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之夢 7

『怎麼回事？』

「忘恩負義的傢伙！」

每眨一下眼睛，視線就變得模糊。艾米莉亞茫然地眨着眼睛。這裏是哪裏，自己正在做什麼。什麼都想不起來。

震耳欲聾的聲音讓她的身體瑟縮了一下。

「妳身爲一個人，身爲一個人怎麼能對奧菲莉亞做出那種事！」

侯爵夫人正在哭喊。

「她怎麼了？」

反射性地問出口後，周圍的氣氛頓時變得冰冷。

『怎麼會有這麼厚顏無恥的人。』

『聽說是她在被趕出去之前，在奧菲莉亞小姐的茶裏下毒的事情被發現了。』

「她生病了嗎？」

原本冰冷的空氣這次瞬間變得喧鬧起來。女僕們開始互相竊竊私語。

『精神出問題了嗎？』

『肯定是裝的，裝的。她怎麼可以這麼不要臉啊。』

「既然她生病了，爲什麼大家都在這裏大呼小叫？她的情況怎麼樣？」

艾米莉亞的問題一出口，所有人的視線都變得微妙起來。和剛纔的方向不同了。原本憤怒哭喊的侯爵夫人的眼神也變得冰冷，彷彿在看什麼奇怪的東西。

艾米莉亞環顧四周。都是些陌生又熟悉的臉孔。她低下頭，仔細看着自己穿的衣服。層層疊疊地圍繞着蕾絲和荷葉邊，讓人連動一下都覺得不舒服。

就像炫耀羽毛的孔雀一樣，是件很累贅的衣服。

「等、等等，艾米莉亞。妳現在。」

侯爵夫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說話變得結巴起來。

「妳到底想怎麼樣啊，真是的。先是奧菲莉亞小姐，現在又連艾洛迪小姐都不放過，不欺負她們就活不下去嗎！」

這纔是她唯一的擔憂。一想到向自己哀求的那個男人的眼神，她現在還是感到心口隱隱作痛。但是……。

她無處可去。走了很久，她躺在了奧菲莉亞的墳墓旁邊。聞起來有青草的味道。

在艾米莉亞接連問出『奧菲莉亞是什麼時候死的』、『我的房間在哪裏』、『艾洛迪是什麼時候來到侯爵家的』等問題後，原本像看着死敵一樣瞪着她的眼神，現在也變成了像看着……一個瘋子一樣。

艾米莉亞無視竊竊私語的女僕們，仔細地搜尋着侯爵家的各個角落。她也無視驚慌失措的侯爵夫婦的眼神，最後得出的結論很簡單。這裏的艾米莉亞・克萊和『原作遊戲』裏的一模一樣。

『我到底爲什麼要在這裏做這些事情？』

『前世什麼時候、什麼地點？』

果然，奧菲莉亞留給她的項鍊什麼的，根本不存在。剛纔問『我的房間在哪裏』的時候，就已經用看瘋子的眼神看着她的女僕，現在在門後面徘徊着。

她看到了鮮明的銀髮。還有看到她後，似乎因爲驚訝而睜大眼睛的綠色眼睛。

啊，艾米莉亞意識到了。這裏不是她一直生活的地方，而是她『知道』的世界。

不論這裏的『奧菲莉亞』是不是和自己一起長大，一起創造回憶和感情的朋友，都讓她感到悲傷。

前世？

「……雷爾帝斯大人應該在等着我吧。」

她只記得發出了光芒，然後有什麼東西吸收了自己。問題就出在只有這樣。如果太晚回去，他就會跟過來了。

＊＊＊

之後的行蹤不明，奧菲莉亞死後，又悄悄地黏在侯爵家裏，成爲了白喫白喝的客人。

「之後的記憶也要想起來纔行啊……。」

「妳在那裏嗎？」

好吧，隨便她吧。艾米莉亞換上了還算簡樸的米色連身裙，然後找到了一條可以完全蓋住身體的披肩，披上後就走出了宅邸的大門。幸運的是，沒有任何人跟在她身後，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奧菲莉亞！」

艾米莉亞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雙感覺不到任何老繭，柔軟又細嫩的手。一雙沒有任何戒指的乾淨手指。和離開侯爵邸後，因爲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情而長滿老繭的自己的手不同。

沒有任何回應。諷刺的是，這反而讓她感到安心。

「妳、妳怎麼能厚臉皮地說出這種話……！」

艾米莉亞當場呆若木雞。因爲那是一雙『不認識自己』的眼睛。純真無邪，略帶恐懼的眼睛。是艾洛迪。

「我得回去了。」

「……在這裏，他會把我當作仇人一樣看待吧。」

最後的瞬間，她刺穿了自己的心臟，然後把身體扔到了祭壇上。

她執着於雷爾帝斯，而且極度厭惡後來出現的艾洛迪，甚至想殺了她……。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感覺所有熟悉的面孔都在敵視自己。仔細想想，奧菲莉亞死後，在舉行葬禮的時候，她似乎也覺得即使所有人都那樣看待自己也無所謂。但現在看來，很多事情都改變了。

＊＊＊

傢俱也是一樣。很難想像用如此廉價的桃花心木傢俱來填滿一個房間……。

「……。」

現在她也無法判斷，這是夢境還是現實。她曾下定決心，絕對不會像遊戲裏的艾米莉亞・克萊一樣悲慘地死去。她想知道，爲什麼一定要變成那樣，爲什麼她沒能把任何一個人拉到自己身邊。

沒有任何回答。

雖然同樣是被賣掉的，但表面上卻裝作諂媚、卑躬屈膝的樣子，討好着奧菲莉亞，但實際上卻非常憎恨她，還耍着各種惡毒的手段。然後被趕了出去。

胸口隱隱作痛。這裏不是她生活過的地方。她愛着的人，有着牽掛的人，都在不是這個地方的地方。所以這只是消失的人的眷戀。

「妳又想對我們小姐做出什麼壞事！」

一個女僕擋在了艾米莉亞的前面。是多蘿西。她用堅決的語氣，像保護艾洛迪一樣張開雙臂，像在訴苦一樣開口說道。

完全、僅僅因爲她的存在。

那麼，現在一直住在這個身體裏的艾米莉亞是誰，她又去哪裏了？

但是艾米莉亞像鸚鵡一樣重複着這個名字，然後跑了起來。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以這種方式被周圍的人們指責。

「奧菲莉亞死了啊。」

『感覺真奇怪。』

衣服們一個個都花花綠綠的，而且過度地裝飾着蕾絲和荷葉邊，讓人覺得很有負擔。

就像黎明時分會消失的星星的影子一樣。因此，艾米莉亞靜靜地閉上了眼睛。這是一個連鳥叫聲都聽不到的寂靜的夜晚。

「……死了就能回去了嗎？」

「沒有啊。」

「奧菲……！」

女僕像看瘋子一樣看着艾米莉亞，指着一間房間，她走了進去，開始翻找行李。原本自己住的房間——奧菲莉亞隔壁的房間——似乎現在是艾洛迪在住，而這裏是被歸類爲客房的房間中，還算不錯的房間之一。

當太陽般的存在在身邊時，不變得扭曲是太困難了。奧菲莉亞是太過巨大、太過強烈的太陽。所以，在前世的遊戲中……。

她突然想不起來了。彷彿有人用橡皮擦故意擦掉了一樣，她什麼都想不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只有小時候故意遺忘、不去想的事情浮現出來。那更接近一種本能上的自覺。

她一點也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想了很久，她才勉強想起一些事情。還有那個用彷彿要哭出來一樣扭曲的臉，向自己傾訴的男人的臉。

『艾米莉亞・克萊』想要被愛。哪怕只有一次。

還有用憤怒和受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侯爵夫人，以及指責着自己的那些人，還有受到驚嚇的艾洛迪。

「奧菲莉亞是會因爲被欺負而感到痛苦的孩子嗎？」

「奧菲莉亞。妳在那裏嗎？」

這和『艾洛迪・迪安塔』的願望截然相反。但無論如何，兩個人都只有一次機會。

她看着燈火通明的侯爵家。那真的是一個沒有『艾米莉亞・克萊』的存在也無所謂的侯爵家。如果她現在轉身離開，沒有人會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