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5萬 字

「嘖……嗯……」
她抿着嘴不停咀嚼,很快地將食物嚥下,接着再度張嘴。
這時只要用湯匙舀起粥送過去,大張的嘴巴便會立刻咬下。
不知道是不是牙癢,她不時會咬住湯匙。都一大把年紀了,還像只剛長牙的小狗一樣。
像只小狗的她,在喫完兩木碗放入大量麪包屑、口感紮實的粥後,似乎總算是滿足了。她用舌頭把沾在嘴邊的粥舔乾淨後,嘆了口氣。牀上擺了兩顆塞滿羊毛的高級枕頭,而她躺在枕頭上的模樣,看起來還有點像正在療養身體的公主。
不過很遺憾地,她的體格太單薄,沒有公主的貴氣。
身爲一個有幸擁抱過她的人,羅倫斯的感想是:她雖然沒有想象中那麼弱不禁風,但不可否認地,至少不是很有肉的類型。
不對——羅倫斯覺得她今天之所以顯得特別瘦弱,一定是頭髮難得翹起來的緣故。
還有,因爲她臉腫腫的,所以表情看起來極度不開心,令人害怕。
這位體格單薄的公主名爲赫蘿。
當然了,赫蘿根本不是什麼公主,就算有那種可能,也會是女王。
而且是住在白雪皚皚的北方森林女王。
赫蘿頭上長着威武尖起的狼耳朵,腰部長着威風凜凜的尾巴。
她的外表看起來像個妙齡少女,但真實模樣是一匹能夠一口吞下壯漢的巨狼。赫蘿自稱爲賢狼,是一隻寄宿在麥子裏、掌控其豐收,而且活了好幾百年的狼。
然而,就算她的身世氣派得足以與歷代諸侯並駕齊驅,只要看到現在的赫蘿,也能夠明白那些祈禱麥子豐收的村民們爲何不想再繼續仰賴她。
看見赫蘿頂着一頭亂翹的頭髮,讓人喂她喫飯的樣子,哪還有什麼威嚴或權威可言呢。
若是把赫蘿這樣的醜態說成她對羅倫斯的信任,或許還滿動聽的。
但羅倫斯覺得那只是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而已。
說起來,這是羅倫斯第二次殷勤地喂赫蘿喫飯,但卻沒聽她向自己說過一次「謝謝」。
赫蘿這次也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喫完飯便立刻大聲打嗝,然後不停微微動着耳朵。赫蘿的視線看向遠方,想必是在回想些什麼吧。
說到一半,赫蘿試圖做出微微傾頭的動作,但未能如願。
只是,依羅倫斯與赫蘿兩人彆扭的個性,不可能只爲了這種理由就放棄原本的計劃,改而南下追查傳言;而且兩人也沒有坦率到願意明確說出真正的理由。以羅倫斯來說,他就拿出「爲了以笑臉結束兩人之旅」作爲藉口;而如果問赫蘿,她肯定也會用其他的藉口搪塞過去。
「如果你是爲了我才發脾氣……那個,謝啦。」
唯一與病人不同的是,赫蘿的食慾還是像正常人一樣好。
赫蘿強調着自己的正當性。
自古以來,人們習慣宣誓合約內容時,都必須發出聲音,而這樣的習慣似乎不限於談生意的時候。
赫蘿投來銳利的目光說道。
由一根根宛若銀絲的氣派毛皮裹住身軀的巨狼,抬頭挺胸地坐在地上。那模樣確實如同狼神般威風凜凜。
「說來你載着兩個人跑了那麼久,難怪會肌肉痠痛了。」
「真是的,明明只是讓你載,我卻不得不好好抓住你的繮繩。你之前到底說了誰是誰的駕馭者啊?」
真是的,哪有這麼麻煩的公主啊。
或者說,從利害關係來看,伊弗如果當真讓船隻沉入羅姆河,以阻止後來的船隻前進,那麼繼續以船隻運送皮草南下羅姆河的人,當然會被當成嫌疑犯。要是繼續以船隻拼命地運送皮草,就像在昭告天下自己是犯人一樣,所以中途改以陸路運送,是有效擺脫嫌疑的方法。
那條商隊正是伊弗率領的馬車隊伍。
雖然赫蘿露出壞心眼的笑容這麼說,但因爲姿勢顯得不自然,所以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伊弗若很幸運地——或是有計劃地調度到馬匹,那麼她中途改走陸路也算是合情合理。
當羅倫斯思考着這些事情時,赫蘿開了口,然後輕輕打了個呵欠繼續說:
「如果你是個深思熟慮、擁有先見之明的人,只要把一切交給你就能絕對安心,我當然會什麼也不想地乖乖讓你載。可是,你應該沒忘記昨晚發生的事吧?」
只是,赫蘿手不能抬、頸不能轉、腰痛得站不起身子的症狀,倒是與病人沒什麼兩樣。
她知道是自己不對。
「伊弗一定是看出你是沒道理地在發脾氣。誰叫你真的就像個小孩子一樣胡鬧,根本無視於利益。」
這是個讓赫蘿反省的好機會。
赫蘿簡短說道,隨即閉上嘴巴。她的臉越皺越緊,彷彿有千言萬語在喉嚨深處打轉似的。
可是,赫蘿當然無法輕易接受這樣的事實。
既然這樣,赫蘿爲什麼要那麼做呢?
暖烘烘的冬日陽光,讓人甚至產生一種春天已經到來的錯覺。
相隔一條街的市場吵雜聲,從窗外隱約傳進屋內。
「咱確實得意忘形地跑過了頭。」
如果再多誇獎一些,赫蘿那興奮地不停甩動的尾巴恐怕會斷掉。
那時如果置之不理,赫蘿肯定會撲上前抓住伊弗,所以羅倫斯幾乎是從背後架住赫蘿,然後壓住頸部才制止了她。
不過,計劃還是出現了誤差。羅倫斯等人沿着羅姆河南下好一段路後,追上一艘船隻,但船上不見伊弗的蹤影。
她似乎知道自己昨晚確實表現得失態。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難得沒有出聲反駁。
這愚蠢無比的互動讓羅倫斯忍不住露出苦笑,這時赫蘿也跟着笑了出來。
昨天在赫蘿的疾馳之下,羅倫斯等人在離開南下羅姆河的船隻後,只花了半天時間就抵達港口城鎮凱爾貝。要是搭船南下,一般要花上兩天的時間。
不過,帶着諷刺的意味誇獎她,卻得到赫蘿喜孜孜地挺起胸膛的反應,這讓羅倫斯忍不住露出苦笑。
船上只看得見羅倫斯等人在雷諾斯投宿的旅館主人——阿洛德的身影。雖然因此得知這艘船與伊弗有關,但更教人納悶的是,船上甚至不見堆積如山的大量皮草。
時而撩起劉海的冷風彷彿從冰洞吹來似的。在這陣寒風中,羅倫斯等人與伊弗一同進入凱爾貝。接着在稍作協議後,三人決定在伊弗介紹的旅館投宿。
「不過,那麼激動地面對面後,反而容易冷靜地談事情。也比較容易引出我們的利益。」
或許是能夠在陽光底下盡情奔跑,讓赫蘿開心過了頭,當抵達旅館時,她已經累得連階梯都爬不上去。儘管如此疲累,直到入睡前,赫蘿還是兩眼炯炯有神,顯得特別興奮的樣子。
赫蘿一方面感情用事地發脾氣,一方面也明白伊弗低頭認輸的理由。這麼一來,她當然只能原諒伊弗。
爲了達成計劃,羅倫斯等人離開拉古薩掌舵的船隻,坐到赫蘿的背上,出發追趕伊弗。
羅倫斯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凝視着赫蘿。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趁勝追擊。
「在這方面,伊弗就表現得很好。面對你氣勢洶洶的樣子,她沒有選擇應戰,而是選擇退讓。你知道爲什麼嗎?」
「汝不是比較喜歡咱這樣柔弱的、呃……」
「還不是因爲汝的態度太溫和,咱纔會那個樣子。難道汝忘了臉上的傷是誰留下的嗎?」
就算身體動彈不得,嘴巴還是動得很靈活。
也就是說,伊弗很快察覺到自己踩了不該踩的尾巴。
當羅倫斯得知赫蘿純粹是肌肉痠痛時,在安心之餘也差點忍不住大罵她一番。
羅倫斯等人繞過商隊,先行來到位於羅姆河終點的港口城鎮凱爾貝,等待伊弗等人抵達。
伊弗原本貴爲貴族,但在家道中落後變成了商人,甚至還在雷諾斯與教會聯手從事非法交易。擁有這般背景的她,一定有相當廣大的情報網。而且羅倫斯也考慮到,伊弗在雷諾斯發生的皮草事件中,爲了比周遭的人更搶先一步出口皮草,不惜讓船隻沉入羅姆河以妨礙其他人。只要拿出這件事情威脅她,肯定能夠套出各種訊息。
赫蘿當然不可能忍受這樣的事情發生,更不可能當作沒聽過這樣的傳言。
伊弗打算載着皮草前往凱爾貝——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羅倫斯這麼猜測,並判斷伊弗早已利用馬匹運送貨物前往凱爾貝。雖然赫蘿堅持只要嚴刑拷打阿洛德,問出伊弗去向就好,但羅倫斯說服了她,繼續朝羅姆河下游前進。
所謂的交易,就是必須找出雙方的妥協點。
那是爲了追查某個傳言——他們在南下羅姆河的途中,得知在一個名爲樂耶夫的地區,有一枚狼骨受到各深山村落祭拜的傳說。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羅倫斯等人認爲狼骨八成屬於赫蘿的同類,也猜測到教會勢力爲了炫耀其權威,以冒瀆狼骨爲目的在追查狼骨的可能性。
「身體痛得起不了牀,這實在太難看了。如果起不了牀的換成坐在咱背上的汝,就不會這麼難看了。」
「汝的意思是,咱是個不懂得計算損益的小孩子?」
即便如此,赫蘿還是不肯直率地道歉。不過,羅倫斯也不是不知道她不肯道歉的原因。
昨天,赫蘿載着羅倫斯與流浪學生——少年寇爾,在荒野上奔跑了大半天。
赫蘿從羅倫斯身上移開視線。
羅倫斯不禁感到難爲情地聳聳肩,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羅倫斯也不是沒推演過狀況,赫蘿與在雷諾斯有過爭執的伊弗進到同一間房間,事態會演變成如何,他心裏大致也有個底。
從狼模樣變回少女模樣後,赫蘿的兩眼顯得更加炯炯有神,明明累得連說話都有困難,卻顯得特別興奮。
赫蘿說不出話來,用力壓低了下巴。
赫蘿現在只有耳朵和尾巴能夠正常動作。
會與伊弗重逢可說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羅倫斯等人也處於優勢,無奈羅倫斯卻必須夾雜着嘆息,與伊弗討論協議內容。
即便如此,赫蘿仍然一副不夠盡興的模樣。那模樣與其說像是深謀遠慮、冷靜勇猛的森林之狼,還不如說像是被野放的家犬。羅倫斯抱着諷刺的心態誇獎赫蘿腳程快、體力又好,沒想到赫蘿居然露出不曾表現過的得意表情,驕傲地挺起胸膛。
因爲有過這樣的互動,所以今天早上,當他看見赫蘿那悽慘得無法再看第二眼的面容時,羅倫斯清楚聽見自己臉上慢慢失去血色的聲音。他當真以爲赫蘿得了什麼重病。
後來,收集到有關狼骨傳說的情報後,羅倫斯等人發現在追查狼骨的,似乎是以羅姆河流域的教會勢力爲首的相關人士。
所以羅倫斯大方地、盡情地誇獎了她。
「賢狼竟然會肌肉痠痛?說了誰會相信啊?」
說着,赫蘿總算卸下兇狠的表情,然後不停地動着耳朵。
這是表現死心的嘆息。
要是寇爾也在場,羅倫斯或許會有些慌張,但幸好寇爾外出了。
伊弗當時的表情,就像看見死人從墳墓裏爬出來一樣。
「唔……」
「……然後呢?」
非但沒有反駁,還一臉懊惱地咬着嘴脣,別開了臉。
雖然形式上必須原諒伊弗,但無論如何就是原諒不了。赫蘿就像被下了這樣的咒語一樣,咬牙切齒地掙扎着。想要解除咒語,必須由羅倫斯施展魔法。
這令羅倫斯想起在旅途中,赫蘿的心情有時會變得特別差,或許不能以狼姿自由行動而不滿,就是其中一個原因。
然而,他卻怎麼也沒料到會演變成險些扭打成一團的火爆場面。
羅倫斯等人這麼急着趕到凱爾貝,當然有其目的。
這麼一來,她很可能在途中改以陸路運送皮草。雖然原本爲了快速運送貨物而利用船隻,但倘若距離不遠,改用其他交通方式也不是不可能。
「那是因爲她判斷出要是跟我們槓上,會對自己不利。」
雖然赫蘿很中意自己現在的少女模樣,但對她而言,想必還是比較習慣原本的狼模樣吧。
當然了,一路旅行下來,羅倫斯十分清楚赫蘿會露出這副德性,純粹是她本來的個性使然。
不過,她雖然看似痛苦不堪,卻沒有露出後悔的模樣。
當時伊弗露出如蛇般的冷靜目光環視羅倫斯等人,沒有出聲威嚇,也沒有漠視羅倫斯等人,只是在最後露出淡淡微笑。
這時,他們想到伊弗想必對於羅姆河流域的大小事都瞭若指掌。爲了向伊弗打聽消息,羅倫斯等人來到了港口城鎮凱爾貝。
「不過吶……」
「哎,既然汝都這麼說了。」
「你該不會真的認爲,以批評對方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正當性,是一種正確的行爲吧?」
然後在傍晚聽說赫蘿看見遠方有商隊時,羅倫斯確信了自己的判斷正確。
數百年來,赫蘿以麥子豐收之神的身份一直受到村民祭祀。對赫蘿而言,能這樣像孩子般直接表達情感,一定讓她開心得不得了。羅倫斯善意地如此解讀。因爲如果不這麼做,他怕自己會忘了赫蘿是賢狼的事實。
如果對手是憑道理在發脾氣,那當然能夠憑道理來應付;但如果對手是感情用事,那這時大談道理只會帶來反效果。所以,伊弗纔會直率地低頭認輸。
這速度之驚人,就算是沿路不停換再快的快馬趕路,也無法望其項背。
從赫蘿耳朵的反應來看,她很明顯沒有真的動怒。
羅倫斯到了現在,還是會因爲把話說得如此露骨而感到難爲情,但既然赫蘿堅持一定要聽到這種話,那他也沒輒。
羅倫斯一邊收拾餐具,一邊這麼說。這時,赫蘿從遠方拉回視線說:
在那段路程中,赫蘿幾乎沒有停下來休息,反而是隻需要緊緊貼在赫蘿背上的羅倫斯兩人,因爲跑得實在太久,險些就要舉手投降了。
隔沒多久,她皺起眉頭,露出一臉的不悅。
這是平靜而悠哉、什麼也無法取代的片刻時光。
「好了,那我來收拾一下餐具……」
「嗯。」
儘管羅倫斯只是在自言自語,赫蘿還是這麼應了一聲,然後把視線移向下方,準備梳理跟耳朵一樣還很有活力的尾巴。
一路走來的旅途中,這樣的光景不斷反覆上演。
不過,這次有個地方與過去不同。
這次多了寇爾的加入。直到傳來敲門聲,羅倫斯纔想起寇爾外出買東西還沒回來。過了幾秒鐘後,房門打了開來,隨即看見寇爾抱着像木碗的東西站在門後。
羅倫斯心想「寇爾出去買什麼來着?」並準備在記憶裏尋找答案的瞬間,一股強烈的味道撲鼻而來。羅倫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味道,感覺很像把磨碎的香草用硫磺熬煮過的獨特味道。
因爲味道太過強烈,羅倫斯不禁身體往後仰,但寇爾似乎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我調了軟膏回來了!」
說着,寇爾急急忙忙走進了房間。
看他氣喘吁吁的樣子,想必是急忙跑了回來。
赫蘿很喜歡寇爾,所以老是對他摟摟抱抱,而寇爾也很黏赫蘿。
今天早上看見赫蘿的痛苦模樣後,寇爾像只脫兔般溜了出去,前往早市已開張的熱鬧大街。
北方人擁有格外豐富的藥草智慧。
說他們擁有的藥草知識,從治療割傷到發燒等所有傷痛都一應俱全也不誇張。寇爾一定是調了能治療肌肉痠痛的軟膏回來。
不過,這味道沒辦法改善一下嗎?
想到這裏時,羅倫斯忽然察覺一件事。
赫蘿。
羅倫斯回頭一看,發現耳朵和鼻子都異常靈敏的約伊茲賢狼,正捲起尾巴,躺在牀上痛苦地掙扎。
伊弗靜靜地注視着寇爾,然後閉上了眼睛。
羅倫斯知道自己這麼猜測應該沒錯。因爲當他準備離開牀邊之際,赫蘿還有多餘精力丟出一句:「要是輸了,咱不會放過汝的。」
重新塗抹完一遍赫蘿感到特別疼痛的部位後,羅倫斯擦去沾在手上的軟膏。
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不在意味道了。取而代之地,塗上軟膏的右臉頰一直在發燙,讓人有種瘀傷真的慢慢在痊癒的感覺。
伊弗藏在好幾層布料深處的眼睛,輕輕地眯了起來。
伊弗想必非常忙碌,卻特地要來旅館接人,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用意。
寇爾八成把用來買自己早餐的錢,也花在買調製軟膏的藥草上了。
羅倫斯當然是在詢問寇爾要不要一起去找伊弗。
「昨天那位商人?你是說伊弗嗎?」
羅倫斯一邊指向站在後方的寇爾,一邊語調誇張地說道。
羅倫斯索性豁出去,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至於寇爾則是一副真的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他心想,這軟膏肯定是強力藥膏,說不定真的很有效。
「呃……她說過一會兒會來旅館接您。」
塗完所有部位一遍,被赫蘿狠狠地白了一眼後,羅倫斯不得不這麼想。
伊弗輕輕點了點頭後,從椅子上站起身子。
雖然赫蘿拐彎抹角的說法老是混淆羅倫斯,但像這種類型的說法,羅倫斯再清楚不過了。
「咦?啊……喫、喫了。」
「沒有,我只是想得到你的知識而已。你我之間又沒有簽訂任何合約。」
「是的。」
此刻寇爾也像只松鼠一樣鼓着臉頰,一臉狀況外的模樣。
他輕輕頂了一下寇爾的頭,一言不發地把裝着麪包的麻袋塞給寇爾。
羅倫斯以爲赫蘿會被味道薰得暈厥過去,卻意外發現似乎沒那麼嚴重。
大概是因爲軟膏味道太強烈的緣故,赫蘿躺在牀上不停地呻吟。羅倫斯斜眼看着這般模樣的赫蘿,反問寇爾說:
他會這麼黏赫蘿,或許是覺得赫蘿那旁若無人的感覺很新鮮也說不定。
「這幾年很少像昨晚那麼驚訝了,我還以爲是合約書漏寫了什麼呢。」
羅倫斯關上房門一走出去,寇爾就像個忠心的徒弟,跟在羅倫斯背後約一步的距離上。
因爲商人互探真心的舉動正像心頭癢癢的感覺,令人愉快。
伊弗混在這些人當中,打扮成老樣子坐在餐桌前。乍看之下,她也像個準備萬全,打算在今天之內從旅館出發的旅人。
伊弗有些壞心眼地說道。
羅倫斯趁着這個機會,明確表示自己不是想得到伊弗的皮草。
羅倫斯幫赫蘿塗抹在肩膀和腰部時,看到赫蘿也投來打從心底感到畏懼的眼神。她的鼻子那麼敏銳,想必真的很痛苦吧。
他心想,真希望赫蘿也向寇爾學習一下。
整張臉埋在枕頭裏的赫蘿,看似有些開心地動了一下耳朵。
「伊弗有沒有說要我去哪裏找她?」
「換個地方說話吧,要不然會招來其他客人和店老闆的忿恨喔。」
「當然了,喫完麪包後,記得要露出喫了小麥麪包的表情,嗯?」
聽到羅倫斯走出房間時這麼說,寇爾急忙地把麪包塞進嘴裏說:
羅倫斯立刻猜測到的用意是,伊弗不希望自己被舉發是讓船隻沉入羅姆河的犯人。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或許沒有赫蘿那麼厲害,但羅倫斯畢竟也透過做生意,鍛煉出了識破謊言的眼力。
寇爾一邊這麼說,還不忘一邊展露笑臉。真是個聰明的少年。
「啊,這個軟膏也能夠治療羅倫斯先生的傷喔。」
麻袋裏裝了普通燕麥麪包和加了核桃的燕麥麪包,而寇爾拿在手上的兩塊都是普通燕麥麪包。看見寇爾這般行事謹慎的態度,羅倫斯不禁露出苦笑。
然而,羅倫斯還是刻意詢問了寇爾。因爲他覺得如果不問,寇爾就不會主動跟着他去。
羅倫斯打算向伊弗探聽有關被稱爲神明或精靈、與赫蘿同類的狼之腳骨傳言;在距離寇爾故鄉很近的村落裏,也祭拜着一名狼神,而那腳骨正是它的遺骨。
「不過,好久沒聞到這味道了。到了晚上,你臉上的傷應該就會完全消失不見吧。」
一般來說,只有旅人會做喫早餐這種奢侈的行爲,所以坐在餐桌前面的,幾乎都是旅行裝扮的人們。
店老闆在吧檯最裏面,一臉忿忿地瞪着羅倫斯,其他客人也一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模樣,驚訝得都忘了生氣。
這麼一來,寇爾當然會想跟羅倫斯一起去。
「那,你要一起去嗎?」
況且,寇爾是爲了確認有關這位狼神其腳骨的傳言真假,才決定與羅倫斯兩人一起旅行。
寇爾曾經爲了學習教會法學,而前往南方城鎮的學校就讀。他明明是抱着「想要利用教會權力,來守護信奉異教的村落」的意圖才那麼做,卻表現得比真正的正教徒更像正教徒。
貼在羅倫斯右臉頰上的布料塗有寇爾調製的軟膏,而右臉頰上的傷正是他與伊弗起爭執時,被柴刀柄用力擊中造成的。
雖然城鎮現在纔開始活動起來,但對伊弗來說,或許時間已經太晚了。
話雖這麼說,軟膏的強烈味道還真是嚇人。
「謝謝您的麪包,真的很好喫。」
寇爾調製的深綠色軟膏顯得異樣地黏稠。
旅館一樓是餐廳。
商人有個優點。就算經歷過近乎拿刀互砍的爭執,只要發現利害關係一致,還是會立刻握手合作。若沒有合約關係,商人心裏就不會留有情感產生的芥蒂。
羅倫斯繼續說:
沒多久,他似乎理解了羅倫斯的意思,便吞下面包,露出笑容說:
「教會反而是爲了不讓人看見自己在喫好東西,纔會這麼說吧?」
「出兵只管快不管好啊。最快今天,最慢搞不好明天她就會離開了吧。」
「呃,是。」
即便如此,寇爾爲了調製軟膏,居然不惜花費自己少得可憐的盤纏。所以羅倫斯當然不能辜負他的一片好意。
「啊,對了!剛剛回到這裏的途中,我遇到昨天那位商人,她說想跟羅倫斯先生見面。」
身爲狼的赫蘿,或許更能夠明確感覺到藥效在體內發揮效用。
或許事後還得花錢買新衣服給赫蘿,不然就是要買好酒給她喝。
寇爾親切地爲赫蘿調了軟膏,這下還能拒絕這份善意嗎?
所以,伊弗的語氣有些在開玩笑的感覺。
「……這味道也太恐怖了吧。」
「……這樣啊。」
「那這樣還不趕快喫掉麪包。」
雖然在雷諾斯激烈地爭執過,羅倫斯與伊弗兩人卻表現得像舊識一樣。
「總而言之,只要是有關羅姆河的事情,不管是檯面上還是檯面下,我都瞭若指掌。你不就是爲了我擁有的知識,才追到這裏來的嗎?雖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方法,但速度快得讓人難以相信。」
「那你喫早餐了沒?」
「嗯?他是樂耶夫來的啊?」
想必伊弗憑着狡猾的智慧和過人的膽量,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但如果在凱爾貝表現得慌張失措,她以危險交易構築起來的堤防,很可能因爲意想不到的事情而潰決。所以,對她來說,儘快逃到遠方纔是上上策。
或許是旅途上窮怕了,寇爾明明受過教育,懂得如何表現出宛如修道士般的高尚舉止;但只要一扯上喫飯,動作就會變得粗野。
聽到羅倫斯表示自己要外出一下,赫蘿沒有抬起頭,只用耳朵做出了回應。
寇爾的視線在空中游走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羅倫斯當然猜不出她在想什麼。
在以木材和皮草著名的城鎮雷諾斯,伊弗以陷害羅倫斯的手段,企圖達成堪稱異想天開的皮草交易。把放手一搏而到手的皮草運送到凱爾貝之際,伊弗爲了阻礙其他人運送皮草,還心狠手辣地策畫將船隻沉入河川的事故。
每塗一次,赫蘿就會發出難以言喻的叫聲,但那聲音完全沒有魅力可言。
雖然身爲家道中落的貴族,但伊弗以商人身份勢如破竹地一路往上爬。
或許伊弗真的預定今天出發,但羅倫斯此刻最在意的不是這件事情。他在意的是,伊弗爲了遮住面容,臉上明明纏了好幾層布,卻還是把鼻子捏住了。
羅倫斯暫時先安了心,然後轉身一看,發現寇爾拿着麻袋不知所措了好一會兒,終於拿出兩塊麪包站在原地。
而且,伊弗也必須把從雷諾斯運送到這裏來的皮草,再運送到其他城鎮去。
雖說居民們喜歡的味道會隨地區有所不同,但這軟膏的味道一定是很極端的例子。
「教會也會教導我們喫東西的時候,要遮住嘴巴。」
因爲寇爾雖然年紀輕輕,卻有着容易瞎操心的個性。
然而,羅倫斯抱着「怎麼可以只有我遭受這味道折磨」的想法,也考慮到軟膏似乎很有效,所以還是幫赫蘿塗抹。
「這藥膏是他幫我準備的。不過,你真是博學多聞呢。」
寇爾接過麻袋後,顯得有些爲難的樣子,但羅倫斯假裝沒看見,然後朝向在棉被底下呻吟着的赫蘿走去。
羅倫斯一邊這麼想,一邊在伊弗正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這時,伊弗說出讓人意外的話:
他不禁感到胸口一陣搔癢,或許這是一種近似戀愛的感覺。
羅倫斯不理會從枕頭底下投來的求助眼神,正要與寇爾擦身而過的瞬間——
羅倫斯先把軟膏塗抹在布上,然後貼在右臉頰的腫脹部位。貼上軟膏的瞬間,那刺鼻的味道宛如細針般刺進皮膚,強烈的溫熱感隨之在臉頰一帶擴散開來。不僅如此,軟膏的味道還薰得眼睛刺痛,感覺鼻子都快皺在一起了。
除了同情赫蘿,羅倫斯什麼也做不了。
不過,伊弗說的不見得全然是玩笑話,因此羅倫斯帶着寇爾跟隨她而去。
「對了,你夥伴怎麼了?」
旅館前面是一條狹窄的小路。與其說小路,或許應該說是略顯寬敞的衚衕比較貼切。
港口城鎮凱爾貝中間夾着河川,分爲南、北地區,羅倫斯等人投宿的旅館位於北凱爾貝。
北凱爾貝很少有美麗氣派的建築物,雖然河邊的市場當然很熱鬧,但只要稍微遠離市場,就會看見很多建蓋在衚衕裏的建築物,給人有些荒涼的印象。
建築物的高度也沒有統一,這是因爲議會對於城鎮景觀採取寬容開放的政策,還是因爲管理能力太差了?
從這裏的實際模樣看來,或許原因在於後者吧。
當羅倫斯思考着這些事情時,伊弗毫不遲疑地朝着離開市場的方向走了出去。
「她因爲旅途疲累,現在全身塗滿了這種軟膏,正躺在牀上休養。」
「我只能說……」
伊弗說到一半,回過頭來觀察寇爾的反應,並且在頭巾底下輕笑。
「一定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就算羅倫斯不是赫蘿,也知道伊弗把原本想說的「節哀順變」吞了回去。
只有寇爾一人顯得有些驕傲地笑着。
「不過,這樣算是我幸運吧。不,應該也算是你幸運吧。」
「我們彼此都是吧。」
羅倫斯聳了聳肩說道,然後露出苦笑。
昨晚之所以沒能夠探聽出伊弗所擁有的知識,是因爲赫蘿真的太兇猛了。
「不管怎麼說,有人願意爲你生氣,就表示這個人是很珍貴的財產。你要好好珍惜纔行。」
「其實是她把我當成自己的財產,所以才爲了財產受損而生氣吧。」
與四周的建築物相比,伊弗所指的建築物牆壁表面泛黑,感覺隨時有可能朝向道路倒下,不過基座部位使用石塊堆成,顯得相當穩固。
「你想要藉由這樣坦承自己設下的陷阱,來消除我的戒心。」
雖然羅倫斯到最後仍然沒想通箱數不合的原因,但在他身旁一臉幸福地喫着麪包、連伊弗都不禁眯起眼睛笑看着的寇爾,似乎已猜到了答案。
這時如果剝去頭巾,肯定會看見伊弗正露齒而笑。
伊弗的淡藍色眼眸一瞬間流露出落寞的眼神。
要是赫蘿看到如此美味的食物,一定很快就會被安撫吧。
因爲不是什麼急着要知道的事情,所以羅倫斯到現在還沒詢問解答,但如果自己沒辦法想出原因,難免還是會覺得不甘心。
「這裏是我在凱爾貝的據點。你看到沒有招牌的商行,應該猜得到是怎麼回事吧?」
羅倫斯似乎明白了赫蘿把伊弗形容成狐狸的真正意思。
「這個謠言是來自羅姆河的支流,也就是位於樂耶夫河上游地區的雷斯可鎮,從這裏的一間商行傳出來的,對嗎?」
他對自己選錯了玩笑話感到有些後悔。
伊弗用麪包沾了山羊乳,咬了一口。
木盤裏盛了山羊乳。那外觀像是熬煮過的起士般濃稠,想必原本是沾在鍋緣上的吧。
不過,伊弗當然只是在開玩笑而已。羅倫斯仔細一看,發現在泛黑的牆面上,留有某物的拆除痕跡。
伊弗伸手準備開門時,羅倫斯對着她的背影這麼說。寇爾聽了這句話,從口中露出「咦?」的聲音。
「你別太捉弄他啊。」
比起鳥鳴聲,城鎮裏比較常聽到小孩的哭聲。
「謠言的真相呢?」
「沒錯,這樣我才能夠讓咬住獵物的尖牙陷得更深。」
至於給寇爾喝的,則是加了一般蜂蜜取代蜂蜜酒的無酒精飲料。
羅倫斯等人走進建築物內後,發現屋內安靜無聲。
聽到羅倫斯的回答後,伊弗難得發出聲音大笑說:
他心想,寇爾要是待在商人身邊,這罕見的直率個性可能會變得扭曲。
「很可惜,他不是我的徒弟,也不是商人。所以我不希望害他長大後個性扭曲。」
看見羅倫斯迅速地發問,伊弗揚起一邊嘴角露出苦笑。
伊弗表現得很平靜,但她的笑容帶着明顯的期待。
看見羅倫斯點頭回應,伊弗稍微拉遠視線,然後喝了口山羊乳。
「抱歉,我沒有惡意。」
即便如此,羅倫斯用力搔了搔頭後,還是忍不住露出笑容。當然了,這是有原因的。
「因爲他是你可愛的徒弟嗎?」
客廳只隱約傳來木炭在壁爐裏燃燒的聲音,和放在壁爐旁的鍋子煮沸山羊乳的聲響。
「在我的印象當中,你應該是個頗爲謹慎的商人啊。怎麼會對這種玩笑事如此認真?」
在這之後,寇爾總算發覺現場只有自己沒有掌握到狀況。
雖然明知如此,但羅倫斯還是忍不住出聲辯駁。
如果得知伊弗因此受到傷害,那名藉由金錢交易把伊弗買下的商人會向對方要求什麼呢?
「咯咯,像這樣讓對方產生罪惡感,再勾起對方的同情心,接下來的商談就可以進行得很順利呢。」
方纔羅倫斯望着伊弗坐在暖爐前方,看她以意外熟練的身手準備飲料時,也沒有聽到其他任何聲音。
看見寇爾這般模樣,一直保持笑意的伊弗取下頭巾,露出面容。
「雷斯可的德堡商行、與我們這次皮草騷動有關的雷諾斯教會,還有這裏的珍商行,都是掌控銅製品通路的重要角色。不過,雷諾斯的教會純粹是扮演施加壓力,然後強制收取稅金的角色罷了。至於德堡商行與珍商行,彼此應該有配合往來纔對。」
「那可不一定喔。」
「喲?調查得很清楚嘛。我都忍不住想問你什麼時候打聽到這麼多了。」
寇爾可能覺得自己被人當傻瓜看。
寇爾也察覺到伊弗的反應,抬起了頭。
「哈哈哈!也對。你說得沒錯。商人的個性太扭曲了。」
「要不是爲了那麼可愛的小姐,想必你也不可能做不合理的事情。」
「如果你是她的所有物,當下她應該會要求賠償纔對。可是,她卻想要報仇。」
「不過,你之所以會刻意說出來,是因爲——」
說着,伊弗把切好的麪包放在寇爾面前。
如果在這般濃稠的山羊乳上,加了用油和鹽巴醃過的切片鯡魚,肯定美味至極。
要是對方屢屢展露讓人意外的一面,手腕再高明的男子,也沒那麼容易與對方交手。
寇爾一臉驚訝地看着伊弗,然後有些困惑地望向羅倫斯。
「阿洛德先生還沒抵達嗎?」
伊弗一副失笑的模樣垂下眼簾,然後用手輕撫脣邊說道:
遠處傳來了小孩的哭聲。
「要是喫了這麼美味的東西,未來的旅途恐怕會很辛苦。」
「沒錯,我記得是一個叫做德堡的商行。這家商行牢牢握住雷斯可的採礦權,有擋不住的財源呢。」
羅倫斯一邊露出苦笑,一邊搖頭嘆息。
聽到伊弗戲劇性的說法,寇爾似乎感覺到某種奇怪的氣氛,緊張地屏息凝視。
不過,俗話說「無風不起浪」。
「大約在兩年前,這個謠言在羅姆河一帶的城鎮流傳,還被說得像真的一樣。有一些專門做不法勾當的商人,也一度因此興奮得不得了。」
伊弗歷經家道中落,最後連姓氏和身軀,都賣給了想要得到貴族稱號的暴發戶商人。
聽到羅倫斯的答案,伊弗一副「我想也是」的表情,看向手邊的杯子說:
「如你所料,因爲我的夥伴是北方人。」
伊弗說罷,自嘲地笑了笑。這像是深蘊着悲傷似的表情讓人爲之驚豔。
「即使變成了這種個性,我的體內似乎也還留着一些母愛呢。」
「你是說羅姆河沿岸的商行,在尋找異教之神的聖遺物這件事吧?不過,我不確定異教是不是也用『聖』這個說詞。」
因爲這個商人實在太像狼,所以赫蘿不想承認她跟自己同類。
寇爾當下的驚訝表情,讓一旁的羅倫斯看得十分有趣。
羅倫斯不禁覺得光是思考這件事情,就等於是在傷害伊弗。
羅倫斯一臉像在說謎語似的愉快模樣,邊看向拼命想要跟上話題的寇爾邊繼續說:
伊弗端出用山羊乳、奶油以及蜂蜜酒調配而成的飲料。
雖然沒忘記懷抱戒心,羅倫斯還是不小心上了當。
這時,伊弗忽然朝向路邊走去。羅倫斯發現是因爲對面走來一名女子的緣故。她帶着一整籠葉菜類,那是冬季也採收得到的蔬菜。
「他應該今天傍晚纔會抵達吧。要喫嗎?」
寇爾這次不像在喫剛纔的燕麥麪包那般狼吞虎嚥,而是慢慢地品嚐小麥麪包。羅倫斯一邊看着寇爾,一邊對伊弗這麼切入話題:
也就是說,這裏是已經破產或歇業的商行。
「人緣好或許算是一種天命。」
「我想問會遭天譴的事情。」
「他們爲什麼要配合往來?」
雖然不是刻意想要確認寇爾的反應,但伊弗回過頭來,看似愉快地這麼回答:
看着伊弗喫麪包的模樣,羅倫斯心想:「或許帶赫蘿一起來也不會有事」。
羅倫斯停下腳步問道,寇爾隨即從背後撞了上來。寇爾一定是想從羅倫斯與伊弗的互動中學習一些東西,所以一直在反芻兩人的對話。
羅倫斯經常忍不住會想,女性似乎比男性更適合當商人。
羅倫斯回頭一看,發現寇爾露出有些不開心的表情,也跟着走進來。
伊弗在用小刀把小麥麪包俐落地切成片狀後,把麪包拿在手上問道。
伊弗的樣子不像在說謊,重點是她沒有理由說謊。
「這裏是?」
不管在任何時候,利用美人計或是苦肉計,總能夠擾亂正常交易。
「好了,到了。」
「謠言還不都一樣。最後一直沒有人找到骨頭,這個謠言就跟散佈開來的速度一樣,很快地被人們淡忘。純粹是酒席上的助興話題而已。」
或許是奶油品質很好的緣故,喝着飲料的羅倫斯,不禁想配點帶有苦味的燕麥麪包來喫。
羅倫斯想起自己跟着師父時,也曾經有過一樣的舉動,不禁感到有些懷念。
這個位於雷斯可的商行,曾經與凱爾貝的珍商行交易過銅幣。
「對了,你想問什麼來着?」
「沒錯。一旦喫慣好東西,旅費就會一口氣暴增。不過,如果不是商人,就不用擔心這種事情吧?」
聽到伊弗的話語,羅倫斯猛然回過神來。
「他們在凱爾貝的主要往來對象是珍商行?」
寇爾一副很不甘心的模樣,抿着嘴聆聽在他頭頂上方交錯的對話。兩個個性扭曲的商人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走進建築物內。
而且,雙方的銅幣交易有一點非常奇妙。那就是——進口的銅幣箱數與出口的銅幣箱數竟沒有吻合。
基本上,商人會發問,就表示他已經知道答案。
女子想必是準備前往市場販賣蔬菜。籠子裏的蔬菜比夏天採收的綠色蔬菜顏色還要深,感覺好像很冰涼。這種蔬菜也許不適合用醋醃製或生喫,但如果放進熱湯裏,肯定美味極了。
金錢?還是報仇呢?
伊弗的肩膀在外套底下不住晃動。
伊弗只在眼角露出淡淡笑意,沒有繼續追擊。
「不過,若是聽到有神明遺骨遭受金錢買賣,而那又是故鄉所祭祀的神明之物,任誰都會坐立不安吧。但是,這麼一來,有件事情會讓我很在意。」
「什麼事情?」
伊弗保持探頭看向手邊杯子的姿勢,抬高視線看向羅倫斯。
她那看似愉快的模樣,簡直就像抓住了對方弱點,準備徹底殺價買商品的商人一樣。
「你是會利用金錢買東西的商人吧?這麼一來,你是你夥伴的同伴,還是敵人呢?換個角度說,你的所爲究竟是善行,還是……惡行呢?」
寇爾有些喫了一驚地縮起身子。
的確,羅倫斯是賺取金錢,然後以金錢解決事情的商人。
他與打算利用金錢買下被稱爲神明的狼骨,或因爲某目的而打算利用狼骨的傢伙們屬於同類。不管任何時候,商人都會用金鑰匙硬是轉開所有的門。
假使狼骨傳言是真的,又不小心得知了狼骨去向,羅倫斯一定會發揮商人本領,想盡辦法拿回狼骨。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赫蘿和寇爾會怎麼想呢?
到時候羅倫斯肯定會打算利用金錢買狼骨。
那時羅倫斯還算是赫蘿和寇爾的同伴嗎?還有,這樣的行爲是惡行,還是善行呢?
羅倫斯用山羊乳潤了潤嘴脣後,這麼回答:
「利用金錢買商品並不是惡行。如果買的不是商品,大部分都會被認爲是惡行。」
「比方說?」
「如果是爲了權威或權力,或者是爲了討好我的夥伴而買下狼骨,想必夥伴會瞧不起我吧。金錢永遠只是用來買商品的道具。如果用來買其他東西,那就會是惡行。這道理就像拿砍柴的斧頭來砍人一樣。還有,我相信夥伴一定也能理解這層道理。」
伊弗眯起眼睛,並且把嘴角揚得更高。
對於利用金錢解決一切的商人,人們不時會質疑他們的正義。
同時,對於商人而言,信用乃是身爲商人的重要要素。
第一次見面就看到伊弗那麼溫柔的一面,的確很難想象。像這樣的她,居然會有讓一般盜賊望塵莫及的膽識及器量。
羅倫斯心想,要是告訴赫蘿他險些就要愛上伊弗,肯定會被赫蘿咬斷喉嚨。只是,羅倫斯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
羅倫斯緩緩轉動杯子,然後淺嘗了一口。
「希望還有機會與你做生意。抱歉,問了你這麼奇怪的問題。」
「怎麼了?」
羅倫斯在雷諾斯第一次與伊弗正式交談時,伊弗曾經開玩笑地說,她對自己的交際手腕相當有自信。
「聽說你不是這個克拉福·羅倫斯的徒弟啊。我只能說,我打從心底替你感到可惜。」
雖說只是一紙信件,但以商人的角度來看,如此大費周章的介紹信,所花費的金額想必不容小覷。
「如果沒有意外,明天過了中午我就會離開凱爾貝。我打算走海路南下,所以暫時可以告別這個寒冷地。」
寇爾微微皺起了眉頭。或許即便是聽到羅倫斯這麼說,他也沒辦法具體地想象,纔會露出這種表情吧。
他心想,這時如果沒有好好誇耀一番,一定會被赫蘿罵一頓。
伊弗是個天生的商人。
羅倫斯恭敬地低下了頭。
與人告別之際,沒有一個商人會向對手揮手。
「我在金錢就快到手時,選擇了保住性命。不過,夥伴比性命更重要。我也跟你一樣非常地『期待』。」
伊弗用小刀將高級羊皮紙裁斷,在寫完內容後灑上細沙,等待墨水變幹。趁這時間,她拿出用馬尾巴毛做成的細繩,以及染成紅色的蠟條。
「憑你的智慧應該知道纔對,但我還是說一下好了。德堡商行在尋找的狼骨,可不是一百枚盧米歐尼金幣這麼小意思的交易。要是草率出手,很快就會體會到人命有多麼不值錢。即便如此,我還是相信你的能力,就如同我相信自己身爲商人的眼光一樣。」
只是,羅倫斯不明白寇爾爲何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伊弗最後揮手的對象,想必是站在羅倫斯斜後方的寇爾。
「那麼,爲了答謝你幫我寫介紹信,我會找個時間前來送行。你就快變成大商人了,我想在那之前再見你一面。」
寇爾會覺得爲難,就表示他無法接受伊弗的判斷。
因爲他實在不明白寇爾在說什麼。
寇爾一邊走路,一邊不停說道。他的視線幾乎只落在腳邊。
「咯咯。不過,要是你夥伴的心情已好轉,下次就三個人一起來吧。」
「事情就是這樣。」
這是羅倫斯與伊弗搏命時,向彼此吐露過的真心話。
「我當然不是打算接受教會的教誨,而且……村子裏時而會發生這種事情……的確,有時我也覺得只專注於一樣東西不好,而且這世界真的很嚴酷。這句話從我口中說出來,比較沒有說服力就是了。可是……」
伊弗只晃動肩膀,沒出聲地笑笑。
「如、如果沒有這麼點作爲,果然很難在世上存活下來……」
她保持着微笑僵住了好一會兒後,終於重新把雙手交叉在胸前,然後嘆了口氣說:
確定墨水變幹後,她捲起羊皮紙,再上好蠟封,最後綁上用馬尾巴毛捻成的細繩,介紹信就大功告成了。
「是麼?」
「出發前我打算悠哉地休養一天。如果你晚上來找我,還可以招待你傭人準備的料理。」
羅倫斯舉高手摸着頭,滿臉疑惑地傾着頭。
羅倫斯走了出去後,寇爾纔回過神來,慌張地跟在後頭。
「不過,我臉上的傷就是她打的。」
「我說啊……」
只要一鑽出被窩,軟膏的味道就會跟着飄散出來。因爲沒辦法忍受那股臭味,所以赫蘿用棉被壓住身體,只露出臉來。
「……真的……嗎?」
如果她願意悉心打扮,絕對會是個名副其實的女貴族。
寇爾這麼說完後,有些不甘心似地低下了頭。
看到羅倫斯輕輕舉起收下的親筆信,伊弗一邊露出苦笑,一邊點點頭說:
寇爾天生個性直率,或許他本來就排斥隨便懷疑他人。
伊弗原本帶着嚇人的笑容,但聽到羅倫斯的答案後,忽然緩和表情,遞出手中的杯子說:
「想必你的料理不見得只會使用牛肉或豬肉,我要小心一點纔好。」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寇爾臉上的表情驀地消失,隨即漲紅着臉頰低下頭。
難道寇爾的意思是,就算差點被殺害,也更要設法找到讓自己存活下來的技巧纔行嗎?
差點被伊弗殺害的事實,怎麼會跟在世上存活扯上關係呢?
不過,這應該能夠成爲優秀的聖職者。所以對寇爾來說,這樣或許正好吧。
於是,羅倫斯開了口——就在這時,寇爾突然抬起了頭。
不出所料地,寇爾果然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凝視着大門。
「我會的,謝謝你的介紹信。」
羅倫斯一邊小心翼翼地把介紹信收進外套內側,一邊朝後方瞥了一眼。
雖然搞不太懂到底怎麼回事,但寇爾本身也表現出不想被多問的樣子,所以羅倫斯決定換一個話題。
「如果只有我在……這樣嘛,就讓我來展現廚藝好了。」
她擁有驚人的天賦,能完全掌握自己的表情代表什麼意思。
「那麼,我會把這句話當成一種稱讚。」
不過,人類擁有各種不同的一面,所以必須小心行事;羅倫斯打算這麼告誡寇爾時,寇爾卻帶着極度認真的表情陷入了沉默。
羅倫斯也稍微放鬆沒受傷的左臉頰,然後舉起自己的杯子,朝伊弗的杯子遞了出去。
羅倫斯這麼想時,寇爾忽然抬起頭,露出極度爲難的表情。羅倫斯見狀,下意識地問:
看見寇爾慌成一團的模樣,羅倫斯不禁瞪大了眼睛。
「因爲我們起了爭執,所以她就用柴刀柄用力敲了我一下。」
當這句話的意思好不容易傳達到腦中時,寇爾臉上一副寫着「怎麼可能!」的表情,回望身後的宅邸。
寇爾發出驚訝的聲音。
伊弗笑着,露出了一長排牙齒。那簡就像赫蘿恢復狼形時所露出的笑容。
羅倫斯指着塗了寇爾特製軟膏的右頰說道。寇爾聽了,似乎沒能夠立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直直注視着羅倫斯好一會兒。
「我不是說過,看到你跟你夥伴的互動,讓我很羨慕嗎?現在更是讓我覺得羨慕不已。」
伊弗似乎也看出寇爾的想法,保持着笑臉閉上眼睛。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視線已經落在羅倫斯身上。
現在看來,她當初似乎不是在扯謊。
儘管羅倫斯面帶笑容看着寇爾的反應,還是難掩心中遺憾。
正義的內涵,來自於人的性格。然後,只要把正義與信用放上天秤,就會知道兩者的重量是一致的。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寇爾沉默地點了點頭。
「……不、不是啊,我只是純粹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所以想問問你而已啊。」
他心想:「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在黃金大道往上爬的商人啊……」
「呃……是、是的……」
「咦?」
伊弗說出那番話時,聲音符合她的前貴族身份般輕柔,沙啞的聲音夾帶着高貴的氣息,讓羅倫斯不禁感到耳朵一陣搔癢。
羅倫斯不禁覺得,伊弗說想要再次與他交易一事,說不定是認真的。
另一方面,羅倫斯則是一邊看着晴朗的藍天,一邊走着。
「那、那個!我沒有在責怪羅倫斯先生不好的意思!」
「雖然她也有讓人意外的一面,但正因爲如此,更不能掉以輕心,知道嗎?就像她纏在頭上的頭巾底下藏着美貌一樣,那美貌底下也藏着可怕的東西。」
伊弗的微笑,說不定就是一般人的驚訝表情。
聽到羅倫斯這麼回答,伊弗點點頭,輕輕揮了揮手後,緩緩將大門關上。
就算頭腦再好,要是無法自在地控制臉上的表情,以及從口而出的話語,就不能成爲優秀的商人。
伊弗之所以能閉上一隻眼睛,然後微微傾着頭,似乎是因爲她相當有自信。
聽到伊弗的話語,寇爾驚訝地瞠大雙眼,跟着露出爲難的表情低下了頭。
「或許,偶爾拿着尋寶圖去尋寶也不錯。你們的目的是想向珍商行……也就是與德堡商行往來的那間商行打聽情報吧?沒問題啊,我可以幫你寫介紹信給珍商行。剩下的……」
很多時候,寇爾都會有類似這樣的反應。
寇爾更是整個人呆掉,張着嘴巴注視着伊弗。
「就得靠你自己的才能了。」
「總之,前往珍商行之前,先回旅館一趟吧。」
「赫蘿昨晚那兇巴巴的樣子,你不是也看到了嗎?事實上,在那場爭執裏,我差點就被伊弗殺了。」
「很有趣的一個人吧?」
然後,她把視線從羅倫斯移向寇爾,恢復成商人的表情,對他說道:
雖然羅倫斯東想西想地這麼猜測着,不過寇爾還在繼續說話,所以決定先聽他說下去。
「如果在太陽下山前來找你呢?」
不僅顯得不甘心,他的模樣還像在責備自己一樣,就彷彿參加長槍比賽的年輕騎士,哀嘆着自己不夠努力似的。
寇爾到底在說什麼啊?
羅倫斯不確定伊弗是否想得如此深入,但能夠肯定的是,她至少打算把羅倫斯的答案當作重要的判斷材料。
羅倫斯在杯子快要互撞之前停下動作。使用絕不能受損的銀餐具時,這樣的舉動是一種禮貌表現,而羅倫斯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表示對方有着與銀製餐具相稱的高貴身份。
也就是說,當有人質疑一個商人的正義時,這個商人怎麼回答,將決定其身爲商人的品格。
「你應該知道他在說什麼吧?」
羅倫斯與寇爾回到房間時,原本打着瞌睡的赫蘿立刻醒了過來。然後,她跟平常一樣挺起身子,還傾着頭,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看來赫蘿似乎覺得身體有什麼不對勁,而羅倫斯也馬上察覺到了。
赫蘿早上明明連挺起身子都有困難,現在卻是一副彷彿忘了疼痛的模樣。
「這藥膏真有效吶。」
於是,羅倫斯決定也帶着赫蘿一起前往珍商行。
不過,當然不能就這麼帶着赫蘿一起去。因爲身子實在太臭,羅倫斯與她都必須先用熱水洗去軟膏纔行。
方纔在話題中出現的寇爾,此刻正在一樓爲兩人準備熱水。
「哎,也不能怪汝搞不懂唄。這就像跑去肉店,卻詢問關於魚的問題一樣。」
赫蘿躺在枕頭上伸了個大懶腰後,這麼說道。
每次赫蘿會用這樣的口吻說話,都是有關那方面的話題。
想到又要被赫蘿嘲笑,羅倫斯就忍不住想要嘆息,但事到如今他也沒打算硬要顧面子,所以很乾脆地表示投降說:
「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很遲鈍。可是,這不是有自覺就能突然開竅的事啊。我還是搞不懂。」
不過,看見羅倫斯這麼幹脆地舉起白旗後,赫蘿連打完呵欠滲出眼角的淚水都忘了擦去,就這麼愣住了。
「怎麼了?」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赫蘿臉上慢慢浮現苦笑。
「哼,咱做人搞不好還挺善良的。」
赫蘿不停擺動着一邊耳朵說道。
「什麼意思?」
「看見汝表現得這麼卑微,咱怎麼還能夠嘲笑汝的糗樣。」
「……」
不管怎麼說,已經有人提示瞭解開問題的方向。
雖然寇爾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但羅倫斯決定裝傻到底。
「汝否認得了嗎?這樣唄,既然那小毛頭都體貼地迴避了。」
看見赫蘿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說道,羅倫斯這時想起,自己正是爲了她指出的理由而奮鬥至今,這不禁讓他感到尷尬不已。
羅倫斯還來不及這麼詢問,寇爾已經一副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模樣,搶先一步開口說:
說着,赫蘿把手巾放進臉盆洗了洗,再次擰乾後,站起身子。
「這種話虧汝說得出口。」
不過,這股苦澀味道感覺與啤酒的苦味有些相似。
不過,赫蘿畢竟是約伊茲的賢狼。
他打開房門後一邊用背部壓住它,一邊把臉盆端進來。臉盆的重量想必不輕,而且裏頭不斷地冒出濛濛熱氣,水滴沾滿了寇爾的臉。即便如此,爲了羅倫斯兩人,寇爾一定還是很努力地端來臉盆。
「的確,近朱者赤這句話似乎很正確。因爲汝的臉總是紅通通的。」
要是赫蘿也表現得像寇爾這樣,羅倫斯肯定不到一個月就破產了吧。
寇爾果然完全不覺得這軟膏的味道是臭味。
即使知道赫蘿可能會生氣,羅倫斯還是稍微環視一下四周。當然啦,這裏根本沒有其他人。
看見寇爾沒有任何企圖的笑臉,羅倫斯不禁覺得晚餐可以讓他多點一樣愛喫的料理。
「沒其他表現了?」
然後,就像在雷諾斯的那時一樣,羅倫斯緩緩貼近赫蘿的臉。
「那隻狐狸是雌性,咱也是雌性,而汝是雄性。這樣的關係會演變成打來打去的火爆場面,當然只會有一個答案唄?說起來,要說是爲了那種金光閃閃的東西而發這麼大的脾氣,那反而還比較奇怪。那六十枚金色貨幣就是咱的價錢,是唄?真是的,人類世界真是莫名其妙。」
而且,往走廊走去時,寇爾還對羅倫斯露出奇怪的眼神。那表情就像密使接下重要祕密似的,顯得極度認真。對於寇爾在想些什麼,現在的羅倫斯再瞭解不過了。
他輕輕觸摸臉頰,發現受傷的部位已經開始消腫,也幾乎不覺得疼痛。
看見寇爾這麼努力,羅倫斯怎麼可能有理由發脾氣呢?
「呵咯咯咯。對咱投來的,卻是感到相當過意不去的眼神吶。」
赫蘿也學着羅倫斯的動作,用擰乾的手巾擦拭頸部,還不停地擺動着耳朵。
羅倫斯撕下右臉頰上的藥布,沒有立刻回答赫蘿。
在他人展現紳士風度時,居然還趁機落井下石,這根本是缺德至極。
對赫蘿來說,讓人看見裸體或許沒什麼大不了,但羅倫斯可就不同了。赫蘿明明非常瞭解這點,居然還刻意這麼做。
她似乎早就預料到羅倫斯會有這樣的反應。
羅倫斯再次用手按住額頭,嘆了口氣。原來世上有人會這樣會錯意啊。不對,應該說,沒想到自己會有被人家這麼會錯意的一天。想到這裏,羅倫斯只能自嘲地露出苦笑。
羅倫斯與伊弗至少要表現出感情不錯的樣子,寇爾纔有可能誤會兩人是情侶吵架。
寇爾放下臉盆,然後把兩條手巾泡進熱水說道。
這時,寇爾的聲音響遍整間房間。
不過,這次與在雷諾斯那次有個大不同之處——當羅倫斯貼近到連赫蘿的睫毛都數得出來的距離時,突然傳來的敲門聲,讓他驚訝到差點整個人跳了起來。
羅倫斯一邊以這樣的藉口解釋着自己的慌張,一邊沉默地把接下的手巾揉成一團,像個小孩子似地丟向赫蘿。
不過,這時他背上已經爬滿了冷汗。
那是一種會讓人忍不住想笑的苦澀滋味。
如此體貼的少年要是自己的徒弟,旅途上不知道會有多輕鬆。
「嗯,對啊。還是趕快擦一擦,免得感冒了。」
羅倫斯用手巾乾淨的部分,重新舒服地擦了一次臉後,看向赫蘿說:
伊弗用柴刀柄打了羅倫斯,甚至害得羅倫斯差點沒命,接着赫蘿見到伊弗,隨之表現出氣勢洶洶的模樣。寇爾聽到這樣的事情經過,先是一臉爲難,最後還紅着臉頰,露出一副相當難爲情的樣子……
羅倫斯拿起手巾,用力地擦起臉頰。用泡過熱水的手巾擦臉,有種難以言喻的舒暢感。
「我請店家幫我準備了相當燙的熱水,如果熱水太燙,我再去要冷水來。」
然後,她保持蹲着的姿勢併攏膝蓋,再用膝蓋頂着下巴。
他保持站在牀邊的姿勢,一臉正經地回應:「辛苦啦。」
「看小毛頭那反應,想必汝跟那隻狐狸交談得很融洽唄。」
赫蘿臉上會浮現壞心眼的笑容,就表示她的話語是解開問題的線索。身爲一個對於人們立場有正確的理解,並試圖從中謀利的商人,在得知對方給了線索後,當然必須勇於接受挑戰。
「怎麼了?」
羅倫斯心想「你在開玩笑吧?」而就快表現出有所警戒的模樣時,突然想到自己如果這麼表現,肯定會惹得赫蘿生氣。
這藥膏這麼有效,說不定能夠靠這個賺上一筆。
雖然羅倫斯心裏多少有點想故意說成「與赫蘿搞外遇」,但要是敢這麼開玩笑,肯定是不要命了。
「嗯。熱水溫度剛剛好,趁水冷掉之前,趕快擦一擦唄。」
他輕輕撫摸自己的左臉頰,假裝在抓癢的樣子。
就算表情再正經,也很難在瞬間改變氣氛。
「好,謝謝。」
「那麼,咱就不客氣了。雖然這軟膏教人難以相信地有效,但這味道對咱的鼻子來說,畢竟還是太刺激了。」
就算羅倫斯再怎麼習慣,一旦遇上出其不意的狀況,還是會感到心頭一驚。
「發生什麼事了嗎?」
赫蘿閉上一隻眼睛,然後看似開心地擺動耳朵,在羅倫斯手掌底下輕聲說道。
赫蘿抬起頭,放鬆了臉頰說:
在房門「啪」的一聲被關上後,羅倫斯把視線從門邊移向赫蘿,看見赫蘿正一臉認真地擰着手巾。
羅倫斯試着站在寇爾的立場,思考起自己與伊弗的關係。
原來如此,難怪寇爾會露出認真的表情。
看見赫蘿一副受不了自己的模樣說道,儘管羅倫斯知道赫蘿是在挑釁,還是不禁感到有些不高興。
羅倫斯一邊這麼想,一邊打算撕下貼在右臉頰上的藥布時,忽然察覺到一件事情。
羅倫斯接下後,感覺到從手巾慢慢傳來一股暖意。如赫蘿所說,還是趕快擦一擦的好。
他的表現明顯是在客氣些什麼。
「不過,汝的行動最讓人覺得莫名其妙。真是的,那時竟然跑來接咱,真是大笨驢一個。」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撈起一條手巾,擰乾後輕輕丟給了羅倫斯。
羅倫斯察覺到一個可能性,一股苦澀感隨即在口中蔓延開來。
「我完全沒想到寇爾會……以爲我與伊弗搞外遇,結果因爲爭風喫醋而吵架。所以,寇爾纔會說他沒有在責怪我啊……」
他知道背後的赫蘿一定躺在枕頭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她之所以露出這樣的笑容,正是因爲她知道寇爾會錯意的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狀況。
她揚起嘴角,露出牙齒笑了笑,終於露出平常的壞心眼笑容說:
「幫咱擦背好嗎?」
然而,當赫蘿一揚起嘴角,羅倫斯就發現自己被耍了。
羅倫斯忍不住做了一次深呼吸。
赫蘿把手伸進臉盆裏,不停攪拌着熱水。熱水或許沒有看起來那麼燙,只是因爲房間裏頭太冷,纔會不斷地冒出熱氣。
說完話時,寇爾還露出了極爲僵硬的笑臉。
「最近比較不會了吧?」
「我拿熱水回來了。」
不過,擦完頸部一圈後,赫蘿看向手巾,結果被那顏色嚇了一跳。
聽到赫蘿這番話,又看見她的舉動,羅倫斯既不能生氣,也不能別過臉去。
他看見寇爾站在不遠處,一臉尷尬地低着頭。
赫蘿方纔會擺動耳朵,想必是在聆聽寇爾的腳步聲。
「請別這麼說,是我自己硬是要與兩位一起旅行,做這麼點事情是應該的。」
「誰叫寇爾那表情好像在說『我絕對會守密』一樣,難怪你會這麼想。」
儘管這樣,她依然沒有從羅倫斯身上移開視線。
赫蘿看似開心地笑笑。
赫蘿一副彷彿臉部很癢似地,把臉埋進枕頭說道。
不過,羅倫斯當然知道這時不能認真地解釋,否則就輸了。
不過,最讓羅倫斯感到生氣的,不是赫蘿設下這般陷阱,然後幸災樂禍地看着他慌張失措的樣子。
羅倫斯一副刻意強調「我輸了」的模樣聳聳肩,然後輕輕撫摸赫蘿的臉頰。
對着這樣的羅倫斯,赫蘿叉着腰擺出撫媚的姿勢說道:
「那、那個,我到外面去等。」
赫蘿一邊走下牀,一邊說道。寇爾聽了,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
「咯咯。汝是個幸運之人,是唄?」
「這個嘛,所謂近朱者赤,我就是因爲待在你身邊,纔會變得不可愛。」
敲門聲傳來的瞬間,赫蘿臉上就浮現了壞心眼的表情。
「要是汝也像小毛頭那樣,就可愛多了。」
然後,她把手巾丟給羅倫斯,隨即脫掉整件上衣。
「哎,也是唄,對於知道事情真相的汝來說,或許很難做出其他解釋唄。汝真的猜不到,一介旁觀者看見汝跟那隻狐狸起爭執,會怎麼想嗎?」

「啊!」
感到一陣頭痛的羅倫斯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夠按住自己的額頭。對於羅倫斯的反應,赫蘿似乎很滿足的樣子。
寇爾調製的藥膏果然如奇蹟般有效。
雖然赫蘿似乎還覺得身體有些僵硬,但塗抹上藥膏的時間只經過一下子而已,這麼一想就覺得藥效好得讓人難以置信。
羅倫斯臉上的傷也幾乎消了腫。
不過,因爲赫蘿方纔一邊說:「汝的傷也好了嗎?」一邊突然伸出手捏了一下,所以羅倫斯的臉頰可能又稍微紅腫了起來。
沒想到赫蘿做出如此可惡的舉動後,還露出不滿的表情在發脾氣,所以儘管心中的怒火幾乎就要爆發,羅倫斯還是沒敢反擊。
對於羅倫斯把手巾揉成一團扔人的舉動,赫蘿似乎相當忍無可忍。
不過,從不像在演戲的生氣模樣看來,赫蘿或許是真心希望羅倫斯爲她擦背。
這麼一想,羅倫斯不禁覺得好像錯在自己,變得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道歉。
「等會兒要去的商行,就是企圖做蠢事的商行嗎?」
爲了先找到容易辨認的路,羅倫斯決定往河邊市場的方向走去。說到市場,一定有露天攤販,赫蘿也一定會買東西喫,所以羅倫斯當然先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赫蘿皺起鼻子嗅了嗅後,就火速朝第一家攤販衝去。
羅倫斯一邊忍受着輕微的頭痛,一邊以視線追着赫蘿,結果發現前方攤販的加熱石板上,擺着不停冒泡的烤螺肉。
「對方到底有沒有企圖,那要等會兒確認後才知道。不過,照伊弗所說,有企圖的可能性似乎很高。」
赫蘿露出期待的目光,沉默地催促着羅倫斯,還真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把話聽進去。
羅倫斯知道就算說不行,赫蘿也不可能聽得進去,所以決定放棄無謂的掙扎。
羅倫斯拿出一枚泛黑的銅幣,交給用小刀削着牙籤的老闆。老闆用剛剛削好的牙籤巧妙地拉出螺貝里的螺肉,轉眼間就串好了三塊螺肉。
然後,老闆串了三枝。
羅倫斯原先覺得老闆賣得便宜極了,這才知道若要讓螺肉增添誘人的美味,還得另外付費灑上鹽巴。
羅倫斯一邊以笑臉向精打細算的老闆抱怨,一邊打聽珍商行的地點。
不借此打探情報討回一些本錢,那怎麼划算。
羅倫斯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聳聳肩,準備踏出步伐時,忽然停下腳步。
「是啊。不過,因爲羅恩商業公會在三角洲上也設了分部,所以我還沒去過總部就是了。」
「生活在氣候嚴酷的地區,人們都會變得和善。」
他不確定能否用城鎮來形容這個三角洲,但以商人的角度來看,這個三角洲早已是個完整的城鎮。
「好像不太可靠吶。」
羅倫斯邊走路,邊看着三角洲時,寇爾這麼說:
聽到羅倫斯的回答後,寇爾笑容滿面地用力點頭。
赫蘿明明確信羅倫斯等會兒一定會帶她去,還刻意做出這樣的舉動。
從羅倫斯此刻所在的位置看過去,也看得到兩層樓或三層樓高、受到海風吹襲而泛灰的建築物,正雜亂無章地矗立着。
「應該是的,這邊也有很多出生於樂耶夫的人。不過,就算不是北方人,感覺上也是這邊的人比較和善。」
北凱爾貝的市場或氣派建築物,果然都集中在這一帶的沿岸地區,這裏的氣氛頗爲熱鬧——不過,也只是比旅館四周熱鬧而已。
或許應該說是一箇中立之地。
他一定是明白羅倫斯與赫蘿替他擔心,纔會這麼說。
「怎麼了?」
「沒事?」
「啊……沒、沒事——」
凱爾貝北端聚集很多來自異教之地的人們,南端則以南方前來的商人或正教徒居多,這樣的事實或許也是造成差距的原因。
寇爾之所以停頓了一下才回答,是因爲他先稍微觀察了四周狀況,而且回答得很小聲。
羅倫斯指向位於河川與海洋交會處旁邊的三角洲。
羅倫斯從赫蘿手中搶走牙籤,遞給了寇爾。
雖然這話不像在答謝,反而像在威脅,但很適合說給寇爾聽。
聽說很多動物都會讓自己的孩子接受嚴酷的考驗,狼或許也是如此。
「我想去三角洲。」
「汝沒有任何話想說嗎?」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先是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再慢慢露出笑臉說:
說不定她就是預測到未來的發展,纔會笑嘻嘻地牽着寇爾的手一起走——這就是爲自己做投資吧。
三人重新邁開腳步後,羅倫斯向喫下最後一塊螺肉的寇爾問道。
「啊,原來如此。」
即使在同一個城鎮裏,有時也會因爲地點不同而有截然不同的氣氛。如果中間再夾着河川,那或許真的會變成另外一個城鎮。
然後,她裝出要咬下最後一塊螺肉的樣子,看向寇爾說:
或許是寇爾天性直率與其個性使然,如果置之不理,恐怕會變得比徒弟更像徒弟。
儘管覺得自己似乎把事情想得太簡單,羅倫斯還是無法否定這樣的預測。
赫蘿一邊說道,一邊搶走寇爾手中還剩兩塊螺肉的牙籤,然後喫掉其中一塊。
反正已經騙到手了,就不需要再用心了吧。
「不過,話說回來,同一個城鎮怎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吶?」
從沿着河岸的大馬路走一段路後,就會看見石頭散落四處的河岸。因爲這裏是河口,所以擁有相當寬敞的河岸,河水也在距離岸邊相當遠的地方。只要把視線移向右手邊一看,前方就是海洋;就算是羅倫斯的鼻子,也聞得到海水的味道。河川的對岸是南凱爾貝,其前方有一大塊三角洲,港口城鎮凱爾貝最大的市場就建蓋在上面。
因爲知道世上不見得每個人都是好人,所以看見這樣的寇爾,羅倫斯忍不住替他擔心。他知道任何人若是想陷害寇爾,隨隨便便都能成功。
寇爾答道,然後難爲情地搔了搔頭說:
「南方人看起來總是很愉快的樣子。」
這聲嘆息是爲了取代方纔險些脫口而出,最後吞進肚子裏的話語。
三角洲正是南、北兩方的緩衝劑。
「那……那個……」
「因爲氣候要是比較暖和,釀起酒來也比較容易。」
羅倫斯腦中不禁浮現這樣的想法。
羅倫斯摸了摸下巴的鬍鬚,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如伊弗所說,那就得靠我的才能了。」
「我記得對岸有羅恩商業公會的洋行。」
說不定寇爾就是覺得自己很像笑話裏的奴隸,纔會一臉爲難地笑了出來。
人們經常會說一個笑話。
「是因爲過路要花錢嗎?」
「不過,雖然我剛剛說得那麼爽快,但不是馬上要去的意思。因爲商人都是急性子,如果不先把事情辦好,就會坐立不安。」
「你不是我的徒弟。所以,我會好好答謝你幫我們調製軟膏。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讓我表現得厚臉皮一點。」
相信再過幾年,寇爾一定會成爲個性爽朗的好青年。
光是岸邊的景觀,南、北兩地果然就存在着明顯差距。
一個心地善良的主人讓順從誠實的奴隸重獲自由,並且對奴隸說:「今後你不必再侍候任何人,自由地過活吧!」結果奴隸一直乖乖遵守主人的命令,之後沒再侍候任何人地活下去。
一旦認定有必要,就不惜孤身前往南方地區學習教會法學;儘管寇爾的腦筋如此靈活,聽到他人誇獎北方人比南方人好的時候,還是會表現出天真無邪的開心模樣。
然後,寇爾雖然年紀還輕,但畢竟是個少年。
他發現寇爾從方纔就一直沉默不語地看着三角洲,連螺肉都忘了喫。
「喔。我聽說北凱爾貝的北方人比較多,是這樣的原因嗎?」
「南凱爾貝……比較漂亮。」
聽到赫蘿開他玩笑,寇爾露出感到爲難的表情笑笑。羅倫斯見狀,刻意做出滑稽的動作。
赫蘿的眼神夾雜着壞心眼的笑意,彷彿在說:「汝再這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小心咱真的移情別戀了。」
當羅倫斯腦中浮現這般像在開玩笑,也像在忌妒的想法,而感到心頭一陣痛癢時,赫蘿從兜帽底下斜眼瞥了他一眼。
因爲他的眼角餘光瞄到了赫蘿沒有笑意的笑臉。
雖然羅倫斯不禁心想「要是赫蘿也這麼地直率就好了」,但沒有看向她。
「哦,我沒去過南凱爾貝,那邊感覺怎樣?」
風若吹得強一點,那裏的喧鬧聲說不定就會乘着風傳來。
「我很期待您帶我去。」
港口城鎮凱爾貝位於羅姆河口,中間夾着河川,分爲南、北兩區,而羅倫斯等人投宿的旅館是位於北凱爾貝。
「汝說的是跟汝同鄉的商人們聚集的地方,是唄?」
他跟赫蘿不一樣,機靈地看着羅倫斯這麼說,真是了不起。
因爲距離南凱爾貝的河岸相當遠,所以只隱約看得見隔着河川的對岸光景。即便如此,從停靠在那裏的船隻數量,以及堆高在市場的商品數量看起來,還是明顯多了不少。
分發螺肉時,只有寇爾一人向羅倫斯道謝。
「……我明白了。」
羅倫斯聽了,忍不住想問問寇爾,明明連到三角洲的過路費都付不出來,他到底是怎麼越過羅姆河的?
聽到羅倫斯這麼搭腔,寇爾整個人像是彈起來似地轉過身子。
「我明白。只是……」
不過,有些時候寇爾會表現得特別果決,所以他一定是在這寒冬之中,把衣服纏在頭上,然後拼命游泳越過羅姆河的吧。
沒想到自己還要讓寇爾操心。
「這是汝謊撒得太差的懲罰。」
「不過……」
「你是想看看有什麼食物吧?」
「其實,這是我第三次來到這座城鎮,不過我只去過一次三角洲。」
羅倫斯現在仍清楚記得剛遇到赫蘿時,她在兩人暫時停留的城鎮要蘋果喫時的難堪表現。雖然現在的赫蘿不會這麼做,但從她完全不給寇爾否認餘地的強勢態度看來,或許寇爾多少讓她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寇爾露出爲難的表情地笑了笑回答。
「不過,這邊的人施捨時比較慷慨。」
「那邊好像比較熱鬧,咱們不過去看看嗎?」
相較之下,羅倫斯等人所在的北凱爾貝,果然給人一種相形失色的印象。
赫蘿如果脫去兜帽,說不定會知道三角洲上發生了什麼騷動。
在商人的圈子裏,南方的有錢商人壓倒性地多過北方,而金錢總會往金錢多的地方集中。
還補上一句:「比你了不起多了。」結果被赫蘿踹了一腳。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像個小孩子一樣鼓起腮幫子,露出不滿的表情。
羅倫斯搔了搔鼻頭,思考了一下該怎麼回答。
寇爾輕輕點了點頭,回應羅倫斯的話語。
這個一直遵守主人命令到最後的奴隸,真的活得自由嗎?
分爲三個地區的凱爾貝哪裏最熱鬧呢?答案不用說也知道是三角洲。那麼,哪裏有櫛比鱗次的氣派建築物呢?答案是南凱爾貝。
再次體認這件事後,羅倫斯似乎明白了爲什麼在三角洲上,會建蓋着儼然是凱爾貝最大貿易中心的市場。
不過,赫蘿自己明明也沒能直率地向人討東西。
北方與南方的對立關係,就像人類與狼的關係一樣微妙。
而且,他相信赫蘿一定也這麼想。
當然了,羅倫斯早就向寇爾解釋自己與伊弗之間的關係,並解開了誤會。
赫蘿看向對岸光景說道。
「到了那兒,對方會願意說實話嗎?」
雖然羅倫斯很想這麼對赫蘿說,但還是打消了念頭。
如果做出這樣的行爲,那真的會輸給寇爾。
羅倫斯心想:「真是的,竟然把小了自己一輪的少年當成對手。」並用力地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氣,然後獨自默默地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