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而出的雛菊 6

真不知該怎麼說，這兩個少女看起來真的很要好，雖然身高差不多，但彷彿是互相以相反方式印製出來似的，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奧菲莉亞，應該是奧菲莉亞吧，她拆掉女僕精心幫她戴上的髮飾，扔到地上，咯咯地笑了起來。

「您好？」

「……。」

在極其湛藍的天空下，陽光燦爛地穿過睫毛上懸掛着的水滴。

黑色、銀色、綠色和白色，光彩奪目地融合又分開。兩個笑得耀眼奪目，咯咯笑個不停的少女。

「因爲是很尊貴的客人，所以不能罵人。所以我們要鄭重地問候他。」

「鄭重？」

「就是讓他帶着滿手的禮物回去。」

撲譁！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卡西歐這次是真的嚇了一跳，跳起來了。真不知道她們到底做了什麼，一大羣蟬撲棱着翅膀，從空中掉了下來！

嘰，嘰嘰，呱，嘰，呱！

身上黏着黏糊糊，呱呱叫個不停的青蛙，再加上一大羣蟬，就算奧菲莉亞再怎麼討厭她的來訪者，想盡各種辦法要把他趕走，但這也太……。

他一回過神來，就嚇得趕緊拍打着身體，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響了起來。彷彿在演戲一樣，黑頭髮的少女揮舞着手臂，大聲喊道。就像在捉弄人一樣。

「您好！」

「一路順風！」

「禮物請不要客氣！」

「請不要再來了！」

就在那時，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蟲鳴和蛙鳴，意識到情況不對的僕人們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了過來。

她的胸口稍微舒暢了一些。奧菲莉亞一直認爲，自己會這樣一直、一直。這樣生活下去，擁抱着令人窒息的感覺。然後，總有一天會像被那份重量壓垮一樣，就此墜落。

「……。」

她們兩個被罰在獨自的房間裏跪着。當然，身爲珍貴的大小姐的奧菲莉亞，用三言兩語就哄騙走了前來監視她的僕人，讓她離開了房間。

「不用了，算了。」

「那我就會在妳死之前一直待在這裏吧。」

奧菲莉亞被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自由感所包圍。

「……。」

乒乒乓乓，碰碰，咚，噠噠噠噠……。遙遠的，可以聽到兩個少女一起跑遠的聲音，就像暴風雨遠去了一樣。

「嗚啊！卡西歐少侯爵！您、您沒事吧？」

艾米莉亞・克萊總之決定要活下去。奧菲莉亞・溫德羅斯也決定要活下去。

她從出生到現在，一次也沒有去過自己想去的地方。直到太陽昇起的山脊盡頭，直到月亮落下的海岸線那邊。去到花瓣如雨般落下，花信風吹拂的遙遠地方。

簡直就像天方夜譚。所以她們不能只是等待着沒有期限的救援，一直這樣活着然後死去。

渾身溼透、黏膩，耳膜快要被震破一樣，蟲子們叫個不停，但卡西歐不知爲何，心情卻並不差。不，應該說，比想像中還要好。

「妳真是個壞丫頭。」

「抓住牠們！」

爲什麼呢？那個聲音聽起來，就像她知道自己是無法孕育出珍珠的蚌一樣。

「要不要再來回顧一下到現在爲止我們都用什麼話來互相攻擊的？」

「妳，看起來很開心啊？」

「我會在妳的墳墓上撒上妳想要的花。」

「……不知道。短的話，五年？長的話，八年？」

※ 黑喵譯註：標題的Pushing daisies是英文的俚語，原意是墓土上長出了雛菊，故人已入土爲安。

「嗯……。」

「是？」

卡西歐對摸不着頭腦，一臉慌張的管家露出了若無其事的笑容。

但是，剛纔的那一幕。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間，視網膜上彈跳的水滴卻像水晶一樣閃耀，笑聲就像音樂一樣。在瞬間讓他感到慌張，以至於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所以妳這個壞丫頭。妳也要理解我看到妳這個樣子的心情，也會覺得很不爽。」

「有妳開心嗎。」

「對客人做出這種無禮的舉動成何體統?! 」

＊＊＊

「妳不是說想去遙遠的地方旅行嗎？還說想在沼澤裏游泳。還想看看真正的大海，還想去看看懸崖峭壁非常高的山。」

奧菲莉亞因爲手裏握着太多的東西，而且身體虛弱，所以沒有自由。艾米莉亞因爲什麼都沒有，也沒有握住任何東西，所以很自由。

或許。爲了更想活下去，爲了覺得這個生命很美麗。或許在奇蹟般地，真正害怕死亡的時候會到來？或許會有那麼一天，她會撫摸着棺材下冒出的花苞，無比想念留在人世間的生者？

有可能成爲某個人唯一的對象嗎？有可能成爲某個人，即使把其他任何人給她，也無法取代的最佳選擇嗎？連同深埋內心那塊像漆黑污漬般的感情？

「……。」

「我不會讓妳輕輕鬆鬆地死掉。」

卡西歐從小就看過各種珍貴的東西。買賣、投資……。但是，沒有任何美麗的東西能吸引他的目光。

「讓您經歷了這種事情，真是非常、非常抱歉。我這就爲您準備更換的衣物，等您回去後，侯爵大人會就今天的事情……。」

「她沒那麼容易死！」

『我只是覺得那樣也不錯而已。』

奧菲莉亞和艾米莉亞理所當然地，被狠狠地訓了一頓。身體虛弱的奧菲莉亞反正就算想懲罰，也沒什麼可以罰的。畢竟，對於一個本來就很少離開宅邸的孩子來說，還能有什麼懲罰呢？

「明明昨天還吵得要死要活的，今天怎麼又這麼合拍……！哎唷！」

「嗚啊啊！這裏還有蟲子！」

「妳覺得自己什麼時候會死？」

「這倒是沒錯。」

艾米莉亞也是唯一一個會對自己大吼大叫，然後撲上來的對象。雖然也是唯一一個會讓自己盡情爆發感情的對象，但今天的事情又感覺有些不同。

「抓住小姐們！」

「……。」

今天，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腳步原來可以如此輕盈。艾米莉亞看着這樣的奧菲莉亞。彷彿要深深地烙印在腦海中一樣，用堅定的聲音說道。

即使喫了又喫鹹水而墜落，即使什麼都不會留下。如果能積累起白色的鹽結晶，不停地積累，即使無法成爲珍珠，但或許，也可以製造出一些什麼東西吧。

「別、別跑了，奧菲莉亞小姐要是摔倒了該怎麼辦?! 」

「算了，反正我也不是什麼好孩子。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因爲不能把我養得既珍貴又嬌貴而感到焦慮。在壞丫頭身邊做壞事，也沒有人會責怪我。」

「啊，是……。」

「……喂，不是應該說要讓我逃脫，然後一起去，纔是真正的幫助嗎？」

彷彿將一直積壓在內心深處的鬱悶感壓制下去，然後讓傷口化膿，繼續潰爛，最後終於敷上藥，讓那個部位開始微微發癢一樣。

「爲什麼要把說過的話再說一次？」

「妳們想逃到哪裏去，小姐！」

艾米莉亞用彷彿下定了決心一般的聲音說道。奧菲莉亞和以前不同，心情比較輕鬆地聽着那句話。

家僕們看着小姐們製造的大型事故，嘆了口氣。

「看來今天我帶來的禮物，並不符合小姐們的喜好啊。請轉告她們，爲了謝罪，我會再次拜訪的。」

「不，不用了。沒有必要告訴侯爵大人。我並不覺得這是無禮的行爲。」

「是是，看妳死皮賴臉地黏在這個家裏，過得這麼好，就知道妳一定會長命百歲。」

是啊，算了。她的內心很舒暢。這種感覺是第一次。

人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而出生。也無法選擇自己的環境。即使哭着想要被愛，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那份愛。

連學習如何關心他人，或是如何愛人，都需要拚命努力，一個一個地，學習又學習。即使如此，也還是無法完全抹去隱藏在內心最深處的自卑感或慾望……。

也對，要有那種能吸引人的魅力，那些信徒纔會像傻子一樣前仆後繼吧。卡西歐這樣做出瞭解釋，然後轉身離開。

『難道，之前流傳的那些話並非完全是空穴來風嗎？』

「我要長命百歲。」

沒有足夠的力量也沒有能力逃到遠方的兩個少女，因此決定在自己所在的地方做出一些改變。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我大致上理解了妳的生活真的有夠糟糕。」

「所以呢？」

「又想吵架嗎？」

「她說的沒錯！」

艾米莉亞一直都很討厭『一看就知道是嬌生慣養長大的『或『一看就知道是被愛着長大的』這種說法。

「啊，奧菲莉亞小姐?! 」

冷淡地、帶着些許賭氣地緊閉着嘴脣的黑髮少女。彷彿只要隨便碰一下，就會立刻咬你一口似的，帶着不屈不撓的毒氣，拼命地想要抵抗。

「但是，在妳過得很糟糕的時候，我可以和妳一起撒土。畢竟，我本來就是玩泥巴長大的。」

雖然說出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有好結果那句話時的感情是真心的，但就像沸騰的水慢慢冷卻下來一樣。現在這一瞬間的感情也是真心的。

奧菲莉亞挑起了眉毛。

「少、少侯爵大人。」

「好吧。」

她的黑色眼睛裏映出了奧菲莉亞的綠色眼睛。彷彿有人在夜海上放了一支竹笛一樣……。

所以奧菲莉亞如此回答。某個人的人生開始改變的瞬間，就是如此單純。

「妳和我不一樣，可以自由自在地到處走動，而且也很健康，不是嗎？」

在最深的地方。在比地獄還要深的地方。那裏肯定不會留下她一絲一毫的靈魂，所有的一切都會就此結束……。

但是，說自己生病也是藉口。身體狀況本身……也好到了足以向客人潑灑蟲子和青蛙，然後躲避前來抓她們的僕人們的程度。

「反正都不能隨心所欲地死去，在那之前就稍微活一下吧。好好地。」

他不知道，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後，纔會像後悔一樣地領悟到，自己看到的東西是什麼，自己認爲『美麗』的東西的真面目是什麼。

『這就是朋友嗎？』

或許，她就是因爲這個原因，纔會夢想着死亡吧。或許，她並不害怕死亡。但是……。

奧菲莉亞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似乎因爲跪太久而感到僵硬，正在轉動着手腕的艾米莉亞。

「妳覺得有可能嗎？要是貿然從宅邸裏逃脫，說不定妳那條命會先逃到沒了。」

和那樣的孩子站在同一陣線，狠狠地戲弄對方，比想像中還要開心、痛快。最重要的是，奧菲莉亞雖然心腸不好，但身體虛弱，使不上力氣。即使想把蟲子扔出去，也必須要有能收集到那些蟲子的體力纔行。

「那就試試看吧。」

番外 雛菊篇 完

「艾、艾米莉亞小姐妳怎麼也和她們在一起?! 」

在幸福的地方，被滿滿的愛所包圍的人們燦爛地綻放，然後他們之間進行着美麗而崇高的愛情。那麼，從一開始就被排除在那個圈子之外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