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紅霞S的禮物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2萬 字

旅途中停靠的城鎮或村落,除了是提供短暫休息的地方,也是旅行必需品的補給站。
不用說補給食物、燃料,還要修理馬車或修補衣服,也必須收集道路或治安狀況等情報。
只要有人羣聚集,自然也會有很多物品集中在一起,所以必須處理很多事情。
而且,如果旅伴的表現就像個任性的公主,必須處理的事情就更多了。
在寒冷季節露宿時,燃料是絕對不可欠缺的東西,但來到商店購買燃料,卻看見旅伴眉頭深鎖。
「……反正是花汝的錢,汝自己判斷就好。」
如果旅伴是以疑問句說:「汝自己判斷好嗎?」或許還顯得可愛且讓人願意受騙,沒想到換成這種不負責任且不屑的說法,感覺竟會差這麼多。
雖然旅伴赫蘿的態度讓人甚至有這般驚訝感受,但無庸置疑地,赫蘿心裏想的和嘴裏說的完全不同。
「你真的那麼討厭啊?」
「不會。」
赫蘿簡短說道,並別過臉去。她頭上綁着三角頭巾,肩上披着披肩,脖子上圍着狐狸圍巾,手上則戴着用鹿皮做成的手套。這身打扮怎麼看都像個城鎮女孩。不僅如此,赫蘿還擁有一頭從三角頭巾下方垂到腰部、就是貴族也不見得能夠擁有的美麗亞麻色長髮。如果有十個人與赫蘿擦身而過,十個人都會因其美貌而回過頭看。
如果是詩人,可能會形容赫蘿是看起來最楚楚可憐的十來歲少女,但羅倫斯知道事情的真相。
赫蘿既不是城鎮女孩,也不是十來歲的少女,其真實身份甚至不屬於人類。只要拿下三角頭巾,就會看見藏在底下的動物耳朵,綁在腰上的長袍底下也藏着毛髮茂密的尾巴。
赫蘿是寄宿在麥子裏,並且能夠掌控麥子豐收與否,從前甚至被尊稱爲神明的存在,其真實模樣是一隻高齡數百歲的巨狼。
約伊茲的賢狼赫蘿。
每次一有什麼,赫蘿就會挺起胸膛驕傲地這麼形容自己,羅倫斯卻是時而忍不住想要嘆氣。
因爲赫蘿這隻賢狼的心胸似乎狹窄了些。
「距離下一個城鎮不會太遠,而且應該也不會太冷。忍耐個一、兩天喫冷飯應該沒問題吧?所以——」
「所以咱說汝自己判斷就好。」
「……」
雖然店老闆提示的兌換比率有些不利於羅倫斯,但也不至於虧損。
而對商人來說,價格便宜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會讓商人寧願閉眼不去注意各種缺點,有時候甚至願意遮住鼻子。
紅褐色的修米銅幣表面刻了一種動物的圖樣。
雖不是基於這樣的原因,但羅倫斯最後在書桌上攤開來的荷包內容物之中,有好幾種最具代表性的防狼護身物。
讓赫蘿躺在牀上後,如往常一樣幫赫蘿脫去三角頭巾和披肩之類的衣物。
店前面堆放了大量木柴,不僅旅人,各式各樣的人也會前來購買,而擺放在木柴旁的商品同樣以不輸給木柴的速度售出。
因爲現在太陽根本還沒完全下山,羅倫斯就抱着已經滿臉通紅的赫蘿。
雖然羅倫斯也有過令人討厭或痛苦的經驗,但一旦變得不再需要擔心遇到這類事情後,甚至開始有種落寞的感覺,人類真是任性的生物啊!
可是,這商品很便宜。
只要笑着這麼嘀咕,再以手指背面撫摸赫蘿的臉頰,就讓羅倫斯感到滿足。
因爲他完全沒有發現任何動靜或腳步聲。
自稱賢狼的赫蘿就在身邊,感覺上似乎沒什麼好擔心,但從過去的經驗裏,羅倫斯知道並非這麼回事。頂多只有在森林遇到狼的時候,纔會因爲赫蘿在身邊而感到安心。
「看來汝總算發現咱們狼了不起的地方了。嗯,這是好事。」
羅倫斯與赫蘿此刻站在販賣給旅人在夜裏取暖,或取光線的燃料店。
儘管兌換行情是由好幾種類,甚至好幾十種類貨幣的行情交錯構成,但只要是做生意的人,都大致掌握了兌換比率。
羅倫斯獨自旅行的那段日子,每次必須經過狼或熊等危險動物特別頻繁出沒的地區時,總是拼命地尋找各種保身方法或幸運物。
「那地方很小,可能還稱不上是村落。不過,這時期很多人會想趕在下雪前做最後一次工作,應該會聚集很多人吧。所以,兌換比率是這樣。」
面對賢狼這個對手,羅倫斯想要反駁恐怕很難。
「沒有你麻煩就是了。好了,現在剩下馬車的維修,還有收集道路情報……」
「好啦、好啦!喂!你這樣很危險喔。」
尤其是明天起必須經過無法眺望遠方的森林道路。
他首先檢查小刀,以確認是否有刀刃出現缺口或刀柄鬆脫的現象。雖然小刀主要是在用餐時使用,但在漫長旅程中,也曾經劃破過人類皮膚、奪取過動物性命。
羅倫斯獨自旅行時也有過相同反應,所以不太好意思生氣,但帶着像赫蘿這般美女一起行動,往往會遭人忌妒。
「還有喫飯。」
儘管腦中每次都會浮現這般想法,羅倫斯卻沒有一次付諸行動。
赫蘿投來壞心眼笑容的同時,帶有紅色的琥珀色眼睛也抬高視線看向羅倫斯,羅倫斯不禁停下了腳步。
「那麼,兩位客人決定買什麼呢?兩位一直在店前面猶豫不決,我們實在很難做生意呢。」
不管怎麼說,赫蘿的真正模樣是一隻連羅倫斯都能夠一口吞下的巨狼,有這樣的赫蘿陪伴在身邊,當然沒理由害怕在森林出沒的狼。
對方輕輕舉高帽子打招呼的同時,投來了苦笑。
「接下來是採買食物。喏!快走唄!」
羅倫斯爬上旅館的階梯時,正好遇到旅行商人從上面走下來。
說到旅途中救過羅倫斯最多次的存在,莫過於這把小刀。第二多的肯定是神明的庇佑。
「汝的心聲全寫在臉上了。」
「商人真是麻煩。」
羅倫斯從其他貨幣中挑出一枚修米銅幣,並拿在手上眺望。
屋外天還亮着,只要打開木窗,就算沒點燃蠟燭也能夠工作。
「那邊?喔~您是說修米銅幣啊。您打算經過北方的森林啊?」
羅倫斯一走出商店,赫蘿立刻這麼說。
「好了。」
其原因在於修米銅幣上的圖樣。
話雖這麼說,能夠不要遭遇危險當然是最好不過的事情,而過於依賴赫蘿也讓羅倫斯感到過意不去。畢竟赫蘿時而會表現出在意自己不是人類的模樣,總不能夠因爲看見狼出現,就煽動赫蘿去打倒對方。
尤其是身邊有個看見對方變得得意時,就會用力搖晃他的鼻樑,然後享受看對方慌張模樣的壞心眼傢伙,更不能表現得太得意。
如果有人詢問地圖有沒有幫助,只能說地圖的準確度比遮住眼睛前進好一些。不過,事先掌握一定程度的位置關係,也不會喫虧。
看見赫蘿一副傲慢自大的公主模樣,把雙手交叉在胸前,羅倫斯不得已只好暫時保留燃料的問題。
赫蘿發出酒氣沖天的臭味一邊打嗝,一邊趴在羅倫斯的背上。
羅倫斯撐着赫蘿走路,好不容易纔抵達房間。
赫蘿從方纔就一直嫌棄的東西是價格比木柴便宜得多,長得像黑色泥塊的泥炭。
老闆這般態度就跟赫蘿沒什麼兩樣,而說到了赫蘿,離開燃料店後,心情立即轉好。
「你應該慶幸我不是放高利貸的人。要是我是放高利貸的人,你早就被脫光了。」
今天在城鎮各商店付錢時,以找錢的方式收集回來的修米銅幣,就是其中之一。
「這意思不就代表到了下一個城鎮會做出奢侈的要求。」
這隻狼總是能夠識破一切。
「嗯。如果是去酒吧喫飯,還能夠收集到旅行情報。這事情太重要了。」
「啊!抱歉。方便找我那邊那種銅幣嗎?」
再說,反正早晚必須與赫蘿交戰一場,所以既然赫蘿現在願意乖乖讓步,羅倫斯決定聽從赫蘿的提議。
就算對方已經喝醉了酒,看見像赫蘿這樣的女孩投來滿面笑容,這方也會跟着臉紅。
「那麼,什麼事?想喝水嗎?」
因爲赫蘿雖然仰臥在牀上痛苦呻吟着,臉上卻浮現開心表情。
「你知道這是我第幾次抱你這個因爲喝太多又喫太飽,連腳步都站不穩的賢狼大人嗎?」
因爲每次都會上演這樣的橋段,所以羅倫斯習以爲常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讓赫蘿坐在椅子上,並取來水壺。
「那麼,我就心懷感激地節省糧食費。」
說着便抓起羅倫斯的手率先走了出去。
其臉上浮現一半同情搞不定任性旅伴的羅倫斯,另一半覺得活該的笑容。
聽到說話聲,羅倫斯差點掉了手中的貨幣。
雖然比平常節省許多,但與從前只靠着像石頭一樣的燕麥麪包,以及淨是殘渣的葡萄酒爬過山頭的日子相比,已經是相當高額的支出。
羅倫斯把手放在她頭上反駁:
「什麼嘛,原來汝在收集這種東西啊?」
看見赫蘿身體搖搖晃晃,羅倫斯抓住她的手說道,結果看見赫蘿一副開心模樣微笑着。
旅途中依經過的城鎮不同,必須準備的零錢種類也會不同。舉例來說,不停往返陷入紛爭的兩個城鎮之間時,如果使用了敵方的貨幣,後果可想而知。
「嗯……咱的喉嚨快燒起來了……」
如果因爲遭人忌妒就退縮,怎麼還有辦法當個商人?所以羅倫斯根本不覺得在意。不過,如果表現得太得意,也非聰明之舉。
「嗯。」
儘管露出敷衍表情,老闆的用字遣詞還是非常有禮貌。
像是因爲動物討厭聞到金屬味而把用鉛做成的東西纏在身上;或是一直髮出聲音,動物就不會靠近而成天敲着小型的鐘;甚至曾經到過教會捐出較高額的捐贈金,請教會爲自己祈福。不僅如此,羅倫斯也買過護身符,上面寫了據說從前甚至對狼說教過的有名聖人名字。
老闆站在屋檐下一邊扶着堆高的木柴,一邊露出苦笑。
這時羅倫斯如果沒有理會赫蘿,她肯定會暴怒。
看見赫蘿做出咧嘴一笑的回應,羅倫斯不禁啞口無言。
羅倫斯買了並非使用小麥,而是使用黑麥的麪包當主食,而且還是摻雜了豆類和栗子磨成的粉來增量、價格便宜的麪包。
就這點來說,確實讓人覺得輕鬆許多。
「嗚……」
「好的,歡迎再次大駕光臨。」
羅倫斯採買東西時,赫蘿眺望着排列在店外的樹果乾以及炒過的花種子。
羅倫斯當然知道對方露出苦笑的原因。
「是的。我記得途中會經過樵夫村。」
「下一個城鎮好像很大吶。所以,咱沒打算在這裏做出太奢侈的要求。」
然而,不管做了再多預防措施,註定應該遭到狼攻擊就會遭到攻擊,沒用的時候再掙扎也沒用。
他心想趁着赫蘿還沒開口要求買東西,趕快辦好事情,於是趕緊拿出一枚泛黑的銀幣付給店老闆,並準備收下找錢。這時,羅倫斯突然想起一件事。
提到旅途上的糧食,想要花言巧語地說服赫蘿,其難度根本不是燃料能夠相比。
赫蘿像個小孩子一樣仰望着羅倫斯屈指說話的模樣。
一方面因爲特別早抵達城鎮,所以赫蘿也特別早喝醉。
「真是的。」
從旁看來,或許會覺得這般光景像是旅行商人幸運地被城鎮女孩喜歡,但羅倫斯依舊忍不住嘆息。
「不好意思,我們晚點再來。」
副食則買了蕪菁、胡蘿蔔以及少量炒豆子。請店家裝入皮袋的葡萄酒品質雖不怎麼好,但多少帶有一些透明度。
羅倫斯無力地垂下肩膀,死了心地說:
他如此勤勞地服侍着赫蘿,即使不是放高利貸的人,就算他直接脫光赫蘿的衣服,也不會有人責怪他。
羅倫斯表示認同後,接過體積雖小卻頗具厚度、名爲修米的銅幣,最後離開了商店。
修米銅幣體積小又具有厚度。雖然這種貨幣最適合拿來削去邊緣以收集銅,但修米銅幣不像其他銅幣那樣被切削到連圖樣都動了一角的地步,甚至可以說幾乎每一枚修米銅幣都保持着完整的狀態。
羅倫斯把荷包、小刀以及地圖放在書桌上,悠哉地準備開始工作。
使用木柴旁的商品時,火勢確實比木柴來得弱,更明顯的不同是這商品散發出獨特的味道。對鼻子比人類靈敏太多的赫蘿來說,或許真的很難受也說不定。
把水壺遞給赫蘿後,赫蘿豪邁地大口大口喝着水,在那同時嘴角也不停流出水來。
照赫蘿所說,因爲狼沒有雙頰,而她還不習慣怎麼使用人類的雙頰,所以不能怪她。不過,羅倫斯認爲事實並非如此,而純粹是因爲赫蘿太粗魯。
「呼……嗝。」
「舒服點了沒?」
「嗯……今天喝的酒好像很嗆。害咱喝得口好渴……咕嚕、咕嚕。」
說着,赫蘿又喝起水來,但嘴角灑出來的水未免太多了。
羅倫斯像個男僕一樣用抹布擦着水時,總算有所察覺。
赫蘿是在報復羅倫斯今天點了爲了掩飾品質不佳,而必須放入大量生薑的葡萄酒。
「就算點高價位的酒,灑出來這麼多也可惜。」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露出早就清醒過來的眼神看向羅倫斯,但她只是稍微揚起嘴角,沒有理睬羅倫斯。
「喏!你如果覺得舒服點了,就讓開來。要是天色變暗了,還要浪費蠟燭。」
赫蘿先看了看書桌上的東西,再看了看羅倫斯後,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身子。
不過,赫蘿似乎沒打算回牀上睡覺,而是在書桌角落坐了下來。
「汝在做什麼?是在諷刺咱嗎?」
「我比較希望聽到你是因爲受到良心的譴責,纔會這麼覺得。」
「哼。畢竟咱是個好喫懶做的飯桶吶。」
赫蘿再喝了一口水壺裏的水,然後用水壺頂着羅倫斯的太陽穴。
羅倫斯順從地接過水壺,並放在書桌上。
愛說令人厭惡的話語,又喝醉酒的人最惡劣。
這樣也就算了,如果對方還是個演技好得讓人看不出喝醉到什麼程度的人,深究其話語等於是自殺行爲。
赫蘿有時候會說出比其外表顯得更加幼稚的任性話語,有時候又會以連羅倫斯也做不到的乾脆態度抓住僅有的和好機會。
羅倫斯知道赫蘿是顧慮他纔會這麼說。
羅倫斯只能夠背對着赫蘿,並且閉上眼睛。
狼與人類。
「喏,汝啊,到底是效仿什麼?」
畢竟排列在書桌上的東西,正是用來買物品的貨幣。
思考事情時,赫蘿總會像慢慢沉入水中一樣逐漸陷入思考之中。
「嗯~」
「唔!」
赫蘿顯得落寞地笑笑,然後嘆了口氣。
「明天半路會經過樵夫的村落,所以我打算拿到那裏去賣。」
赫蘿一副總算聽見值得討論的東西似的模樣挺起身子,然後閉上眼睛轉動脖子。
「唔,現在嗎?」
「嗯?對了,汝說過要拿到樵夫的村子去賣。」
「你胸前不是已經掛着貴重的麥子了嗎?怎麼可以跟貨幣掛在一起呢。」
不過,因爲受到酒精阻礙,赫蘿很快就放棄了。
「這麼一來就表示……」
「汝啊。」
羅倫斯在陷入深不見底的陷阱之前,把話題拉回銅幣上。
儘管顯得少根筋地傾着頭,但畢竟是自稱賢狼的赫蘿。
雖然已經是就快天黑的時刻,但如果是賣香草的商店,就算正準備打烊,也能夠站在店前面聞味道。
然後,他以商人最擅長的回答方式說:
「聽說狼討厭聞到金屬的味道是真的嗎?」
「可是……這些是貨幣唄。」
赫蘿指着修米銅幣問道。
然而,羅倫斯卻是變得愈來愈吞吐。
與這樣的旅伴一起旅行是最愉快的事情。
赫蘿不停微微動着耳朵,並且顯得開心地翻身面向羅倫斯說:「然後呢?」
非常有道理的意見。
「貨幣也能賣。古老時代……不過,沒你平常說的古老時代那麼古老就是了,以前不僅是兌換商,工藝師也會在屋檐下賣貨幣。」
赫蘿發出「啪」一聲停止甩動尾巴,然後以更安靜的動作把原本把玩的貨幣放在書桌上。
「我想一想喔。」
當中也包含了廉價的香草,所以羅倫斯說不定真的能夠大賺一筆。
他怎麼說得出修米銅幣是用來防狼的護身物。
「那是因爲那些傢伙拿着長槍唄?那東西連咱也很頭痛。如果是長劍,咱們應該會因爲看不出對方有沒有拿武器,而撲上去唄。」
有些時候完全豁出去的態度會引來苦笑。
說着,羅倫斯讓視線在空中游走。
「這東西聽起來好像有效。」
旅人在遠離故鄉的異國土地上,因爲偶然的緣分看見刻有故鄉偉人肖像的貨幣時,而獲得心靈慰藉。
她一嘟起腦筋思考,立刻散發出充滿知性的感覺。
「那貨幣要拿來當項鍊太小了,那些原本就是打算用來裝飾而發行的貨幣比較大。如果是你要戴……這個大小的貨幣應該挺適合的。」
說着,羅倫斯把手肘靠在椅背上,並回過頭看,赫蘿也一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模樣看向羅倫斯。
他一邊責怪自己明明知道事情會這樣,一邊嘆息,並準備把書桌上分類好的貨幣集中收進不同袋子。
羅倫斯太大意了。
「金屬?」
「還是勇氣呢?不然就是……幸運?不對,畢竟是效仿咱們狼,所以……」
「對喔。既然這樣……」
羅倫斯實際看過穿着這種圍裙的商人。
羅倫斯把一枚大小合適的貨幣拿到赫蘿胸前一比,原本看起來既平凡又黯淡無光的銀幣,立刻變成像是具有歷史性的銀製品,真是不可思議極了。
「那這樣,單純使用難聞的味道會比較好嗎?」
「好比說,做什麼樣的道具呢?」
「沒錯,要拿去賣。」
「要是打了洞,就不能用了。」
赫蘿感到懷疑地問道,而這是很自然的反應。
「嗯。」
「比方說發出討人厭的聲音來趕走狼,這樣如何?」
「貨幣不會發芽,也不會開花。而且,因爲貨幣是金屬做的,所以會破壞土壤,害得所有農作物枯萎。這句話的重點就是在否定收取利息,以及批評違反道德的金錢行爲。」
赫蘿擁有賢狼這個別號並非浪得虛名,不出羅倫斯所料,她果然察覺到了真正的答案。
「想要效仿上面刻的狼模樣。」
「咱的麥子如果枯萎會讓人很困擾。」
所以,赫蘿的這般詢問讓羅倫斯頭痛不已。
「要不要現在去看看呢?順便讓你醒酒一下。」
赫蘿給的答案都非常有道理。
「那麼,祈求神明保佑呢?」
赫蘿驚訝地說道,然後改變念頭地展露溫和笑容。
羅倫斯心想「還有你那平常就顯得弱不禁風的身軀」,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羅倫斯試着說出直率的點子。
「像是傳說中的國王所發行的貨幣;或是據說某間裏頭有個只要摸到他的衣角,病痛就會立刻痊癒的聖人所屬的修道院領地發行的貨幣。一般會在貨幣上打洞,然後用繩子串起來,再掛在胸前。但我聽說過也有人會把貨幣鑲進劍柄裏。」
「好比說,大家經常會說身上包着鎧甲的騎士或傭兵不容易遭到攻擊。」
也就是刻了狼圖樣的銅幣。
說着,赫蘿自顧自地猜想着各種可能性。
這並非因爲喝了酒而有的好心情,而是因爲修米銅幣上頭刻了狼的圖樣。
說着,赫蘿忽然跳下書桌,並回到牀上去。羅倫斯想要搭腔,但已經太遲。赫蘿已經整個人鑽進被窩底下,尾巴也慢了一步收進被窩裏。
赫蘿拿起一枚修米銅幣,一邊在手掌心上把玩,一邊看似愉快地說道。
赫蘿拿在手上的貨幣刻了船隻和櫓槳的圖樣,是沿海國家所發行的貨幣。
看了看正反面後,赫蘿試着把貨幣拿到胸前比一比。
在世上,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唯一。
看見赫蘿一邊看着自己胸前,一邊顯得開心地說道,羅倫斯不禁有些猶豫了起來,但最後還是狠下心拿回貨幣說:
「對了,那個啊,也有防盜賊的貨幣。所以——」
赫蘿露出因醉意而顯得水汪汪的眼神,一副感興趣的模樣安靜地從手邊拿起一枚貨幣。
羅倫斯腦中立刻浮現了多種香草種類。
赫蘿一邊擺動頭上的狼耳朵,一邊接受說明地點了點頭。
「是唄,像是香草類的東西有的味道很難聞。對咱們而言,那味道比其他東西都來得討人厭。」
「咱們有時候確實會討厭尖銳刺耳的聲音,可是……這樣與其要趕走狼,反而比較容易引起注意唄。」
赫蘿的態度彷彿在說,兩者會對立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呵。可以在這上面打洞嗎?」
「這貨幣是因爲……」
「……哎,咱本來就在想可能是這麼回事。」
「喲?效仿什麼呢?這隻狼看起來非常有智慧的樣子。」
「……什麼意思?」
「除非這個神明每天都會餵食物給咱們。」
羅倫斯瞬間吞吐了起來。
「有一句責怪放高利貸者的傳教話語是這麼說的:放高利貸者之行爲就像在田裏撒貨幣。」
面對這般模樣的赫蘿,羅倫斯怎可能說得出口。
「難得有你在,乾脆我們做一些防狼道具來賣,應該能夠大賺一筆吧?」
就在這個瞬間,羅倫斯腦中忽然浮現一個念頭。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後,赫蘿一邊顯得落寞地注視着被羅倫斯沒收走的貨幣,一邊顯得少根筋地傾頭髮出「啊?」的聲音。
俗話說佛要金裝,人要衣裝,但赫蘿正好相反,或許任何東西戴在赫蘿身上,都會變得十分像樣也說不定。
「那麼,這貨幣怎麼賣得出去呢?」
「是、是啊。」
「汝這樣安慰人,反而會讓咱更難過。」
看見赫蘿好心情地坐在書桌上不停甩動尾巴,羅倫斯知道沒必要特地說出事實。
「那這樣,用鉛做成的圍裙會有效嗎?」
然後,不管是苦笑還是哪一種笑容,很多時候只要展露笑臉,就能夠讓心情或氣氛變得開朗。
「……賣?」
「哎,好唄。」
「那好。」
羅倫斯收拾好東西並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同時,面帶笑容望着羅倫斯的赫蘿也走下了牀。
「不過,慢慢來,嗯?」
她一邊牽起羅倫斯的手,一邊這麼說。
西邊的天空一片紅,東邊則是逐漸化爲藍色。
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們把圍巾拉高到蓋住嘴巴的位置,然後一邊縮着身子,一邊忙着處理好本日最後一件事,或做起回家的準備。
經過不久前赫蘿還在店裏喝酒玩樂的酒吧時,正好看見招牌女孩在屋檐下懸掛動物油燈。招牌女孩與羅倫斯視線交會後,立刻露出可掬笑容揮了揮手。
「……」
羅倫斯一揮手回應招牌女孩,赫蘿立刻加重力道握住羅倫斯的手,但這般舉動已是每次必定會上演的開玩笑戲碼。
而且,除了招呼客人的基本禮貌之外,招牌女孩也沒有那麼多空閒時間理會一個旅行商人。
客人一個接着一個走進酒吧,而且店裏好像傳來呼喚聲,所以招牌女孩很快就走回了店內。
「嚴格說起來,那女孩應該是因爲你的好酒量,纔會親切打招呼吧。」
「喲?那這樣咱不應該揮手,而是應該去揮一揮空的酒杯。」
「那麼,我只要揮一揮變輕的荷包就好,是嗎?」
「咯咯,一點也沒錯。」
兩人一邊聊着這般無聊對話,一邊走在黃昏時分的城鎮。
羅倫斯不喜歡顯得哀愁的夏日黃昏,但冬天的黃昏則相反。
或許是因爲在寒冷乾燥的空氣中,弄得一身塵埃工作完後,只要回到充滿柔和燈光的溫暖房間,就有美酒和佳餚等着自己。
雖然有這般想法與赫蘿完全一個樣,但每次還是忍不住走進酒吧,又忍不住鬆開荷包,這當中肯定有部分原因出在這種想法上。
商店屋檐下掛着招牌,招牌上標示出代表藥商的磨鉢圖樣。
「怎麼着?」
藥店屋檐下堆着滿山看來詭異的乾草,店內也排列出多種塞在籃子裏的乾草。
如果是臨時收入,就是花光全部也無所謂。
或許是在生氣被羅倫斯丟下來,赫蘿一邊頂着羅倫斯胸口,一邊說話的眼神顯得意外認真。
「……嗯……白色小麥麪包。」
「噗咯咯咯……大笨驢,真是一隻大笨驢。」
那是打了洞,又用繩子串起的修米銅幣。
黑色乾草、青色乾草、深綠色乾草、紅色乾草以及黃色乾草。
「你只要在到了城鎮時,再戴上就好了。」
沒有什麼比這香味更能夠讓人變得大膽。
羅倫斯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與赫蘿走在路上,最後來到某家商店前方。
「什麼意思?」
赫蘿乖乖地讓羅倫斯爲自己戴上銅幣,並且在羅倫斯爲了讓繩子穿過頭髮而把臉貼近時詢問:
「真是太神奇了!這位姑娘的嗅覺相當準確。我把假貨泡在酒裏後,姑娘當場就識破了假貨。好險,差一點就虧大錢了!」
不過,真正讓羅倫斯感到驚訝的是,老闆發現赫蘿擁有靈敏嗅覺後,從最裏面搬出了好幾只小籃子。
不過,老闆弓着背在最裏面正忙着收東西。發現羅倫斯兩人站在店前面後,老闆一邊吐出少量白色氣息,一邊顯得過意不去地笑着說:
看見兩人一邊說什麼「願榮耀降臨藥商!」一邊喝酒,羅倫斯心想應該已經完成分辨味道的作業。
「可是……」
雖然赫蘿露出不滿表情,但對老闆而言,似乎只要嗅得出香草味道的赫蘿留下來,羅倫斯在不在都無所謂。
雖不知道赫蘿是喝醉了,還是故意這麼說,但羅倫斯清楚知道丟下赫蘿這件事讓她相當生氣。
在幾乎所有店家都準備打烊的時刻,羅倫斯硬是請店家幫忙做了加工。
羅倫斯聞了聞香味後,發現是適合搭配葡萄酒的香草。
店老闆拿在手上的香草似乎是價格昂貴的香草,提示給羅倫斯的金額也不算少。
「可不可以讓我們看一下子就好?」
看見赫蘿驚訝得甚至僵住了身子,羅倫斯不禁心想幸好事先沒收了酒杯。
不過,一方面也是因爲這加工很簡單,所以店家纔會答應。
兩人在這般互動之下,拿起每一種排列在店面裏的香草一一聞味道。
先發現羅倫斯回來的老闆一走出店門口,立刻一副就快衝上去抱住羅倫斯的模樣,展露笑顏這麼說:
可能是喝了酒的關係,赫蘿的雙眼溼潤,而羅倫斯肯定一輩子也不會忘記赫蘿在那之後露出的笑咪咪模樣。
不過,羅倫斯拿起垂在銅幣下方的繩子,一邊掛在赫蘿的脖子上,一邊這麼說:
這金額就算買了小麥麪包給赫蘿,也還有得找錢。
至於赫蘿,她則是一邊嗅味道,一邊說出「硬邦邦的牛肉料理常有的味道、劣質酒常有的味道、黑麪包常有的味道」的評語。基本上,這類味道嗆人的香草不是用來提升料理美味,而是反過來消除難喫料理的味道。赫蘿八成是帶着諷刺或挖苦的意味說出這些評語。
「酒呢?」
「那麼,赫蘿。」
赫蘿原本向老闆拿了一小撮香草聞着味道,聽到羅倫斯這麼嘀咕了一聲後,抬起頭說:
他是前往兌換商、金飾工藝師,或是專門處理銀或鐵的工藝師所聚集的地方。
赫蘿一直看着銅幣,然後看向羅倫斯。
羅倫斯之所以丟下赫蘿,並非真的有事情忘了處理。
「那真是太好了。還讓您招待酒。」
「看這樣子,根本沒時間完成我們當初的目的。」
「老闆方纔是看見咱才答應的唄。」
「他可能在想這個迷上城鎮女孩的笨旅行商人,說不定會買香包給女孩。」
「唔?咱辛苦工作了啊。不像汝只要把賺來的錢放進口袋就好,咱可是累壞了。」
「這麼晚了還有客人啊?我們再一下子就要打烊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你喝太多了吧。」
說着,赫蘿朝向羅倫斯接續說:
赫蘿先回頭看向羅倫斯,然後看向老闆。
「有件事情想請你務必幫忙。」
羅倫斯處理完事情回到藥店後,發現赫蘿與老闆坐在店門口喝酒。
羅倫斯朝向店老闆露出苦笑,赫蘿也幾乎在那同時挺起身子,並抱住羅倫斯的手臂。
每種生意都有其勞心之處。
這時店老闆正好拿着報酬從店內走出來,看見赫蘿的模樣後,瞪大了眼睛。
看見赫蘿如此少根筋的可愛模樣,羅倫斯從懷裏拿出一樣東西取代回答。
「這樣在城鎮的時候,其他色狼就不會靠近你。」
說着,老闆急急忙忙往最裏面走去。
「夠肉麻了吧?」
雖然赫蘿明顯露出不願意的表情,但羅倫斯精打細算地這麼詢問老闆:
香味夾雜着酒味撲鼻而來,但那香味有別於香草或香油,而是赫蘿身上的淡淡香甜氣味。
「嗯……好吧,只要不會花太長時間。」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赫蘿咕嘟咕嘟地喝下酒後,一副充滿怨恨的模樣說:
「如果分辨得出是不是假貨,我願意提供這些當謝禮。」
「喔,沒事。我突然想到有點事情要處理。我很快就回來,你在這邊等一下。」
羅倫斯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抓住赫蘿的手,並且沒收酒杯。
她的耳朵用力挺起,力道讓三角頭巾差點脫落下來。在那之後,赫蘿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樣發出噗哧一聲,並彎起身子笑了起來。
赫蘿也確實提出報酬要求後,羅倫斯點了點頭。
「謝謝。」
羅倫斯展露笑顏道謝後,赫蘿看見老闆把頭伸進最裏面的架子,立刻在羅倫斯耳邊低聲說:
「這女孩曾經在宅邸工作過,宅邸的女主人非常喜歡香草,所以她自然訓練出了靈敏嗅覺。老實說,我也是看中她這點才帶她出來。」
「如果戴上這東西,旅途中咱可能會見不到同伴,不是嗎?」
「這是……?」
老闆發出沙沙聲響移動着架子上的罐子和小桶子後,回答說:
踏上歸途的人們身影逐漸湧現,在這般城鎮之中,羅倫斯朝向某處快步走着。
「這個跟這個,還有這個跟這個。像這個也是,這些都是謠傳最近到處出現假貨的商品。我經營藥店三十年了,時而會因爲買到假貨而遭遇慘痛經驗。聽說那些人是利用受過訓練的狗找到香味類似的草……方便花一下時間幫我聞聞看是不是假貨嗎?」
雖然這樣的說法顯得拐彎抹角,但老闆也不是外行人。
羅倫斯把取出的物品親手遞給了赫蘿。
赫蘿一副得意表情喝着酒,畢竟原本就還沒有酒醒,所以赫蘿的眼神已經有點恍惚。
「就算收到有香味的東西,也只會讓肚子變餓。」
老闆在秤重用的天秤一端擺上法碼,另一端擺上零錢。
「哪兒的話。跟我避開的虧損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對了,我當然還是會準備一大包謝禮答謝兩位。」
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唔?」
「只是浪費一枚銅幣而已。而且,這種威風凜凜的圖樣感覺比較適合你。」
商談成立。
不管怎樣,赫蘿靈敏的鼻子不停嗅出味道,還讓途中察覺其靈敏程度的老闆瞪大了眼睛,但羅倫斯這個知道謎底的人當然不覺得驚訝。
羅倫斯輕輕拍了一下赫蘿的肩膀後,沒等待她回答便走了出去。

赫蘿似乎沒料到羅倫斯會做出這般舉動,她一副彷彿看見什麼奇妙光景似的模樣,發呆地看着酒杯從手中被拿走。
「基本上,要尋找狼討厭的味道,就代表咱自己也要湊近鼻子聞那難聞的味道是唄?爲什麼咱非得這麼做不可?」
另外還有乾燥花和乾燥種子,也有許多問了老闆後,羅倫斯才知道其名字的香草。
羅倫斯做出聳肩的動作後,赫蘿沒出聲地笑着。
老闆立刻點了點頭,並開口說:「這點您不用擔心。」
懷裏的貨幣輕輕發出噹啷聲響。
不過羅倫斯沒有道歉,只是幫赫蘿拿下沾在嘴角的香草屑。
「嗯。」
因爲修米銅幣是被當成防狼的護身物,所以難怪赫蘿會這麼說。
然後茫然地嘀咕說道。
一般來說,大部分的城鎮都是藥商負責銷售辛香料或香草。
「咯咯咯……」
赫蘿繼續大笑一陣後,挺起身子這麼說:
「肉麻到發臭。」
「臭到其他狼都不會靠近?」
赫蘿露齒而笑。
從爲赫蘿的大笑模樣感到喫驚的店老闆手中收下報酬後,羅倫斯支付了赫蘿喝下的酒錢。
如羅倫斯所預料,老闆果然提出希望僱用赫蘿的請求,但羅倫斯當然拒絕了。
他牽起赫蘿走了出去。
赫蘿到現在還笑個不停,並且緊緊抱住羅倫斯的手臂,片刻也不肯鬆開。
看着星光開始閃爍的天空,羅倫斯忽然想起一件事,並詢問說:
「對了,如果真的有那麼臭……」
「嗯?」
「就算買了泥炭,你也不會在意那臭味了吧?」
大笑到眼中滲出淚水的赫蘿再次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做了一次深呼吸。
「真是被汝打敗了。」
修米銅幣在赫蘿胸前晃動着。
黃昏下,銅幣上表情威風凜凜的狼,也快要受不了地發出嘆息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