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3346 字

——有事相談。
收到訊息而走進房間的那一瞬間,不禁爲眼前的光景看得出神。
那模樣真是美極了。
對方只是在牀上挺起上半身,悠哉地望着窗外。
就只是如此而已。
然而,這份美麗並非如此單純。對方的五官端正,罕見的褐色肌膚也散發出充滿異國風情的魅力。
但和這些美感相比,對方的側臉散發出像是掙脫了無形枷鎖的美。或許用銳角磨平的水晶球來形容更顯貼切。
如果將人與人的衝突與傷痛歸咎於慾望兩字,那麼她的側影就像是與悲劇絕緣般豁達。
羅倫斯找了張椅子靜靜地坐了下來。
她就這麼看向窗外,在羅倫斯坐下來的那一刻說道:
「雷諾斯鎮上有個名爲費隆的雜貨商。」
雖然對方的話語來得突然,但羅倫斯沒有反問。
對着如此美麗的側臉發問就太不解風情了。
「雖然費隆對外只是個雜貨商,其實暗地裏從事以傭兵爲對象的牽線人。」
這時,她總算轉向了羅倫斯。
「只要報上我的名字,我想一定能夠幫上你的忙。」
「你……」
爲了不受到宛如羽毛般飄渺的氣氛影響,羅倫斯緩緩開口說話。
「你把這麼重要的祕密告訴我,不會有事嗎?」
傭兵世界有其獨特的規則。那規則不像單純的損益計算,也不像騎士那樣受到嚴格名譽枷鎖的束縛,如果不是置身於傭兵世界裏的人,就感受不到那獨特的氛圍。
她果然是在逞強。
如果不需要等地圖畫好再出發,便能省下許多時間。
就這點來說,赫蘿有一個「想去約伊茲」的明確慾望。如果說慾望強烈的人,就是商人渴望交易的對象,那赫蘿可說是難得一見的好客人。
雖然還不到讓羅倫斯驚訝的程度,但旅伴的話語確實觸動了他的心。
兜帽因爲晃動而偏了位置,底下隱約露出毛髮比髮色深了一些的動物耳朵。
「嗯。」
赫蘿吐出不可愛的話。
旅伴帶有紅色的琥珀色眼珠,閃閃發亮地瞪着羅倫斯。
走出走廊後,羅倫斯就這麼望着前方說道:
「他可能是因爲我說要在這裏待一陣子,可以多賺一些盤纏,纔會那麼開心吧。」
旅伴露出極度不悅的表情,不知道在不開心什麼。
她疲憊地笑笑後,讓身體陷入原本墊在腰上的大枕頭之中,喘了口氣。
不過,如果能讓肚子膨脹起來,或許就能夠讓尾巴萎縮一些。
「我是個商人,商人的顧客永遠都不會滿足。如果像她那樣滿足於一切,就不會想要得到任何東西。這樣生意就沒得做了。」
不過,羅倫斯無畏地一邊笑笑,一邊牽起旅伴的手說:
這位女性當初之所以會一心一意地朝向目標前進,是爲了尋找葬身之地。
不過,話雖如此,如果因爲這樣就退縮,那就不叫商人了。商人既然已經願意面對難題,就一定想得出解決方法。
「就是這麼回事。」
然而,對方在牀上露出微笑,然後再次看向窗外。
「我想增添旅途上的用餐樂趣,你覺得喫什麼好?」
羅倫斯身旁的旅伴像森林裏的動物一樣,躡手躡腳地走着。
羅倫斯一臉受不了地反問後,赫蘿的兜帽顯得不自然地晃動着。
羅倫斯揹着身子打開房門後,帶着敬意靜靜地關上了房門。
羅倫斯忍不住抱着惡作劇的心態,刻意拐彎抹角地說:
下一秒鐘,傳來「叩」的一聲。那是旅伴想要咬羅倫斯的手,但沒有得逞的聲音。
從這裏坐馬車到雷諾斯,大約要走上四到五天的路程。
不過,如同露出笑容就會出現皺紋一樣,凡事都會有一層陰影。
赫蘿厚顏無恥地又是提議小麥麪包,又是要求上等葡萄酒,但羅倫斯根本生不了氣。赫蘿沒有告別過去,相信也不打算告別過去。
走下樓再穿過走廊後,羅倫斯伸出手準備開門時,這麼詢問:
她是一位銀飾品工藝師,而不少有權人士都垂涎其作品。說到其作品價值,就是羅倫斯也猜不出有多高。
羅倫斯知道這樣的願望很任性,也受不了自己的庸俗。
前從軍祭司的頭銜果然並非浪得虛名。
羅倫斯簡潔地表達了告辭之意。
就在羅倫斯甚至思考起如此愚蠢的可能性時,旅伴忽然停下腳步,羅倫斯還來不及反應,她便開口這麼說:
「只是,我現在的身體狀況……」
這裏是畫商的宅邸,而話題中出現的攸葛就是宅邸主人。羅倫斯一直認爲攸葛是因爲沒有勇氣拿起畫筆,纔會從事畫商來取代親自畫圖。
羅倫斯之所以說不出話來,是因爲他知道自己看扁了攸葛。
所以說,她會說出這個祕密,應該是打算毅然決然地告別過去吧。雖然只是面無表情地望着窗外,對方的側臉看起來卻像在微笑,看來她確實向前邁出了步伐。
不僅如此,歷經風波的羅倫斯明白自己有多麼地無力,這也讓他感到厭煩。
超前的羅倫斯往後退了幾步,然後直接隔着兜帽,粗魯地摸着旅伴有些垂下的頭。
「可能要花點時間?」
還有,方纔羅倫斯與人約定好的地圖,正是爲了讓赫蘿連接上過去的地圖。這張地圖已近在咫尺,幾乎能夠確定赫蘿即將連接上過去。所以,赫蘿纔會因爲滿心的期待與不安,使得尾巴膨脹得甚至讓人覺得不忍。
「我告訴攸葛想請他幫我畫地圖時,他整個人充滿了幹勁。不過……」
「就暫時相信汝唄。」
起碼也會給坐在牀上的這個人帶來困擾吧。
羅倫斯試着思考了各種可能性,但想不出一個合理的原因。
羅倫斯在這時窺見旅伴露出了笑容,那笑臉讓人百看不厭。赫蘿表現出有些得意的樣子,或許她早就預料到羅倫斯會這麼提議也說不定。
難道旅伴是因爲羅倫斯與其他人獨處,而感到嫉妒?
雖然此刻的氣氛很適合繼續閒聊,但對方可是身受重傷;而且儘管對方表現得很自然,但許多動作都看得出來她在逞強。
看見她成功地找到葬身處,卻還能夠像現在這樣面帶笑容,讓人忍不住想說「這正是所謂的解脫」。
「不是的。」她展露微笑說道:
不過,這樣的狀態是暫時性,還是永遠不變呢?
羅倫斯表達感謝之意後,對方有些難爲情地露出微笑。
每個人一定都會有過去。
「我會請攸葛代我執筆。他現在正在準備畫具。聽說攸葛的繪畫功力深厚,如果只是請他畫地圖,應該靠口述就能夠畫出來吧。」
「我並不打算用這個取代原有的酬勞。您放心,我會確實遵守當初的約定。」
「你是覺得因爲自己很難取悅,所以沒什麼勝算?」
羅倫斯的話語並無法撫平赫蘿那教人看了心痛、已經膨脹到極限的尾巴。
「咱還沒辦法露出那種表情。」
說到一半時,對方壞心眼地停頓一下,才笑着繼續說:
羅倫斯抱着這樣的心願,一邊閃避赫蘿提出的一大堆要求,一邊爲旅途做準備。
「非常感謝你提供這份額外的酬勞。」
那笑臉讓羅倫斯想起初出茅廬時遇見的修女。那次原本打算只借一晚棉被來取暖,但那位修女說自己已經用不着,而把老舊的棉被送給了羅倫斯。
她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看向羅倫斯。
聽到對方這番話語後,羅倫斯刻意露出安心的表情,還誇張地嘆了口氣,結果引來對方一陣輕笑。
「謝謝你。」
「我想您應該急着上路,所以一畫好地圖,就會立刻寄給您。如果派出快馬,應該能在幾位乘坐馬車抵達雷諾斯時送達。」
「是的。聽說他也曾拿起畫筆走訪過各國。」
對方一邊說道,一邊舉起右手,那模樣顯得十分虛弱。
商人這個外來者如果闖進了他們的世界,真的能順利行事嗎?
如果是負責供應物資的人,對傭兵而言應該是重要性相當於心臟的存在,也應該會盡可能地對外來者保密。
被羅倫斯牽起手後,赫蘿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踏出步伐。不過,赫蘿很快地就緊貼在羅倫斯身邊詢問說:「真的嗎?」
「這樣啊。」
「是嗎?」
「我讓他欠我很多人情,他當然會肯幫這點小忙。」
或許就是因爲她表現得如此鎮定——
「有一些不怕死的商人願意爲傭兵調度物資,或加入運輸服務隊搬運物資,而費隆會把他們介紹給傭兵們。如果北方地區發生了戰爭,費隆應該非常清楚哪些人去了戰場,資金又是從哪些地方輸入。」
從對方的衣服領口看得見一小部分纏至腹部的繃帶,而且只要仔細一看,也會發現其實對方的雙頰凹陷,只是沒那麼明顯而已。
的確,赫蘿不可能露出像是掙脫了無形枷鎖的表情。多虧了這點,羅倫斯才找得到繼續與赫蘿一起旅行的理由。
要是在前幾天,羅倫斯根本想象不到能與她這樣對答。
一旦赫蘿滿足於一切,就不會再有羅倫斯上場的機會;話雖如此,羅倫斯也絕對不可能樂於見到無法滿足的赫蘿。可能的話,羅倫斯希望赫蘿能夠一直保持笑容。
「你不是看得出來我有沒有說謊嗎?」
這樣的對談讓兩人覺得愚蠢極了,不約而同地發出竊笑聲。
「所以說……?」
旅伴的口吻也明顯表現出不滿。
然後,她又露出可愛的苦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