那顆心臟摘下來,扔到夜海里。因爲她一輩子都不需要喜歡上任何人。就算這樣,也沒關係。
『如果能不被動搖就好了。』
諷刺的是,每當艾米莉亞看到雷爾帝斯,都會同時感受到一種奇妙的同質感和自卑感。
這麼優秀的少年,也被父母拋棄,只能寄人籬下。因爲他是這麼優秀的少年,所以即使被父母拋棄,也能在任何地方成爲重要的人物。
她本能地想問。
『哥哥,你沒有想過要逃離這座宅邸嗎?』
不行。
『哥哥是真的喜歡奧菲莉亞嗎?』
所以不行。她是永遠無法成爲天鵝的醜小鴨,但雷爾帝斯不一樣。他無論如何都會成爲掌握侯爵家的繼承人。
哪怕只有一次。就一次也好。能不能相信這個人、這份感情,就像謊言一樣永遠存在?如果真的有神,難道不能在這個短暫而有限的生命裏,施捨這麼一點慈悲嗎?
這個世界不是她的,愛情也不會拯救她,如果她的命運是在世界的洪流中四處彈跳的一顆小石子。她寧願把表面擦得光滑,然後隱藏在碎石之中。
「她這麼漂亮,就算不能外出,不能跳舞,也不會比不上其他小姐。」
艾米莉亞嘻嘻一笑。裝作若無其事。用只有孩子才能做出的有些俏皮的表情。
但是,如果看到了雷爾帝斯最深層的內心,她又能怎麼辦呢?艾米莉亞無法承擔責任。她無法毀掉雷爾帝斯的未來,然後厚顏無恥地說,和我一起走吧。更何況,對方根本就沒有那個想法。
「……。」
「她那樣對自己百依百順的家人,和珍惜自己的人們,我都覺得很刺眼。」
雷爾帝斯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艾米莉亞。艾米莉亞感到有些尷尬。仔細想想,再怎麼挑剔的奧菲莉亞,也不可能在有雷爾帝斯的情況下,和其他少年親近……。
「侯爵夫人對奧菲莉亞的感情……真的很深。」
「哥哥的情況不一樣。你有能力……實際上和被收養沒有什麼區別。我知道。侯爵夫婦對我這麼寬容,即使我和他們如此疼愛的獨生女大吵大鬧也不趕我走,是因爲我是個可憐的孩子。」
「……。」
「我聽說侯爵夫人爲了讓她即使不能參加社交舞會,也能和各個有爲的年輕男子交往,準備邀請長相俊美、前途光明的少年們到宅邸來。」
「以後,你沒必要對我示好。」
「……。」
但是,即使這樣,他們還是想稍微逃避一下現實。他們想相信身邊的人比任何人都珍惜、愛護自己,想相信那些半真半假的誓言。
「他們問了我的意見,我說我無所謂。」
哪怕如果有一個人,能握住她的手—而不是奧菲莉亞,她願意爲了那個瞬間付出生命。
「總有一天,我會不再可憐了吧。我是這麼想的。那樣的話,我就會被趕走吧?我會成爲女僕嗎?到那時,我還是會以貴族的身份自居嗎?」
「我討厭奧菲莉亞裝病。」
「或者,等她死了,一切就結束了。」
「妳沒有必要故意裝出自己不喜歡的樣子。」
『只是因爲邀請到宅邸來增進友誼就要說嫉妒,是不是有點想太多了?』
哥哥爲什麼總是對我說好聽的話?爲什麼要裝作對所有人都『好』?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那種人嗎?
「原來是這樣。」
雷爾帝斯平靜的樣子,和他的年齡很不相符,就像一棵古老的樹木。一棵根深蒂固的樹木。或許就是因爲這樣,艾米莉亞才隨口說道。
雷爾帝斯嘆了口氣說。
雖然有很多疑問,但都是無法說出口的。埋怨無法改變的事情毫無意義。渴望無法擁有的東西,只會讓人感到空虛。
所以,她現在就應該避免再暴露出那些支離破碎、腐爛不堪的心靈雜念和偏執。
雖然現在還是『準』,但艾米莉亞故意沒有說出這個詞。或許雷爾帝斯可能會憐憫艾米莉亞,可能會同情她。如果她哭着哀求,他可能會抱住她,安慰她。
一個明明知道自己無法參加社交舞會,肯定會死去的少女,和同齡少年稍微交往一下,就說要嫉妒,肚量是不是太小了?
「以後會變得更好的。」
奧菲莉亞看到那副樣子,總是會露出厭煩的表情。艾米莉亞還是覺得奧菲莉亞很讓人火大,但每次看到那種場面,她也覺得確實讓人窒息。
她本能地意識到,這個少年將來會成爲一個出色的男人。現在已經肩膀寬闊、挺拔,個子也長得很高,艾米莉亞至少要抬頭才能看到他。
在街上掙扎求生的孩子們都知道。愛情不會拯救他們。他們知道,現在緊握的這雙手,並不能保證到死都不會放開。他們也知道,如果肚子餓到快要死掉,孩子、配偶、父母都會被拋到腦後。
艾米莉亞不相信愛情會拯救自己。不幸的人很容易墜入愛河。和年齡無關。
「你也知道,我總是和奧菲莉亞吵架。你沒必要站在我這邊。」
她也應該收斂一下有些任性的語氣,建立有禮貌的距離感。也不應該在深夜和沒有其他人在的地方單獨相處。
雷爾帝斯沉默不語。艾米莉亞聳了聳肩。
一無所有的孩子們都很敏感。他們不得不變得敏感。不幸的孩子們更是如此。
「但我確實是依附着她生活的,不是嗎。」
難道一定要把奧菲莉亞和『其他小姐』做比較嗎?
「艾米莉亞,不要這樣說……。」
再說,溫德羅斯家寶貝的獨生女的死亡,肯定不能和其他人的死亡相提並論。
「身爲未婚夫,你一點都不嫉妒嗎?」
艾米莉亞笑着,迴避了嘴脣微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的雷爾帝斯。凌晨的空氣像霧一樣瀰漫開來。很快,太陽昇起,這寒冷刺骨的空氣也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消失。
艾米莉亞看到一個在街上賣花的少女,和一個爲壞傢伙做事的扒手手牽着手逃跑了。
難道因爲他們還小,就不懂世事了嗎?明明生病的是自己的身體,她真的相信自己總有一天可以痊癒,活到成年嗎?
冰冷的風吹來,吹散了脖頸上的冷汗。艾米莉亞像是要把少年的臉刻在腦海裏一樣,複雜地看着他的臉。
「……。」
「未婚夫當然要站在未婚妻那邊。」
「說到底,他們會『可憐我』到什麼時候呢?總有一天,我會像條尾巴一樣,對所有的事情都屈服,低聲下氣地討好奧菲莉亞小姐嗎?說不定,即使我這樣做,她還是會覺得我很礙眼,朝我扔茶杯。」
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突然說出的這句話,連艾米莉亞自己都沒有想過。雷爾帝斯睜大了眼睛。但他還是鎮定地回答道。
「你殺過人嗎?」
『難道你真的沒有過和我一樣的想法嗎?』
他們想在這個世界上,至少有一次、有一個瞬間,相信那種感情,逃避現實。
侯爵家的人們都覺得奧菲莉亞即使生病,也能長命百歲。他們絕對不會把『死亡』這個詞說出口。如果一不小心說了出來,侯爵夫人就會哭着鬧着說,不要隨便說這種話,她的女兒一定會好起來的。
「艾米莉亞。」
「不要太責怪自己。」
「趕我走,我無處可去,讓我就這樣拋棄自尊,乖乖地做個僕人,他們又覺得很抱歉。因爲我是花錢買來的孩子。因爲父母也拋棄了我。」
「總有一天,我必須做好覺悟。」
她能做到這些。即使無法改變他人,至少可以整理好自己。無論別人投擲什麼樣的石頭,她都要變得堅不可摧、無比遲鈍,不留下任何傷痕。
這也不行。雷爾帝斯很親切,但他始終無法超越親切的範圍。
「不要說那種話……。」
「……沒有。老師說,現在還不是我沾染鮮血的時候。」
他怎麼能爲了她這樣一個傻瓜而毀掉自己的人生,一起手牽手逃跑呢?這是多麼荒謬而可笑的夢想啊。
她不會誤解的。無論別人怎麼說,奧菲莉亞都是艾米莉亞這輩子見過的最美麗的存在。所有人都愛她。沒有人,沒有人會真的討厭奧菲莉亞。
「但她好像真的很討厭。大聲尖叫、摔東西……。侯爵夫人就哭着說,自己做的這一切都是爲了妳,妳爲什麼不明白呢。」
「我不是故意站在妳這邊的。」
「不害怕。如果我到了必須拿起劍砍殺對方的時候,那就意味着已經到了不得不這麼做的地步。爲無法改變的狀況而自責是很愚蠢的。」
「我沒事。」
『媽媽們都是這樣的嗎?還是因爲大家族才這樣?』
每當聽到這樣的話,艾米莉亞就會更加強烈地產生那種衝動。
「妳已經進入了侯爵家,他們就會負責到底的。不要這麼悲觀……。」
「妳是個好孩子。」
「這家宅邸的僕人們,是不是都覺得我很沒腦子啊?以爲我不知道他們是因爲我可憐才容忍我耍大小姐脾氣?」
「不害怕嗎?」
「如果連你都覺得我是個壞孩子,那就真的是人生完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