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對立的城鎮<上>

第一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5萬 字

《狼與辛香料》8 對立的城鎮<上> 第一幕插圖(1)
《狼與辛香料》 · 8 對立的城鎮<上> · 第一幕 · 第1張插圖

「嘖……嗯……」

她抿着嘴不停咀嚼,很快地將食物嚥下,接着再度張嘴。

這時只要用湯匙舀起粥送過去,大張的嘴巴便會立刻咬下。

不知道是不是牙癢,她不時會咬住湯匙。都一大把年紀了,還像只剛長牙的小狗一樣。

像只小狗的她,在喫完兩木碗放入大量麪包屑、口感紮實的粥後,似乎總算是滿足了。她用舌頭把沾在嘴邊的粥舔乾淨後,嘆了口氣。牀上擺了兩顆塞滿羊毛的高級枕頭,而她躺在枕頭上的模樣,看起來還有點像正在療養身體的公主。

不過很遺憾地,她的體格太單薄,沒有公主的貴氣。

身爲一個有幸擁抱過她的人,羅倫斯的感想是:她雖然沒有想象中那麼弱不禁風,但不可否認地,至少不是很有肉的類型。

不對——羅倫斯覺得她今天之所以顯得特別瘦弱,一定是頭髮難得翹起來的緣故。

還有,因爲她臉腫腫的,所以表情看起來極度不開心,令人害怕。

這位體格單薄的公主名爲赫蘿。

當然了,赫蘿根本不是什麼公主,就算有那種可能,也會是女王。

而且是住在白雪皚皚的北方森林女王。

赫蘿頭上長着威武尖起的狼耳朵,腰部長着威風凜凜的尾巴。

她的外表看起來像個妙齡少女,但真實模樣是一匹能夠一口吞下壯漢的巨狼。赫蘿自稱爲賢狼,是一隻寄宿在麥子裏、掌控其豐收,而且活了好幾百年的狼。

然而,就算她的身世氣派得足以與歷代諸侯並駕齊驅,只要看到現在的赫蘿,也能夠明白那些祈禱麥子豐收的村民們爲何不想再繼續仰賴她。

看見赫蘿頂着一頭亂翹的頭髮,讓人喂她喫飯的樣子,哪還有什麼威嚴或權威可言呢。

若是把赫蘿這樣的醜態說成她對羅倫斯的信任,或許還滿動聽的。

但羅倫斯覺得那只是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而已。

說起來,這是羅倫斯第二次殷勤地喂赫蘿喫飯,但卻沒聽她向自己說過一次「謝謝」。

赫蘿這次也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喫完飯便立刻大聲打嗝,然後不停微微動着耳朵。赫蘿的視線看向遠方,想必是在回想些什麼吧。

說到一半,赫蘿試圖做出微微傾頭的動作,但未能如願。

只是,依羅倫斯與赫蘿兩人彆扭的個性,不可能只爲了這種理由就放棄原本的計劃,改而南下追查傳言;而且兩人也沒有坦率到願意明確說出真正的理由。以羅倫斯來說,他就拿出「爲了以笑臉結束兩人之旅」作爲藉口;而如果問赫蘿,她肯定也會用其他的藉口搪塞過去。

「如果你是爲了我才發脾氣……那個,謝啦。」

唯一與病人不同的是,赫蘿的食慾還是像正常人一樣好。

赫蘿強調着自己的正當性。

自古以來,人們習慣宣誓合約內容時,都必須發出聲音,而這樣的習慣似乎不限於談生意的時候。

赫蘿投來銳利的目光說道。

由一根根宛若銀絲的氣派毛皮裹住身軀的巨狼,抬頭挺胸地坐在地上。那模樣確實如同狼神般威風凜凜。

「說來你載着兩個人跑了那麼久,難怪會肌肉痠痛了。」

「真是的,明明只是讓你載,我卻不得不好好抓住你的繮繩。你之前到底說了誰是誰的駕馭者啊?」

真是的,哪有這麼麻煩的公主啊。

或者說,從利害關係來看,伊弗如果當真讓船隻沉入羅姆河,以阻止後來的船隻前進,那麼繼續以船隻運送皮草南下羅姆河的人,當然會被當成嫌疑犯。要是繼續以船隻拼命地運送皮草,就像在昭告天下自己是犯人一樣,所以中途改以陸路運送,是有效擺脫嫌疑的方法。

那條商隊正是伊弗率領的馬車隊伍。

雖然赫蘿露出壞心眼的笑容這麼說,但因爲姿勢顯得不自然,所以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伊弗若很幸運地——或是有計劃地調度到馬匹,那麼她中途改走陸路也算是合情合理。

當羅倫斯思考着這些事情時,赫蘿開了口,然後輕輕打了個呵欠繼續說:

「如果你是個深思熟慮、擁有先見之明的人,只要把一切交給你就能絕對安心,我當然會什麼也不想地乖乖讓你載。可是,你應該沒忘記昨晚發生的事吧?」

只是,赫蘿手不能抬、頸不能轉、腰痛得站不起身子的症狀,倒是與病人沒什麼兩樣。

她知道是自己不對。

「伊弗一定是看出你是沒道理地在發脾氣。誰叫你真的就像個小孩子一樣胡鬧,根本無視於利益。」

這是個讓赫蘿反省的好機會。

赫蘿簡短說道,隨即閉上嘴巴。她的臉越皺越緊,彷彿有千言萬語在喉嚨深處打轉似的。

可是,赫蘿當然無法輕易接受這樣的事實。

既然這樣,赫蘿爲什麼要那麼做呢?

暖烘烘的冬日陽光,讓人甚至產生一種春天已經到來的錯覺。

相隔一條街的市場吵雜聲,從窗外隱約傳進屋內。

「咱確實得意忘形地跑過了頭。」

如果再多誇獎一些,赫蘿那興奮地不停甩動的尾巴恐怕會斷掉。

那時如果置之不理,赫蘿肯定會撲上前抓住伊弗,所以羅倫斯幾乎是從背後架住赫蘿,然後壓住頸部才制止了她。

不過,計劃還是出現了誤差。羅倫斯等人沿着羅姆河南下好一段路後,追上一艘船隻,但船上不見伊弗的蹤影。

她似乎知道自己昨晚確實表現得失態。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難得沒有出聲反駁。

這愚蠢無比的互動讓羅倫斯忍不住露出苦笑,這時赫蘿也跟着笑了出來。

昨天在赫蘿的疾馳之下,羅倫斯等人在離開南下羅姆河的船隻後,只花了半天時間就抵達港口城鎮凱爾貝。要是搭船南下,一般要花上兩天的時間。

不過,帶着諷刺的意味誇獎她,卻得到赫蘿喜孜孜地挺起胸膛的反應,這讓羅倫斯忍不住露出苦笑。

船上只看得見羅倫斯等人在雷諾斯投宿的旅館主人——阿洛德的身影。雖然因此得知這艘船與伊弗有關,但更教人納悶的是,船上甚至不見堆積如山的大量皮草。

時而撩起劉海的冷風彷彿從冰洞吹來似的。在這陣寒風中,羅倫斯等人與伊弗一同進入凱爾貝。接着在稍作協議後,三人決定在伊弗介紹的旅館投宿。

「不過,那麼激動地面對面後,反而容易冷靜地談事情。也比較容易引出我們的利益。」

或許是能夠在陽光底下盡情奔跑,讓赫蘿開心過了頭,當抵達旅館時,她已經累得連階梯都爬不上去。儘管如此疲累,直到入睡前,赫蘿還是兩眼炯炯有神,顯得特別興奮的樣子。

赫蘿一方面感情用事地發脾氣,一方面也明白伊弗低頭認輸的理由。這麼一來,她當然只能原諒伊弗。

爲了達成計劃,羅倫斯等人離開拉古薩掌舵的船隻,坐到赫蘿的背上,出發追趕伊弗。

羅倫斯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凝視着赫蘿。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趁勝追擊。

「在這方面,伊弗就表現得很好。面對你氣勢洶洶的樣子,她沒有選擇應戰,而是選擇退讓。你知道爲什麼嗎?」

「汝不是比較喜歡咱這樣柔弱的、呃……」

「還不是因爲汝的態度太溫和,咱纔會那個樣子。難道汝忘了臉上的傷是誰留下的嗎?」

就算身體動彈不得,嘴巴還是動得很靈活。

也就是說,伊弗很快察覺到自己踩了不該踩的尾巴。

當羅倫斯得知赫蘿純粹是肌肉痠痛時,在安心之餘也差點忍不住大罵她一番。

羅倫斯等人繞過商隊,先行來到位於羅姆河終點的港口城鎮凱爾貝,等待伊弗等人抵達。

伊弗原本貴爲貴族,但在家道中落後變成了商人,甚至還在雷諾斯與教會聯手從事非法交易。擁有這般背景的她,一定有相當廣大的情報網。而且羅倫斯也考慮到,伊弗在雷諾斯發生的皮草事件中,爲了比周遭的人更搶先一步出口皮草,不惜讓船隻沉入羅姆河以妨礙其他人。只要拿出這件事情威脅她,肯定能夠套出各種訊息。

赫蘿當然不可能忍受這樣的事情發生,更不可能當作沒聽過這樣的傳言。

伊弗打算載着皮草前往凱爾貝——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羅倫斯這麼猜測,並判斷伊弗早已利用馬匹運送貨物前往凱爾貝。雖然赫蘿堅持只要嚴刑拷打阿洛德,問出伊弗去向就好,但羅倫斯說服了她,繼續朝羅姆河下游前進。

所謂的交易,就是必須找出雙方的妥協點。

那是爲了追查某個傳言——他們在南下羅姆河的途中,得知在一個名爲樂耶夫的地區,有一枚狼骨受到各深山村落祭拜的傳說。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羅倫斯等人認爲狼骨八成屬於赫蘿的同類,也猜測到教會勢力爲了炫耀其權威,以冒瀆狼骨爲目的在追查狼骨的可能性。

「身體痛得起不了牀,這實在太難看了。如果起不了牀的換成坐在咱背上的汝,就不會這麼難看了。」

「汝的意思是,咱是個不懂得計算損益的小孩子?」

即便如此,赫蘿還是不肯直率地道歉。不過,羅倫斯也不是不知道她不肯道歉的原因。

昨天,赫蘿載着羅倫斯與流浪學生——少年寇爾,在荒野上奔跑了大半天。

赫蘿從羅倫斯身上移開視線。

羅倫斯不禁感到難爲情地聳聳肩,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羅倫斯也不是沒推演過狀況,赫蘿與在雷諾斯有過爭執的伊弗進到同一間房間,事態會演變成如何,他心裏大致也有個底。

從狼模樣變回少女模樣後,赫蘿的兩眼顯得更加炯炯有神,明明累得連說話都有困難,卻顯得特別興奮。

赫蘿說不出話來,用力壓低了下巴。

赫蘿現在只有耳朵和尾巴能夠正常動作。

會與伊弗重逢可說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羅倫斯等人也處於優勢,無奈羅倫斯卻必須夾雜着嘆息,與伊弗討論協議內容。

即便如此,赫蘿仍然一副不夠盡興的模樣。那模樣與其說像是深謀遠慮、冷靜勇猛的森林之狼,還不如說像是被野放的家犬。羅倫斯抱着諷刺的心態誇獎赫蘿腳程快、體力又好,沒想到赫蘿居然露出不曾表現過的得意表情,驕傲地挺起胸膛。

因爲有過這樣的互動,所以今天早上,當他看見赫蘿那悽慘得無法再看第二眼的面容時,羅倫斯清楚聽見自己臉上慢慢失去血色的聲音。他當真以爲赫蘿得了什麼重病。

後來,收集到有關狼骨傳說的情報後,羅倫斯等人發現在追查狼骨的,似乎是以羅姆河流域的教會勢力爲首的相關人士。

所以羅倫斯大方地、盡情地誇獎了她。

「賢狼竟然會肌肉痠痛?說了誰會相信啊?」

說着,赫蘿總算卸下兇狠的表情,然後不停地動着耳朵。

這是表現死心的嘆息。

要是寇爾也在場,羅倫斯或許會有些慌張,但幸好寇爾外出了。

伊弗當時的表情,就像看見死人從墳墓裏爬出來一樣。

「唔……」

「……然後呢?」

非但沒有反駁,還一臉懊惱地咬着嘴脣,別開了臉。

雖然形式上必須原諒伊弗,但無論如何就是原諒不了。赫蘿就像被下了這樣的咒語一樣,咬牙切齒地掙扎着。想要解除咒語,必須由羅倫斯施展魔法。

這令羅倫斯想起在旅途中,赫蘿的心情有時會變得特別差,或許不能以狼姿自由行動而不滿,就是其中一個原因。

然而,他卻怎麼也沒料到會演變成險些扭打成一團的火爆場面。

羅倫斯等人這麼急着趕到凱爾貝,當然有其目的。

這麼一來,她很可能在途中改以陸路運送皮草。雖然原本爲了快速運送貨物而利用船隻,但倘若距離不遠,改用其他交通方式也不是不可能。

「那是因爲她判斷出要是跟我們槓上,會對自己不利。」

雖然赫蘿很中意自己現在的少女模樣,但對她而言,想必還是比較習慣原本的狼模樣吧。

當然了,一路旅行下來,羅倫斯十分清楚赫蘿會露出這副德性,純粹是她本來的個性使然。

不過,她雖然看似痛苦不堪,卻沒有露出後悔的模樣。

當時伊弗露出如蛇般的冷靜目光環視羅倫斯等人,沒有出聲威嚇,也沒有漠視羅倫斯等人,只是在最後露出淡淡微笑。

這時,他們想到伊弗想必對於羅姆河流域的大小事都瞭若指掌。爲了向伊弗打聽消息,羅倫斯等人來到了港口城鎮凱爾貝。

「不過吶……」

「哎,既然汝都這麼說了。」

「你該不會真的認爲,以批評對方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正當性,是一種正確的行爲吧?」

然後在傍晚聽說赫蘿看見遠方有商隊時,羅倫斯確信了自己的判斷正確。

數百年來,赫蘿以麥子豐收之神的身份一直受到村民祭祀。對赫蘿而言,能這樣像孩子般直接表達情感,一定讓她開心得不得了。羅倫斯善意地如此解讀。因爲如果不這麼做,他怕自己會忘了赫蘿是賢狼的事實。

如果對手是憑道理在發脾氣,那當然能夠憑道理來應付;但如果對手是感情用事,那這時大談道理只會帶來反效果。所以,伊弗纔會直率地低頭認輸。

這速度之驚人,就算是沿路不停換再快的快馬趕路,也無法望其項背。

從赫蘿耳朵的反應來看,她很明顯沒有真的動怒。

羅倫斯到了現在,還是會因爲把話說得如此露骨而感到難爲情,但既然赫蘿堅持一定要聽到這種話,那他也沒輒。

羅倫斯一邊收拾餐具,一邊這麼說。這時,赫蘿從遠方拉回視線說:

在那段路程中,赫蘿幾乎沒有停下來休息,反而是隻需要緊緊貼在赫蘿背上的羅倫斯兩人,因爲跑得實在太久,險些就要舉手投降了。

隔沒多久,她皺起眉頭,露出一臉的不悅。

這是平靜而悠哉、什麼也無法取代的片刻時光。

「好了,那我來收拾一下餐具……」

「嗯。」

儘管羅倫斯只是在自言自語,赫蘿還是這麼應了一聲,然後把視線移向下方,準備梳理跟耳朵一樣還很有活力的尾巴。

一路走來的旅途中,這樣的光景不斷反覆上演。

不過,這次有個地方與過去不同。

這次多了寇爾的加入。直到傳來敲門聲,羅倫斯纔想起寇爾外出買東西還沒回來。過了幾秒鐘後,房門打了開來,隨即看見寇爾抱着像木碗的東西站在門後。

羅倫斯心想「寇爾出去買什麼來着?」並準備在記憶裏尋找答案的瞬間,一股強烈的味道撲鼻而來。羅倫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味道,感覺很像把磨碎的香草用硫磺熬煮過的獨特味道。

因爲味道太過強烈,羅倫斯不禁身體往後仰,但寇爾似乎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我調了軟膏回來了!」

說着,寇爾急急忙忙走進了房間。

看他氣喘吁吁的樣子,想必是急忙跑了回來。

赫蘿很喜歡寇爾,所以老是對他摟摟抱抱,而寇爾也很黏赫蘿。

今天早上看見赫蘿的痛苦模樣後,寇爾像只脫兔般溜了出去,前往早市已開張的熱鬧大街。

北方人擁有格外豐富的藥草智慧。

說他們擁有的藥草知識,從治療割傷到發燒等所有傷痛都一應俱全也不誇張。寇爾一定是調了能治療肌肉痠痛的軟膏回來。

不過,這味道沒辦法改善一下嗎?

想到這裏時,羅倫斯忽然察覺一件事。

赫蘿。

羅倫斯回頭一看,發現耳朵和鼻子都異常靈敏的約伊茲賢狼,正捲起尾巴,躺在牀上痛苦地掙扎。

伊弗靜靜地注視着寇爾,然後閉上了眼睛。

羅倫斯知道自己這麼猜測應該沒錯。因爲當他準備離開牀邊之際,赫蘿還有多餘精力丟出一句:「要是輸了,咱不會放過汝的。」

重新塗抹完一遍赫蘿感到特別疼痛的部位後,羅倫斯擦去沾在手上的軟膏。

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不在意味道了。取而代之地,塗上軟膏的右臉頰一直在發燙,讓人有種瘀傷真的慢慢在痊癒的感覺。

伊弗藏在好幾層布料深處的眼睛,輕輕地眯了起來。

伊弗想必非常忙碌,卻特地要來旅館接人,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用意。

寇爾八成把用來買自己早餐的錢,也花在買調製軟膏的藥草上了。

羅倫斯當然是在詢問寇爾要不要一起去找伊弗。

「昨天那位商人?你是說伊弗嗎?」

羅倫斯一邊指向站在後方的寇爾,一邊語調誇張地說道。

羅倫斯索性豁出去,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至於寇爾則是一副真的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狼與辛香料》8 對立的城鎮<上> 第一幕插圖(2)
《狼與辛香料》 · 8 對立的城鎮<上> · 第一幕 · 第2張插圖

他心想,這軟膏肯定是強力藥膏,說不定真的很有效。

「呃……她說過一會兒會來旅館接您。」

塗完所有部位一遍,被赫蘿狠狠地白了一眼後,羅倫斯不得不這麼想。

伊弗輕輕點了點頭後,從椅子上站起身子。

雖然赫蘿拐彎抹角的說法老是混淆羅倫斯,但像這種類型的說法,羅倫斯再清楚不過了。

「咦?啊……喫、喫了。」

「沒有,我只是想得到你的知識而已。你我之間又沒有簽訂任何合約。」

「是的。」

此刻寇爾也像只松鼠一樣鼓着臉頰,一臉狀況外的模樣。

他輕輕頂了一下寇爾的頭,一言不發地把裝着麪包的麻袋塞給寇爾。

羅倫斯以爲赫蘿會被味道薰得暈厥過去,卻意外發現似乎沒那麼嚴重。

大概是因爲軟膏味道太強烈的緣故,赫蘿躺在牀上不停地呻吟。羅倫斯斜眼看着這般模樣的赫蘿,反問寇爾說:

他會這麼黏赫蘿,或許是覺得赫蘿那旁若無人的感覺很新鮮也說不定。

「這幾年很少像昨晚那麼驚訝了,我還以爲是合約書漏寫了什麼呢。」

羅倫斯關上房門一走出去,寇爾就像個忠心的徒弟,跟在羅倫斯背後約一步的距離上。

因爲商人互探真心的舉動正像心頭癢癢的感覺,令人愉快。

伊弗混在這些人當中,打扮成老樣子坐在餐桌前。乍看之下,她也像個準備萬全,打算在今天之內從旅館出發的旅人。

伊弗有些壞心眼地說道。

羅倫斯趁着這個機會,明確表示自己不是想得到伊弗的皮草。

羅倫斯幫赫蘿塗抹在肩膀和腰部時,看到赫蘿也投來打從心底感到畏懼的眼神。她的鼻子那麼敏銳,想必真的很痛苦吧。

他心想,真希望赫蘿也向寇爾學習一下。

整張臉埋在枕頭裏的赫蘿,看似有些開心地動了一下耳朵。

「伊弗有沒有說要我去哪裏找她?」

「換個地方說話吧,要不然會招來其他客人和店老闆的忿恨喔。」

「當然了,喫完麪包後,記得要露出喫了小麥麪包的表情,嗯?」

聽到羅倫斯走出房間時這麼說,寇爾急忙地把麪包塞進嘴裏說:

羅倫斯立刻猜測到的用意是,伊弗不希望自己被舉發是讓船隻沉入羅姆河的犯人。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或許沒有赫蘿那麼厲害,但羅倫斯畢竟也透過做生意,鍛煉出了識破謊言的眼力。

寇爾一邊這麼說,還不忘一邊展露笑臉。真是個聰明的少年。

「啊,這個軟膏也能夠治療羅倫斯先生的傷喔。」

麻袋裏裝了普通燕麥麪包和加了核桃的燕麥麪包,而寇爾拿在手上的兩塊都是普通燕麥麪包。看見寇爾這般行事謹慎的態度,羅倫斯不禁露出苦笑。

然而,羅倫斯還是刻意詢問了寇爾。因爲他覺得如果不問,寇爾就不會主動跟着他去。

羅倫斯打算向伊弗探聽有關被稱爲神明或精靈、與赫蘿同類的狼之腳骨傳言;在距離寇爾故鄉很近的村落裏,也祭拜着一名狼神,而那腳骨正是它的遺骨。

「不過,好久沒聞到這味道了。到了晚上,你臉上的傷應該就會完全消失不見吧。」

一般來說,只有旅人會做喫早餐這種奢侈的行爲,所以坐在餐桌前面的,幾乎都是旅行裝扮的人們。

店老闆在吧檯最裏面,一臉忿忿地瞪着羅倫斯,其他客人也一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模樣,驚訝得都忘了生氣。

這麼一來,寇爾當然會想跟羅倫斯一起去。

「那,你要一起去嗎?」

況且,寇爾是爲了確認有關這位狼神其腳骨的傳言真假,才決定與羅倫斯兩人一起旅行。

寇爾曾經爲了學習教會法學,而前往南方城鎮的學校就讀。他明明是抱着「想要利用教會權力,來守護信奉異教的村落」的意圖才那麼做,卻表現得比真正的正教徒更像正教徒。

貼在羅倫斯右臉頰上的布料塗有寇爾調製的軟膏,而右臉頰上的傷正是他與伊弗起爭執時,被柴刀柄用力擊中造成的。

雖然城鎮現在纔開始活動起來,但對伊弗來說,或許時間已經太晚了。

話雖這麼說,軟膏的強烈味道還真是嚇人。

「謝謝您的麪包,真的很好喫。」

寇爾調製的深綠色軟膏顯得異樣地黏稠。

旅館一樓是餐廳。

商人有個優點。就算經歷過近乎拿刀互砍的爭執,只要發現利害關係一致,還是會立刻握手合作。若沒有合約關係,商人心裏就不會留有情感產生的芥蒂。

羅倫斯繼續說:

沒多久,他似乎理解了羅倫斯的意思,便吞下面包,露出笑容說:

「教會反而是爲了不讓人看見自己在喫好東西,纔會這麼說吧?」

「出兵只管快不管好啊。最快今天,最慢搞不好明天她就會離開了吧。」

「呃,是。」

即便如此,寇爾爲了調製軟膏,居然不惜花費自己少得可憐的盤纏。所以羅倫斯當然不能辜負他的一片好意。

「啊,對了!剛剛回到這裏的途中,我遇到昨天那位商人,她說想跟羅倫斯先生見面。」

身爲狼的赫蘿,或許更能夠明確感覺到藥效在體內發揮效用。

或許事後還得花錢買新衣服給赫蘿,不然就是要買好酒給她喝。

寇爾親切地爲赫蘿調了軟膏,這下還能拒絕這份善意嗎?

所以,伊弗的語氣有些在開玩笑的感覺。

「……這味道也太恐怖了吧。」

「……這樣啊。」

「那這樣還不趕快喫掉麪包。」

雖然在雷諾斯激烈地爭執過,羅倫斯與伊弗兩人卻表現得像舊識一樣。

「總而言之,只要是有關羅姆河的事情,不管是檯面上還是檯面下,我都瞭若指掌。你不就是爲了我擁有的知識,才追到這裏來的嗎?雖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方法,但速度快得讓人難以相信。」

「那你喫早餐了沒?」

「嗯?他是樂耶夫來的啊?」

想必伊弗憑着狡猾的智慧和過人的膽量,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但如果在凱爾貝表現得慌張失措,她以危險交易構築起來的堤防,很可能因爲意想不到的事情而潰決。所以,對她來說,儘快逃到遠方纔是上上策。

或許是旅途上窮怕了,寇爾明明受過教育,懂得如何表現出宛如修道士般的高尚舉止;但只要一扯上喫飯,動作就會變得粗野。

聽到羅倫斯表示自己要外出一下,赫蘿沒有抬起頭,只用耳朵做出了回應。

寇爾的視線在空中游走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羅倫斯當然猜不出她在想什麼。

在以木材和皮草著名的城鎮雷諾斯,伊弗以陷害羅倫斯的手段,企圖達成堪稱異想天開的皮草交易。把放手一搏而到手的皮草運送到凱爾貝之際,伊弗爲了阻礙其他人運送皮草,還心狠手辣地策畫將船隻沉入河川的事故。

每塗一次,赫蘿就會發出難以言喻的叫聲,但那聲音完全沒有魅力可言。

雖然身爲家道中落的貴族,但伊弗以商人身份勢如破竹地一路往上爬。

或許伊弗真的預定今天出發,但羅倫斯此刻最在意的不是這件事情。他在意的是,伊弗爲了遮住面容,臉上明明纏了好幾層布,卻還是把鼻子捏住了。

羅倫斯暫時先安了心,然後轉身一看,發現寇爾拿着麻袋不知所措了好一會兒,終於拿出兩塊麪包站在原地。

而且,伊弗也必須把從雷諾斯運送到這裏來的皮草,再運送到其他城鎮去。

雖說居民們喜歡的味道會隨地區有所不同,但這軟膏的味道一定是很極端的例子。

「教會也會教導我們喫東西的時候,要遮住嘴巴。」

因爲寇爾雖然年紀輕輕,卻有着容易瞎操心的個性。

然而,羅倫斯抱着「怎麼可以只有我遭受這味道折磨」的想法,也考慮到軟膏似乎很有效,所以還是幫赫蘿塗抹。

「這藥膏是他幫我準備的。不過,你真是博學多聞呢。」

寇爾接過麻袋後,顯得有些爲難的樣子,但羅倫斯假裝沒看見,然後朝向在棉被底下呻吟着的赫蘿走去。

羅倫斯一邊這麼想,一邊在伊弗正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這時,伊弗說出讓人意外的話:

他不禁感到胸口一陣搔癢,或許這是一種近似戀愛的感覺。

羅倫斯不理會從枕頭底下投來的求助眼神,正要與寇爾擦身而過的瞬間——

羅倫斯先把軟膏塗抹在布上,然後貼在右臉頰的腫脹部位。貼上軟膏的瞬間,那刺鼻的味道宛如細針般刺進皮膚,強烈的溫熱感隨之在臉頰一帶擴散開來。不僅如此,軟膏的味道還薰得眼睛刺痛,感覺鼻子都快皺在一起了。

除了同情赫蘿,羅倫斯什麼也做不了。

不過,伊弗說的不見得全然是玩笑話,因此羅倫斯帶着寇爾跟隨她而去。

「對了,你夥伴怎麼了?」

旅館前面是一條狹窄的小路。與其說小路,或許應該說是略顯寬敞的衚衕比較貼切。

港口城鎮凱爾貝中間夾着河川,分爲南、北地區,羅倫斯等人投宿的旅館位於北凱爾貝。

北凱爾貝很少有美麗氣派的建築物,雖然河邊的市場當然很熱鬧,但只要稍微遠離市場,就會看見很多建蓋在衚衕裏的建築物,給人有些荒涼的印象。

建築物的高度也沒有統一,這是因爲議會對於城鎮景觀採取寬容開放的政策,還是因爲管理能力太差了?

從這裏的實際模樣看來,或許原因在於後者吧。

當羅倫斯思考着這些事情時,伊弗毫不遲疑地朝着離開市場的方向走了出去。

「她因爲旅途疲累,現在全身塗滿了這種軟膏,正躺在牀上休養。」

「我只能說……」

伊弗說到一半,回過頭來觀察寇爾的反應,並且在頭巾底下輕笑。

「一定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就算羅倫斯不是赫蘿,也知道伊弗把原本想說的「節哀順變」吞了回去。

只有寇爾一人顯得有些驕傲地笑着。

「不過,這樣算是我幸運吧。不,應該也算是你幸運吧。」

「我們彼此都是吧。」

羅倫斯聳了聳肩說道,然後露出苦笑。

昨晚之所以沒能夠探聽出伊弗所擁有的知識,是因爲赫蘿真的太兇猛了。

「不管怎麼說,有人願意爲你生氣,就表示這個人是很珍貴的財產。你要好好珍惜纔行。」

「其實是她把我當成自己的財產,所以才爲了財產受損而生氣吧。」

與四周的建築物相比,伊弗所指的建築物牆壁表面泛黑,感覺隨時有可能朝向道路倒下,不過基座部位使用石塊堆成,顯得相當穩固。

「你想要藉由這樣坦承自己設下的陷阱,來消除我的戒心。」

雖然羅倫斯到最後仍然沒想通箱數不合的原因,但在他身旁一臉幸福地喫着麪包、連伊弗都不禁眯起眼睛笑看着的寇爾,似乎已猜到了答案。

這時如果剝去頭巾,肯定會看見伊弗正露齒而笑。

伊弗的淡藍色眼眸一瞬間流露出落寞的眼神。

要是赫蘿看到如此美味的食物,一定很快就會被安撫吧。

因爲不是什麼急着要知道的事情,所以羅倫斯到現在還沒詢問解答,但如果自己沒辦法想出原因,難免還是會覺得不甘心。

「這裏是我在凱爾貝的據點。你看到沒有招牌的商行,應該猜得到是怎麼回事吧?」

羅倫斯似乎明白了赫蘿把伊弗形容成狐狸的真正意思。

「這個謠言是來自羅姆河的支流,也就是位於樂耶夫河上游地區的雷斯可鎮,從這裏的一間商行傳出來的,對嗎?」

他對自己選錯了玩笑話感到有些後悔。

伊弗用麪包沾了山羊乳,咬了一口。

木盤裏盛了山羊乳。那外觀像是熬煮過的起士般濃稠,想必原本是沾在鍋緣上的吧。

不過,伊弗當然只是在開玩笑而已。羅倫斯仔細一看,發現在泛黑的牆面上,留有某物的拆除痕跡。

伊弗伸手準備開門時,羅倫斯對着她的背影這麼說。寇爾聽了這句話,從口中露出「咦?」的聲音。

「你別太捉弄他啊。」

比起鳥鳴聲,城鎮裏比較常聽到小孩的哭聲。

「謠言的真相呢?」

「沒錯,這樣我才能夠讓咬住獵物的尖牙陷得更深。」

至於給寇爾喝的,則是加了一般蜂蜜取代蜂蜜酒的無酒精飲料。

羅倫斯等人走進建築物內後,發現屋內安靜無聲。

聽到羅倫斯的回答後,伊弗難得發出聲音大笑說:

他心想,寇爾要是待在商人身邊,這罕見的直率個性可能會變得扭曲。

「很可惜,他不是我的徒弟,也不是商人。所以我不希望害他長大後個性扭曲。」

看見羅倫斯迅速地發問,伊弗揚起一邊嘴角露出苦笑。

伊弗表現得很平靜,但她的笑容帶着明顯的期待。

看見羅倫斯點頭回應,伊弗稍微拉遠視線,然後喝了口山羊乳。

「抱歉,我沒有惡意。」

即便如此,羅倫斯用力搔了搔頭後,還是忍不住露出笑容。當然了,這是有原因的。

「因爲他是你可愛的徒弟嗎?」

客廳只隱約傳來木炭在壁爐裏燃燒的聲音,和放在壁爐旁的鍋子煮沸山羊乳的聲響。

「在我的印象當中,你應該是個頗爲謹慎的商人啊。怎麼會對這種玩笑事如此認真?」

在這之後,寇爾總算發覺現場只有自己沒有掌握到狀況。

雖然明知如此,但羅倫斯還是忍不住出聲辯駁。

如果得知伊弗因此受到傷害,那名藉由金錢交易把伊弗買下的商人會向對方要求什麼呢?

「咯咯,像這樣讓對方產生罪惡感,再勾起對方的同情心,接下來的商談就可以進行得很順利呢。」

方纔羅倫斯望着伊弗坐在暖爐前方,看她以意外熟練的身手準備飲料時,也沒有聽到其他任何聲音。

看見寇爾這般模樣,一直保持笑意的伊弗取下頭巾,露出面容。

「雷斯可的德堡商行、與我們這次皮草騷動有關的雷諾斯教會,還有這裏的珍商行,都是掌控銅製品通路的重要角色。不過,雷諾斯的教會純粹是扮演施加壓力,然後強制收取稅金的角色罷了。至於德堡商行與珍商行,彼此應該有配合往來纔對。」

「那可不一定喔。」

「喲?調查得很清楚嘛。我都忍不住想問你什麼時候打聽到這麼多了。」

寇爾可能覺得自己被人當傻瓜看。

寇爾也察覺到伊弗的反應,抬起了頭。

「哈哈哈!也對。你說得沒錯。商人的個性太扭曲了。」

「要不是爲了那麼可愛的小姐,想必你也不可能做不合理的事情。」

「如果你是她的所有物,當下她應該會要求賠償纔對。可是,她卻想要報仇。」

「不過,你之所以會刻意說出來,是因爲——」

說着,伊弗把切好的麪包放在寇爾面前。

如果在這般濃稠的山羊乳上,加了用油和鹽巴醃過的切片鯡魚,肯定美味至極。

要是對方屢屢展露讓人意外的一面,手腕再高明的男子,也沒那麼容易與對方交手。

寇爾一臉驚訝地看着伊弗,然後有些困惑地望向羅倫斯。

「阿洛德先生還沒抵達嗎?」

伊弗一副失笑的模樣垂下眼簾,然後用手輕撫脣邊說道:

遠處傳來了小孩的哭聲。

「要是喫了這麼美味的東西,未來的旅途恐怕會很辛苦。」

「沒錯,我記得是一個叫做德堡的商行。這家商行牢牢握住雷斯可的採礦權,有擋不住的財源呢。」

羅倫斯一邊露出苦笑,一邊搖頭嘆息。

聽到伊弗戲劇性的說法,寇爾似乎感覺到某種奇怪的氣氛,緊張地屏息凝視。

不過,俗話說「無風不起浪」。

「大約在兩年前,這個謠言在羅姆河一帶的城鎮流傳,還被說得像真的一樣。有一些專門做不法勾當的商人,也一度因此興奮得不得了。」

伊弗歷經家道中落,最後連姓氏和身軀,都賣給了想要得到貴族稱號的暴發戶商人。

聽到羅倫斯的答案,伊弗一副「我想也是」的表情,看向手邊的杯子說:

「如你所料,因爲我的夥伴是北方人。」

伊弗說罷,自嘲地笑了笑。這像是深蘊着悲傷似的表情讓人爲之驚豔。

「即使變成了這種個性,我的體內似乎也還留着一些母愛呢。」

「你是說羅姆河沿岸的商行,在尋找異教之神的聖遺物這件事吧?不過,我不確定異教是不是也用『聖』這個說詞。」

因爲這個商人實在太像狼,所以赫蘿不想承認她跟自己同類。

寇爾當下的驚訝表情,讓一旁的羅倫斯看得十分有趣。

羅倫斯不禁覺得光是思考這件事情,就等於是在傷害伊弗。

羅倫斯一臉像在說謎語似的愉快模樣,邊看向拼命想要跟上話題的寇爾邊繼續說:

伊弗端出用山羊乳、奶油以及蜂蜜酒調配而成的飲料。

雖然沒忘記懷抱戒心,羅倫斯還是不小心上了當。

這時,伊弗忽然朝向路邊走去。羅倫斯發現是因爲對面走來一名女子的緣故。她帶着一整籠葉菜類,那是冬季也採收得到的蔬菜。

「他應該今天傍晚纔會抵達吧。要喫嗎?」

寇爾這次不像在喫剛纔的燕麥麪包那般狼吞虎嚥,而是慢慢地品嚐小麥麪包。羅倫斯一邊看着寇爾,一邊對伊弗這麼切入話題:

也就是說,這裏是已經破產或歇業的商行。

「人緣好或許算是一種天命。」

「我想問會遭天譴的事情。」

「他們爲什麼要配合往來?」

雖然不是刻意想要確認寇爾的反應,但伊弗回過頭來,看似愉快地這麼回答:

看着伊弗喫麪包的模樣,羅倫斯心想:「或許帶赫蘿一起來也不會有事」。

羅倫斯停下腳步問道,寇爾隨即從背後撞了上來。寇爾一定是想從羅倫斯與伊弗的互動中學習一些東西,所以一直在反芻兩人的對話。

羅倫斯經常忍不住會想,女性似乎比男性更適合當商人。

羅倫斯回頭一看,發現寇爾露出有些不開心的表情,也跟着走進來。

伊弗在用小刀把小麥麪包俐落地切成片狀後,把麪包拿在手上問道。

伊弗的樣子不像在說謊,重點是她沒有理由說謊。

「這裏是?」

不管在任何時候,利用美人計或是苦肉計,總能夠擾亂正常交易。

「好了,到了。」

「謠言還不都一樣。最後一直沒有人找到骨頭,這個謠言就跟散佈開來的速度一樣,很快地被人們淡忘。純粹是酒席上的助興話題而已。」

或許是奶油品質很好的緣故,喝着飲料的羅倫斯,不禁想配點帶有苦味的燕麥麪包來喫。

羅倫斯想起自己跟着師父時,也曾經有過一樣的舉動,不禁感到有些懷念。

這個位於雷斯可的商行,曾經與凱爾貝的珍商行交易過銅幣。

「對了,你想問什麼來着?」

「沒錯。一旦喫慣好東西,旅費就會一口氣暴增。不過,如果不是商人,就不用擔心這種事情吧?」

聽到伊弗的話語,羅倫斯猛然回過神來。

「他們在凱爾貝的主要往來對象是珍商行?」

寇爾一副很不甘心的模樣,抿着嘴聆聽在他頭頂上方交錯的對話。兩個個性扭曲的商人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走進建築物內。

而且,雙方的銅幣交易有一點非常奇妙。那就是——進口的銅幣箱數與出口的銅幣箱數竟沒有吻合。

基本上,商人會發問,就表示他已經知道答案。

女子想必是準備前往市場販賣蔬菜。籠子裏的蔬菜比夏天採收的綠色蔬菜顏色還要深,感覺好像很冰涼。這種蔬菜也許不適合用醋醃製或生喫,但如果放進熱湯裏,肯定美味極了。

金錢?還是報仇呢?

伊弗的肩膀在外套底下不住晃動。

伊弗只在眼角露出淡淡笑意,沒有繼續追擊。

「不過,若是聽到有神明遺骨遭受金錢買賣,而那又是故鄉所祭祀的神明之物,任誰都會坐立不安吧。但是,這麼一來,有件事情會讓我很在意。」

「什麼事情?」

伊弗保持探頭看向手邊杯子的姿勢,抬高視線看向羅倫斯。

她那看似愉快的模樣,簡直就像抓住了對方弱點,準備徹底殺價買商品的商人一樣。

「你是會利用金錢買東西的商人吧?這麼一來,你是你夥伴的同伴,還是敵人呢?換個角度說,你的所爲究竟是善行,還是……惡行呢?」

寇爾有些喫了一驚地縮起身子。

的確,羅倫斯是賺取金錢,然後以金錢解決事情的商人。

他與打算利用金錢買下被稱爲神明的狼骨,或因爲某目的而打算利用狼骨的傢伙們屬於同類。不管任何時候,商人都會用金鑰匙硬是轉開所有的門。

假使狼骨傳言是真的,又不小心得知了狼骨去向,羅倫斯一定會發揮商人本領,想盡辦法拿回狼骨。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赫蘿和寇爾會怎麼想呢?

到時候羅倫斯肯定會打算利用金錢買狼骨。

那時羅倫斯還算是赫蘿和寇爾的同伴嗎?還有,這樣的行爲是惡行,還是善行呢?

羅倫斯用山羊乳潤了潤嘴脣後,這麼回答:

「利用金錢買商品並不是惡行。如果買的不是商品,大部分都會被認爲是惡行。」

「比方說?」

「如果是爲了權威或權力,或者是爲了討好我的夥伴而買下狼骨,想必夥伴會瞧不起我吧。金錢永遠只是用來買商品的道具。如果用來買其他東西,那就會是惡行。這道理就像拿砍柴的斧頭來砍人一樣。還有,我相信夥伴一定也能理解這層道理。」

伊弗眯起眼睛,並且把嘴角揚得更高。

對於利用金錢解決一切的商人,人們不時會質疑他們的正義。

同時,對於商人而言,信用乃是身爲商人的重要要素。

第一次見面就看到伊弗那麼溫柔的一面,的確很難想象。像這樣的她,居然會有讓一般盜賊望塵莫及的膽識及器量。

羅倫斯心想,要是告訴赫蘿他險些就要愛上伊弗,肯定會被赫蘿咬斷喉嚨。只是,羅倫斯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

羅倫斯緩緩轉動杯子,然後淺嘗了一口。

「希望還有機會與你做生意。抱歉,問了你這麼奇怪的問題。」

「怎麼了?」

羅倫斯在雷諾斯第一次與伊弗正式交談時,伊弗曾經開玩笑地說,她對自己的交際手腕相當有自信。

「聽說你不是這個克拉福·羅倫斯的徒弟啊。我只能說,我打從心底替你感到可惜。」

雖說只是一紙信件,但以商人的角度來看,如此大費周章的介紹信,所花費的金額想必不容小覷。

「如果沒有意外,明天過了中午我就會離開凱爾貝。我打算走海路南下,所以暫時可以告別這個寒冷地。」

寇爾微微皺起了眉頭。或許即便是聽到羅倫斯這麼說,他也沒辦法具體地想象,纔會露出這種表情吧。

他心想,這時如果沒有好好誇耀一番,一定會被赫蘿罵一頓。

伊弗是個天生的商人。

羅倫斯恭敬地低下了頭。

與人告別之際,沒有一個商人會向對手揮手。

「我在金錢就快到手時,選擇了保住性命。不過,夥伴比性命更重要。我也跟你一樣非常地『期待』。」

伊弗用小刀將高級羊皮紙裁斷,在寫完內容後灑上細沙,等待墨水變幹。趁這時間,她拿出用馬尾巴毛做成的細繩,以及染成紅色的蠟條。

「憑你的智慧應該知道纔對,但我還是說一下好了。德堡商行在尋找的狼骨,可不是一百枚盧米歐尼金幣這麼小意思的交易。要是草率出手,很快就會體會到人命有多麼不值錢。即便如此,我還是相信你的能力,就如同我相信自己身爲商人的眼光一樣。」

只是,羅倫斯不明白寇爾爲何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伊弗最後揮手的對象,想必是站在羅倫斯斜後方的寇爾。

「那麼,爲了答謝你幫我寫介紹信,我會找個時間前來送行。你就快變成大商人了,我想在那之前再見你一面。」

寇爾會覺得爲難,就表示他無法接受伊弗的判斷。

因爲他實在不明白寇爾在說什麼。

寇爾一邊走路,一邊不停說道。他的視線幾乎只落在腳邊。

「咯咯。不過,要是你夥伴的心情已好轉,下次就三個人一起來吧。」

「事情就是這樣。」

這是羅倫斯與伊弗搏命時,向彼此吐露過的真心話。

「我當然不是打算接受教會的教誨,而且……村子裏時而會發生這種事情……的確,有時我也覺得只專注於一樣東西不好,而且這世界真的很嚴酷。這句話從我口中說出來,比較沒有說服力就是了。可是……」

伊弗只晃動肩膀,沒出聲地笑笑。

「如、如果沒有這麼點作爲,果然很難在世上存活下來……」

她保持着微笑僵住了好一會兒後,終於重新把雙手交叉在胸前,然後嘆了口氣說:

確定墨水變幹後,她捲起羊皮紙,再上好蠟封,最後綁上用馬尾巴毛捻成的細繩,介紹信就大功告成了。

「是麼?」

「出發前我打算悠哉地休養一天。如果你晚上來找我,還可以招待你傭人準備的料理。」

羅倫斯舉高手摸着頭,滿臉疑惑地傾着頭。

羅倫斯走了出去後,寇爾纔回過神來,慌張地跟在後頭。

「不過,我臉上的傷就是她打的。」

「我說啊……」

只要一鑽出被窩,軟膏的味道就會跟着飄散出來。因爲沒辦法忍受那股臭味,所以赫蘿用棉被壓住身體,只露出臉來。

「……真的……嗎?」

如果她願意悉心打扮,絕對會是個名副其實的女貴族。

寇爾這麼說完後,有些不甘心似地低下了頭。

看到羅倫斯輕輕舉起收下的親筆信,伊弗一邊露出苦笑,一邊點點頭說:

寇爾天生個性直率,或許他本來就排斥隨便懷疑他人。

伊弗原本帶着嚇人的笑容,但聽到羅倫斯的答案後,忽然緩和表情,遞出手中的杯子說:

「想必你的料理不見得只會使用牛肉或豬肉,我要小心一點纔好。」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寇爾臉上的表情驀地消失,隨即漲紅着臉頰低下頭。

難道寇爾的意思是,就算差點被殺害,也更要設法找到讓自己存活下來的技巧纔行嗎?

差點被伊弗殺害的事實,怎麼會跟在世上存活扯上關係呢?

不過,這應該能夠成爲優秀的聖職者。所以對寇爾來說,這樣或許正好吧。

於是,羅倫斯開了口——就在這時,寇爾突然抬起了頭。

不出所料地,寇爾果然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凝視着大門。

「我會的,謝謝你的介紹信。」

羅倫斯一邊小心翼翼地把介紹信收進外套內側,一邊朝後方瞥了一眼。

雖然搞不太懂到底怎麼回事,但寇爾本身也表現出不想被多問的樣子,所以羅倫斯決定換一個話題。

「如果只有我在……這樣嘛,就讓我來展現廚藝好了。」

她擁有驚人的天賦,能完全掌握自己的表情代表什麼意思。

「那麼,我會把這句話當成一種稱讚。」

不過,人類擁有各種不同的一面,所以必須小心行事;羅倫斯打算這麼告誡寇爾時,寇爾卻帶着極度認真的表情陷入了沉默。

羅倫斯也稍微放鬆沒受傷的左臉頰,然後舉起自己的杯子,朝伊弗的杯子遞了出去。

羅倫斯這麼想時,寇爾忽然抬起頭,露出極度爲難的表情。羅倫斯見狀,下意識地問:

看見寇爾慌成一團的模樣,羅倫斯不禁瞪大了眼睛。

「因爲我們起了爭執,所以她就用柴刀柄用力敲了我一下。」

當這句話的意思好不容易傳達到腦中時,寇爾臉上一副寫着「怎麼可能!」的表情,回望身後的宅邸。

寇爾發出驚訝的聲音。

伊弗笑着,露出了一長排牙齒。那簡就像赫蘿恢復狼形時所露出的笑容。

羅倫斯指着塗了寇爾特製軟膏的右頰說道。寇爾聽了,似乎沒能夠立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直直注視着羅倫斯好一會兒。

「我不是說過,看到你跟你夥伴的互動,讓我很羨慕嗎?現在更是讓我覺得羨慕不已。」

伊弗似乎也看出寇爾的想法,保持着笑臉閉上眼睛。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視線已經落在羅倫斯身上。

現在看來,她當初似乎不是在扯謊。

儘管羅倫斯面帶笑容看着寇爾的反應,還是難掩心中遺憾。

正義的內涵,來自於人的性格。然後,只要把正義與信用放上天秤,就會知道兩者的重量是一致的。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寇爾沉默地點了點頭。

「……不、不是啊,我只是純粹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所以想問問你而已啊。」

他心想:「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在黃金大道往上爬的商人啊……」

「呃……是、是的……」

「咦?」

伊弗說出那番話時,聲音符合她的前貴族身份般輕柔,沙啞的聲音夾帶着高貴的氣息,讓羅倫斯不禁感到耳朵一陣搔癢。

羅倫斯不禁覺得,伊弗說想要再次與他交易一事,說不定是認真的。

另一方面,羅倫斯則是一邊看着晴朗的藍天,一邊走着。

「那、那個!我沒有在責怪羅倫斯先生不好的意思!」

「雖然她也有讓人意外的一面,但正因爲如此,更不能掉以輕心,知道嗎?就像她纏在頭上的頭巾底下藏着美貌一樣,那美貌底下也藏着可怕的東西。」

伊弗的微笑,說不定就是一般人的驚訝表情。

聽到羅倫斯這麼回答,伊弗點點頭,輕輕揮了揮手後,緩緩將大門關上。

就算頭腦再好,要是無法自在地控制臉上的表情,以及從口而出的話語,就不能成爲優秀的商人。

伊弗之所以能閉上一隻眼睛,然後微微傾着頭,似乎是因爲她相當有自信。

聽到伊弗的話語,寇爾驚訝地瞠大雙眼,跟着露出爲難的表情低下了頭。

「或許,偶爾拿着尋寶圖去尋寶也不錯。你們的目的是想向珍商行……也就是與德堡商行往來的那間商行打聽情報吧?沒問題啊,我可以幫你寫介紹信給珍商行。剩下的……」

很多時候,寇爾都會有類似這樣的反應。

寇爾更是整個人呆掉,張着嘴巴注視着伊弗。

「就得靠你自己的才能了。」

「總之,前往珍商行之前,先回旅館一趟吧。」

「赫蘿昨晚那兇巴巴的樣子,你不是也看到了嗎?事實上,在那場爭執裏,我差點就被伊弗殺了。」

「很有趣的一個人吧?」

然後,她把視線從羅倫斯移向寇爾,恢復成商人的表情,對他說道:

雖然羅倫斯東想西想地這麼猜測着,不過寇爾還在繼續說話,所以決定先聽他說下去。

「如果在太陽下山前來找你呢?」

不僅顯得不甘心,他的模樣還像在責備自己一樣,就彷彿參加長槍比賽的年輕騎士,哀嘆着自己不夠努力似的。

寇爾到底在說什麼啊?

羅倫斯不確定伊弗是否想得如此深入,但能夠肯定的是,她至少打算把羅倫斯的答案當作重要的判斷材料。

羅倫斯在杯子快要互撞之前停下動作。使用絕不能受損的銀餐具時,這樣的舉動是一種禮貌表現,而羅倫斯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表示對方有着與銀製餐具相稱的高貴身份。

也就是說,當有人質疑一個商人的正義時,這個商人怎麼回答,將決定其身爲商人的品格。

「你應該知道他在說什麼吧?」

羅倫斯與寇爾回到房間時,原本打着瞌睡的赫蘿立刻醒了過來。然後,她跟平常一樣挺起身子,還傾着頭,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看來赫蘿似乎覺得身體有什麼不對勁,而羅倫斯也馬上察覺到了。

赫蘿早上明明連挺起身子都有困難,現在卻是一副彷彿忘了疼痛的模樣。

「這藥膏真有效吶。」

於是,羅倫斯決定也帶着赫蘿一起前往珍商行。

不過,當然不能就這麼帶着赫蘿一起去。因爲身子實在太臭,羅倫斯與她都必須先用熱水洗去軟膏纔行。

方纔在話題中出現的寇爾,此刻正在一樓爲兩人準備熱水。

「哎,也不能怪汝搞不懂唄。這就像跑去肉店,卻詢問關於魚的問題一樣。」

赫蘿躺在枕頭上伸了個大懶腰後,這麼說道。

每次赫蘿會用這樣的口吻說話,都是有關那方面的話題。

想到又要被赫蘿嘲笑,羅倫斯就忍不住想要嘆息,但事到如今他也沒打算硬要顧面子,所以很乾脆地表示投降說:

「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很遲鈍。可是,這不是有自覺就能突然開竅的事啊。我還是搞不懂。」

不過,看見羅倫斯這麼幹脆地舉起白旗後,赫蘿連打完呵欠滲出眼角的淚水都忘了擦去,就這麼愣住了。

「怎麼了?」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赫蘿臉上慢慢浮現苦笑。

「哼,咱做人搞不好還挺善良的。」

赫蘿不停擺動着一邊耳朵說道。

「什麼意思?」

「看見汝表現得這麼卑微,咱怎麼還能夠嘲笑汝的糗樣。」

「……」

不管怎麼說,已經有人提示瞭解開問題的方向。

雖然寇爾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但羅倫斯決定裝傻到底。

「汝否認得了嗎?這樣唄,既然那小毛頭都體貼地迴避了。」

看見赫蘿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說道,羅倫斯這時想起,自己正是爲了她指出的理由而奮鬥至今,這不禁讓他感到尷尬不已。

羅倫斯還來不及這麼詢問,寇爾已經一副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模樣,搶先一步開口說:

說着,赫蘿把手巾放進臉盆洗了洗,再次擰乾後,站起身子。

「這種話虧汝說得出口。」

不過,這股苦澀味道感覺與啤酒的苦味有些相似。

不過,赫蘿畢竟是約伊茲的賢狼。

他打開房門後一邊用背部壓住它,一邊把臉盆端進來。臉盆的重量想必不輕,而且裏頭不斷地冒出濛濛熱氣,水滴沾滿了寇爾的臉。即便如此,爲了羅倫斯兩人,寇爾一定還是很努力地端來臉盆。

「的確,近朱者赤這句話似乎很正確。因爲汝的臉總是紅通通的。」

要是赫蘿也表現得像寇爾這樣,羅倫斯肯定不到一個月就破產了吧。

寇爾果然完全不覺得這軟膏的味道是臭味。

即使知道赫蘿可能會生氣,羅倫斯還是稍微環視一下四周。當然啦,這裏根本沒有其他人。

看見寇爾沒有任何企圖的笑臉,羅倫斯不禁覺得晚餐可以讓他多點一樣愛喫的料理。

「沒其他表現了?」

然後,就像在雷諾斯的那時一樣,羅倫斯緩緩貼近赫蘿的臉。

「那隻狐狸是雌性,咱也是雌性,而汝是雄性。這樣的關係會演變成打來打去的火爆場面,當然只會有一個答案唄?說起來,要說是爲了那種金光閃閃的東西而發這麼大的脾氣,那反而還比較奇怪。那六十枚金色貨幣就是咱的價錢,是唄?真是的,人類世界真是莫名其妙。」

而且,往走廊走去時,寇爾還對羅倫斯露出奇怪的眼神。那表情就像密使接下重要祕密似的,顯得極度認真。對於寇爾在想些什麼,現在的羅倫斯再瞭解不過了。

他輕輕觸摸臉頰,發現受傷的部位已經開始消腫,也幾乎不覺得疼痛。

看見寇爾這麼努力,羅倫斯怎麼可能有理由發脾氣呢?

「呵咯咯咯。對咱投來的,卻是感到相當過意不去的眼神吶。」

赫蘿也學着羅倫斯的動作,用擰乾的手巾擦拭頸部,還不停地擺動着耳朵。

羅倫斯撕下右臉頰上的藥布,沒有立刻回答赫蘿。

在他人展現紳士風度時,居然還趁機落井下石,這根本是缺德至極。

對赫蘿來說,讓人看見裸體或許沒什麼大不了,但羅倫斯可就不同了。赫蘿明明非常瞭解這點,居然還刻意這麼做。

她似乎早就預料到羅倫斯會有這樣的反應。

羅倫斯再次用手按住額頭,嘆了口氣。原來世上有人會這樣會錯意啊。不對,應該說,沒想到自己會有被人家這麼會錯意的一天。想到這裏,羅倫斯只能自嘲地露出苦笑。

羅倫斯與伊弗至少要表現出感情不錯的樣子,寇爾纔有可能誤會兩人是情侶吵架。

寇爾放下臉盆,然後把兩條手巾泡進熱水說道。

這時,寇爾的聲音響遍整間房間。

不過,這次與在雷諾斯那次有個大不同之處——當羅倫斯貼近到連赫蘿的睫毛都數得出來的距離時,突然傳來的敲門聲,讓他驚訝到差點整個人跳了起來。

羅倫斯一邊以這樣的藉口解釋着自己的慌張,一邊沉默地把接下的手巾揉成一團,像個小孩子似地丟向赫蘿。

不過,這時他背上已經爬滿了冷汗。

那是一種會讓人忍不住想笑的苦澀滋味。

如此體貼的少年要是自己的徒弟,旅途上不知道會有多輕鬆。

「嗯,對啊。還是趕快擦一擦,免得感冒了。」

羅倫斯用手巾乾淨的部分,重新舒服地擦了一次臉後,看向赫蘿說:

伊弗用柴刀柄打了羅倫斯,甚至害得羅倫斯差點沒命,接着赫蘿見到伊弗,隨之表現出氣勢洶洶的模樣。寇爾聽到這樣的事情經過,先是一臉爲難,最後還紅着臉頰,露出一副相當難爲情的樣子……

羅倫斯拿起手巾,用力地擦起臉頰。用泡過熱水的手巾擦臉,有種難以言喻的舒暢感。

「我請店家幫我準備了相當燙的熱水,如果熱水太燙,我再去要冷水來。」

然後,她保持蹲着的姿勢併攏膝蓋,再用膝蓋頂着下巴。

他保持站在牀邊的姿勢,一臉正經地回應:「辛苦啦。」

「看小毛頭那反應,想必汝跟那隻狐狸交談得很融洽唄。」

赫蘿臉上會浮現壞心眼的笑容,就表示她的話語是解開問題的線索。身爲一個對於人們立場有正確的理解,並試圖從中謀利的商人,在得知對方給了線索後,當然必須勇於接受挑戰。

「怎麼了?」

羅倫斯心想「你在開玩笑吧?」而就快表現出有所警戒的模樣時,突然想到自己如果這麼表現,肯定會惹得赫蘿生氣。

這藥膏這麼有效,說不定能夠靠這個賺上一筆。

雖然羅倫斯心裏多少有點想故意說成「與赫蘿搞外遇」,但要是敢這麼開玩笑,肯定是不要命了。

「嗯。熱水溫度剛剛好,趁水冷掉之前,趕快擦一擦唄。」

他輕輕撫摸自己的左臉頰,假裝在抓癢的樣子。

就算表情再正經,也很難在瞬間改變氣氛。

「好,謝謝。」

「那麼,咱就不客氣了。雖然這軟膏教人難以相信地有效,但這味道對咱的鼻子來說,畢竟還是太刺激了。」

就算羅倫斯再怎麼習慣,一旦遇上出其不意的狀況,還是會感到心頭一驚。

「發生什麼事了嗎?」

赫蘿閉上一隻眼睛,然後看似開心地擺動耳朵,在羅倫斯手掌底下輕聲說道。

赫蘿抬起頭,放鬆了臉頰說:

在房門「啪」的一聲被關上後,羅倫斯把視線從門邊移向赫蘿,看見赫蘿正一臉認真地擰着手巾。

羅倫斯試着站在寇爾的立場,思考起自己與伊弗的關係。

原來如此,難怪寇爾會露出認真的表情。

看見赫蘿一副受不了自己的模樣說道,儘管羅倫斯知道赫蘿是在挑釁,還是不禁感到有些不高興。

羅倫斯一邊這麼想,一邊打算撕下貼在右臉頰上的藥布時,忽然察覺到一件事情。

羅倫斯接下後,感覺到從手巾慢慢傳來一股暖意。如赫蘿所說,還是趕快擦一擦的好。

他的表現明顯是在客氣些什麼。

「不過,汝的行動最讓人覺得莫名其妙。真是的,那時竟然跑來接咱,真是大笨驢一個。」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撈起一條手巾,擰乾後輕輕丟給了羅倫斯。

羅倫斯察覺到一個可能性,一股苦澀感隨即在口中蔓延開來。

「我完全沒想到寇爾會……以爲我與伊弗搞外遇,結果因爲爭風喫醋而吵架。所以,寇爾纔會說他沒有在責怪我啊……」

他知道背後的赫蘿一定躺在枕頭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她之所以露出這樣的笑容,正是因爲她知道寇爾會錯意的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狀況。

她揚起嘴角,露出牙齒笑了笑,終於露出平常的壞心眼笑容說:

「幫咱擦背好嗎?」

然而,當赫蘿一揚起嘴角,羅倫斯就發現自己被耍了。

羅倫斯忍不住做了一次深呼吸。

赫蘿把手伸進臉盆裏,不停攪拌着熱水。熱水或許沒有看起來那麼燙,只是因爲房間裏頭太冷,纔會不斷地冒出熱氣。

說完話時,寇爾還露出了極爲僵硬的笑臉。

「最近比較不會了吧?」

「我拿熱水回來了。」

不過,擦完頸部一圈後,赫蘿看向手巾,結果被那顏色嚇了一跳。

聽到赫蘿這番話,又看見她的舉動,羅倫斯既不能生氣,也不能別過臉去。

他看見寇爾站在不遠處,一臉尷尬地低着頭。

赫蘿方纔會擺動耳朵,想必是在聆聽寇爾的腳步聲。

「請別這麼說,是我自己硬是要與兩位一起旅行,做這麼點事情是應該的。」

「誰叫寇爾那表情好像在說『我絕對會守密』一樣,難怪你會這麼想。」

儘管這樣,她依然沒有從羅倫斯身上移開視線。

赫蘿看似開心地笑笑。

赫蘿一副彷彿臉部很癢似地,把臉埋進枕頭說道。

不過,羅倫斯當然知道這時不能認真地解釋,否則就輸了。

不過,最讓羅倫斯感到生氣的,不是赫蘿設下這般陷阱,然後幸災樂禍地看着他慌張失措的樣子。

羅倫斯一副刻意強調「我輸了」的模樣聳聳肩,然後輕輕撫摸赫蘿的臉頰。

對着這樣的羅倫斯,赫蘿叉着腰擺出撫媚的姿勢說道:

「那、那個,我到外面去等。」

赫蘿一邊走下牀,一邊說道。寇爾聽了,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

「咯咯。汝是個幸運之人,是唄?」

「這個嘛,所謂近朱者赤,我就是因爲待在你身邊,纔會變得不可愛。」

敲門聲傳來的瞬間,赫蘿臉上就浮現了壞心眼的表情。

「要是汝也像小毛頭那樣,就可愛多了。」

然後,她把手巾丟給羅倫斯,隨即脫掉整件上衣。

「哎,也是唄,對於知道事情真相的汝來說,或許很難做出其他解釋唄。汝真的猜不到,一介旁觀者看見汝跟那隻狐狸起爭執,會怎麼想嗎?」

《狼與辛香料》8 對立的城鎮<上> 第一幕插圖(3)
《狼與辛香料》 · 8 對立的城鎮<上> · 第一幕 · 第3張插圖

「啊!」

感到一陣頭痛的羅倫斯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夠按住自己的額頭。對於羅倫斯的反應,赫蘿似乎很滿足的樣子。

寇爾調製的藥膏果然如奇蹟般有效。

雖然赫蘿似乎還覺得身體有些僵硬,但塗抹上藥膏的時間只經過一下子而已,這麼一想就覺得藥效好得讓人難以置信。

羅倫斯臉上的傷也幾乎消了腫。

不過,因爲赫蘿方纔一邊說:「汝的傷也好了嗎?」一邊突然伸出手捏了一下,所以羅倫斯的臉頰可能又稍微紅腫了起來。

沒想到赫蘿做出如此可惡的舉動後,還露出不滿的表情在發脾氣,所以儘管心中的怒火幾乎就要爆發,羅倫斯還是沒敢反擊。

對於羅倫斯把手巾揉成一團扔人的舉動,赫蘿似乎相當忍無可忍。

不過,從不像在演戲的生氣模樣看來,赫蘿或許是真心希望羅倫斯爲她擦背。

這麼一想,羅倫斯不禁覺得好像錯在自己,變得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道歉。

「等會兒要去的商行,就是企圖做蠢事的商行嗎?」

爲了先找到容易辨認的路,羅倫斯決定往河邊市場的方向走去。說到市場,一定有露天攤販,赫蘿也一定會買東西喫,所以羅倫斯當然先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赫蘿皺起鼻子嗅了嗅後,就火速朝第一家攤販衝去。

羅倫斯一邊忍受着輕微的頭痛,一邊以視線追着赫蘿,結果發現前方攤販的加熱石板上,擺着不停冒泡的烤螺肉。

「對方到底有沒有企圖,那要等會兒確認後才知道。不過,照伊弗所說,有企圖的可能性似乎很高。」

赫蘿露出期待的目光,沉默地催促着羅倫斯,還真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把話聽進去。

羅倫斯知道就算說不行,赫蘿也不可能聽得進去,所以決定放棄無謂的掙扎。

羅倫斯拿出一枚泛黑的銅幣,交給用小刀削着牙籤的老闆。老闆用剛剛削好的牙籤巧妙地拉出螺貝里的螺肉,轉眼間就串好了三塊螺肉。

然後,老闆串了三枝。

羅倫斯原先覺得老闆賣得便宜極了,這才知道若要讓螺肉增添誘人的美味,還得另外付費灑上鹽巴。

羅倫斯一邊以笑臉向精打細算的老闆抱怨,一邊打聽珍商行的地點。

不借此打探情報討回一些本錢,那怎麼划算。

羅倫斯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聳聳肩,準備踏出步伐時,忽然停下腳步。

「是啊。不過,因爲羅恩商業公會在三角洲上也設了分部,所以我還沒去過總部就是了。」

「生活在氣候嚴酷的地區,人們都會變得和善。」

他不確定能否用城鎮來形容這個三角洲,但以商人的角度來看,這個三角洲早已是個完整的城鎮。

「好像不太可靠吶。」

羅倫斯邊走路,邊看着三角洲時,寇爾這麼說:

聽到羅倫斯的回答後,寇爾笑容滿面地用力點頭。

赫蘿明明確信羅倫斯等會兒一定會帶她去,還刻意做出這樣的舉動。

從羅倫斯此刻所在的位置看過去,也看得到兩層樓或三層樓高、受到海風吹襲而泛灰的建築物,正雜亂無章地矗立着。

「應該是的,這邊也有很多出生於樂耶夫的人。不過,就算不是北方人,感覺上也是這邊的人比較和善。」

北凱爾貝的市場或氣派建築物,果然都集中在這一帶的沿岸地區,這裏的氣氛頗爲熱鬧——不過,也只是比旅館四周熱鬧而已。

或許應該說是一箇中立之地。

他一定是明白羅倫斯與赫蘿替他擔心,纔會這麼說。

「怎麼了?」

「沒事?」

「啊……沒、沒事——」

凱爾貝北端聚集很多來自異教之地的人們,南端則以南方前來的商人或正教徒居多,這樣的事實或許也是造成差距的原因。

寇爾之所以停頓了一下才回答,是因爲他先稍微觀察了四周狀況,而且回答得很小聲。

羅倫斯指向位於河川與海洋交會處旁邊的三角洲。

羅倫斯從赫蘿手中搶走牙籤,遞給了寇爾。

雖然這話不像在答謝,反而像在威脅,但很適合說給寇爾聽。

聽說很多動物都會讓自己的孩子接受嚴酷的考驗,狼或許也是如此。

「我想去三角洲。」

「汝沒有任何話想說嗎?」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先是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再慢慢露出笑臉說:

說不定她就是預測到未來的發展,纔會笑嘻嘻地牽着寇爾的手一起走——這就是爲自己做投資吧。

三人重新邁開腳步後,羅倫斯向喫下最後一塊螺肉的寇爾問道。

「啊,原來如此。」

即使在同一個城鎮裏,有時也會因爲地點不同而有截然不同的氣氛。如果中間再夾着河川,那或許真的會變成另外一個城鎮。

然後,她裝出要咬下最後一塊螺肉的樣子,看向寇爾說:

或許是寇爾天性直率與其個性使然,如果置之不理,恐怕會變得比徒弟更像徒弟。

儘管覺得自己似乎把事情想得太簡單,羅倫斯還是無法否定這樣的預測。

赫蘿一邊說道,一邊搶走寇爾手中還剩兩塊螺肉的牙籤,然後喫掉其中一塊。

反正已經騙到手了,就不需要再用心了吧。

「不過,話說回來,同一個城鎮怎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吶?」

從沿着河岸的大馬路走一段路後,就會看見石頭散落四處的河岸。因爲這裏是河口,所以擁有相當寬敞的河岸,河水也在距離岸邊相當遠的地方。只要把視線移向右手邊一看,前方就是海洋;就算是羅倫斯的鼻子,也聞得到海水的味道。河川的對岸是南凱爾貝,其前方有一大塊三角洲,港口城鎮凱爾貝最大的市場就建蓋在上面。

因爲知道世上不見得每個人都是好人,所以看見這樣的寇爾,羅倫斯忍不住替他擔心。他知道任何人若是想陷害寇爾,隨隨便便都能成功。

寇爾答道,然後難爲情地搔了搔頭說:

「南方人看起來總是很愉快的樣子。」

這聲嘆息是爲了取代方纔險些脫口而出,最後吞進肚子裏的話語。

三角洲正是南、北兩方的緩衝劑。

「那……那個……」

「因爲氣候要是比較暖和,釀起酒來也比較容易。」

羅倫斯腦中不禁浮現這樣的想法。

羅倫斯摸了摸下巴的鬍鬚,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如伊弗所說,那就得靠我的才能了。」

「我記得對岸有羅恩商業公會的洋行。」

說不定寇爾就是覺得自己很像笑話裏的奴隸,纔會一臉爲難地笑了出來。

人們經常會說一個笑話。

「是因爲過路要花錢嗎?」

「不過,雖然我剛剛說得那麼爽快,但不是馬上要去的意思。因爲商人都是急性子,如果不先把事情辦好,就會坐立不安。」

「你不是我的徒弟。所以,我會好好答謝你幫我們調製軟膏。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讓我表現得厚臉皮一點。」

相信再過幾年,寇爾一定會成爲個性爽朗的好青年。

光是岸邊的景觀,南、北兩地果然就存在着明顯差距。

一個心地善良的主人讓順從誠實的奴隸重獲自由,並且對奴隸說:「今後你不必再侍候任何人,自由地過活吧!」結果奴隸一直乖乖遵守主人的命令,之後沒再侍候任何人地活下去。

一旦認定有必要,就不惜孤身前往南方地區學習教會法學;儘管寇爾的腦筋如此靈活,聽到他人誇獎北方人比南方人好的時候,還是會表現出天真無邪的開心模樣。

然後,寇爾雖然年紀還輕,但畢竟是個少年。

他發現寇爾從方纔就一直沉默不語地看着三角洲,連螺肉都忘了喫。

「喔。我聽說北凱爾貝的北方人比較多,是這樣的原因嗎?」

「南凱爾貝……比較漂亮。」

聽到赫蘿開他玩笑,寇爾露出感到爲難的表情笑笑。羅倫斯見狀,刻意做出滑稽的動作。

赫蘿的眼神夾雜着壞心眼的笑意,彷彿在說:「汝再這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小心咱真的移情別戀了。」

當羅倫斯腦中浮現這般像在開玩笑,也像在忌妒的想法,而感到心頭一陣痛癢時,赫蘿從兜帽底下斜眼瞥了他一眼。

因爲他的眼角餘光瞄到了赫蘿沒有笑意的笑臉。

雖然羅倫斯不禁心想「要是赫蘿也這麼地直率就好了」,但沒有看向她。

「哦,我沒去過南凱爾貝,那邊感覺怎樣?」

風若吹得強一點,那裏的喧鬧聲說不定就會乘着風傳來。

「我很期待您帶我去。」

港口城鎮凱爾貝位於羅姆河口,中間夾着河川,分爲南、北兩區,而羅倫斯等人投宿的旅館是位於北凱爾貝。

「汝說的是跟汝同鄉的商人們聚集的地方,是唄?」

他跟赫蘿不一樣,機靈地看着羅倫斯這麼說,真是了不起。

因爲距離南凱爾貝的河岸相當遠,所以只隱約看得見隔着河川的對岸光景。即便如此,從停靠在那裏的船隻數量,以及堆高在市場的商品數量看起來,還是明顯多了不少。

分發螺肉時,只有寇爾一人向羅倫斯道謝。

「……我明白了。」

羅倫斯聽了,忍不住想問問寇爾,明明連到三角洲的過路費都付不出來,他到底是怎麼越過羅姆河的?

聽到羅倫斯這麼搭腔,寇爾整個人像是彈起來似地轉過身子。

「我明白。只是……」

不過,有些時候寇爾會表現得特別果決,所以他一定是在這寒冬之中,把衣服纏在頭上,然後拼命游泳越過羅姆河的吧。

沒想到自己還要讓寇爾操心。

「這是汝謊撒得太差的懲罰。」

「不過……」

「你是想看看有什麼食物吧?」

「其實,這是我第三次來到這座城鎮,不過我只去過一次三角洲。」

羅倫斯現在仍清楚記得剛遇到赫蘿時,她在兩人暫時停留的城鎮要蘋果喫時的難堪表現。雖然現在的赫蘿不會這麼做,但從她完全不給寇爾否認餘地的強勢態度看來,或許寇爾多少讓她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寇爾露出爲難的表情地笑了笑回答。

「不過,這邊的人施捨時比較慷慨。」

「那邊好像比較熱鬧,咱們不過去看看嗎?」

相較之下,羅倫斯等人所在的北凱爾貝,果然給人一種相形失色的印象。

赫蘿如果脫去兜帽,說不定會知道三角洲上發生了什麼騷動。

在商人的圈子裏,南方的有錢商人壓倒性地多過北方,而金錢總會往金錢多的地方集中。

還補上一句:「比你了不起多了。」結果被赫蘿踹了一腳。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像個小孩子一樣鼓起腮幫子,露出不滿的表情。

羅倫斯搔了搔鼻頭,思考了一下該怎麼回答。

寇爾輕輕點了點頭,回應羅倫斯的話語。

這個一直遵守主人命令到最後的奴隸,真的活得自由嗎?

分爲三個地區的凱爾貝哪裏最熱鬧呢?答案不用說也知道是三角洲。那麼,哪裏有櫛比鱗次的氣派建築物呢?答案是南凱爾貝。

再次體認這件事後,羅倫斯似乎明白了爲什麼在三角洲上,會建蓋着儼然是凱爾貝最大貿易中心的市場。

不過,赫蘿自己明明也沒能直率地向人討東西。

北方與南方的對立關係,就像人類與狼的關係一樣微妙。

而且,他相信赫蘿一定也這麼想。

當然了,羅倫斯早就向寇爾解釋自己與伊弗之間的關係,並解開了誤會。

赫蘿看向對岸光景說道。

「到了那兒,對方會願意說實話嗎?」

雖然羅倫斯很想這麼對赫蘿說,但還是打消了念頭。

如果做出這樣的行爲,那真的會輸給寇爾。

羅倫斯心想:「真是的,竟然把小了自己一輪的少年當成對手。」並用力地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氣,然後獨自默默地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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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狼與辛香料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二卷狼與辛香料 2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三卷狼與辛香料 3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四卷狼與辛香料 4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五卷狼與辛香料 5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六卷狼與辛香料 6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七卷狼與辛香料 7

  1. 01插圖
  2. 02少年、少N與白花
  3. 03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4. 04狼與琥珀S的憂鬱
  5. 05後記

第八卷狼與辛香料 8 對立的城鎮<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正在閱讀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後記

第九卷狼與辛香料 9 對立的城鎮<下>

  1. 01插圖
  2. 02幕間
  3. 03第四幕
  4. 04第五幕
  5. 05第六幕
  6. 06第七幕
  7. 07第八幕
  8. 08第九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卷狼與辛香料 10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11

  1. 01插圖
  2. 02狼與金黃S的約定
  3. 03狼與嫩草S的繞道
  4. 04黑狼的搖籃

第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12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13

  1. 01插圖
  2. 02狼與醃漬蜜桃
  3. 03狼與紅霞S的禮物
  4. 04狼與銀S的嘆息
  5. 05牧羊N與黑騎士
  6. 06後記

第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14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15 太陽之金幣<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後記

第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16 太陽之金幣<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幕
  3. 03第七幕
  4. 04第八幕
  5. 05第九幕
  6. 06第十幕
  7. 07第十一幕
  8. 08第十二幕
  9. 09後記

第十七卷狼與辛香料 17

  1. 01插圖
  2. 02Epilogue 幕間
  3. 03旅行商人與深灰S騎士
  4. 04狼與灰S笑臉
  5. 05狼與白S道路
  6. 06後記

第十八卷狼與辛香料 18 Spring Log

  1. 01插圖
  2. 02旅途餘白
  3. 03金黃S的記憶
  4. 04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5. 05羊皮紙與塗鴉
  6. 06後記

第十九卷狼與辛香料 19 Spring Log 2

  1. 01插圖
  2. 02狼與花瓣香
  3. 03狼與輕咬的牙
  4. 04狼與羊毛刷
  5. 05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6. 06後記

第二十卷狼與辛香料 20 Spring Log 3

  1. 01插圖
  2. 02狼與春天的失物
  3. 03狼與白S獵犬
  4. 04狼與麥芽糖S的日常
  5. 05狼與藍S的夢
  6. 06後記

第二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短篇

  1. 01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2. 02狼與深褐S的魚鉤
  3. 03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4. 04狼與銀S的尾巴
  5. 05狼與甜蜜的陰謀
  6. 06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7. 07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8. 08狼與森林的顏S
  9. 09狼與小麥S的坐墊
  10. 10狼與香辛料VR短篇

第二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21 Spring Log 4

  1. 01插圖
  2. 02狼與泉煙彼方
  3. 03狼與秋S笑容
  4. 04狼與森林S彩
  5. 05狼與旅行之卵
  6. 06狼與另一個生日
  7. 07後記

第二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22 Spring Log 5

  1. 01插圖
  2. 02狼與橡實麪包
  3. 03狼與尾巴的圓舞
  4. 04後記

第二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23 Spring Log 6

  1. 01插圖
  2. 02狼與寶石之海
  3. 03狼與結實之夏
  4. 04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5. 05狼與晨曦之彩
  6. 06後記

第二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24 Spring Log 7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二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BD特典

  1. 01作品相關
  2. 02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3. 03狼與大笨羊
  4. 04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5. 05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6. 06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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