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話

我認爲就算接受了卡西歐的提議，之後還是可以回去原本的生活。

在社交界就算被那些令人厭煩的傳聞跟人們的視線糾纏，我也能忍受。反正沒什麼可以失去的。

所以就算看到艾洛迪和那個男人一起跳舞。就算艾洛迪代替了奧菲莉亞成爲當年度的熱門焦點。我都沒關係

只是有時候看到這個男人，當初那種痛苦的自卑感似乎從奧菲莉亞的墳墓裏爬出來，緊緊地抓住了我的腳踝。

一無所有的我，只剩下邪惡。

好像當年那個弄傷了奧菲莉亞，逃到了後山的瘦小孩子，正睜大眼睛仰望着我。

如果我們不是以這種方式相遇，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如果我不是『艾米莉亞』，情況會有所不同嗎？再多的假設都是沒有意義的。

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如果我再繼續貪戀那個男人，可能就要死掉、瘋掉了。我覺得我會恨他勝過愛他。

所以我殺了那個小小的我。憎恨、狠毒、憤怒、自卑，統統被切成碎片，埋進我心裏深處的坑。

在那個小小的我死後，我以爲那個坑是空的。即使再扔進什麼東西，也只會有類似回聲的聲音。

但這只是錯覺。那個坑從來都不是空的。

那個瘦的就像餓死鬼一樣小小的我復活了，睜開了惡鬼般的眼睛。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因爲每次見到你，我都會變得懦弱。每當意識到這樣的自己，我都感到很痛苦。

如果你和奧菲莉亞是一對沒能生活在一起的親密愛人，我還不會這麼痛苦。因爲這下我就能把貪戀通通都刮掉，變得舒暢。

「即使奧菲莉亞死了，妳對我來說仍然是珍貴的人。」

「……」

我苦笑。反正我是當不了主角的人，而且也無法阻止奧菲莉亞的死，那放棄貪念比較快。

所以說，自卑的根源其實很清楚。我想被奧菲莉亞以外的某個人所愛。

就算殺了當時那個小小的我，也不會消失。儘管我知道絕對不會有那樣的人。

這是充滿質疑的聲音。

「那個孩子，希望我出道。我是很晚才知道的，所以回來了。」

但要不是這些缺點，像我這樣的人也沒辦法留在她身邊，也就無法改變她生命的最後會孤獨一人的命運。

我打算盡我所能遵照她的遺願。戀愛，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可能，但是想要盡情地穿漂亮的衣服，盡情地喫好喫的東西，去想去的地方。所以…… .

我看見那個男人的臉，嘴脣因困惑而扭曲。如果我回答是，聽起來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因爲我心胸狹窄，笨拙。這不是我該埋怨，也不是我可以干涉的事情。單純是我自己的問題。」

因爲他是個好人，他覺得我可憐，但是被那個男人同情的話，我只會想死。

自相矛盾。真可笑。我想要多爲自己着想，畢竟其他人都站在那位小姐那邊。

我一時說不出話。雷爾帝斯似乎察覺到我的動搖，向我靠近了一些。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 」

「現在更不想爲了趕走艾洛迪小姐而厚顏無恥地爬回侯爵家。我也不認爲會因爲我而把她趕走，但是老實說，那位小姐有什麼錯嗎。雖然說起來太諷刺了。」

「艾米莉亞，我…… 」

我們都是某個地方故障的人。

只是，我想她非要我在卡西歐身邊出道，一定有她的原因。我只是擔心不能公開給任何人知道。

有時候，我爲自己感到可悲，可恨和可憐。

「……」

本來是有打算，不過情況開始變得複雜，我現在開始覺得似乎很難…… .

「是因爲艾洛迪小姐嗎？」

「……什麼？」

是啊。雷爾帝斯不是傻瓜。即使我在王宮搪塞過去了，但是這樣的時刻總會到來。我結束了短暫的苦惱。

她不理解我的自卑，我對她的漠不關心嗤之以鼻。

即使是這樣懦弱的我，有人告訴我要幸福的活着。這就夠了。

「是的。」

他的聲音低得可怕。我的回答只有一個。

「艾米…… 」

我怕被人知道內心深處的時候，會鄙視我。

「那麼，爲什麼回來了？」

「雷爾帝斯爵士對我來說也是一個重要的人。」

「不喜歡卡西歐布拉曼達夫的妳？我去過妳工作的那家店。」

「……彼此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嗎？」

友善的雷爾帝斯·霍普不可能像我一樣說要把那位無處可去的小姐趕走。當初讓小姐留在侯爵家的人，就是侯爵夫人。

我苦惱着我能坦承多少東西。雷爾帝斯不是不能信任的人。要說還有誰能客觀地看待『奧菲莉亞』，就是這個男人。

奧菲莉亞和我就是這樣一對傻瓜同伴。

「他喜歡我喜歡到花着一車一車的錢，用一堆禮服塞滿房間，在別人面前陪笑？雷爾帝斯爵士你也很瞭解。他就像個老油條，死也不喫虧的。」

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就像拿把刀在割。

男人的眼睛變大了。

男人的聲音有些急促。聽起來很焦躁。

然而，即使你再怎麼僞裝自己，痛苦仍然存在。

在可信賴度方面，卡西歐根本無法相提並論。他不是一個會搶走奧菲莉亞的信的男人。

雷爾帝斯霍普的臉上閃過一絲困惑。

她的信我讀了很多次，都背下來了。

那又怎樣？我想她就喜歡我爲了她這樣冷酷。

紫色的眼珠微微顫動。如此明顯的動搖，我有點驚訝。

因此回顧自己的缺陷的時候總會感到罪惡。

「所以我纔不想和有艾洛迪小姐在的溫德羅斯侯爵家有深入的來往。」

「妳不是說和他要『合作』什麼嗎？」

「雖然不是像她那樣。」

「……」

要不是她，我現在也還一直在磨咖啡豆，打掃咖啡廳角落的灰塵吧。

「除了奧菲莉亞，妳什麼都不在乎嗎？」

我一直以爲他是個冷靜的男人，但他的眼睛裏正燃燒着紫色的火焰，我們的視線交織在一起。

或者你是在埋怨我。奧菲莉亞留下的空缺不小，我卻離開了。

「……對。就是這樣。」

「是的。」

應該不會吧。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會在能獨佔『那位』奧菲莉亞的寵愛的那天幸福地死去？

「……」

「因爲那是她想要的事情。」

雷爾帝斯·霍普是我兒時的理想和偶像。

「……」

我笑了。我現在才恢復了從容，真心地笑了。這男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慌張。不像世人說的那位偉大的雷爾帝斯爵士，我有點意外。

「對社交界本身沒什麼興趣的妳，不可能是因爲想要出道纔回來的。」

一次又一次的流血，以爲心臟上已經長了老繭，但是那顆心似乎很難得到長進。

原本以爲對話就要結束，把視線移開的我，又被這個意外的問題拉了回來。不知爲何，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受傷了。

「……」

「……所以，離開了嗎？」

反正我知道自己就是一個冷酷的壞人。原本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出來。

雷爾帝斯閉上了眼睛，像是壓抑着什麼，然後又睜開。晃動的紫色眼睛微微一沉。

雷爾帝斯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

雖然雷爾帝斯在身份和地位上有些不同，但是即使我們從小像兄妹一樣長大，我和雷爾帝斯之間還是有一種無法擺脫的隔閡感。即便如此，這樣一個友善寡言的男人，你也會難過嗎？可能吧。

「……」

是把我當成了沒有血緣的妹妹一樣嗎？就連寵物狗生小狗的時候，狗主人也會很擔心。但是妹妹一聲不響的半夜離家消失，重逢後講的話又如此尖銳。

現在有了艾洛迪，侯爵家終於能以這樣的方式重新站起來。現在已經是外人的我，不該提起死人的名字，也不該胡亂生氣。

「真心感謝雷爾帝斯爵士的心意。作爲對昔日友誼的紀念，今天送我的項鍊我就收下了。」

「出道……我想出道。」

「既然如此，不能…… 」

「甚至對客人說了那樣的謊言，回來的理由是什麼？沒有處理掉店鋪，妳不是還有回去的打算嗎？」

雷爾帝斯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還好沒有問出處。

「也是因爲那孩子才合作的，彼此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