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6萬 字

羅倫斯察覺到四周突然靜了下來,於是抬起了頭。
然而,溫暖的陽光和城鎮朝氣蓬勃的喧譁聲,依舊從敞開的木窗流瀉進來。
怎麼會覺得突然變安靜了呢?這麼想着的羅倫斯一邊整理眼前的羊皮紙束,一邊扭動脖子發出喀喀聲響。
羅倫斯環視四周,尋找着變得安靜的原因,很快地看見了那名少女。
少女坐在牀上擦着嘴,而原因八成就是她。
「你從剛剛喫到現在啊……喫了幾顆?」
少女——赫蘿擁有貴族都羨慕不已的美麗亞麻色長髮。她先是微微動了動在她頭上,人類所不會有的動物耳朵,跟着屈指算了算後,緩緩回答:
「十……七、不對,十九唄。」
「還剩多少?」
這回,赫蘿搖着會讓皮草商垂涎三尺的尾巴開口回答。
不過,她的模樣像只捱了罵的小狗。
「……八……」
「八?」
「八十……一。」
聽到羅倫斯嘆了口氣,赫蘿馬上換了個表情瞪向羅倫斯。
「咱說過會全部喫完。」
「我可什麼都還沒說。」
「那這樣,汝嘆完氣打算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羅倫斯說:
「你喫得完嗎?」
「那,汝說有很多種喫法是哪些喫法?」
羅倫斯輕咳一聲,也跟着做好外出的準備,並準備追上赫蘿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你引以爲傲的耳朵不是能夠辨別人類的謊言嗎?」
「你現在就要去了啊?」
而且,就算嘴上逞強,她的耳朵和尾巴還是會表現出最真實的心情。
赫蘿一定是明白這樣的狀況,纔會自覺要負一些責任。
羅倫斯聳聳肩表示投降,而赫蘿則是笑得樂不可支。
「一直喫新鮮蘋果,再怎樣也會喫膩吧。其實蘋果可以有很多種喫法的。」
「不管你有多愛喫,這數量也太多了。」
因爲知道如果笑出來,赫蘿絕對會生氣,所以羅倫斯一臉同意地說:「我想也是。」
「反正呢,蘋果本來就很好喫,所以不管怎麼料理都好喫。不過,一直喫甜的也會膩吧?」
或許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爲了令兩人之旅能夠繼續下去,讓赫蘿大手筆地浪費羅倫斯的金錢是必要的。
已經喫了那麼多蘋果,赫蘿嬌小的身體怎麼還有辦法塞下其他東西?雖然羅倫斯覺得難以置信,但隨即想起,赫蘿的真實模樣是一隻能夠把羅倫斯整個人吞進肚子裏的巨狼。
赫蘿一副受不了羅倫斯的模樣,回頭說道: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的耳朵像被人用手指彈了一下似的直直豎起,然後一臉不甘心地呻吟說:
「想捉弄咱是嗎?那汝應該做好心理準備了唄?」
然而只靠單純的理由,往往不夠令事物得以運轉。
赫蘿故作鎮靜地說道,但尾巴好不忙碌地左右甩來甩去。
就像俗話說「只要有三條路交叉,就會出現市集」的道理一樣,城鎮裏交錯着無數條道路,還有多過道路數量的各種訪客穿梭其中。
羅倫斯從堆積如山的蘋果堆裏拿起一顆蘋果,繼續說:
羅倫斯並非爲了玩樂而旅行、遊手好閒的貴族公子;而是爲了賺錢,每天都得奔走風塵的旅行商人。
河口城鎮帕茲歐位於斯拉烏德河的中游,在此處處可見擁擠的人潮。
雖然中午剛過不久,但羅倫斯決定乖乖死心。
「汝希望咱說汝可愛啊?」
羅倫斯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因爲他與跳下了牀,急忙準備穿起長袍的赫蘿對上了視線。
話雖如此,但她還真是一隻愛操心的狼;這麼想着的羅倫斯都快忍不住笑了出來。
看着赫蘿留下比蘋果更甜的甜美笑容,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朝向房門走去的背影,羅倫斯腦中浮現這樣的想法。
羅倫斯笑着丟出蘋果。赫蘿一接住,立刻一臉不悅地咬了一口。
「你真是狡猾得一點都不可愛。」
「更何況她的外表怎麼看都像個修女。」
就算赫蘿再怎麼喜歡喫蘋果,想在爛掉前全部喫完,恐怕也不是那麼容易。
「這樣啊。應該拿實物給你看比較快,只可惜現在沒有。就是烤過後,蘋果會變成軟綿綿的。形容得噁心一點呢,就像快要爛掉、糊成一團的感覺。」
「唔。」
對於赫蘿買了蘋果一事,羅倫斯一點兒也不生氣。事實上,赫蘿買的還不只有蘋果,她甚至擅自買了一身相當高級的衣服。即便如此,對羅倫斯而言,赫蘿的這般舉動仍然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鹹味十足的肉跟魚,哪個好?」
雖然赫蘿平時總是靠着她機靈的頭腦和嘴巴玩弄羅倫斯,但一提到食物,她可就沒輒了。
「不去嗎?」
這麼一想,就覺得左手受傷很值得;羅倫斯在心中這麼嘀咕,從椅子上站起來。
「不過,你也不用這麼拼命啦。」
「肉!」
赫蘿回過頭,回應羅倫斯的自言自語,嘴裏還咀嚼個不停。都已經喫了那麼多蘋果,赫蘿一看到賣葡萄乾的攤販,就立刻露出博人同情的乞憐眼神,要羅倫斯買給她喫。
兩人之所以結伴旅行,是因爲赫蘿原本被束縛在一個盛產麥子的村落,她爲了回到北方的故鄉,便拜託羅倫斯爲她帶路。
跟在赫蘿後頭走出房間後,羅倫斯對着自大的狼女反擊說:
「哈哈,我想也是。我說的拿來烤不是串在樹枝上直接火烤,而是像烤麪包一樣放進麪包窯裏面悶烤。」
雖然感受得到赫蘿的尖銳視線,但羅倫斯一副不以爲意的模樣重新面向前方。在他打算用繩子捆起羊皮紙束時,想起自己的左手受了傷。
「真的嗎?」
「唔?」
「……老實說……咱有點膩了……」
「咱沒有意氣用事。」
赫蘿拿開嘴邊的蘋果,凝視羅倫斯好一會兒後,露出不快的眼神說道:
因爲羅倫斯發現赫蘿打開房門後,就用一副開心的表情看着他。
赫蘿沒有露出懾人的目光,而是一邊投來像是抱着雄心壯志似的目光,一邊如此說道。
街上可見牽着家畜的農夫、揹着商品的旅行商人,以及穿着整潔、看似出來幫主人買東西的小夥子,還有或許是很久沒有走入人羣,站在人潮之中一臉困惑的修道士身影。
「拿蘋果來烤……咱實在無法想象。」
「你喫過蘋果做成的派嗎?」
不過,多虧發生這場騷動,讓他與旅途中偶然相遇的赫蘿,建立了用金錢買不到的關係。
房間角落放了四隻木箱,木箱裏裝着確實可以用「堆積如山」來形容的蘋果。因爲請款書上寫了「蘋果一百二十顆」,所以加上今天喫的,赫蘿總共喫了三十九顆。
赫蘿在未徵得羅倫斯的同意下,擅自用他的名字買了一百二十顆蘋果。這數量絕不算少,而蘋果也絕不算是便宜的水果。
「如果你有滅亡的一天,那元兇肯定就是蘋果。」
「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喫得完那些蘋果嗎?」
然而,赫蘿這麼做並非爲了自己的利益或慾望。
赫蘿迅速穿上長袍,跟着纏上腰帶,轉眼間已經做好出門的準備。
「就旅行而言不會不方便,應該說反而更方便。」
羅倫斯當然知道赫蘿是爲了換換口味不想再喫蘋果,纔會露出那樣的笑容,只是赫蘿那壞心眼的本性,實在讓他忍不住想搖頭嘆息。
以一個從十八歲就獨自行商了七年的孤單男人來說,看見這般笑容後,怎麼可能事到如今還出爾反爾。
雖然不願意去想,但赫蘿的胃容量似乎和她變回原形時一樣大。
對於這個問題,赫蘿也搖了搖頭。
「喔。」
然後,羅倫斯正準備咬一口外皮吹彈可破、肥碩飽滿的蘋果,卻被赫蘿用眼神制止了。
「我是說不敢想你的餐費會花掉多少錢。」
「不過,咱絕對會喫完。」
「沒必要爲了這種事情意氣用事吧?」
「哼。那,咱看起來像個修女有什麼不方便嗎?」
「喔。不過是有沒有披上長布的差別而已,沒想到會有這麼多狀況。人類的世界果然還是這麼奇怪吶。」
不管有沒有可能說服得了,只要看見赫蘿點了個頭,露出少女般的天真笑容,羅倫斯就拿她沒輒了。
「沒辦法,反正我剛好要辦點事情,那就走吧。」
「偶爾露出那樣的笑容也不錯唄?」
只是,就算彼此在這方面都已有了默契,擅自簽下合約的赫蘿,似乎還是覺得自己應該負一些責任。
因爲他知道不可能說服得了赫蘿。
聽到羅倫斯又這麼問了一次,據說走過比他多了幾十倍歲月、寄宿在麥子裏且能夠隨意控制麥子豐收、高齡數百歲的巨狼化身,此時就如同她的外表般,像個小孩子一樣別過臉去。
雖然突如其來的變化讓羅倫斯不禁感到驚訝,但很快地察覺到赫蘿的心情。
「不過,就像快要爛掉的水果最好喫的道理一樣,烤過的蘋果也好喫得不得了。喫了新鮮蘋果不是可以止渴嗎?可是烤過的蘋果就會因爲太甜,喫了反而口渴。」
「嗯?」
前幾天發生騷動時,不夠機靈的羅倫斯被人用刀子刺傷了。
她沒停頓半秒地回答:
明明聽得很清楚,方纔還刻意反問,赫蘿這般壞心眼的表現讓羅倫斯不禁露出苦笑。
儘管眼前有喫都喫不完的蘋果,赫蘿似乎還是不願意與別人分享。
「聽汝剛剛說了那麼多,咱更有信心了。放心唄。」
不過,萬一被赫蘿發現他這樣想,肯定又會遭到一番捉弄。
「唔……喔。」
「這個嘛,比方說拿來烤。」
「不過……」
赫蘿自稱是賢狼。
「嗯。」
光聽到描述,赫蘿似乎很難想象那畫面。她一邊咀嚼蘋果,一邊傾着頭。
然而,就這麼彆着臉沉默了一會兒後,赫蘿終於還是無力地垂下了狼耳朵。
「那這樣,晚餐就——」
明明沒有舉辦祭典,也不是在準備戰爭,卻有很多人慌慌忙忙地穿梭其中。
赫蘿的尾巴突然停止甩動。
不過,想必沒有人會料到有一個非人類的狼女混在人潮之中吧。
「狼如果披上羊皮,也會有比較方便的時候吧?」
赫蘿思考了一會兒後,看似開心地笑着說:
「如果披上兔皮,像汝這種人很快就會掉進陷阱唄。」
「若是如此,我就會在陷阱裏放蘋果。」
看着嘟起嘴巴,繼續咀嚼葡萄乾的赫蘿,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
在羅倫斯的行商生活中,他開口不是自言自語,就是與人商談。像這樣的互動,是他之前所無法擁有的樂趣。
況且,如果談話對手和自己旗鼓相當,那更是樂趣無窮。
「總之,還是有不方便的時候。尤其是對你而言。」
「嗯。」
赫蘿似乎光是聽語調,就能立即判斷對方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說話。她走在羅倫斯身旁,沒有玩鬧地再次仰望羅倫斯。
「如果修女太明目張膽地在大白天裏喝酒,會惹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就算酒吧的人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喝酒時也要時時刻刻掛念這件事,你說這樣感覺會好嗎?」
「嗯,這樣就像在隨時可能斷掉的吊橋上喝酒一樣。」
赫蘿能夠在瞬間做出這樣的比喻,不禁讓羅倫斯感到佩服。
「而且,世上很多城鎮都有各種不同的風俗民情。尤其是到了北方,在有些地方還絕對不能打扮成修女。」
「那要怎麼辦纔好?」
「至少帶着一套看起來像城鎮女孩的衣服,會比較安全吧。」
赫蘿順從地點了點頭,跟着把剩下的葡萄乾全部塞進嘴裏。
「既然這樣,要不要在喫飯前先買好衣服吶?要是心裏惦念着沒辦好的事情,飯也會變得難喫唄。」
「感謝你的善解人意,讓我省掉很多解釋的時間。」
「汝以爲咱會要求先喫飯喝酒啊?咱沒有離譜到那麼愛喫東西。」
羅倫斯當然不會打從心底相信赫蘿這句話。
赫蘿像個捶打了他人的淘氣小鬼似地,露出了自覺得意的笑臉,隨即她動作迅速地扣住羅倫斯的右手手指。
「支付路德銀幣就收十枚,崔耶銅幣就收三十枚。」
赫蘿說不出話來而用力壓低下巴,儘管動腦思考了好一會兒,似乎還是沒找到反駁的話語。
赫蘿先是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跟着一臉悲傷地說:
他擔心的是完全不同方面的事情。
「沒……錢。」
「可是這樣的話,先生這麼重要的雙手就做不了其他事情。」
赫蘿也沒好到哪裏去,她一副害羞又顯得開心的模樣低下了頭,看得羅倫斯都快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過,服飾店老闆可能以爲赫蘿是某處貴族私設的修道院修女,所以纔不覺得她是在惡作劇的小孩子。
說了半天,赫蘿在這方面還是跟隨處可見的城鎮女孩沒什麼兩樣。
「幹嘛啦?」
「……的確很有價值。可是這樣的話,收到金幣也不會頭痛纔對啊?」
「沒錯,果然沒有。」
羅倫斯看向走在身旁的赫蘿,也猜到她接下來會說什麼。
可以的話,羅倫斯真的很不想帶着赫蘿去找兌換商。
「我的意思是沒有零錢……」
明明彼此都知道是謊言,羅倫斯卻覺得比說出真話更加難爲情。
「咱是約伊茲的賢狼吶。賢狼怎麼能夠穿寒酸的衣服,這有損咱的名譽。」
因爲兩人的師父彼此非常熟識,所以羅倫斯與兌換商懷茲的交情已久。懷茲一副再刻意不過的模樣嘆了口氣,然後用下巴指着兌換臺說:
據說民衆會化身爲暴徒襲擊富裕貴族的住家,很多時候是因爲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呵。不過,咱就不客氣地讓汝買衣服給咱好了。畢竟冷颼颼的冬天就快到了吶。」
這是羅倫斯經歷七年行商生活學習到的一件事。
明明是懷茲與赫蘿兩人都演戲演得太誇張,在這裏唯一正經的羅倫斯,卻反而像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局外人。
解開裝有貨幣的皮袋確認後,羅倫斯這麼說。
羅倫斯當然有熟悉的兌換商,所以也不用擔心這方面的問題。
「不過,爲了名譽我得先說清楚,我說的沒錢不是你想的那種沒錢。」
在羅倫斯說出「那當然啊。」之前,懷茲搶先回答:
「金幣的價值真有這麼高嗎?」
在城鎮兌換貨幣時,一定會去找熟悉的兌換商兌換。如果去找第一次交易的兌換商,百分之百會遇到詐騙而虧損。而且,一般認爲這虧損的金額算是一種稅金,所以也無法舉發兌換商。面對這樣的狀況,兌換商公會的主張是「如果不想被詐騙,就想辦法變成兌換商的熟客」。
「嗯……可是,汝啊。」
喊了對方的名字後,他總算才把視線移向羅倫斯。
羅倫斯一邊說,一邊打算拿出懷裏的荷包時,想起左手受了傷而不能動。
他是因爲感到有些難爲情。
把金幣兌換成銀幣時,除了必須支付金額不算少的手續費之外,重點是會讓人有種把金幣拱手讓人的落寞感。
「你以爲我會買很多件這麼貴的衣服給你啊?如果每件衣服都這麼貴,城裏有一大半的人都得光着身子了。」
「我纔是客人吧。」
「看來要先去換一下錢。不然要是在服飾店裏掏出金幣,不知道老闆會擺出多臭的臉。」
「可是人家說,真正的美女不管穿什麼都好看。」
「換錢啊。這麼一來……喔~」
「爲了買件衣服,搬出這麼誇張的理由。汝以爲咱會沒發現嗎?」
雖然有些可惜,但羅倫斯儘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鬆開赫蘿的手。
「怎麼着?」
一件長袍竟然要價兩枚金幣,服飾店老闆在寫請款書時,一定也半信半疑地在猜測赫蘿到底有沒有辦法付錢。更不可思議的是,服飾店老闆竟然沒有要求在公證人見證下籤訂合約。
赫蘿先是一臉呆然,接着她沒有浮現受不了的無奈眼神,而是用帶着鄙視意味的目光盯着羅倫斯。
這時,直覺敏銳的赫蘿察覺到羅倫斯的心態,一改態度地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這時,赫蘿突然開口說話,懷茲立刻露出認真的表情,展現如精悍騎士般的神情。
看見羅倫斯一副彷彿在說「誰知道」似的模樣聳聳肩,赫蘿感到無趣地舔了舔手指。
「喔~赫蘿小姐,就是因爲這樣,才需要我的手啊。」
羅倫斯此刻的心情,比面對再困難的商談時都還要複雜。他嘆了口氣,看着那隻柔軟的手,不禁暗自詛咒起其主人的壞心眼。
「天氣冷得咱手發冰吶。」
「遵命。那麼……這些是您兌換的銀幣。唉喲,請小心。掉在地上的東西如果被人撿去,就會變成那個人的所有物喔。」
「嗯?那當然啊。比方說我腰上的盧米歐尼金幣就能夠換到三十五枚左右的崔尼銀幣。如果不投宿旅館也不喝酒地節儉過活,一枚銀幣要活七天綽綽有餘。你想想看,這樣的三十五倍價值會有多高。」
說着,兌換商細心地把銀幣放在對方的手掌心上,然後像在對待小孩子似地,用雙手包住放了銀幣的手掌心。
兩人在人羣雜沓的街上,共享着藏在謊言深處的小小祕密。
赫蘿聽了立刻嘟起嘴巴,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抬起頭說:
「衣服跟蘋果不一樣,應該是用金幣一枚或兩枚來計算的東西唄?咱買這件衣服時,店家也說要兩枚金幣。」
這個問題就是,羅倫斯熟悉的兌換商是個好色的傢伙;羅倫斯曾經帶着赫蘿去找過他一次,結果他一眼就迷上了赫蘿。
赫蘿沒有看向羅倫斯。她直直看向道路前方,語調沉穩地說罷,隨即露出淡淡的笑容嘆了口氣。
羅倫斯用手捂住了嘴巴,但這麼做不是因爲他差點驚訝地發出聲來。
「啊。」
「唔,找錢的問題啊。」
「唔……這件有這麼貴啊……」
然而,沉醉在這般思緒當中的羅倫斯突然察覺到一件事,把他從甜美夢境中拉回煩囂喧鬧的街上。
還有,賢狼似乎早就識破了羅倫斯的內心掙扎。
「可是,要換錢啊……」
「看也知道啊,我正忙着別讓這位姑娘不小心掉了銀幣。」
「手續費呢?」
而且,赫蘿還表現得有些高興的樣子。
而且,赫蘿不只買了兩件這麼貴的長袍,還自己配了絲質的腰帶。
不僅如此,兌換商甚至沒瞧過羅倫斯一眼。
「俗話說大能兼小。又不是沒現金,是唄?」
「咱的手似乎拿不住這麼多銀幣。」
「懷茲。」
「我是覺得你客氣一下比較好。」
然而,羅倫斯此刻面臨的不是這個問題,而是更大的麻煩。
「是啊,天氣很冷。」
「以今天的行情,一盧米歐尼正好可以兌換三十四枚崔尼銀幣。」
「可是,先生啊。」
雖然羅倫斯遞出了一枚盧米歐尼金幣,但兌換商還是不肯鬆開包住對方手掌心的雙手。
當城鎮女孩得知原本以爲人家會買東西給她卻不能買時,就算那樣東西有多麼地不重要,也會變得比商人更執着。
「那麼,汝啊,快點把事情辦一辦唄。咱想快點喝到酒吶。」
羅倫斯知道赫蘿是以自己的方式在替他擔心荷包。不過,身爲一個男人經常讓對方替自己擔心荷包,未免也太難爲情了。
這種感覺比順利完成生平第一筆大生意,把表面刻有頭戴月桂樹女王肖像的金幣收進荷包時更痛快。
說着,赫蘿一邊捏着披在身上的長袍,一邊垂下了頭。不過,羅倫斯怎麼可能不知道赫蘿是故意裝可憐。
「嗯。」
「哼。汝都這麼體貼咱了,咱當然要順着汝的意思。」
羅倫斯想到要換錢而輕輕嘆了口氣,根本沒有理會赫蘿。
「你到底在忙什麼?」
「俗話又說,殺雞焉用牛刀。你上次要買麪包時,我不是也說過了嗎?」
那也就算了。但沒想到,赫蘿還很樂見羅倫斯因爲沒出息的雄性習動作祟,看見她與兌換商交談甚歡而心煩意亂的模樣。
「那我支付路德銀幣。」
「沒錯。所以,以後只能買很寒酸的衣服。」
羅倫斯重新綁上皮袋口,把皮袋纏回腰上時,赫蘿主動搭腔。
不過,商人都是靠着扯謊在做生意。
「嗯?」
赫蘿拉起羅倫斯的手,在熱鬧的大街上跨出步伐。
羅倫斯心想所謂「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一定就是像赫蘿說的這句話,不禁露出苦笑。
看來想要走在赫蘿前面,憑羅倫斯的經驗還差得遠了。
有人開玩笑地說,商人是因爲愛上金幣纔會努力賺錢,而羅倫斯覺得這樣的形容不盡然是玩笑話。
「把金幣隨便放在臺子上。你沒看到我現在很忙嗎?」
結果她像個鬧起脾氣的小孩子似地,打了一下羅倫斯的右手。
緊包着赫蘿的手不肯放的懷茲一說完,便露出笑臉面向赫蘿。
懷茲搖了搖頭接着說:
「如果你的手拿不住銀幣,我會很樂意奉上我的雙手。不過,我不會因爲這樣而覺得困擾。因爲我相信,我內心這股張開雙手都抱不住的灼熱愛意,赫蘿小姐一定會接受的。」
赫蘿像個害羞的貴族女孩一樣稍微別開臉,懷茲則是露出真摯的目光凝視着赫蘿。
讓人雞皮疙瘩掉滿地的臺詞,加上讓人忍不住想要賞他們巴掌的肉麻互動。

雖然這些是短劇的必備元素,但看着兩人彷彿事先排演過似的演出,羅倫斯有種見識到何謂默契十足的感覺。
一股不是滋味的心情在他內心升起,怎麼樣也控制不了。
所以,他終於忍不住潑了冷水。
「銀幣放進袋子、金幣放進箱子,手上只能握住粗糙的銅幣。你忘記這句話了嗎?懷茲?」
成爲兌換商的徒弟時,師父一定會最先教導這句話。這在貨幣市場裏,可謂基本知識中的基本知識。
想要破壞懷茲的興致,沒什麼比這句話更有用了。
不出所料地,懷茲總算鬆開赫蘿的手,然後搔了搔頭說:
「真是的。竟敢獨佔這麼漂亮的女孩,也不怕被神明懲罰。你沒聽過『要懂得分享好東西』這句話嗎?」
「你要我分給你啊?」
羅倫斯解開皮袋口,一邊把赫蘿手上的銀幣收進皮袋,一邊說道。原本輕輕笑着的赫蘿,也面無表情地瞥了羅倫斯一眼。
「兌換臺上沒有借貸關係,只有讓渡與否。」
懷茲露出不像在開玩笑的認真眼神說道。羅倫斯把最後一枚銀幣收進皮袋後,對着懷茲露出笑容說:
「連這傢伙欠我的債務也會一起讓渡,這樣你也可以接受嗎?」
「唔。」
說着,懷茲壓低了下巴。
在那之後,他露出有些後悔自己聽到牽涉到金錢的話題後,不小心恢復本性的表情。
或許是覺得懷茲的樣子很有趣,赫蘿也面向懷茲不停揮手,直到看不見他的身影才停下來。
「您的預算是?」
「別讓他太信以爲真,不然到時候會很傷腦筋的。」
基本上,像赫蘿先前買的那種一件要價一、兩枚金幣的衣服,都是全新的服裝。
羅倫斯這麼一想,不禁覺得赫蘿的話語很沉重。
「兌換商如果在太陽下山後還拿天秤起來秤,那等於是詐騙。而我當然不是那種人。」
「這個嘛……您應該看得出來我是個旅行商人吧。關於這次的行商之旅,我在這裏找到了配合往來的商行。不瞞您說,那家商行是米隆商行。」
「買完衣服後,我們會先去酒吧。如果你工作結束後有空,就過來吧。」
「你特地來兌換金幣,是要去買東西啊?」
「嗯?」
不過,正因爲如此,他纔會覺得赫蘿若無其事伸來的手如此地溫暖。
「唔……」
一件衣服訂做好後,會被一直穿到破洞或磨破;就算變得破爛不堪,這件衣服也會以二手衣賣出,再經過一番整理重新變回商品。富裕商人訂做的衣服變成二手衣後,身價還不錯的商人會買來穿;身價還不錯的商人穿舊了後,再給男僕穿;男僕穿舊了後,會賣給剛入門當徒弟的工匠,或是捐贈給幾乎光着身子旅行的修道士。
這類衣服不是以一件多少錢,而是以一堆多少錢來計價。
「傷腦筋?」
聽到赫蘿像喝到好酒時一樣的說法,羅倫斯除了嘆息,做不出其他反應。
爲了報自己沒幾分鐘前才被當成局外人的仇,羅倫斯說了句:「那我們先走了喔。」並準備轉身離去。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羅倫斯感到有些驚訝,他發現赫蘿臉上雖然掛着笑容,美麗的琥珀色眼睛卻不帶什麼笑意。
如果這個老主顧能夠頻繁來到城裏,那更是好得沒話說。
因爲過着旅行生活的旅行商人,能夠在晚上一同喝酒的好友少之又少。
在那瞬間,懷茲臉上像是寫着「我找到頭緒了」這幾個字,撲向前說道:
聽到城裏數一數二的商行名稱,店老闆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當兩人來到衣服淘汰過程中,位於相當低階位置的二手衣攤販前面時,赫蘿明顯露出不滿的表情。
「上、下身搭配再附上兩條棉被,這樣您意下如何?」
什麼樣的衣服會適合赫蘿呢?羅倫斯拼命地僞裝鎮靜,就怕被赫蘿識破他的想法。
聽到赫蘿這麼說,羅倫斯當然沒辦法再堅持繼續滿足自己的小小復仇心。
赫蘿的舉動想必是在傳達自己「沒看到喜歡的衣服」的意思,看見她的舉止,羅倫斯不禁苦笑,心想這簡直就是貴族女孩的行爲嘛。
懷茲的這句話幾乎是對着赫蘿而說。周遭的兌換商們就算看見懷茲這副德性,也一副彷彿在說「又來了」似的模樣毫不在乎。即使羅倫斯兩人已經離開他的攤位,懷茲還是站起身子不停地揮手道別。
赫蘿方纔拿在手上的破爛衣服,一定也往返南北好幾年了。
「原來是這樣子啊,我明白了。那麼,就多加上這件外套,再附送一條棉被好了。當然了,這些商品都經過煙燻處理,保證兩年不會冒出蟲來。」
「我明白,這是一定的。」
想到自己對於商談以外的事情完全沒輒,他不禁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咱早就被人纏着不放了。」
然而,赫蘿在這時從旁插嘴說:
「不過,對咱沒用就是了。」
赫蘿在並非出自本意的狀況下,被村落的土地束縛了很長一段歲月,還被迫當什麼麥子的豐收之神。僅管村民們異口同聲地讚頌赫蘿,卻用鐵鏈套住赫蘿脖子,不讓她離開村落。沒想到到了最後,村民發現赫蘿不再有用處,還無情地翻臉不認人。
然而,城鎮裏很少有人會穿全新的衣服。
儘管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出來,赫蘿還是帶着充滿戲劇性的肢體動作回答:
而且,他本來就打算約懷茲一起去。
「好了,我們去買衣服吧。」
羅倫斯一副很滿意的模樣點點頭後,伸出了右手。
雖然懷茲一副恨不得馬上關店,與羅倫斯兩人一起去買東西的表情,但他肯定有着無法取消的行程。
這類商品是由以穿着厚重裝備、從北方來到南方的人賣出,再由即將前往北方的人買入。
「因爲會被人纏着不放。」
然而,懷茲畢竟是很懂得處理這種場面的人。
聽到這句酒吧女孩會用來責備醉客的話語,懷茲露出了色眯眯的表情,連同樣身爲男性的羅倫斯也都快看不下去了。
雖然那外套到處都是補丁,棉被也像壓扁再曬乾的麪包一樣硬邦邦的,但如果到了北方纔調度這些東西,價格可就沒這麼便宜了。
「啊,喂!羅倫斯。」
「怎麼可以觸碰擺動不定的秤子吶……先生,死相啦。」
「呵,果然如預想的一樣有趣。」
「兩枚崔尼銀幣。」
「是啊……」
這類二手衣店的老主顧,是以手頭寬裕的旅行商人爲主。
羅倫斯聽過很多美麗修女踏上巡禮之旅,結果回來時的人數比出發時暴增許多的趣聞。
「那傢伙和汝不一樣,他知道這只是在逢場作戲。雖然捉弄汝也很有趣,但咱偶爾還是想跟有智慧的雄性玩鬧。」
「我沒辦法用價格來衡量你的重要。」
「咱心中的秤子現在還一直襬動個不停。不過,絕對不會因爲金幣的重量而傾向一邊……」
就算不像赫蘿那麼懂得識破他人心聲,羅倫斯當然也知道懷茲在想什麼。
「好!我知道了!我一定會去,馬上就去喔!」
想知道一個人的社會地位有多高,只要看他位於這種淘汰過程中的哪個位置,就能夠一目暸然了。
「越晚買,價格就越高,不是嗎?所以我儘可能想在今天買好東西。」
真不知道赫蘿到底了不瞭解那套衣服的價值。
「不是來買咱的衣服嗎?」
這個時期販賣的衣服不是日常生活中穿的衣服,而是爲了禦寒、如麥杆堆般硬邦邦的衣服。這樣的衣服不會以顏色或款式爲第一考量,只要能夠維持住衣服外形,儘量使用厚重的布料,再加上不會冒出蟲子,那就謝天謝地了。
赫蘿含糊地點頭回應店老闆的說明,把衣服放回陳列架上,從攤販前方往後退了三步。
最後,這些人都穿舊了的衣服會被收集破布的人收走,再賣給紙商人當材料。
雖然腦中浮現很多想反駁的話語,但羅倫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咱們彼此都知道是在逢場作戲,汝就別這麼認真好嗎?這樣換咱會不好意思吶。」
「那還用說嗎?我的好兄弟!那,是去老地方的酒吧嗎?」
握手的同時完成合約簽訂後,店老闆馬上拿起麻繩,開始忙着捆包衣服。
「現、現在要去買嗎?」
說着,懷茲打算再次握住赫蘿的手,赫蘿卻閃過他的手說:
眺望着店老闆忙於打包的模樣時,羅倫斯忽然被人拉了一下衣角,於是回過頭去。
「是啊,怎麼了?」
「這件四十路德。以這樣的價位來說,這件很耐穿的。」
赫蘿嘴裏溜出不知是嘆息,還是嘀咕的聲音。她手上拿的,是想必用了熬煮樹皮而得的汁液染過色的茶色衣服。
「好的,包在我身上。」
「太陽下山後,兌換商還要工作嗎?」
「嗯……」
羅倫斯一邊在心中告誡自己絕對不要變成懷茲這樣,一邊夾雜着嘆息聲,爲這場三流短劇拉下了布幕。
羅倫斯說着看向赫蘿,結果發現赫蘿看似開心地笑了。
看見赫蘿做作地用手按住臉頰說道,羅倫斯也只能露出極其不悅的表情。
懷茲的視線在空中游走了一瞬間。
他立刻露出悲傷的表情對着赫蘿說:
羅倫斯看出赫蘿驕傲地擺動着兜帽底下的耳朵,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出他所料,赫蘿果然是一臉不悅的表情。
「我可不想在不熟的酒吧喝醉,那太可怕了。」
事實上,花得起兩枚金幣訂做衣服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羅倫斯自己訂做的衣服也只有前幾天發生騷動時,被赫蘿穿破的那一套而已。
「老闆,我們打算去北方,可以拜託您隨便搭配兩人份厚度夠又便宜的裝備嗎?」
「不過,雖然那個叫什麼懷茲的傢伙比汝還會說話好幾倍,但咱活了這麼久,所以咱知道嘴巴說出來的話最不可靠了。汝在商場裏打滾,不會不懂咱的意思唄?」
走完密集排列着兌換商和金屬工匠地攤的整座橋面,赫蘿才總算面向前方。
「是啊,我們要去北方,所以要買一些衣服什麼的。」
「汝啊,聽到了嗎?」
不過,從那衣服的顏色看來,要說那是經過反覆清洗,最後仍然洗不乾淨的髒衣服顏色,也不會有人起疑。因爲那衣服看起來實在太像破布了。
看到羅倫斯啞口無言,赫蘿壞心眼地露出一邊尖牙笑笑。
「好了,差不多該走了。」
「嗯。」
「還有,我將來會一年拜訪這裏好幾次吧。」
「是啊。畢竟只要是對自己有利,我也一樣願意扯一大堆謊。」
二手衣生意的利潤好壞,並不是把衣服價格抬得越高越好,而是賣得越多越好。因此,店老闆聽到羅倫斯的話語時,臉上浮現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羅倫斯一副「這還用說嗎?」的模樣回答後,赫蘿臉上瞬間少了生氣。
他看得出來,赫蘿儘管只對梳理尾巴感興趣,還是挺期待買衣服的樣子。
不過,她臉上的表情就有如浪潮般,退去時浮現的是失望之情,再次衝來時則是帶來了憤怒的神色。
「汝的意思是……要咱穿那些衣服?」
「要是你覺得那件長袍就夠暖和,你不穿我也不介意啊。」
不知道是擔心被店老闆聽見,還是純粹因爲太過生氣,赫蘿用力把羅倫斯的衣角往下拉,跟着像在低吼似的壓低音量說:
「如果汝是在氣咱擅自花了汝的錢,就直說啊。咱可是賢狼赫蘿吶,咱不僅頭腦好、肚量大,鼻子更是敏銳。要是穿上那種東西,咱的鼻子會扭在一起。」
「多喫一些苦頭,說不定就能改掉你那扭曲的個性呢。」
羅倫斯當場被赫蘿捶了一下胸口,他一邊輕輕咳嗽,一邊決定不要再捉弄赫蘿了。
「別生氣啦,讓我來解開謎底吧。」
羅倫斯以手勢制止就快露出尖牙低吼的赫蘿,然後對着正在出力綁緊衣服的店主人搭腔說:
「老闆,我有點事想跟您商量。」
「喝~~搞定。啊?」
「有沒有好一點的女裝?」
「女裝啊?」
「我要在北方城鎮穿也不會突兀的女裝,然後適合這傢伙的尺寸。」
「這傢伙」指的當然是赫蘿。
店老闆毫不客氣地打量着赫蘿,跟着也瞥了羅倫斯一眼。
此刻店老闆肯定是在腦中快速計算着利益得失。
他當然會考慮到羅倫斯的荷包飽不飽滿,甚至還會猜測赫蘿與羅倫斯的關係,以及羅倫斯願意爲赫蘿花多少錢。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朝向赫蘿一看,發現她果然一副意願不高的樣子。
想要挖寶,這類商店是最好的選擇。
「汝肩上那些東西怎麼辦?要帶着直接去酒吧嗎?」
不僅店老闆給的評價很高,赫蘿也相當滿意自己的新造型。
「唔……?」
「是啊。」
在這類衣着當中,有能夠讓赫蘿看起來像個城鎮女孩的服飾嗎?
說着,赫蘿有技巧地揚起一邊眉毛。羅倫斯當她是在表示投降,於是決定揭曉答案。
「等一下,咱正在想。」
「我明白了,那就七枚賣給您吧。」
「老闆,那件呢?」
「要賣掉……嗎?」
或許他是爲了與羅倫斯建立良好關係,先做一些投資。
羅倫斯看向赫蘿,沒有理會店老闆的說明到底是臨時扯謊,還是實話實說,結果發現赫蘿似乎不討厭的樣子。
不過,一定還有殺價的空間。
「只要你以後少喝點酒,七枚銀幣一下子就回來了。」
「原來如此。您會看中這件,真是好眼光。」
「咱喜歡簡單一點、方便穿脫的衣服。」
她在店老闆面前有技巧地戴上頭巾,沒讓耳朵露出來,看得羅倫斯都快看傻了眼。脫去長袍時也一樣,她先解開胸口鈕釦,讓長袍往下滑,然後像穿裙子一樣纏在腰上。最後將披肩披上,如此一來就大功告成了。
「嗯……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有辦法高價賣出嗎?」
「我明白了。就看在這位美女的份上,算您八枚。」
這類攤販的生意竅門在於「快速進貨、快速脫手」。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就是採買來路不明的商品,也不會有所躊躇。
店老闆兩手拿着薄外套回頭,然後順着羅倫斯指的方向看去。
看見赫蘿認真思考了起來,羅倫斯笑着把視線移向秋天的天空。
「這件皮革經過細心鞣製,您看,這收邊處理做得很好,就算用力拉扯也不會綻開來。還有,最值得一瞧的就是這布鈕釦。只要披上這件披肩,然後戴上……這條……嘿咻!戴上這條爲貴族大人家的傭人們專門訂做的三角頭巾,肯定能夠搖身一變成爲城裏的招牌女孩。」
「如果買汝肩上扛的那種衣服,只要花這件披肩的十分之一價格就買得到唄?」
看到的是——
羅倫斯把視線從看慣了的天空拉回身邊。隨即,在過去的旅途中,自己身邊所沒有的旅伴不甘心地發出了呻吟。
「很高興爲您服務。兩件加起來,我算算啊……就收您十枚崔尼銀幣。等一下,九枚就好了。」
赫蘿笑也沒笑地緩緩搖了搖頭,然後靜靜地回答:
「咱喜歡這件。」
雖然羅倫斯只是據實做了回答,赫蘿卻像聽到什麼很離奇的事情似地,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雖然有一半埋在衣服堆裏,但店老闆動作輕柔地把它給拉了出來,如羅倫斯所料,那果然是一件披肩。
店老闆用着比捆綁馬飼料還要粗魯的動作,把衣服和棉被捆在一起後,「咚」的一聲放在攤販的陳列架上,隨即向後方的商品堆伸出手。
雖然羅倫斯說出了真心話,走在他左側的赫蘿卻不太開心的樣子。
「既然這樣,就看在可愛的咱會穿上這些衣服給大家看的份上,算七枚好嗎?」
「是啊,用不到的東西帶着走也沒意義吧?」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沒出聲地笑笑,然後抬起頭說:
因爲羅倫斯知道赫蘿擁有非人類所有的動物耳朵和尾巴,如此精彩的換裝表演,在他眼裏看來就像施了魔法一樣。
「咱纔不會喝那麼多。」
交易的基本原則,就是立於比對手有利的地位。
「這件是某位貴族大人穿過的上等貨呢。」
如果要方便穿脫的衣服,那最好是像長袍那樣,只要披在身上就好的衣服。
一臉呆然的店老闆,像是連呼吸都忘了似的僵住身子不動。直到他看見赫蘿微微傾着頭露出笑臉,纔回過神來,用力咳了一聲。
羅倫斯一邊這麼思考,一邊注視着店老闆的背影。這時,他的目光忽然停留在一樣東西上。
然後,赫蘿總算輕輕笑了笑。
「唔……」
還有,店老闆也會大略盤算,如果這時只要以還算便宜的價格,把私藏的好貨賣給羅倫斯,表現出願意與羅倫斯打好關係的誠意後,未來能夠帶來多少利益。二手衣生意的客源雖多,但店家的競爭對手也很多。對店家而言,能夠多一個會因爲行商之旅而頻繁來到店裏光顧的顧客,是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伎倆,反而是你的招數比較厲害。」
「手腕再好的商人也沒辦法抵擋你那種攻勢吧?」
不過,就算是高級品,赫蘿也不見得看得上眼。
聽到羅倫斯的回答後,赫蘿露出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的表情說:
店老闆提出的價格還算便宜。
「如果要回旅館,不是應該走那邊那條路嗎?」
聽到赫蘿的話語,羅倫斯與店老闆互看一眼後,笑了出來。
在那之後,赫蘿當場換了裝,也搖身變成十個人當中有十個人會回頭看她的城鎮女孩。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一露出不悅的表情,店老闆就立刻說:
羅倫斯明白了赫蘿在想什麼。
只要看到赫蘿身上穿的長袍,就是小孩子也能夠立刻看出那是高級品。帶着身穿高級品的人,來到販賣便宜二手衣的服裝店,就等於拿着牛刀準備殺雞。
「明白了,請稍候。」
「如果是這樣……」
「你怕會忍不住想喫掉啊?」
「謝謝。」
店老闆轉過身說道,再次在衣服堆裏尋寶。
說着,店老闆拿出一件帶領襯衫和一條長裙,上下兩件都染成了藍色。
「衣服這樣會不會太貴?」
「明明會虧損,卻要……賣掉……唔。」
赫蘿臉上浮現像平常一樣的壞心眼笑容說道。一看見羅倫斯百般無奈地嘆了口氣,赫蘿便繼續說:
「其實我本來以爲要花更多錢,所以你不用在意啦。」
年紀看起來足以當赫蘿父親的店老闆,居然還是不敵赫蘿的攻勢。
「唔?」
店老闆一邊誇張地做說明,一邊把披肩連同三角頭巾遞給羅倫斯,羅倫斯先稍微看了一下,才遞給赫蘿。
「要我揭曉答案嗎?」
「這些東西要直接賣給別家服裝店。等到了更接近北方一些的城鎮,再買禦寒衣物都還來得及。」
也就是說,商品裏頭會有很多贓貨,其中也夾雜了頗爲高檔的衣服。
「你覺得自己還有辦法殺價啊?」
「咱不喜歡這種太刻意的衣服。」
「哼,誰叫雄性都是笨蛋吶。」
天空如往常般一片淡藍,但此時顯得特別遼闊、特別透徹。
「不,我也沒打算拿回旅館。」
「啊?」
「不過,你那種強勢的殺價方式實在很沒品。」
「這件怎麼樣呢?這是某位商家換季時拍賣的衣服。」
女子光是脫衣服脫得快,就非常有魅力。
說着,赫蘿用力抱緊披肩和三角頭巾,然後露出笑容。店老闆見狀,再次咳了一聲。
如果赫蘿是生在貴族世家的女兒,應該會因爲喜歡穿甲冑勝於漂亮衣裳,而成爲鄰近地區談論的對象吧。
明明打算來買赫蘿的衣服,卻來到賣一堆堆衣服的攤販是有原因的。
「不會啊,以這樣的品質來說,七枚銀幣算是相當划算。」
赫蘿一副覺得越來越不可思議的模樣傾着頭,那模樣看起來相當有趣。
赫蘿用鼻子輕輕嗅了嗅後,嘀咕了句:「兔子啊。」
赫蘿輕輕點了點頭,但表情依舊黯然。
「這些啊?我不會帶去。」
自己靠着七年行商生活一路培養出來的交涉技巧,居然比不上赫蘿的撒嬌攻勢,羅倫斯只能站在一旁露出苦笑。
「老闆,這位小姐說喜歡這件。請問多少錢?」
「您好像不太滿意的樣子呢。」
柔軟皮革做成的茶色披肩。
「唔?」
羅倫斯沒料到店老闆會這麼說,忍不住笑了出來。就在他準備說出「那就買了吧」的瞬間,赫蘿迅速地插嘴說道:
只要穿上這套服裝,再配上漂亮的白色圍裙,然後挺直背脊,轉眼間就能夠化身爲名門世家的女僕。這兩件衣服既沒有褪色,袖口也沒有磨損,很可能是贓貨。
羅倫斯重新扛起右肩上的衣服堆,笑着反問:
「這就難說了。想要打平……應該難了點,可能會虧損一些吧。」
皆大歡喜地離開攤販後,赫蘿忽然開口問:
「想不到原因嗎?」
「這堆衣服總共花了兩枚銀幣。假設拿去其他服裝店以一半的價格賣出,那會虧損一枚銀幣。」
「嗯。」
「不過,這時候我們換個角度來思考。像你身上穿的長袍,任誰看了都知道是高級品。照理說,穿這種高級品的傢伙不可能去到賣二手衣的服裝店買衣服。這麼一來,剛剛那家店老闆看到我跟穿着高級品的你一起去買衣服,一定會想盡辦法跟我打好關係。那麼,這時候店老闆會怎麼做呢?」
赫蘿立刻回答說:
「賣汝便宜一點。」
「沒錯,從這點能夠引出什麼結論呢?」
自稱賢狼的赫蘿,這時將視線投向了遠方。
羅倫斯笑了笑後,接續說:
「買這堆衣服的時候,那家店老闆降了不少價。然後,接着買你的衣服時,他也算便宜了很多。店老闆會這麼做,是因爲他判斷出只要在我面前表現慷慨,將來我就會再去買東西。畢竟我這個客人願意花兩枚銀幣跟他買幾乎算是破布的衣服。不過,我們前後買的兩種衣服的價差非常大。從這點能夠導出什麼結論呢?」
羅倫斯心想赫蘿腦筋轉得這麼快,想必很快就能夠找出解答。
然後,他在幾秒鐘後得知自己的猜測正確。
「也就是說……只要把汝賣掉那堆衣服的虧損,以及正因爲汝買了那堆衣服,店老闆才降價的差額拿來比一比,就會知道即便賣掉那堆衣服有所虧損,整體來說還是賺到了,是唄?」
羅倫斯像是在稱讚她「表現得很好」似地,用左手撫摸赫蘿的頭,結果被赫蘿毫不客氣地打了一下,不禁因爲劇烈疼痛而呻吟出聲。
「哼,這就是所謂的權宜之計。沒想到有這種手段。」
「痛死人了……手段是在說我的左手斷了啊?」
「大笨驢,真虧汝想得出這種手段。」
「這就是做生意的智慧。不過,你的實力還是勝過了這個智慧。」
看見羅倫斯自嘲地笑了笑,赫蘿也一副受不了的模樣笑出來。
「那當然,汝那種膚淺智慧怎可能贏得過咱的策略。」
「很敢說嘛。」
「汝這人有時候也挺硬的吶。」
「愛喫醋的雄性軟得難以下嚥。」
「那你呢?」
赫蘿沒出聲地大笑起來,然後像在拿取易碎品似地,動作輕柔地握住羅倫斯的左手說:
「喲?難道汝贏得過嗎?」
「拿醋來泡一泡,說不定會變軟一點喔。」
他這時反將了赫蘿一軍。
不過,赫蘿最狡猾的地方在於,她完全明白這樣的事實。
「沒問題啊。不過,付款方式是以蘋果支付。」
看見赫蘿笑着這麼說,羅倫斯當然不能示弱。
他這纔想起懷茲也會前來一起喝酒。
看見赫蘿說着輕輕揮手,羅倫斯只能發出「呃」的一聲,根本說不出話來。
女人真的很狡猾,連露出這種笑容也這麼好看。
「哎,如果汝那麼有自信,就在待會兒的酒席上讓咱瞧瞧汝的本事唄。」
「汝可以咬一口看看啊!」
「請盡力以高價買下咱,好嗎?」
赫蘿說着眯起眼睛,露出了妖豔的笑容。
完
羅倫斯以傷口不會疼痛的力道,反握住赫蘿這麼詢問。
赫蘿有些出乎意料的樣子稍微睜大了眼睛,隨即她一臉不甘心地露出笑容,貼近羅倫斯說:
羅倫斯聳聳肩笑着抬頭仰望天空,看見了一片透撤的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