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9萬 字

隔天,羅倫斯與傭兵們一起在中庭的水井旁洗臉時,魯華臉色鐵青、腳步搖晃地出了門。
魯華似乎連續好幾天爲了業務到處出席餐會。
團員們顯得驕傲地說:「團長在戰場上雖不會站到前線,但在城鎮時會爲我們挺身而戰。」
傭兵們大聲道別,並同時揮手,也不怕吵到四周的人們。魯華勉強挺起背脊做出回應後,引來一陣撼地震天的歡呼聲。
傭兵團所有成員的位置明確,各自盡着自己的責任與義務。
他們或許粗魯野蠻,但帶有秩序,也懂得信賴。
羅倫斯告訴自己必須改變對傭兵的認知。
「剛纔那一陣沒品的長嚎聲是怎樣?」
房間裏,赫蘿盤腿坐在牀上梳理着尾巴。
赫蘿那副放鬆模樣就像已經與羅倫斯一起旅行了好幾百年一樣。赫蘿應該已經喫過了早餐,嘴裏卻又叼着肉乾。羅倫斯打算沒收肉乾時,赫蘿還咬緊牙根抵抗着。
雖然赫蘿的舉動簡直就跟小孩子一樣,但面對赫蘿不顧顏面的驚人食慾,羅倫斯最後還是死了心,鬆手放開肉乾。
更重要的是,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商人有一個鐵則,就是做出決定後,必須立刻採取行動。
羅倫斯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用力豎直外套領子。
「嗯,準備好了。」
赫蘿似乎也梳理到了滿意的程度,最後撫順一下尾巴的毛後,站起身子。
「呵。」
然後,赫蘿這麼笑了一聲。
「怎麼了?」
「唔?」
異樣的貨幣行情、沒有城牆也沒有規定的城鎮、寧願自掏腰包也要持續召集諸侯或傭兵、流傳開來的動盪謠言。
既然決定了,如果不徹底樂觀地認真思考,並專注地向前衝刺,就沒辦法當一個城鎮商人。
只要能夠透過羅倫斯參與世上的一些新事物,就足以讓赫蘿感到滿足。
小夥子對商人興奮地走進來的情況肯定早已司空見慣,但看見羅倫斯後,還是明顯表現出驚訝模樣。因爲赫蘿也一臉困惑,也難怪小夥子會驚訝了。
回溯過去的各種不同話語,在羅倫斯腦海裏逐漸展開。
對諸侯而言,投資雷斯可也是爲了讓自己有機會得到更好用的貨幣。
赫蘿也在身旁反問道。看見赫蘿這般反應,羅倫斯差點想反問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因爲那感覺真的來得很突然。
羅倫斯夾雜着苦笑這麼想着,然後嘀咕一聲:「咦?」
曾經與赫蘿在相同時代生活的存在們,一個接着一個成爲過去的存在。
在各種思緒之中,羅倫斯好像瞥見了什麼。那感覺就好像在一片喧鬧的街上,看見了佇立在遠方城鎮、對自己無比重要的某人身影。
赫蘿披上長袍,再戴起兜帽藏起耳朵。
羅倫斯一邊沉溺在會讓人面帶微笑的幻想之中,一邊來到出售中的店面前方。
就在赫蘿快要生起氣來的那一刻——
這次赫蘿不像平常那樣,是爲了諂媚而刻意抬高視線。
德堡商行非常工於心計,甚至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
羅倫斯看向身旁的赫蘿後,赫蘿也察覺到視線而看向羅倫斯。羅倫斯對着赫蘿露出笑容後,赫蘿先是一副受不了羅倫斯的表情,跟着也回以笑容。兩人能夠這樣就足夠了。
如果羅倫斯的想法沒錯,那麼德堡商行真的是一個怪物。
「嗯。那時候的汝,看起來沒有這麼從容。」
對多數北方地區的諸侯來說,雖然得不到刻上自己肖像的貨幣,但如果是位於遙遠土地、根本不曾見過的國王肖像,或許就不會在意了。
而且,如赫蘿所說,一旦決定開店,應該也會對雷斯可產生感情纔對。
人來人往之中,大多隻有赫蘿會對羅倫斯做出這樣的舉動,而且一定是爲了捉弄羅倫斯。羅倫斯偶爾想要出手這麼做時,就會演變成在雷諾斯小巷子發生過的那般蠢事。不過,這次並沒有變成那樣。
在那之後,兩人重新牽起手一起離開了旅館。
畢竟都已經決定要買下店面了。
諸侯買下建築物以獲取利益?德堡似乎爲了攻打北方地區而在策畫戰爭?貨幣行情異常,銀幣兌換金幣的行情極度高漲?
所以,當赫蘿這麼提議時露出彷彿提出最任性要求的表情,羅倫斯也不會感到驚訝。被稱爲黃金之羊的哈斯金斯,在溫菲爾王國創造出了他們的第二故鄉。在凱爾貝,攸葛高高掛起畫商的招牌。
「你表現乖一點的話,就讓你命名。」
赫蘿顯得開心地說道。
——既然如此氣勢洶洶,何不乾脆自己做貨幣就好了?
看見這般模樣的羅倫斯,赫蘿加深笑意說:
因爲不甘於被赫蘿取笑或愚弄,羅倫斯一路以來爲了超越赫蘿而不斷努力。不過,現在羅倫斯知道自己還有很多地方不夠成熟,赫蘿的批評也大多是事實。
藉由把擁有地位的人請來,讓雷斯可成爲地位較高的城鎮後,德堡商行再以統治者身份君臨此地——
這麼一想,就覺得德堡商行會吸引諸侯到雷斯可來,或許也是爲了這個目的。
所以,不管赫蘿這句話是在捉弄人還是誇獎人,羅倫斯都能夠坦然接受。
「汝沒有懷疑咱可能是在恥笑汝,也沒有趾高氣昂。汝真的成長許多。」
因爲羅倫斯實在太高興了。要不是赫蘿在旁邊,羅倫斯說不定會使出全力大叫。
羅倫斯鬆開驚訝地瞠大雙眼的赫蘿,然後意氣揚揚地走進商店。
或許幾乎是無意識地笑了出來,赫蘿摸着自己的臉確認一下後,不知怎地以有些受不了的口吻這麼說:
想要遇到這種賭局,還真是不容易。
雖然一開始不想承認,但真的被赫蘿說中了。下定決心要買下店面後,發現走在街上時所看見的街景,與昨天之前看到的感覺截然不同。
事到如今就算想要做些什麼,想必也永遠只會是爲了綁住過去、一場絕不可能打贏的戰役。
小夥子吞吞吐吐地打着招呼時,羅倫斯走到小夥子面前,然後沉默不語地從懷裏拿出布袋,放在桌子上。
既然如此,在條件如此齊全的地方砸下所有財產購買店面,或許是個勝算不低的賭局。
羅倫斯與赫蘿像商人那樣互相握手,並完成了約定。
然後,站到羅倫斯面前。
一千兩百枚銀幣。
就算德堡商行有什麼企圖,搞不好也可能是爲了爭奪什麼無聊的名譽,或是與名譽有關的企圖。因爲已經得到財富的人,接下來會想要得到一樣的東西。
然後,在回溯完一切的瞬間,羅倫斯因爲看見了結論而倒抽了口氣。
不過,羅倫斯在赫蘿的目光之中,尋找着自己的思緒。記憶宛如映在水面上的畫面般不斷轉換,文字也在水面上跳來跳去。
雖然德堡商行打算做什麼依舊是個謎,但既然赫蘿都說沒關係,也就無所謂了。
「唔?」
商店裏有一名看似負責業務的小夥子,小夥子一邊逗着小貓,一邊顧店。
諸侯希望透過這次投資得到堆積如山的金幣銀幣,並非想得到一片火燒野原。既然如此,德堡商行何必打仗呢?
「說到底,咱是爲了追求自己的樂趣才離開約伊茲。到每一個地方咱都盡興喝酒跳舞,最後終於在帕斯羅村落腳。不過,其實咱早就發現了。只爲了讓自己開心的樂趣,出乎意料地短暫。就這點來說,能夠與他人一起共事,可真是樂趣無窮。」
「汝好像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好雄性。」
赫蘿的視線移向羅倫斯的胸口。
「汝啊?」
赫蘿右手叉着腰,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看着羅倫斯,這般態度簡直就像羅倫斯的姐姐。雖然羅倫斯不甘被當笨弟弟看待,但赫蘿批評當時的他缺乏從容也是無可厚非。
「咱在帕斯羅村看過汝幾次。」
羅倫斯在帕斯羅村撿到赫蘿,經過一番波折後,來到了如此偏遠的雷斯可。過去認識羅倫斯的人們如果知道這件事,一定會說羅倫斯瘋了。的確,羅倫斯或許是瘋了,但也沒有做錯選擇。
然而,赫蘿幾乎是含着淚露出笑容說:
這句突來的話語,讓羅倫斯不禁有些慌張失措。
而且,有別於崔尼銀幣,對於那些幾乎是因爲愛面子而發行的貨幣,散居在北方地區的多數村民根本不願意收。
雷斯可是一個具有活力、正在成長中的城鎮。
既然這樣,乍看之下顯得愚蠢的理由,反而會讓人覺得更可愛。
「汝啊,汝要沉默到什麼……」
「那,怎樣了嗎?」
羅倫斯也同樣感到開心,但另一方面又有一股落寞感湧上心頭。因爲赫蘿說出這樣的話語,感覺就像在道別一樣。
只是,羅倫斯依舊不知道應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
「就這麼說定。」
好比說,德堡商行想要無限擴大雷斯可的規模,進而打造出一個超越過魯維克同盟的巨大經濟圈等等的理由。
儘管面帶笑容,赫蘿卻一副沒什麼自信的模樣仰望着羅倫斯。
一旦將這麼多錢砸在這裏,就不能反悔了。
在路上行走的每個人看起來不再是穿梭於雜沓之中的羣衆之一,而是帶着目的前來雷斯可,未來可能與自己搭上關係的重要人們。
「呵。別露出這種表情。咱純粹只是看青色麥子一天一天成長茁壯,所以覺得很開心而已。畢竟咱已經到了不會爲自身成長而開心的歲數。」
接下來只能夠心無旁騖地向前邁進,並祈禱德堡商行不要毀了一切。
赫蘿在帕斯羅村待了好幾百年,而羅倫斯也與帕斯羅村往來了很長一段時間。
因爲到處在街上走動,所以羅倫斯已完全記住雷斯可的街道。羅倫斯毫不迷惘地來到那家待售店面所在的道路。打聽了一下後,羅倫斯得知這條道路還沒有決定取什麼路名。
羅倫斯和魯華等人會東想西想地過度猜測,或許單純是出於職業病,而事實上德堡商行的目的或許真是如此單純。就算再怎麼有錢,也不可能在幾乎沒有任何回報下到處在雷斯可撒錢;或許德堡商行只有這個行徑讓人無法理解,其他的舉動都符合一般的邏輯。
赫蘿一時之間似乎沒聽懂羅倫斯的含意,也渾然不覺羅倫斯對她做了什麼的模樣,但隨着話語含意慢慢滲入腦裏後,赫蘿的表情也逐漸改變。
這時候絕對要賭上一把。
羅倫斯從正面抓住赫蘿的肩膀,並用力抱緊赫蘿。
「真的可以讓咱來決定店名嗎?」
羅倫斯立刻這麼說:
自始至終,羅倫斯一直保持着笑容。
當赫蘿停下腳步時,羅倫斯也做好了捱揍的心理準備。
與魯華的對話或赫蘿的發言一一閃過腦海。這些話語似乎就是解開一切、解開這個巨大結構的關鍵。
就算準備去買下店面,也不可能當場以現金支付所有金額,所以會先支付保證金,然後取得購買店面的權利。
赫蘿看向羅倫斯,以眼神詢問要不要走進商店。
或許赫蘿是隔着羅倫斯的胸口,看見了在羅倫斯心中不斷膨脹,最後終於開花結果的夢想。
這個關鍵的結構極其單純,也因此擁有強大的力量。用這個關鍵解開一切後,將會看見一個駭人至極的世界。
其實早就知道了所有答案。只是因爲這件事情實在太過孩子氣,纔會遲遲沒能想出答案來。
這麼一來,羅倫斯只要順着德堡商行的想法,讓自己能夠囊括利益就好。
然後,羅倫斯摸了一下赫蘿的頭。
羅倫斯與赫蘿手牽手走在充滿活力的街上,但只有今天,赫蘿沒有因爲看見攤販而吵着要買東買西。赫蘿一副很驕傲的模樣與羅倫斯牽手走在一起,笑嘻嘻地直視前方。
相信在雷斯可投資了莫大金額的諸侯,也是抱着這樣的心情。
然而,羅倫斯不知道應該怎麼回應。因爲羅倫斯不敢相信自己想出的結論。羅倫斯終於找到了能夠解釋雷斯可的活力、人們的自由、貨幣行情或傭兵聚集等一切狀況的關鍵。
赫蘿問道。
只要能夠得到閃閃發光的貨幣,就能夠滿足世上大部分的慾望。
這麼說來,赫蘿當然有可能看過羅倫斯好幾次。不過,羅倫斯還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當然了,如果想要謹慎一些,此刻應該要多觀察一下狀況,但如果想贏得漂亮,這時就該放手一搏。
得知羅倫斯是把保證金放在桌上後,小夥子腦中的思緒總算串連起來,留下一句「請稍候」便飛快地衝出商店。
羅倫斯甚至沒有用目光追着小夥子離去。
羅倫斯直直注視着沒有人坐的空椅子,並欣喜若狂地不住顫抖。
羅倫斯抬起頭,看向一臉狐疑的赫蘿這麼說:
「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啊?」
赫蘿發出少根筋的聲音反問道。
不過,羅倫斯當然不會取笑赫蘿。
而且,羅倫斯知道自己臉上浮現了高傲的笑容。
羅倫斯看着赫蘿,然後以彷彿在自白的口吻說:
「德堡真的會開戰。」
「什……」
「而且會把這一帶地區牽扯進來。」
羅倫斯蓋過赫蘿的聲音補上一句。
赫蘿嘴巴一張一合地試圖尋找話語,但在赫蘿爲羅倫斯計算損益的思緒之中,肯定也還沒有取得平衡。
喫虧就是佔便宜;商人最先必須學會這一點。
藉由引發戰爭,德堡商行能夠賺取莫大利益。
藉由德堡商行引發戰爭的舉動,羅倫斯在擁有商店之際,一定能得到金額大到嚇人的利益。這點就是投資雷斯可的諸侯來說也一樣。
在溫菲爾王國時,羅倫斯曾經遇到能夠輕易凌駕國王的巨大機構——魯維克同盟的成員。羅倫斯想起那成員說過的話。他心想,伊弗最初想必也是從魯維克同盟的成員口中聽到這個字眼。
對於商業上的激烈衝突,魯維克同盟的成員取了一個名詞。
爲了讓這句話具有威力,德堡商行不拘形式地就是自掏腰包,也要讓崔尼銀幣大量集中到雷斯可,並活化經濟,進而一路供給崔尼銀幣給來到雷斯可販賣物品的北方地區人民。
「喔!羅倫斯先生,大事不好了。部下剛剛告訴我廣場上立了一張立牌。上面的內容是——」
「……咱的脾氣真是收斂太多了。喏!儘量說唄。」
其中包括銀幣與銅幣,比重分別爲……
爲了守護城鎮,德堡商行刻意不建蓋城牆並達成了其目的,接下來德堡商行正準備邁入一個新世界。
摩吉出現在門後,臉上露出像是前來告知敵人已來襲似的表情。
德堡商行已在取得下列多位諸侯之認可下,依下列比重發行貨幣。
羅倫斯這麼想着,但又覺得邦茲商行的人肯定不知情。如果知情,擁有商人身份的人不可能有辦法保持平靜。
那麼,如果發行全新種類的貨幣呢?
不過,崔尼銀幣表面刻有崔尼國王的肖像,是深具淵源的銀幣。如果新鑄造出崔尼銀幣,馬上就會被發現是僞造品。無論是銀幣還是其他貨幣,只要是使用了好一段時間的貨幣,一眼就能夠看出來。如果是聲名遠播的貨幣,只要有新鑄造的貨幣流通,消息馬上就會傳開。
他們拼命地猜測德堡商行的企圖,甚至向羅倫斯這般市井商人求智慧。
另外,立牌上也標出了更重要的內容,那就是與其他貨幣的兌換行情。
過去,人們會對於自己收下的貨幣價值感到不安,因此對這些人來說,這無疑是上天賜予的恩惠。
自古以來,有力人士們可說一定都會發行貨幣,並讓貨幣在自己的勢力圈內流通。這樣的舉動不僅能夠證明自己是該土地的支配者,更重要的是,透過發行貨幣能夠獲得鑄幣稅。
貨幣是權力象徵,諸侯當中或許也有人對於德堡商行發行新貨幣的事實感到不是滋味,但問題是究竟會有多少人這麼想?如果自己的領土能夠保持安泰,又能夠大撈一筆,當然就不會那麼固執了。
所以,赫蘿纔會抱着極其理所當然的想法,提出德堡商行是否在鑄造貨幣的疑問。理應短缺的東西卻沒有短缺,表示一定有人在供給,如果是持有豐富礦藏的商行,腦中一定會浮現鑄造貨幣的想法吧。
「立牌上面寫着要發行新貨幣。對嗎?」
因爲羅倫斯知道如果他的假設正確,差不多是時候了。
羅倫斯輕輕拉正外套衣領說:
最先感到喜悅的,是與羅倫斯一樣察覺到德堡商行有所企圖的人們,接着是住在雷斯可的居民們。
所以,貨幣才得以流通各地。
德堡商行迴歸從商的初衷,並以這個爲武器應戰。
當羅倫斯回過神時,已經回到了旅館,而且看見赫蘿在牀上明顯擺出臭臉。
摩吉先生的聲音響起。
不知道怎麼回事,德堡商行總是與動盪謠言扯上關係。
羅倫斯之所以會把德堡商行企圖做出的舉動形容成戰爭,是因爲流通各地的貨幣能夠達成與士兵相同的任務。
到時候大家會喫驚不已,最後發出喝采聲,並滿心喜悅。
德堡商行的立牌上,標出一長串在北方地區比較具有勢力的諸侯名字,並寫着已取得這些諸侯的認可。這內容可直接解讀成諸侯認同新貨幣在其領地流通。
這些有力人士有兩種選擇。
德堡商行先利用崔尼銀幣讓貨幣交易單純化,接着再讓自己發行的貨幣與崔尼銀幣的價值產生連結。
發行愈多貨幣,就能夠獲得愈多鑄幣稅。而沒有人願意使用的貨幣,就算發行再多,也沒有意義。爲了賺取利益,當然要設法讓多數人使用貨幣比較好。從這樣的觀點來說,德堡商行的計劃相當完美。
啪唰,赫蘿的尾巴像在嘆息似地大幅度甩動一下。
羅倫斯甚至從容到還會頑皮地這麼問。
然而,說到德堡商行具體上要攻打哪些地方,卻完全得不到情報。
到目前爲止的發展內容,就是隻會帶着自家產品到城鎮來賣的農夫們也想得到。
赫蘿似乎也懶得再生氣了,她嘆了口氣說:
「沒錯。」
德堡商行打算以過去從未被人統一過的北方地區爲對象搏鬥一番。
所謂貨幣,通常都會以高於其本身金屬價值的價值在市面上流通,所以其差額有多少,發行貨幣的人就能夠獲得多少利益。
「商戰」。
這般狀況就跟城牆四周被士兵重重包圍,而斷了軍糧的狀況幾乎沒兩樣。
讓羅倫斯或其他商人們感嘆不已的是,更後面的發展內容。
「羅倫斯先生,大事不好了。」
摩吉瞬間不停眨着眼睛,然後反問說:
像是與赫蘿的關係也是如此。
有些事情光是用腦袋去想不會知道答案。
對於住在北方地區的居民,尤其是實際統治土地的人來說,這肯定是會讓人晚上睡不着覺的狀況。北方這塊被高山或山谷隔開的土地,是由居住已久的有力人士擁有,並且各自掌控少許的領土。
事實上,德堡商行確實召集了諸侯和傭兵們,而這樣的舉動也不可能只是爲了搬運銀幣。
然而,詢問魯華後,魯華表示德堡商行一直拖拖拉拉地沒有要開始打仗的動靜,只是一直在浪費時間。魯華他們的焦慮與不安也愈來愈強烈。
於是,諸侯紛紛向德堡商行提出和議。德堡商行肯定準備了寬大得嚇人的提案。這個話題愈傳愈廣後,各地的有力人士會與德堡商行站在同一陣線,德堡商行有所企圖的謠言也會變得有說服力。
然後,這肯定正是德堡商行的目的。
羅倫斯在雷諾斯兌換時,兌換了十四種貨幣。在貨幣種類如此繁多的城鎮,大家肯定會迫切渴望出現一種強力且數量豐富的貨幣。
哪怕被赫蘿取笑,羅倫斯還是擺出了能夠獨當一面的商人嘴臉。
雖然劣幣驅逐良幣的狀況並不少見,但相反的狀況亦可成立。
公告立牌上這麼寫着:
想必不會有人傷亡,也肯定不會發生悲劇。
「你想知道嗎?」
而且,民衆都把雷斯可當成世外桃源般歌功頌德。雷斯可接二連三地建蓋建築物,人口也愈增加愈多。
一旦演變成這般事態,其他諸侯們將難以反抗。
儘管對方爲羅倫斯介紹商店並說明權利方面的相關事宜,羅倫斯卻是心不在焉。
並非一定要揮劍放火,才叫作戰爭。
那麼,德堡商行就是爲了得到這個利益而發行貨幣嗎?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德堡商行做了周全的準備,也到處撒下誘餌。最後,成羣魚兒被引來,並喫下滿肚子的誘餌。崔尼銀幣是普羅尼亞以南地區最常被使用的銀幣,過去肯定不曾像現在這樣在北方地區到處流通。
摩吉以眼神問道:您是怎麼知道的呢?
商人坐在椅子上也能從遠地買來商品,並確實把商品送給位於世界盡頭的顧客來賺取利益。既然如此,用同樣的原理進行戰爭,會是很困難的事嗎?
這麼一來,就不需要去到各個城鎮張貼公告,也不需要一個一個詢問各地領主,就能夠輕易地讓使用貨幣從崔尼銀幣轉爲新貨幣。
一般來說,一旦貨幣短缺的日子到來,交易就會跟着停擺,東西也變得賣不出去。
立牌上標示着前所未有的高純度。一般來說,多數商人都會認爲貨幣發行者不可能一直維持這樣的純度,而以純度會降低爲前提來進行交易,但德堡商行擁有銀或銅如泉水般湧出的礦山,富可敵國的事實衆所皆知。
諸侯肯定會砸下重本。他們應該就像羅倫斯一樣,買下了建築物做投資。那麼,在雷斯可做了投資的人,有可能採取會降低雷斯可價值的行動嗎?當然不可能。
邦茲商行的人知情嗎?
只要赫蘿願意聽羅倫斯說話,就算面帶受不了的表情,羅倫斯也不在意。羅倫斯情緒激動地做了說明。
「汝的表情已經說出汝恨不得馬上說出來。」
昨天大家在交談時,羅倫斯確實也不知道這件事。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帶着所有現金,前去買下一生想必只會有一次、金額絕對不算便宜的商店。下了如此決心後,羅倫斯纔看清了一些事實。
德堡商行想必能夠一直維持這般純度。
羅倫斯點點頭說:
未來兩年內,德堡商行保證以一定比率兌換崔尼銀幣與新銀幣。
「因爲德堡商行是商人的集團,而我也是個商人。」
不過,羅倫斯說明得愈多,赫蘿的眉頭就皺得愈緊。這八成是因爲羅倫斯的說明,不是說相信就能夠馬上相信的內容。德堡商行打算做的,確實不是能夠輕言相信的驚人之舉。
商人們正是嗅出了德堡商行的企圖。
然後,德堡商行打算這麼做。
然而,就算諸侯和貴族們察覺有不勞而獲的賺錢機會而帶進大量銀幣,其數量肯定也有限,來源總有一天將會枯竭。
隨着公佈新貨幣發行,雷斯可整個城鎮像舉辦祭典一樣鬧鬧熱熱。
羅倫斯搖了搖頭。「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摩吉反問道。羅倫斯絲毫不覺得自己的猜測錯誤,並挺起胸膛這麼說:
城鎮引起一陣大騷動。
畢竟德堡商行所策畫的戰爭,是如何讓自家發行的貨幣不斷擴展、流通各個區域的戰爭。
羅倫斯對着赫蘿笑笑後,走近房門打開來。
「我知道內容是什麼。」
當週遭人們開始使用良質貨幣,並在巨大經濟圈裏生活之下,自己卻在圈外生活會造成莫大的損失。到時候會買不到想要的東西,也賣不出想賣的東西。
摩吉瞬間啞口無言,然後說:「正是如此。」
一種是北方地區聯合起來對抗德堡商行,另一種是選擇站在德堡商行這邊。
原來世上也有這樣的作戰方式。
德堡商行總是與動盪謠言扯上關係,在擁有龐大資金量的同時,也召集武力。這麼一來,每個人都認爲德堡商行肯定會引發戰爭。大家會認爲德堡商行是一家擁有礦山、並經營礦山的商行,所以肯定會爲了得到北方地區的新礦脈而發起戰爭。
所以,向赫蘿做着說明時,聽到有人急急忙忙地跑過走廊前來敲門,羅倫斯也未曾慌張。
只要是眼力好一點的人,都會有想要在雷斯可做投資的想法。
而且,照魯華所說,實際上諸侯確實在雷斯可競相投資。
那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而且,德堡商行能夠自己生產成爲貨幣原料的銀,或是銅。
「您已經看過了嗎?」
而且,如果使用德堡商行發行的貨幣,並加入該貨幣流通區域,意味着土地持有人已不再是該地區真正的支配者。
崔尼銀幣流入雷斯可後,過去流通於雷斯可的劣質貨幣變得不再好用。比起收下就發行者是誰都搞不清楚的貨幣,任誰都會更想要收下可靠又價值安定的貨幣。
更何況大家接二連三地聚集到雷斯可,甚至傭兵也來參一腳,根本無法對德堡商行出手——大部分的有力人士一定會這麼想吧。
如果不與德堡商行結盟,局勢一旦變得緊張,誰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這代表着在十多種劣質貨幣流通的北方地區,即將確立出連三歲小孩也能夠立刻明白的單純貨幣制度。
沒多久,邦茲商行的人來到了商店。邦茲商行似乎是被定位爲德堡商行的分行。
而第一個有反應的,當然就是商人。
就算是再有力量的有力人士,如果沒有錢也難以展現其權勢。要是知道山的另一頭髮展得很好,領民們有可能會搬移到山的另一頭。這時如果以武力制止,就會落得與周邊地區引發紛爭的下場。而且,紛爭對象會是與德堡商行保有關係的人,而德堡商行又靠着金錢與其他多數有力人士保有關係。
在這種狀況下,怎能夠引發戰爭?
在過去,國王們也曾經計劃過類似的手法。這時國王們會採用姻親結盟的方法。
不過,有別於貨幣,人是善變的。政略結婚之中,有不少例子不僅失敗,最後還演變成腥風血雨的戰爭。就這層涵義來說,北方地區的有力人士分散在各地這一點,也非常符合德堡商行的計劃。
北方地區的地形太過險峻,就算一身武裝跨在馬背上的人們,想要聯手作戰也難。即使想要政略結婚,也難以抬花轎爬過山頭。
然而,如果以貨幣爲媒介,無論陡峭高山、幽深森林或每年會發生的積雪,都幾乎不會造成影響。北方地區是利用貨幣來連接的最佳場所。
過去魯維克同盟曾經運用旗下的軍艦,擊破一直干擾貿易的國王軍隊。當時商人們爲了新時代的降臨而高聲喝采,但這般做法已是古老時代的戰爭方式。
德堡商行利用讓諸侯們使用貨幣來束縛諸侯們的經濟行動,並且透過發行貨幣以獲取莫大的利益。
這與派兵攻進諸侯們的領地,進而奪取財富來賺錢的粗魯做法完全不同。
而且,全世界的人們都渴望交由擅於經營的商人來管理貨幣流通,而非交由滿腦子只知道行使權力的無能領主們。如果是領主,饑荒時爲了取得糧食,只能夠奪取他國領土,但如果換成商人,就能夠靠錢來解決事情。由商人來管理的話,不但稅金低、生意好做,也沒有多餘的權威。
國王花錢養的宮廷御用商人也會傳授這般智慧給國王,但國王願不願意採用就不得而知了。愚蠢的國王即使沒有采用這般智慧,還是能夠存活下來,但愚蠢的商行就無法存活下來。這對民衆而言,將構成值得信賴的強力證據。
德堡商行成爲史上第一家沒有使用武器,就做出與國王相同的事情,並站在與國王相同立場的商行。
「時代變了!」
聽完羅倫斯的說明後,魯華一邊高舉倒入葡萄酒的酒杯,一邊這麼大喊。
魯華會大喊出來,或許是因爲感到有些落寞也說不定。
看見魯華·繆裏的態度就像與赫蘿活在相同時代的人,讓羅倫斯不禁有了這般想法。
「雖然無論在哪個時代,金錢都擁有強大的力量,但不會因爲金錢而決定一切。不過,這次德堡商行只靠着金錢就達成了一切。我們明明連劍都沒揮到半次,諸侯們卻全都低頭屈服了!」
「我真的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
變得虛脫無力且失去霸氣的摩吉,夾雜着嘆息聲這麼說。
「很多同伴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淚流滿面。我們失去了很多存在意義。原來我們只是人家花錢請來的紙老虎而已。儘管如此,要是能夠賺到這麼多錢……」
「啊,該不會是真的吧?」
摩吉看向羅倫斯。
看見羅倫斯低頭道歉,赫蘿在旁嘆了口氣。
「是商人吧。」
「不過,這或許是時代的趨勢吧。」
「不過,光是能夠親眼看見時代邁入新里程,也就不要計較那麼多好了。畢竟我們是傭兵,而且一路從歷史的狹縫中鑽了過來。」
照當初的預定行程,魯華等人是打算在約伊茲佈陣,如果這個預定行程取消,羅倫斯就必須另外請人帶路,才能夠帶着赫蘿前往約伊茲。羅倫斯目前還沒完成在雷斯可購買商店的程序,而賣方也不可能期望羅倫斯會一次付清。
「對於金錢,一直以來我也是有自己的觀點。不過,一路旅行下來遇到了很多人,他們讓我明白自己對於金錢的瞭解還太膚淺。」
因此羅倫斯必須再走一趟行商路線把應收款項收回來,然後把幾條銷售路徑委託或讓給公會的人。
魯華板起臉孔,以極其嚴肅的口吻說道。
「那麼,方便讓我們搭便車嗎?」
不過,赫蘿似乎明白魯華等傭兵的境遇與其相似。當魯華一邊說:「敬美好的古老時代!」一邊高舉酒杯時,赫蘿儘管露出苦笑,但也舉高了酒杯。
摩吉也點出了很重要的事情。
「不要挑僱主,但也不要被錢挑去。這句話是我父親留下來的少數訓話之一。」
魯華有些像在鬧彆扭似地說道,然後喝下酒。魯華或許是在羨慕根本沒有發現獵兔行動的那些人,纔會表現出這般態度。
「如果我們敢找理由說不能讓兩位一起去,怎麼對得起祖先?」
「我們還是回房間去好了。大家熱熱鬧鬧的,我們兩人如果混在裏面一定會很突兀。」
羅倫斯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瞥了赫蘿一眼。
魯華帶着自嘲意味說道。
嚴格說起來,羅倫斯是活在被人羨慕的世界。
不過,德堡商行的所爲確實值得驕傲。
「而且,我也已經付了商店的保證金,正爲了資金調度的問題在頭痛,我可不想喝醉酒第二天頭更痛。」
「而且,好像不是隻有我們有這樣的想法。」
諾兒菈和伊弗都爲了金錢賭上了性命,但其性質與意義完全不同。寇爾和艾莉莎讓羅倫斯學習到無論哪一種人,都不可能不與金錢扯上關係。
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嗎?
赫蘿經常一下子哭、一下子笑、一下子沮喪又一下子生氣,與每天這麼忙碌的赫蘿一起生活,使得羅倫斯總容易忘記赫蘿是被尊稱爲神明或精靈的存在。對繆裏傭兵團而言,赫蘿可說是創設神話的核心存在,如此重要的存在打算回故鄉,而繆裏傭兵團卻不能參與這般大業的話,將動搖其根本。
即使天色已暗,今天街上也不會安靜下來,反而隨着夜色加深,騷動愈演愈烈。
「這時候也不能拒絕對方。你們留下來的人自己好好享樂吧。」
不久後傳來敲門聲,門後出現了前來呼喚魯華的跑腿小夥子。
「是的。我已經豁出去了。」
摩吉放回更多金幣,然後一邊晃動肩膀,一邊笑着說道。
魯華再次看向窗外下方。
摩吉數了數魯華隨便抓一把給他的金幣後,先把過半的金幣放回袋子,才站起身子說道。
「幸好遇到了羅倫斯先生,不然我們從來不會想過金錢的威力有這麼驚人。」
的確,多數人會因爲不打仗而開心。但是,既然有所變化,相對地也一定會有停滯不前的人們。儘管自己的存在意義逐漸消失,赫蘿還是不吝於照料帕斯羅村的麥田。儘管心中感到落寞、痛苦,也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卻還是落得那般下場。團員當中也有好幾人感到掃興。這時,魯華以符合能幹指揮官的作風,讓這些人沉溺在大量酒精之中好矇蔽他們的眼睛。
「那是李波納多他們團的小夥子吧。」
畢竟是談論這種話題,所以在這個場合上沒有看見兩名年輕幹部候選人的身影。
不過,是否留在雷斯可,肯定會成爲決定繆裏傭兵團未來的重大分歧點。
羅倫斯探出頭望着杯中的透明葡萄酒,並在臉上浮現淡淡笑意。
當羅倫斯察覺到那是感到困惑的表情時,也被赫蘿用手肘頂了一下側腰。
說着,魯華打開木窗看向屋外。
說着,魯華憤怒地用力拍打書桌上的錢袋,恨不得就這麼一舉敲破。
魯華拿到了錢。
不知道對方純粹是因爲愛熱鬧,還是因爲碰到時代的轉折點,而忍不住想要喝酒。
「……哈哈!恭喜恭喜,這可是男人一生一次的大生意。」
爲了建造船隻、募集優秀船員出海,必須有一筆資金,而投資出去的資金也必須回收回來。
魯華眯起眼睛,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笑笑。
「不知道羅倫斯先生知不知情,現在傭兵業也競爭得相當激烈。這時代平常從事鍛造工作、全身肌肉發達的工匠們會自己鍛造武器,然後帶着他們比誰都懂得操控的武器出外當傭兵賺錢。也就是『自由長槍』最初成立時的那羣傢伙。他們比我們還不挑僱主。他們滿腦子只想賺錢,並非爲了團旗的傳統或威信而戰。」
現在回想起來,羅倫斯不禁覺得如果只有他一人,肯定永遠也買不成商店。說不定羅倫斯會吝嗇地不肯鬆開荷包繩子,然後抱着緊緊綁住的荷包病倒在某處或橫死路頭。
魯華帶着自嘲意味說道,包括摩吉的在場所有部下也都舉杯喝了酒。
「不過,我們打算在途中先順道回故鄉一趟。因爲賺了錢,所以團員當中有的家人在期待團員拿錢回去。」
雖說是賢狼,但對所有事情也不能盡皆瞭若指掌,儘管在理論上明白事實,還是會有無法接受的地方。赫蘿與魯華一樣表現出有些跟不上這次事件腳步的態度,一直板着臉在喝葡萄酒。
「先確認清楚這次的變化是時代大趨勢呢,還是隻發生在雷斯可的奇蹟之後,再決定停業也不遲。」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摩吉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
羅倫斯找不到話語附和。
這些人抱持着不安與期望隨着船隻搖來晃去,然後走過四周空無一物的北方大平原來到雷斯可。對他們而言,這肯定是一場等待已久的嘉年華。
雖然羅倫斯在凱爾貝那場騷動時曾看過大量的盧米歐尼金幣,但第一次看見有人如此草率地使用金幣。
還有,赫蘿讓羅倫斯學會了花錢。
德堡商行徹底改變了使用長劍與盾牌的古老戰爭方法。如果必須以金錢僱來騎士和傭兵,再看僱用的人數多寡就能夠大致決定勝負,倒不如放棄這麼麻煩的事情,只要靠金錢應該就能夠解決問題纔對;德堡商行實現了這般孩子氣的單純想法。
雖然魯華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套上外套離去,臉上卻也浮現顯得開心的表情。魯華比羅倫斯還要年輕,在被德堡商行擺了一道後,要魯華一本正經地說自己不會不甘心,似乎太爲難血氣方剛的他了。
「我年輕的時候,會前往新土地的,就只有領主和領主請來當騎士的貴族。後來不知不覺中貴族不再當騎士,國王也不再踏出城堡。人們花錢僱用我們傭兵的頻率和次數增多,僱主也從各地國王變成了在大都市嶄露頭角的多金貴族或大商人。您知道現今是誰最先站上海洋遙遠另一端的新天地嗎?」
對傭兵們而言,團員是工作夥伴也是家人,更是能夠一起走向地獄盡頭的同伴。如此重要的存在只是被利用爲施加於周遭的抑制力,就能夠賺到比賭上性命時更多的錢。
「還有哪個傢伙敢抱怨!」
「喔,這個嘛……本來我們是打算跟着勝利之馬凱旋而歸……哪知道那匹馬好像不是我們認識的馬。如果留下來,肯定會有工作吧。不過,對我們來說,留下來的意義已經完全改變了。所以,我打算南下去找看看有沒有古老時代的殘渣。」
「現在正好相反。要是挑金額,很快就會經營不下去。」
雷斯可的廣場上豎起立牌,並引起大騷動後,魯華一回到旅館便立刻被德堡商行的使者叫了出去。黃昏前回到旅館時,魯華臉上浮現非常複雜的表情。
羅倫斯原本抱着打算與德堡商行敵對的心情來到雷斯可,發現德堡商行達成了豐功偉業後,卻變得因爲同是商人而感到驕傲。羅倫斯不禁自嘲人類真是善變的動物。
這時,歷經歲月的摩吉冷靜地補充:
此刻德堡商行的總部肯定也熱鬧不已。
從摩吉的口吻中,羅倫斯知道自己不需要勉強應酬也沒關係。
傭兵們深愛自己的團旗,也願意爲團旗賭上性命。身爲從軍祭司的年輕銀飾品工藝師——弗蘭當初究竟爲何尋找天使,也還是記憶猶新。
半年前,羅倫斯還只能夠喝着因爲太難喝而加入一大堆生薑或石灰掩飾味道、變得濃稠的葡萄酒。
「應該是我跟摩吉兩人一直沒有直視問題。」
聽到摩吉的話語後,魯華點了點頭。
「我想應該會在四天或五天後出發吧。這幾天先觀察一下狀況,要是有什麼大變動,就不一定了……」
羅倫斯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也不得不回答。
今晚似乎也放寬了燈火管制,到處可見火把熊熊燃燒。
羅倫斯並非與魯華等人一樣,屬於因時代變化而被留在原地的一羣。
想到這樣的過去,羅倫斯不禁爲自己現在的立場感到相當不可思議。不過,羅倫斯知道自己的想法與喝的葡萄酒一樣,也改變了很多。
湊熱鬧的羣衆,想必多半並未理解德堡商行發行新貨幣的意義。不過,他們也有他們開心的理由。一個城鎮獨自發行貨幣,代表着該城鎮在地區之中處於不平凡的地位。說穿了,就是自己居住的城鎮出頭天了。
甚至沒有任何團員敢向魯華搭腔。
或許是喝了酒,魯華顯得感傷。
很容易就能夠猜想到樓下那些人用什麼方式在喝酒。
而且,商人恐怕是好奇心最旺盛的一羣人,他們相信沒有人的地方纔能夠挖出龐大利益。
赫蘿傾着頭露出充滿疑問的表情,但羅倫斯當然只是輕輕笑笑,什麼話也沒說。
「呵呵。聰明的決定。喝酒應該要在更安靜的地方,慢慢品嚐纔對。那些傢伙給他們喝泥漿就夠了。這些金幣果然還是太多了。」
摩吉正是帶着長劍,從榮耀的過去走到現在的人。就是在魯華略顯狹窄的執勤室裏,也感覺得出來摩吉變得更加渺小地縮起身子,然後看似無意地說道:
事實上,羅倫斯曾經閱讀過的世界漫遊記,也是出自商人之手。
摩吉拍打着額頭說道,那動作與魯華一模一樣。羅倫斯心想,這原本肯定是摩吉的習慣動作吧。聽說夫妻如果一起生活,也會變成像摩吉和魯華這樣。
如果要問這世上什麼人到最後還不會忘記冒險心,答案肯定是商人。
說罷,魯華留下一句「也給樓下那些傢伙大喫大喝一頓吧」,然後從德堡商行帶回來的金袋裏豪邁地抓了一把金幣交給摩吉。
羅倫斯並非僅憑一己之力察覺德堡商行的計劃。
「哈哈!他們隊長也是一個愛喝酒的老骨頭!」
「不過,我作夢也沒想過德堡商行能夠實現這種計劃。雖然我連赫蘿都遇到了。」
在二樓也聽得見樓下的喧鬧聲。
「那麼,我就聽從命令下去請那些傢伙喫喝一頓好了……兩位有什麼計劃嗎?」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魯華露出複雜的表情。
如此重大的任務不可能交給行事草率的傢伙去負責。商人無論在任何地方或在任何狀況下,隨時都愛計算損益,如果沒有交給精明到有些病態的商人去負責,就不可能完成得了任務。
「對了,現在雷斯可發生戰爭的可能性暫時沒有了,你打算前往約伊茲……我是說托爾金地區嗎?」
彷彿下一刻就快下起雪來的寒天裏,人們把桌椅拉到屋外開心喝酒跳舞。
「那麼,我走了。」
羅倫斯深刻體會到魯華他們是傭兵,而自己是商人的事實。
「不過,應該也不會有更大的變動了吧。德堡商行應該就像在把兔子趕進陷阱裏面一樣,照着計劃進行了一切。只要那陷阱不會通到什麼驚人的地方,就不會有變動纔對。畢竟只是用來抓兔子的陷阱。」
然而,那不是打仗後的酬勞,而是在不知情下當了紙老虎的酬勞。
於是,羅倫斯改變話題說:
「真是可喜可賀。沒想到您真的會買下來。而且,還是在最佳時刻。」
雷斯可陷入一片大騷動。城鎮像辦祭典一樣熱鬧時,所有物品的價格都會上漲。羅倫斯如果沒有在那瞬間支付保證金,那棟建築物肯定不是被人買走,就是被抬高價格。
「是的,真是要感謝神明。」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摩吉有些喫驚的模樣看了看羅倫斯又看了看赫蘿。摩吉肯定在想「可以在赫蘿面前說這種話嗎?」
不過,赫蘿當然也沒有表現出在意的樣子。
從赫蘿的態度,想必摩吉對於羅倫斯與赫蘿一路怎麼旅行過來,已經多少有些瞭解了吧。
「世上會發生什麼事情,真的是誰也不知道。祝兩位有個美好夜晚。」
說着,摩吉帶着部下們離開了房間。
「我們也回房間吧。」
羅倫斯目送摩吉等人離去後,再回頭看向房間時,看見赫蘿正貪心地倒着甕子裏剩下的酒。
「房間裏不是也有酒嗎?」
「大笨驢。怎麼可能讓這麼好的酒剩下來。」
雖然放在兩人房間裏的酒也是上等葡萄酒,但魯華招待的葡萄酒可是極品。
可能是看見摩吉和魯華等人已離開房間,小夥子隨後走進房間準備收拾。
不過,發現赫蘿與羅倫斯還留在房間裏後,不知道該不該進房間的小夥子在門口躊躇。
「你看!打擾到人家打掃了。走了。」
羅倫斯給了小夥子小費,然後拉着赫蘿的手走出房間。
赫蘿端着倒滿葡萄酒的酒杯,心不甘情不願地跟着羅倫斯走出房間,但腳步還是相當沉重。
「怎樣?你不想回房間啊?」
外頭是開朗的熱鬧祭典氣氛。
雖然赫蘿立刻更正說道,但感覺不出霸氣。明顯看得出赫蘿只是爲了反駁而反駁。
「別喝太多喔?」
羅倫斯這時如果點頭,就必須答應赫蘿提出的任何要求。
「到現在我都還想不出來是在哪裏聽到約伊茲這個地名。搞不好也可能是我記錯了。」
儘管如此,笑了一陣後,赫蘿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嘆了口氣,並抬起頭時,還是露出像是死了心似的笑容。
等到羅倫斯來到能夠牽起手的距離時,赫蘿的模樣就像一個正在捱罵卻拼命忍着笑、惡名昭彰的惡作劇女孩。
送進嘴裏後,油脂的鮮美味道立刻在口中擴散開來。
雖然瞧外頭的熱鬧程度,極品佳釀肯定是滿天飛,但也沒必要貪心地要別人的酒來喝。
羅倫斯直視着赫蘿,然後輕笑着說道。羅倫斯沒有感到害臊,也沒有顯得難爲情,而是很自然地說了出來。赫蘿原本一副想要潑他冷水的模樣,但似乎被羅倫斯的沉穩態度嚇傻了。
「因爲很幸福啊。當然會想笑了。」
「只有汝自己一人愈跑愈前面。」
「不過,終於抵達目的地了。」
與赫蘿相遇後,羅倫斯一路以來都是在健全的自我慾望與現實之間妥協過活。一開始會因爲沒能夠順利妥協而失敗,或與赫蘿吵架。
現在羅倫斯真的擁有了,而且還多出了令人喜出望外的贈品。
赫蘿像一隻討厭被人一直盯着看的小貓一樣看向羅倫斯,並且就像握住懷爐在暖手似地緊緊握住酒杯。
赫蘿連同雞軟骨咬碎、併吞下帶骨雞肉後,開口問道。
赫蘿反覆跑四次後,原本一邊看着店外熱鬧模樣,一邊喝着酒的香草店老闆瞪大了眼睛。
赫蘿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羅倫斯。
回想起這般慾望,羅倫斯覺得就像大前年的盛夏記憶般閃閃耀眼,但完全想不起當時有多麼炙熱。然後,這代表着此刻這種近似輕微麻痹感的幸福感覺,不久後也會被埋沒在記憶之中。
「當初聽到你說什麼想要回約伊茲,然後決定帶你一起行動的時候,我想也沒想過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
赫蘿垂下眼簾,然後一副終於忍不住的模樣笑了出來。
然後,最後的話語被赫蘿用手擋住了。
儘管知道,赫蘿卻沒有這麼做。這表示赫蘿當真在意羅倫斯抱着半開玩笑心態說正在頭痛資金調度的問題。
「既然汝都這麼說了,就勉強答應汝到外面喝唄。」
羅倫斯已經度過了抱着這般心情、戰戰兢兢地伸手觸碰赫蘿的時期。前陣子羅倫斯因爲態度過於強勢,而遭到慘痛反擊,但現在,羅倫斯表現得像個獨當一面的城鎮商人一樣,穩穩坐在椅子上,然後保持一手倚着桌子的姿勢緩緩開口:
或許赫蘿此刻在想,只是狀況好一些而已,這隻雄性馬上就得寸進尺起來。
「最近汝缺乏節約精神。是不是太鬆懈了哪?」
然後,赫蘿鬆開握住酒杯的手。
赫蘿知道抵達約伊茲後,將面對讓她無法放開心懷感到喜悅的事實。
不過,不知不覺中會發現總有辦法解決問題。
不過,這雙手與羅倫斯一起克服了多次苦難。
「真的嗎?」
羅倫斯從赫蘿手中拿走酒杯。
德堡商行引起的這場騷動讓雷斯可吵得一片鬧哄哄,這當中有人開心,當然也有人不開心。
話雖如此,看見赫蘿在自己眼前露出感到懷疑,又顯得悲傷的表情,還是讓羅倫斯覺得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
看見灑了一些酒出來,羅倫斯喝了一口說:「真浪費。」
赫蘿這麼詢問的同時,尾巴也在長袍底下不停甩動着。
「不能因爲現在有錢就掉以輕心,這樣以後會很頭痛。」
如果有機會遇到剛當上徒弟、過得最辛苦的自己,羅倫斯想要對自己這麼說:
說來說去,賢狼大人也遇到了不少煩心事,此刻或許不是能夠蓋起耳朵睡覺的時候。
不用說也知道赫蘿在那之後要怎麼做,而這也不是羅倫斯能夠插嘴表示意見的事情。
只要伸手一碰,赫蘿可能就會像幻覺一樣消失不見。
羅倫斯看見了讓人恨不得用兩手抓住,然後用力揉成一團的傲慢表情。
羅倫斯兩人原本打算去廣場,但因爲人潮實在太多,所以在途中放棄了。最後,兩人在路旁找了一家香草店,在屋檐下臨時擺設的桌椅落腳。雷斯可沒有囉哩囉嗦的公會,一發現有利可圖,連香草店也能夠變身成小酒吧。
金錢就是一切——
羅倫斯最近確實缺乏節約,但他知道自己心中的優先順序正在改變。
就是在人類世界裏,也有人因爲變化太過激烈而被留在原地。
「我們來聊聊抵達約伊茲後的計劃吧。」
兩人好幾次都提及這話題,並一直避開這話題,但現在終於能夠從正面大大方方地談論。赫蘿沒有露出笑容,也沒有表現出受不了或開心的模樣;不知怎地,赫蘿露出生氣的表情別過頭去。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保持着溫和的笑容。這時,赫蘿偷看了羅倫斯一眼,然後用鼻子哼了一聲說:
事實上,在雷諾斯時羅倫斯一心爲了跟隨赫蘿,而在城鎮裏四處奔走。
羅倫斯不禁覺得這般說法十分孩子氣,而事實上也確實顯得孩子氣。
「爲了追上你,我一直拼命地努力。你不誇獎我一下嗎?」
羅倫斯沒有信心到時候還能夠記起此刻的心情。
羅倫斯舔了舔手指頭,再用麪包屑擦手後,抓起掉落在桌上的豆子。雖不知道是什麼人種植的豆子,但這豆子從土裏長出來,經過收割、運送到城鎮、去殼、煎炒,最後裝上盤。這段過程有多數商人蔘與,而羅倫斯明明不認識其中任何一人,豆子卻變成一道料理送到他面前來。
赫蘿喫得整張盤子掉滿肉片,羅倫斯抓起一塊雞皮烤得酥脆的肉片。
羅倫斯經常對赫蘿說這句話。
「還不至於沒有錢讓你喝好喝的酒。」
商人在世上絕非配角。
「汝實現了與咱的約定。既然實現了,在那之後要怎麼做……」
赫蘿應該知道比起花力氣去拔酒栓,不如向羅倫斯撒嬌,還能夠更輕易地鬆開荷包繩子。
「……咱不是這個意思。」
你現在的辛勞一定能夠得到回報。
現在就是叮嚀赫蘿不要喫太多,似乎也太蠢了。
然而,赫蘿卻這麼說。
只要細看每一道過程,會發現沒有一道過程太奇異。就算是再怎麼離奇的生意伎倆,也可能是由極其理所當然的小過程一道一地道堆積而成。
「汝自顧自地在笑什麼?」
赫蘿聽得出人類是否在說謊。
羅倫斯看向赫蘿。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別開着視線,但兜帽底下的耳朵抖了一下。
儘管如此,喝了一大口赫蘿倒滿的極品葡萄酒後,羅倫斯打了一聲嗝,同時這麼說:
然而,赫蘿沒有做出要搶回酒杯的舉動。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望着赫蘿又喫又喝的模樣。
所以,也難怪赫蘿會吸入一大口氣挺直背脊。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也是一副根本沒在聽的模樣,保持笑容地回答一聲:「嗯。」
「還沒有抵達。」
在雷斯可開店並且經營得順利的話,或許幾年後或是幾十年後,羅倫斯也會隔着桌子,看見赫蘿做出同樣舉動的光景。
「儘量喝——」
「是啊。汝真的很努力。」
羅倫斯心想「你明明就是這個意思」,下一刻不禁發出「啊」的一聲。
羅倫斯想着這些事情,然後獨自笑了出來。
赫蘿口中頂多說出這般沒什麼殺傷力的話語。
然後,纔看見赫蘿兩手捧着一大堆料理回來,但她放下料理後又立刻跑了出去。
不過,羅倫斯相信自己一定會感到幸福。
那是一雙纖細的小手。
羅倫斯每向前走一步,赫蘿就愈調皮地抬高視線。
這天晚上,整座城鎮彷彿都化爲了廣場,處處可見人們在販賣酒和料理。
說到一半時,赫蘿閉上沾了雞油而發出閃亮光澤的雙脣。
「呵呵呵。」
「沒多久前,明明都還是汝追着咱跑。」
羅倫斯心想「被擺了一道」時,赫蘿一副開心模樣從羅倫斯手中搶回酒杯,然後一邊喝酒,一邊輕快地走了出去。
「咱跟帶着繆裏爪子的那傢伙一樣,都是被留下來的一方。」
「不過……」
未來,商人將席捲全世界。
在雷斯可,能夠感受到這般愚蠢妄想也可能實現的氣氛。
「咱就說汝是個大笨驢唄,這種事情也能夠厚臉皮地說出來。」
不過,只有羅倫斯安靜坐下來;赫蘿從羅倫斯手中接過銀幣後,就像個小孩子一樣緊握銀幣往攤販跑去。
在那之後,羅倫斯將結束與赫蘿一同以約伊茲爲目的地、宛如童話般的旅途,回到名爲行商路的現實之路。羅倫斯還有很多工作必須完成,也有很多事情必須做出了斷。
「也是啦,確實是還沒有抵達。算了,這不重要。」
同樣身爲商人的德堡商行,達成了任何商人都期望達成卻無法達成的偉業。
這麼一想後,羅倫斯發現僅僅幾天時間內,自己變得非常大膽且從容不迫。這是因爲羅倫斯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因爲身爲商人而感到如此驕傲。
與豆子有關的所有流程有一個共通點是貨幣,這也是人們想要賺錢的健全動機,在這之中神明的恩惠僅僅佔了一小區塊而已。
「你在擔心錢的事情啊?」
羅倫斯已經過了一心只想成爲大人物的時期,也開始感覺到自己人生中的太陽已經爬到了最高點。所以,羅倫斯一直很希望在行商的日子裏,能夠擁有一個歸處隨時準備迎接日落。
不過,完成這些事情後要如何安排已有定案。
這個安排羅倫斯不需要刻意逞強,也不是愚昧的幻想。因爲赫蘿總是陪伴在身邊,所以儘管身邊的存在是身上長出動物耳朵和尾巴的狼化身,羅倫斯還是經常會忘記這樣的事實。
既然如此,之後當然應該是由羅倫斯負責控制繮繩,而赫蘿則控制其他東西。
是唄?赫蘿沉默地這麼問着,露出看似難爲情的淡淡笑容,注視着羅倫斯。「沒錯。」羅倫斯答道,並動起放在桌上的手指頭。未來回顧自己的人生時,羅倫斯肯定會想起這個瞬間。
赫蘿一副有預感即將觸碰到滾燙物似的模樣,有所戒備地縮起原本已經很纖細的肩膀。
雷斯可正陷入一片如舉辦祭典似的興奮氣氛之中。
所以,一時之間羅倫斯只想到「難免會發生這種事情」——
一隻包袱從天而降地掉落在桌上。那是一隻可以輕輕掛在肩上,一看就知道里頭只可能裝着微薄財產的廉價包袱。羅倫斯不需要抬頭看,也能夠想象出包袱主人的裝扮。
包袱的主人想必是以旅行度日,連必須扛着走的笨重家當都沒有的沒錢傢伙。這個傢伙可能是在準備要去做什麼的路途上,也可能一輩子都是這副窮酸樣。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都能夠想象出肯定是一個在這場騷動中興奮過了頭而喝醉酒,然後不小心掉了行李的輕浮傢伙。
羅倫斯原本打算握住赫蘿的手,但停下動作、改爲拿起桌上的袋子。少根筋的醉鬼仁兄啊,今晚就暫且原諒你的粗魯行爲好了——羅倫斯這麼想着,並抬起了頭。
這時,羅倫斯像是被什麼力量吸引了似地再次看向袋子。在這瞬間,羅倫斯腦中的一切思緒化爲空白。
「克拉福·羅倫斯。」
對方低聲說出了羅倫斯的名字。
赫蘿在桌子另一端驚愕地瞪大着眼睛。

突然掉在桌上的包袱,根本不是不小心掉落的東西。
包袱的主人此刻應該在距離雷斯可很遙遠的地方,而且是羅倫斯熟悉的人物。
「賢狼赫蘿。」
把寇爾的袋子丟在桌上的人物,從帽子壓得低低的長袍底下說出第二個名字。
世上有數不清的登場人物。
而且,每名登場人物都朝向各自的目的勇往直進。
待續
不管是悲劇或喜劇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