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寶石之海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3.1萬 字

若能化作飛鳥凌空俯瞰,想必是有如一團團長在金棕地毯中的蕈叢──興於內陸交易的薩羅尼亞,就是這樣的城鎮。
從前,一個流浪教士來到當初鄰近農村只用來貿易產品的空地上築起禮拜堂,在這個周圍缺少教堂的地區吸引了不少人流,商人也聞風而至,興市、設棧、鋪路,發展成城鎮。
如今薩羅尼亞已成爲每年有兩次大市集聞名的大城,今年的秋季大市集也是熱鬧滾滾。
不過這金玉其外的大市集其實藏了個嚴重問題而搖搖欲墜,甚至有人因此遭受牢獄之災。
而這個人人喊苦的問題,卻被一名路過的旅人兩三下解決了。那幾如魔法的俐落手法,甚至足以在城史中記上一筆。
一對不尋常的旅人夫妻,來到了人心惶惶的薩羅尼亞──那段記錄是這樣起頭的。
丈夫自稱過去只是個小小的旅行商人,在來到薩羅尼亞之前曾解開魔山之謎,還說服德堡商行開了高價買下。而這位高明的前旅行商人甚至一枚銅幣也沒花,就解決了薩羅尼亞全城積累已久的惡債問題。
不過這位慧眼獨具的稀世英雄,似乎在年輕妻子面前也抬不起頭,在薩羅尼亞不時有人見到他被妻子拉着走的樣子。
不用幾天,說不定那些經商祕訣都是來自妻子的流言就傳開了。興許是因爲妻子外貌年輕卻氣度不凡所致。
她是一個有着亞麻色頭髮、琥珀色眼睛,言語措辭頗有古風,深沉卻又惹人憐愛的少女。
且喝起酒來十分豪爽,膽敢挑戰她的大男人無不敗於石榴裙下,也難怪她能將那位前旅行商人管得服服貼貼了。
這兩人在早秋時節來到薩羅尼亞,漂亮地解決了問題之後,便恩恩愛愛地在城裏享受起他們的旅程。願主保佑──
赫蘿讀完薩羅尼亞最新一筆大事記的草稿,得意得鼻孔都漲大了。
同樣在一旁追着字句跑的羅倫斯只能哭笑不得地說:
「怎麼我的篇幅還比妳少啊?」
「咱可是賢狼赫蘿耶。寫這個的人很懂嘛。」
赫蘿雖有年輕少女的外表,實際上卻是頭上有對三角形大獸耳,腰間長了條毛茸茸尾巴,高齡數百歲的狼之化身。
從前她受人奉爲神祇,的確不是羅倫斯這區區一個溫泉旅館老闆可以抗衡,但得意的她怎麼看都是一個少女。
赫蘿近來熱衷於將日常瑣事寫成日記,而自己的記錄和別人的記錄似乎是差得遠了。
「不知道能不能也畫成畫喔?」
赫蘿顯得很興奮,從衣服底下安分不了的尾巴就看得出來。
這麼說之後,赫蘿享受地喝起鮮菇蔬菜湯。
「沒什麼好不捨的唄。這樣汝等出外旅行就多了照應,還能請他們送點當地好喫的東西過來呀。」
羅倫斯聞言都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了。
在宿醉總算退去的傍晚,沒學乖的赫蘿坐在旅舍門口的露天桌位拿着酒杯這麼說。
不過那是低酒精的水果酒,她又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啜飲,還是有在反省的樣子。
「聽到了唄。」
「這裏有好多種小麥,真是個好地方喔。」
在後面打呵欠的赫蘿被這話勾起興趣,可是艾莉莎拿出的卻是跟那本厚重聖經抱在一起的小簿子。
那蜂蜜金的炯炯眼眸不像是在逞強。
赫蘿拿走簿子揮了揮地說:
這個黎明樞機,其實是民間給羅倫斯熟知的青年寇爾封的稱號,如今已是無人不曉。
「所謂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再說現在既然有這種東西,就表示他又在躲在房間裏啃洋蔥趕瞌睡蟲唄。」
「這是黎明樞機的俗文聖經譯本抄本,我覺得他翻得真的很好。」
「嗯,偶爾喫點魚也不錯。」
不花一枚銅幣就解決了整座城的債權問題,聽起來的確很像魔法,但只要將死結一個個解開,就能發現其實沒有神奇到哪去。
「是啊。我也跟出入這座城的商人打聽過他們的消息……可是得到的答案都不一樣。有人說是在某某城見過他們,有人說他們在某地方和缺德教堂抗戰,甚至說他們在聖人山上進行信仰答辯什麼的,簡直像大家愛怎麼掰就怎麼掰的傳說人物那樣。太出名真是有好有壞。」
尤其秋季大市集閉幕時還會舉辦大慶典,感謝豐收與祈求明年風調雨順,是個不可多得的大商機。
「對了對了,今天早上有輛貨馬車送來一個有趣的東西,我打算交給你們。」
「雖然我們家三個都是男孩子,如果他們說要跟太太搬到遙遠的城鎮去,我還是多少會有點不捨吧。」
成功化解債務問題後,羅倫斯當然會猜想其他部分是不是也適用同樣手法。不過「債」是個比較負面的字眼,這又得解開人與人之間的連鎖,便以薩羅尼亞教堂爲號召來處理。這時候能依靠的,就是計算與文書能力都強,同時又夠虔誠的艾莉莎了。
赫蘿的賊笑讓羅倫斯噘起了嘴。
「城裏的人大概是無債一身輕,我東西賣得順利極了。」
見到他這模樣,艾莉莎也輕笑着說:
赫蘿驕傲地高抬下巴,羅倫斯只能和艾莉莎一起嘆氣。
「實在是沒話說吶。」
「要拿什麼下酒好吶?煙大到會咳嗽的燻肉很不錯……可是蜂蜜甜點這類也讓人放不下啊。」
「哎呀,羅倫斯先生。」
對於敢在教堂大剌剌說這種話的赫蘿,羅倫斯和艾莉莎的嘮叨怎麼起得了作用呢。
就只有「黎明樞機」幾個字的口吻特別戲謔。
對羅倫斯來說,得知從前在旅途上收留的少年如今成了個大人物,驕傲當中也有點男性地位被比下去的感覺。
羅倫斯和赫蘿前往教堂歸還草稿時,正好午間禮拜剛結束。人們湧出大門,幾個商人認出羅倫斯而脫帽致意。成爲知名人物的感覺讓羅倫斯頗難爲情,身旁的赫蘿倒是挺高了胸膛。
一段時間後。
以有趣形容與聖經相關的簿子,並不是因爲她是爲信仰獻上一切的聖職人員。
儘管他們中途不時會捎信回來,但間隔愈來愈長,最近更是直接斷了音訊,讓人擔憂他們是不是出事了。而這個擔憂,有兩個方面。
「話說回來,咱還是有一個遺憾。」
「大笨驢。這城裏沒人比咱更能喝,所以慶典上要送給大家喝的酒,就非得讓咱來選不可了。」
「是不是能看見那頭在他旁邊喊無聊的大笨驢啦?」
青年寇爾是爲了自己的夢想和信仰,毅然告別了溫泉鄉紐希拉。
那是羅倫斯剛邂逅赫蘿不久,替她尋鄉的途中認識的老友。
羅倫斯揹着笑呵呵地醉倒的赫蘿回到旅舍。
羅倫斯交出手中那疊大事記草稿,艾莉莎像是其中仍有所奧祕般小心接下。
「晚點見。」
羅倫斯想掂掂錢包的重量,卻發現赫蘿手伸了過來。
兩人誰也不說話地對視片刻,最後不約而同笑起來。
抓住那隻手,赫蘿跟着發自內心地笑。
真的跟大事記寫的一樣呢。羅倫斯心中暗笑,一起離開旅舍房間。
羅倫斯低頭表示敬佩時,艾莉莎接着說:

「認真起來三天就結束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這是當之無愧,我到現在還不太敢相信呢。」
「嗯,昨天喝得有點多,現在喫這個正合適啊。」
大概是港都阿蒂夫的壁畫那件事,讓她食髓知味了。
「準備?……妳只是想去喝酒吧。」
看着羅倫斯被牽手拉走,艾莉莎臉上泛起不敢恭維卻又有些羨慕的苦笑。
「這頭大笨驢到現在還不死心。」
「嗯?」
赫蘿聽了樂了一下,緊接着發現羅倫斯在打馬虎眼而噘起小嘴。
赫蘿是在阿蒂夫愛上了鮮魚的滋味。
「我們把草稿還回去,順便喫頓飯吧。」
薩羅尼亞在春秋兩季各開一次大市集,對商人的吸引力是無遠弗屆。
鯡魚是多到人們戲稱拿劍往海里一刺就刺出好幾條的東西,無論如何內陸的地方,餐桌上都少不了牠。而且價格低廉,很容易一喫就是一整個冬天,就算不像赫蘿對喫那麼講究也會看了就皺眉。
她很想說「汝這大笨驢還不是沾咱的光」吧。
距離太陽下山還有一小段時間,在慶典將近的日子,城鎮入夜也靜不下來。祈禱在白天睡了個飽的赫蘿不要又喝多時,旅舍老闆拿了點食物和熱湯過來。
關係密切到與赫蘿結婚時也請了她來見證,加上她直言不諱的個性,成了接在赫蘿之後第二個讓羅倫斯抬不起頭的女人。
一轉眼,他已經投身於一場激起社會動盪的大冒險之中。而羅倫斯亟欲知道他的下落,不是擔心其安危,而是出於另一個非常強烈的動機。
這的確是慶典的準備工作之一,總是勸人節制的艾莉莎在這時節也不會多費脣舌。
「人家再怎麼畫都畫不出妳的美啦。」
「這樣說來好像也不錯。」
「相比之下,之後妳幫他們處理那些事還比較辛苦吧?」
從這時起,他才漸漸開始欣賞過去從未注意過的景色,開始品味過去忽略的氛圍。
「我是來還大事記草稿的。真的是愈看愈害羞。」
「現在人家都叫她聖女繆裏喔。說她總是面帶笑容,和太陽一樣散播慈悲呢。」
慶典的準備工作也是其一。牽起赫蘿的手,讓他明白人們真正期待的原來是慶典這一部分。
另一方面是怕他們沒有血緣的兄妹關係出現巨大轉變。
「大笨驢,咱哪有喝多的時候?」
都成了這座城的大英雄,豈有不好好利用這名聲的道理,羅倫斯一口氣就把出門之際從紐希拉帶來的一整車硫磺粉賣了一半。聽說有人想趁着慶典的歡樂氣氛挖洞灌熱水泡臨時溫泉,相信還能再多賣幾成。
五味雜陳地接下簿子後,赫蘿從旁探頭過來,大聲吸吸鼻子說:
會掛念他們的行蹤,不僅是因爲他把寇爾當親生兒子看待,最大的原因在於和他一起下山遊歷的獨生女繆裏。
艾莉莎曾在寇爾小時候帶過他一段時間,從餐桌禮儀開始無所不教,也是他人生導師之一。現在見到寇爾這麼出名,心中除了感慨之外,想必也覺得有點好笑吧。
一方面是怕他們在旅途中遭遇危難。
河魚就不同了。河面黑壓壓一整片都是魚的事絕對不會發生,且產地大多遠離多得是鹽能防腐的海邊,難以廣泛流通。當地的鮮魚,幾乎只有在當地才喫得到。
如此匆忙的步調,是在有赫蘿作伴以後才緩下來。
「那不是平常那些葡萄酒,都是麥子釀的蒸餾酒,小心別喝多嘍。」
「汝啊,好了唄,快給咱清醒一點。咱可是身負重責大任,要給收市慶典作準備吶。」
「聽說他們每年都會爲了選哪家酒窖吵個沒完,今年讓赫蘿小姐來挑,是能省下不少時間沒錯啦。」
「好好好。艾莉莎小姐,我們告辭了。」
一進教堂,兩人就遇上盤發的女祭司,她懷裏聖經很重的樣子。
「汝啊,走了。」
赫蘿拿簿子拍拍羅倫斯的背。
赫蘿說完閉上眼睛,讓傍晚微涼的風撥弄她的瀏海,很舒服的樣子。
「午安啊,艾莉莎。」
見到這笑容,羅倫斯只有認輸的份。
「喔?就是貨馬車上那堆臭東西嗎。」
赫蘿放下湯碗,搖啊搖地抓起烤沙丁魚從頭咬一口。
「怎麼,不是那傢伙寄來的啊?」
「如果不是鯡魚就好嘍。這座城看起來應該有很多好喫的河魚纔對呀。」
拘謹樸實的艾莉莎,與粗枝大葉的老狼赫蘿看法大多對立,但在這類話題上倒是很聊得來。
羅倫斯曾爲旅行商人,當然參加過許多地方的慶典。然而當時他滿腦子都只是想趁熱鬧抬高價格多削一筆,沒有什麼玩到。那是一段總是看着腳邊,盤算着儘可能多走一步,比其他商人早點趕到下個城鎮的生活。
「我是有去旁邊那條河看過啦,感覺不像魚很多的樣子。而且人家不是常說無論離海多遠,月亮和鯡魚都會跟着你嗎。不過這是沙丁魚就是了。」
羅倫斯也咬一口沙丁魚,酥香的苦味在嘴裏散開。
想着再多烤一下會更好喫時,赫蘿聳聳肩說:
「汝啊,從我們房間窗戶遠遠看過去,不是隱約有座山嗎?」
「嗯?對啊。」
愛上那苦味的羅倫斯想抓第三條,卻被赫蘿打了手。
「聽說咱們穿過的那座山頭的另一個方向,有一口特別的池子吶。」
「特別?」
羅倫斯隨口應聲,朝老闆晃晃裝沙丁魚的盤子。
「那裏的鱒魚都是極品,可是今年店裏一條都沒有。」
「是喔。」
鱒魚用樹葉包起來,堆上鮮菇跟滿滿的奶油去烤也不錯。羅倫斯畢竟是個旅館老闆,不禁想起了菜單。
「人家說那裏的鱒魚都是精心培育出來的,可是今年鬧了魚的傳染病。」
「河魚的魚塭啊。那跟在水裏放魚籠不一樣,很困難的。在紐希拉也不時會有人想試試看的樣子,可是都不太順利。」
「所以才都是鯡魚或沙丁魚啊?」
即使抱怨,赫蘿依然大口啃着攔住羅倫斯所留下的沙丁魚。
說起配啤酒,當然是肥美的鱒魚比較合適。
而且羅倫斯同樣是作買賣的人,可以感同身受。
「那一定是配合慶典在養的吧。太可憐了。」
既然是山上的魚塭,肯定是當地的重要經濟來源之一。遇上傳染病這種事,業主短時間內自然是不敢再放新魚苗,困境勢必會持續惡化。
那是個貌似十分正經的矮小白鬚老人。從那句話,能聽出他或許是村長之類。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嗯?」
這樣的一個人,突然略顯駝背地說:
「感謝主教這樣包容我們村的人。原本是不想帶這麼多人來的……」
「不,這點也沒有問題。魚塭出狀況是幾年前就有的事,幸虧他們都很勤奮,現在靠獵鹿和製作皮繩等買賣,把生活給穩住了。薩羅尼亞是貿易要衝,束袋的皮繩再多也不夠用,好像其實不需要借錢。也就是說……」
「……」
艾莉莎的背脊總是又直又挺,盤實的頭髮在歷經整日勞動之後也不會散亂。
「汝等教會也想借錢給他們唄?不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嗎。」
「不是這樣的。他們說商行已經拒絕借錢,現在只能向教會求救了。」
艾莉莎清咳一聲,大聲說道:
「不,我有聽清楚。妳放心。」
艾莉莎嘆着氣垂下雙肩,向教堂走去。
「就當是這樣而不敢借好了,那想借又是爲了什麼?汝剛不是說養魚的那些人並不愁沒錢嗎?」
「想借用咱的狼耳,要拿冰冰涼涼的啤酒來換喔。」
如同大事記上寫的那樣,羅倫斯無意辯解。肩膀縮得整個人細細一條,活像等着被一頭咬掉的沙丁魚。
不愧是在因貿易而繁榮的城鎮作主教,他面不改色地這麼說。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是要我去跟哪個商行說情嗎?這恐怕不容易……」
「找我?」
艾莉莎往羅倫斯看。
一名頗有福態的婦人注意到羅倫斯幾個來到,伸手指着他們大叫,教堂裏的人立刻蜂擁而出。樣子粗手粗腳,不像是城裏人。
「難道是要我調查他們有沒有能力還錢嗎?」
那裏沒有他們和艾莉莎解決魔山之謎的瓦蘭主教區那麼大,只容得下一個小村。而這個拉登主教區裏的深山小村,做的就是相當稀有的河魚養殖業。薩羅尼亞城附近的河裏只有鯉魚這些土味重的魚,而他們養出來的鱒魚卻又肥又大,人人讚不絕口,自然是供不應求。遺憾的是幾年前,那裏的魚染上了怪病。今年特別嚴重,整池覆滅。目前除了耐心等待池水全部換新外別無他法,想在薩羅尼亞的餐桌上重新見到鱒魚,恐怕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艾莉莎語帶無奈地看向羅倫斯。
轉向羅倫斯時,表情是十二分地過意不去。
「喔喔,大商人!」
好個說魚魚到。
可惡的是高利貸,聖經也教導人們即使是借住一宿也應當報恩。神學家也曾對此表示,借錢回禮是神也允許的事纔對。
因此這陣子教會在金錢話題上動輒得咎,看起來一點問題也沒有的事也會惹來質疑的眼光。
赫蘿表情略顯煩躁,是因爲知道這理所當然的事並不理所當然,也就是事情不單純。
來到某個廳室的門前後,艾莉莎轉身說:
「啊,這兩位就是向您提過的拯救了薩羅尼亞的商人。」
「啊,他們來了!」
「艾莉莎小姐,這邊。」
「其他人請在這裏稍候。」
況且,艾莉莎和赫蘿認識很久了,知道她的真面目。
而這樣的社會風氣,與寇爾和繆裏的存在實在脫不了關係。
「我是想請你們『替教會找一個借錢給他們的方法』。」
雖然她接下的真的就是如字面所示的臨時職務,但祭司總歸是祭司。而且她也在解除薩羅尼亞的債務困境擔任了要角,說起話來應該是有配得上祭司頭銜的分量。
他們是一羣失去主要產業的愁苦村民,借貸是個合理的選項。
沉默之中,赫蘿說話了。
艾莉莎在心中推敲用詞似的手按胸口,深呼吸幾次後說道:
「那個村子的人不是要錢嗎?」
羅倫斯他們和艾莉莎隨之走去,聚在教堂前和中殿的人們也陸續跟上。
聽他這麼說,還想解釋的艾莉莎便乖乖闔上了嘴。
借貸會使雙方結下一段長期關係,讓一個湊巧路過的旅人作仲介並不合適。況且薩羅尼亞直至前幾天,都還困在被欠債連環層層套牢而無法動彈的窘境裏。
「就是您啊!」
旅舍老闆正好送來加點的烤魚。赫蘿一手抓魚,一手抓住羅倫斯的後頸。
替慶典選好酒以後醉到不省人事的事,相信她已有耳聞。
「村長您別擔心,他們都很規矩的。」
「這件事,對妳也有好處。」
對困苦之人伸出援手乃是神之所望,只要艾莉莎願意,要說服教會借錢應該不是難事纔對。
一時答不出話,是因爲艾莉莎說了件怪事。
「要我想借錢的方法?」
衆人見到聖人降臨般圍上來,擠到艾莉莎要動手撥開人羣才能前進。
這麼想時,赫蘿的視線忽然被某物拉走似的聚焦於一點。羅倫斯跟着望去,發現艾莉莎在對他們輕輕揮手。
然後視線轉回前方,因爲教堂已經到了。
艾莉莎嘆氣時,主教從通往裏頭房間的走廊探出頭來招招手。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既然那是正當行爲,借了也不會怎樣吧?只要利息合理,就沒有違反教規的問題了不是嗎?」
「呃,我是說想請你們──」
赫蘿語氣帶刺,是因爲艾莉莎來到宴席上,八成都會說點不中聽的話。
「不過我要找的是羅倫斯先生,有事情想請他幫忙。」
「身爲神的忠僕,我是有責任勸妳節制沒錯。」
羅倫斯想起當年在市場要動粗才爭得到貨的時光而樂在其中,對這種事特別敏感的赫蘿則是一陣錯愕,有點害怕的樣子。
「我們村裏的人給各位添麻煩了。」
「想喫肥美的鱒魚嗎?」
艾莉莎看了一眼出聲質疑的赫蘿。
聽到這裏,羅倫斯也猜到下一句八成會是「能否藉助你的智慧幫他們脫困」。
然而句子是聽懂了,意思卻難以理解。
「不妨就用你們旁觀者清的耳朵來自己判斷吧。」
「有事嗎?」
「對了,這兩位是……?」
纔剛幫人解除債務問題,現在卻要幫人立債嗎。這時艾莉莎搖搖頭說:
被艾莉莎一罵,一個山羊臉的男子連忙將三頭山羊牽出去。
可是要找能夠替代魚塭這個命根子的第二齣路是件難上加難的事,若能輕易辦到,他早就是大商行的老闆了。不過艾莉莎在前往教堂的途中所說的話,與羅倫斯的猜測其實似是而非。
「我個人對村人想借錢的理由深感同情,認爲教會有需要借他們這筆錢。可是──」
「可是教會並不鼓勵借貸行爲,而且現在社會上還捲起了一股匡正教會惡習的風潮。」
即使清理積弊已久的教會是一件義舉,但世上有太多隻講漂亮話所無法解決的事。教會歌頌清貧,自己卻收受大筆捐款而油水橫流的矛盾就是最明顯的例子。
抵達薩羅尼亞教堂時天色已泛紫,城中各處點起篝火。教堂也作完晚禮拜,原以爲早就打烊了,結果門扉大大敞開,幾名婦人聚在裏頭。
人的熱氣總算隔絕,得以喘一口氣。
艾莉莎忐忑的表情,像極了拚命地想用異國語言溝通的少女。
艾莉莎臉上的歉意,是來自她沒有指責羅倫斯他們的意思。
總是剛強的她,竟是一臉的爲難。
赫蘿露骨地別開了臉,是因爲寇爾和繆裏搖撼了教會,在世界各地都掀起了漫天塵埃。
門後,祭壇所在的中殿裏有羣男人各以各的樣地坐在禮拜用的長椅上。「各以各的樣」不是比喻,有人在算麥子,有人在磨大砍刀,有人打赤膊修整衣物,連山羊都進來了。
「拜託!不是說過不準帶山羊進來嗎!快綁到後面去!」
赫蘿的耳朵能分辨謊言。
倒也不是無法理解。
會是因爲村民的請願,說得像唱戲一樣動聽嗎。
「我把解救薩羅尼亞困境的大商人帶來了!把路讓出來!」
赫蘿從旅舍窗口見到的山,是拉登主教區的土地。
羅倫斯看得是一頭霧水,赫蘿也不解地往艾莉莎看。
「而且那個村子的狀況並不緊急,借錢恐怕會惹來不必要的懷疑。」
赫蘿作了惡夢似的在羅倫斯懷裏這麼說之後,坐在廳里長桌邊的人站了起來。
羅倫斯和赫蘿對看一眼,聽艾莉莎說明緣由。
「這是咱的東西,想使喚他可得拿點東西來換。」
強硬的語氣使人們像鴨羣一樣停下,連聲埋怨的樣子也像極了鴨子。機靈的主教也在這時開門讓羅倫斯幾個進去,艾莉莎把人推出去以後關上門。
「請別在意。在這裏,我們把神的羔羊都當作自己的家人看待。」
事實上,她也真的不曉得對方是否理解她所說的話。
說漂亮話是主教的工作,實際打掃教堂的可是艾莉莎。她像是想起進了中殿的山羊,一臉強忍頭痛的表情。
「就只是默許而已。這裏的主教很擔心要是出了差錯,這件事會成爲衆矢之的。」
於是羅倫斯摟着赫蘿的肩膀,跟在艾莉莎背後進教堂。
突然成爲話題主角的羅倫斯趕緊擺出商業笑容。
「喔喔,就是他。幸會幸會。」
老人恭敬地鞠躬,作自我介紹。
「我叫蘇爾特,是拉登主教區一個小村的村長。」
「我是克拉福•羅倫斯,這位是內人赫蘿。」
聽他這麼說,蘇爾特他鄉遇故知般臉上滿是安慰。
「羅倫斯先生,您的機智實在教人佩服。能得到如此人物的幫助,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感謝纔好。太謝謝各位了。」
羅倫斯不曉得他聽說的版本加油添醋了多少,只能曖昧地陪笑。
「那麼,貴村需要怎樣的幫助呢?」
名叫蘇爾特的村長一如羅倫斯所預料,是以養殖鱒魚聞名的村莊之長。
先前艾莉莎說教堂這邊也想借錢給他們,但目前礙於世情,不方便說借就借。所以想借助商人的智慧,找個能光明正大借出這筆錢的方法。他們幾乎整村的人都來了,一定是有相對的緣由。
羅倫斯一開始以爲他們是魚塭覆滅,日子過不下去才需要借錢,然而事情並非如此。中殿那些男子雖然蓬頭垢面,跟城裏攤販買的小喫和手上工具的品質卻都還不錯。
生活不至於困頓的村民想借錢做什麼,教會又爲何這麼想幫這個忙呢。
蘇爾特在羅倫斯的注視下端正姿勢,如此說道:
「我們借這筆錢,是爲了讓拉登大人成爲主教。」
羅倫斯腦裏第一個冒出來的是「買聖職」這個字眼,這時主教插話了。
「村長,這樣說有點語病。」
然後他轉向羅倫斯,露出商人的笑容。
「總之,各位先坐下來說吧。拉登主教區的事情有點複雜。」
主教的話聽起來頗爲可疑,使羅倫斯不禁往艾莉莎看,用視線問她拿錢讓人領高位聖祿,不就是教會飽受社會抨擊的惡習之一嗎?艾莉莎爲人樸實嚴謹,剛正不阿,堪稱聖職人員之典範,應該不會縱容這種事纔對。
與其說拉登是個虔誠的聖職人員,更像是個重情重義的工匠。
瓦蘭主教區從前因爲挖礦而將整座山砍禿了。
「就麻煩您說明了。」
這麼說來,有件事就讓人不解了。
往艾莉莎一看,她默默點頭,指了指表示祭司的聖帶。艾莉莎是個早已結婚生子的女性,卻仍獲得了祭司職位。教會被改革之風吹得團團轉而急需人手,便對艾莉莎這樣的能人打開了機會之門。
主教回答了這個問題:
「那麼這筆錢究竟要用在哪裏?」
「是,我當然明白。不過您漂亮解決了城裏的債務問題,這次相信您也一定會馬到成功。」
會看上拉登,也是想借由提拔出名虔誠的人物來拉攏人心吧。
赫蘿出了聲,接着門後突然喧鬧起來。
蘇爾特緊抓胸前的教會徽記禱告似的說。
想必是個滿懷責任感的人物。
「原來如此。」
蘇爾特眼神悲哀地看着羅倫斯說:
外表看起來完全是有罪的樣。
「對。好像在盤算什麼壞事一樣……」
「喔喔!」
見他們高興成這樣,羅倫斯連忙強調。
頭一個叫出來的是蘇爾特,剎那間羅倫斯也發覺自己究竟漏了什麼。現在,他對拉登主教區村莊的成立經過、現狀、蘇爾特等人的動機以及他們對拉登的心意,都有了一定的瞭解。
難怪艾莉莎會願意幫這個忙。
不能假造金流,又不能讓村子與教堂連上線。
「我們家就是就是被戰火燒沒的。當時我只是纔剛結婚的小夥子,就這樣帶着老婆和還在喝奶的孩子,抱着最後希望去找傳說中的拉登主教區。燒焦的衣袖都還在冒煙的我們,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趕到村口時,拉登大人立刻丟下正在編的網跑來迎接我們,那個情景我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他是神派來人間的天使啊。」
有一大把鬍鬚的酒館老闆經常被人稱爲某某閣下,也是出於相同道理吧。羅倫斯旅行了那麼多年,倒也不是沒聽說過有那種俗稱的土地。
但是在松鼠化身譚雅努力不懈的造林之下,山頭又恢復了綠意。
但是,他們沒提過一件事。
聲音宏亮得像頭熊,可見不是個終日思辯禱告,過着隱士生活的老人。雖然穿的是修士的服裝,光禿禿腦袋上的皺紋深得像鑿出來的,體格又高大,活像個巨樹精。從他手上唯有長年日夜幹粗活纔會有的厚繭,能看出他工作態度是多麼堅忍不拔。
蘇爾特沒有點頭,但也沒有否認。
「所以我們覺得,這件事簡直是上天給我們的機會。這樣拉登大人能暫時放下村裏工作休息一陣子,他的虔誠信仰又能獲得世間認可,成爲主教,便用盡全力勸拉登大人接受。不過大概是我們太沒出息,大人說魚塭的事穩下來之前他不能離開村子,堅定拒絕了。」
幾乎在羅倫斯瞪大眼睛的同時,門打開了。
一臉懷疑的赫蘿也熟知她的爲人,意外地眨眨眼睛。
「那個……之前不是說村裏不只是靠養魚過活,還會獵鹿製作加工產品嗎?」
連接了一片片土地的前旅行商人羅倫斯聽說如此土地互相潤澤的事,高興得不得了,提醒自己一定要告訴譚雅。
而他心裏似乎已經有數。
另一方面,不曉得該用什麼名義借錢仍是事實。
「好的。雖然我不是一定想得出辦法,但我一定竭盡所知去想。感覺上,可以用匯票的方式處理。」
「我們村的人不知道在吵什麼,我馬上要他們安靜──」
羅倫斯窺視主教想確認自己的想法,而對方有所領略地點點頭。
「不當……關於這點,總之就是不留下村子與教堂直接借錢的記錄就好了吧?」
主教說得比唱得還好聽,讓羅倫斯笑得像抽搐一樣。
「拉登大人想成爲主教,就必須親自到教廷所在的南方國家走一趟,說是至少要花上一年的時間。」
不過申請聖祿總是與賄賂掛勾,想讓他成爲主教,他們想不到用借錢疏通以外的方法。
以及艾莉莎和薩羅尼亞教堂爲何願意、希望幫這個忙。
「已經不在了的教堂」這拐了彎的用詞讓羅倫斯差點笑出來,幸好及時忍住。說穿了,拉登這號人物當初很有可能謊稱自己是教會人員才能獲得捐地。
蘇爾特開頭便這麼說。
「你說得沒錯。我們一直在接受拉登大人的恩惠,想盡可能減少他的負擔,於是從魚塭出現病兆之前就在努力尋找能代替養魚的生財之道。結果大概是上天保佑吧,山後瓦蘭主教區的林子長回來,讓很多鹿出現在我們村子附近。現在可以用鹿肉和製作皮草、皮繩賺錢,日子過得很不錯。」
蘇爾特也疑惑地對門貼近耳朵,往羅倫斯他們看。
艾莉莎露出不知該不該笑的困惑表情,主教則是笑得很大方。
「等一下啊!」
商人遇上這種狀況是有幾種應付方法,但這次需要多下點工夫。
羅倫斯和赫蘿就此在自稱村長的蘇爾特對面坐下。
看來這件事並沒有牴觸艾莉莎的道德觀。
「拉登大人?」
「拉登大人把山裏那塊貧瘠的狹小土地開闢成適合人居的地方,親身實踐了神之教誨,非常偉大。他時時刻刻引導着我們,就像我們全村的父親一樣。因爲有這樣的事蹟,人家才把那裏稱作拉登主教區。」
「就算能行,主教職位的授與令,也將是由聽聞過拉登大人之虔誠的教廷直接頒佈。所以這筆錢並不是用在羅倫斯先生所擔心的……賄賂上面。」
見到這神情,羅倫斯緩緩吸氣,嚥了下去。那麼多村人來到教堂,是因爲他們都有類似的遭遇,最後被拉登所救吧。藉此也能看出拉登做了那麼多善事卻從來不是個正式的聖職人員,讓村民們非常難以忍受。他們是急着想見到拉登獲得應有的認可,在村子裏坐不住才一路跟來薩羅尼亞的。
「說到四十年前,就連這薩羅尼亞都還是抗戰異教徒的前線。大事記也有記載,說當時情況非常混亂,然後拉登大人出現,在住不了人的山上挖池養魚,收容因戰火流離失所的人。甚至有紀錄表示當時河裏堆滿屍體無法捕魚,人們都是靠拉登主教區的魚撐過來的。」
「我得趕快告訴村人這個好消息。他們都等不下去了吧。」
羅倫斯這樣想並不是出於潔癖,而是不想傻傻地誤上賊船。
主教對羅倫斯這麼說。
「……」
原本這種事跟城裏商行開口就行了,可是現在提要讓拉登成爲真正的主教這種事,無論哪家商行都會卻步。
但讚歎的羅倫斯止住差點點下去的頭,問道:
「聽了以後你就明白了。」
羅倫斯點頭說道:
「……那好吧。」
「拉登大人大約是在四十前之前,在這地方已經不在了的教堂行代理職務,現在的土地是當時的貴族捐贈的。因此,並不是有領聖祿的聖職人員。」
這使得他們只能找教堂借錢,而借了錢之後村中主幹即成主教的事若留下記錄,很容易被人懷疑是用來賄賂的黑錢。
「拉登大人有領正式的聖祿嗎?」
「怎麼樣啊,羅倫斯先生。我們薩羅尼亞教堂是很想助拉登主教區的各位一臂之力。」
「但是,拉登大人的作爲拯救了很多人。」
就算不養魚,日子也過得下去不是嗎。
「我詢問這位艾莉莎祭司能否請她藉助您的力量之後,她也表示其中若無不當,就一定能得到您的幫助呢。」
而艾莉莎面對羅倫斯的眼光,竟以格外堅定的視線注視回去。
再來這牽涉到一筆將左右一個村莊全年經營狀況的金額,這就夠嚇人的了。
這時,蘇爾特憋不住了似的插嘴說:
就在對方手扶上門板的那一刻──
主教回答羅倫斯心中所想似的說:
「所以是需要重建魚塭的資金。」
「嗯?」
然而,他已經深刻認同他們的動機了。不用看赫蘿的臉,也能明白他們是打從心底只爲拉登着想。
「那麼,羅倫斯先生……」
「請留步!」
羅倫斯一時以爲是需要路費等盤纏,但那種錢在城裏募捐就應該湊得到了。
「我們想要的,是足夠讓拉登大人放心離開的錢。」
聞問,蘇爾特重嘆一聲。
他們是認爲魚塭事業不太可能捲土重來了吧。羅倫斯也覺得養殖這種行業很容易因爲傳染病而轉眼化爲烏有,最好不要過度依賴。
他不是擔心如何借錢這種技術性問題,而是更根本的……
羅倫斯怎麼想也想不通,悶着頭注視蘇爾特離開房間。
「別這麼說。鬍子頭髮這種東西,不能因爲它自己會長就不去修整嘛?帳簿也是一樣。」
「等等啊,拉登大人!」
而艾莉莎也認爲並無不當,只是有點問題。的確是這樣沒錯。
「那個,我只是幫忙而已,還沒有想到完善的方法。」
他清清喉嚨,以一句奇怪的話提詞。
主教喜出望外,蘇爾特也睜大眼睛站了起來。
借錢給有權勢的人是非常需要勇氣的事,沒人知道對方會用什麼手段倒債。這種狀況在教會人士身上特別顯著,一句「不是說好是捐獻嗎?」就完蛋了。
有人這樣呼喊。
「根據薩羅尼亞留存的紀錄──」
「我們村莊所在的拉登主教區,完全只是這地區的俗稱而已。」
就在這一刻。
那就是拉登本人的意願。
「拉登大人聽說了這件事就拒絕了,說他不能離開村子那麼久。在魚塭能重新開張之前,他不能丟下村子不管。」
「蘇爾特!你竟敢把我丟在村子裏!」
現在這個人們對教會相關事務愈盯愈緊的時勢是最大原因。
蘇爾特說完就繞過桌子,雙手緊握羅倫斯的手,也對一旁赫蘿鞠一個躬。不過那模樣卻使羅倫斯心中閃過一絲不安。工作接是接了,但似乎遺漏了些什麼。
而這位拉登正以一副想罵人又欲哭無淚的複雜表情,試圖甩開急着拉人的村民。
「拉登大人,您怎麼來了……」
蘇爾特回話後,一名少年從死命掙扎的拉登身旁探出頭來。
「爺爺你還問,你們想瞞着拉登大人自己談那件事對不對。」
「波姆!人是你帶來的嗎!」
「突然叫我跟拉登大人去採野菇,害我愈想愈奇怪,我們就騎爺爺的馬趕過來了。」
什麼都問了,就是忘了問拉登本人對借錢讓他能夠放心離村的事怎麼想。
而答案十分明顯。
「蘇爾特,村長是你沒錯,但我也不是什麼命令都聽的!」
「拉、拉登大人!我怎麼敢命令您呢!我們是爲您着想才──」
「夠了,蘇爾特你少耍嘴皮子,跟我回村子去!還有魚要顧呢!」
「拉登大人您聽我說!我們是爲了您和村子着想纔來的啊!」
村人們拚命想攔住拉登,可是他腰一扭手一抬就把一個壯漢像小貓一樣拎起來甩,看得蘇爾特都快哭出來了。
而且那個背叛他們,將拉登帶來的小男孩波姆還在幫他的忙。
能說善道的主教在這種時候卻變得結結巴巴,突來的亂象逗得赫蘿哈哈大笑。
就在羅倫斯暗歎「什麼跟什麼啊」時──
「都給我停下來!」
有人拍桌子了。
抓住衆人視線後,艾莉莎兩眉倒豎地罵:
「教會是神的居所!無論如何都不許這樣大吵大鬧!」
「借錢的事,希望你能當作沒發生過。」
拉登將他巨大的身軀塞進小小的椅子裏,盯着酒不說話。
波姆盯着羅倫斯看了一會兒後「哼」一聲別開眼睛。
「你叫羅倫斯是吧,我叫拉登,就只是拉登。我在小時候就拋棄了家鄉,差不多就是波姆那麼大,算一算已經有四十年了。知道我本名的人,恐怕都不在世上了吧。」
儘管是爺孫關係,他做的仍是違背村長意思的事。
「你不是跟教會勾結,要照爺爺的話去做嗎?」
想從薩羅尼亞前往拉德里,非得到西方海岸搭船不可。
「我經常受人請託,到各地教堂去整理帳簿。無論哪一所教堂,主教的經歷都寫得輝煌顯赫,但他們絕大多數連經文都念不出來,錢怎麼用也全是瞎掰。我一直很希望能有個真正恪守教律的人成爲主教,一掃那些人造成的歪風。」
到了大陸南端,遇上溶化了寶石般色調溫暖的大海以後,還要搭船渡過幾個小島才能踏上對岸的土地。

「那麼,羅倫斯先生你是爺爺那邊的嗎?」
赫蘿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不怕生的波姆,看他問怎麼他沒酒而被艾莉莎罵,笑得很開心。
「我是有疑慮沒錯。」
羅倫斯嘆口氣說:
「所以騎馬趕過來?」
說話的是艾莉莎。
波姆手執繮繩,後頭載着拉登的畫面怪到很滑稽。
拉登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盯着酒杯。
蘇爾特有話想說,卻被兩手叉腰的艾莉莎瞪得像個小男孩般吞了回去。
拉登如是說。
「好了,趕快動起來!」
「拉登大人……」
「他們請我幫忙,所以原本是那樣。可是現在事情比較複雜,需要聽聽你們的說法,我纔會請蘇爾特先生他們退避一下。」
「村長是要跟教堂借錢嗎?」
「我是認真的。」
「可是蘇爾特先生說,您很憂心村子的營運狀況,所以想借一筆錢化解這個疑慮。」
艾莉莎以喉嚨吼得很痛爲由拿了瓶酒來,爲每人斟上。
不過拉登先看向波姆說:
「我出生的村子窮到吹口氣就會倒,而且暖海里都是鯊魚,想捕魚也捕不到多少。那個村子……這裏是怎麼說的,主要是靠打撈海里的寶物過活的。這種東西是少之又少,一年能否收穫一次都很難說,簡直跟海盜一樣。」
「拉登大人就是拉登大人啦。」
「後來我船一艘換一艘,周圍不知不覺變成一片天寒地凍。當時教會和北方的異教徒戰況激烈,每艘船都會有幾個滿腔雄心壯志的聖職人員,我就是在那時候接觸神的教誨的。」
「……」
艾莉莎對這樣的反應顯得有些難耐,繼續說道:
拉登終於開口,羅倫斯點頭回答:
來自大海的寶物,最知名的就屬被暴風雨打上岸的琥珀了。若拉登當初真的成了海盜,如今八成是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海盜團頭子。
「怎麼會呢。」
「不要再去弄那些鹿皮就行啦。這樣我們就能重放魚苗,讓村子回到以前那樣。」
身旁的赫蘿歪起頭往上瞧來。
「聽得出來妳對神是非常地忠貞。能得到妳這樣的讚美,可以證明我沒有走錯方向,不枉此生了。」
「看來大家都太抬舉我了。」
拉登果然是個講規矩的人,跟着抬起頭──
「我們村從沒借過一毛錢,以後也不需要。」
「那個……對了,我以前不是提過會喫冰配蜂蜜跟檸檬的貴族嗎?那就是拉德里,一個四季都和夏天一樣炎熱的沙漠國家。」
「就我聽說的那些事,這世上多到氾濫的聖職人員幾乎都沒有您稱職呢。」
「爺爺說他要去城裏賣東西,卻弄得好像要把我跟拉登大人趕去山上一樣,感覺很不對勁,結果回到村子以後就聽說大人幾乎都到城裏去了。」
插嘴的是小男孩波姆。
同樣漂泊過的羅倫斯,多少能體會那樣的心境。
拉登沒回答。
那怒罵像條鞭子一樣掃過去,男人們都縮起了脖子。
「拉登大人……還有這位波姆小兄弟,兩位請跟我留下。」
艾莉莎一聲令下,人們如羊羣般陸續動身。
「我現在還沒有站在誰那邊。」
波姆直截了當地問。
「這名字挺少見的,請問是家名還是……?」
波姆埋怨的口氣使拉登嘆了口氣。
魄力強到只憑聲音就撼動瀏海,說不定平常就是把三個男孩和丈夫整捆一起罵的悍媽。
「獵鹿……對,很不穩。我想讓村子回去養魚。」
拉登聽得睜圓了眼,討救兵似的往波姆看。
鞣皮的確是會造成污水。羅倫斯往赫蘿瞥一眼,看她是否贊成到村子調查鞣皮是不是魚生病的原因。
大概能瞭解村裏狀況了。
「不知道神隨時都在看着你們嗎!丟不丟臉啊!」
「蘇爾特先生,先帶主教和其他村人到其他房間吧。」
在鴉雀無聲的廳室裏,只有赫蘿嗤嗤竊笑。
羅倫斯先自報姓名。
「哈哈,汝的確說過這個夢幻的點心。」
蘇爾特放心不下地回望拉登,而拉登雖有注意到,卻沒有多看他一眼。
拉登接着轉向羅倫斯。
「……拉登。」
「對呀,拉登大人一個人不能騎馬。」
這木訥的說話方式,宛如森林的樹精。不過真正的林中仙子就在他身邊,兜帽下的耳朵似乎稍微動了一下。
不僅是拉登和蘇爾特,波姆當然也瞪大了眼,其他村民也都一樣。
「應該跟鞣皮無關。村長他們把水分得很清楚。」
「我叫波姆,蘇爾特是我爺爺。」
拉登所說的國名使羅倫斯不禁倒抽一口氣。
短短說了兩個字。
「……」
「我知道……您竟然是從那麼遠的地方來的啊?」
波姆不掩怒色地插嘴。
拉登似乎有話想說,但支吾地作罷了。
而無論海陸都起碼得花上三個月,耗上半年也不是不可能。
拉登又沉默不語,換波姆代言。
「您的疑慮,是來自養魚不順嗎?」
「看來不是全村一致通過呢。」
「我覺得養魚會出問題,其實都是鞣皮造成的啦。」
「您也是在那時來到這裏的嗎?」
「我的故鄉是拉德里的一個小破村。拉德里你應該聽說過吧?」
艾莉莎黑即是黑,白即是白的說話方式有種特殊的氣魄。
「拉德里……所以才叫拉登嗎。」
「而且,主教這種稱呼不適合我。」
他雖有一副靠蠻力排除萬難的外表,遣詞用字卻像是個純正的聖職人員。
相信在這一帶,不管找再久都找不到來自拉德里的人。他不期望任何人能否分辨他的本名,於是以故鄉的國名爲名。
這話使拉登苦笑着閉眼說:
拉登只憑視線就讓還想反駁的波姆閉上嘴。
拉德里就是那麼地遙遠,羅倫斯也只聽過名字而已。
「我名叫克拉福•羅倫斯。」
拉登年紀大到足夠當波姆的祖父,兩人卻是能互相對看的忘年之交。
若走陸路只需要花費一半的時程,但中途有嚴峻高山阻隔,強行翻越恐怕會丟掉小命。
「後來連續三年都沒收穫,村子就滅了。我從此獨走天涯,想看看大海另一邊長什麼樣就裝成槳手混上商船。撈寶讓我練出一雙粗壯的手臂,很受人器重。」
「除了拉登大人和我們這樣站在他那邊以外的人都贊成。」
槳手是甚至會當作刑罰的重勞動,拉登的體魄想必就是那時練成的。
「可是──」
長年在外幹粗活,會造成獨特的皮膚,就像是借汗水、塵埃與太陽鞣出的特製皮雕。拉登的禿頭與雙手即是來自於此,而他正注視着這樣的手說:
「嗯?對,沒錯。我跟着一個……或許能稱爲師父的人前往戰地,可是以前這一帶死傷慘重,我沒法再前進了,也沒法拋下從我們想去的那邊逃過來的人。」
拉登是因爲村子沒了才離開故鄉的人,難怪無法棄之不顧。
「師父離開之際,將現在這個村子的土地權狀留給了我。他是個講起道來連小鳥都會聽得入迷的人,才能給得那麼輕鬆吧。」
知道拉登不是靠手段取得土地,讓人鬆了一口氣。
「於是我決定要死在那裏,爲失去故鄉的人建立一個新故鄉。我發誓要爲它奉獻一切,挖開佈滿落葉的水窪,造了蓄水池。」
「爲什麼是挖池子吶?」
赫蘿像是憋不住了,開口問道。
不過羅倫斯也很好奇他爲何會決然選擇養殖鱒魚。
這問題使拉登有些靦腆地說:
「那是來自我最先記住的聖經故事。神將一個餅和一條魚分給飢餓的民衆,一個人將餅掰成兩半,一半分給鄰人;另一個人將魚切成兩半,也分給鄰人。最後那一餅一魚就這樣填飽了上千個饑民的肚子。」
餅與魚原是「鄰人愛」的借代表現,拉登卻將它付諸實行。
「從戰火倖存的人一個又一個流落到那塊土地,聽說消息的人也來了。照顧魚和擴大魚塭這種事,女人和小孩都能做。最後大夥團結一心地奮鬥,養出了每年都要滿出來的漁獲。我小時候,作夢都不敢夢到那麼多。」
「我們的鱒魚是極品喔!羅倫斯先生,你們有喫過嗎?」
對於波姆這問題,羅倫斯只得搖頭。
「我們是今年年初纔到這裏,聽說喫不到以後難過死了。」
「啊……」
拉登對十分遺憾的波姆微微笑,繼續說:
「後來經過了很多事,轉眼就是四十個年頭。當年真的是火燒屁股的蘇爾特懷裏的嬰兒都已經長大生子,現在還長得這麼大了。」
在拉登的注視下,波姆難爲情得噘起嘴脣。
「我只是遵循神的教誨過活,沒有成爲主教的意思。我會繼續守護那個村子,死在那個村子裏。可以的話──」
赫蘿說得像放棄了思考,但羅倫斯能夠體諒她的心情。
「有啊。納入教會組織,教會以後就會另外派人來繼承拉登的位子。」
拉登注視羅倫斯片刻,默默低下了頭。
羅倫斯謹從上意,走進附近的酒館。
從前挖個洞埋起來,當作眼不見爲淨的問題就冒出來了。
看着赫蘿大啖羊肋排的羅倫斯,小啜一口啤酒。
「現在回旅舍,妳也不會這麼早睡吧?」
「好好好。」
「汝是爲什麼想幫他們吶?」
待餘韻散盡,羅倫斯往身旁的赫蘿看。
「總之,拉登成爲主教以後會得到很多那方面的好處。就算他未來有個萬一,也不用那麼擔心村子會過不下去。」
蘇爾特和拉登這件事,似乎無法用道理擺平。
當場實地展示爭奪領土是多麼困難。
「嗯……」
赫蘿順道請她續酒,拿刀子在肉上劃出一條線。
羅倫斯看了看赫蘿,回答:
現在,有個人在曾有此經歷的赫蘿面前想重建消失的故鄉。
他說他是受到最先記住的聖經章節感召,然而這樣就挖魚池似乎不太自然。
「那麼,請好好休息。」
拉登對玩笑口吻的羅倫斯乏力地笑了笑。
在農產品齊聚一堂的秋季大市集上,不只城裏的酒莊會展售自己釀的啤酒,還會有外地釀酒師帶自己的釀造鍋和密傳工法來到這裏大展身手。羅倫斯現在喝的酒,據說就是用果樹木片煙燻過的大麥製成的,有種淡淡的果香,非常順口。
「……」
「嗯嗯,咱想喫肥滋滋的肉。」
頑固的拉登,與太過崇敬拉登而操之過急的蘇爾特與村民。
一旁赫蘿也垂着頭,緊握擺在腿上的手。看似灑脫的她,有着一顆對這類話題比誰都脆弱的軟心腸。
赫蘿把配料裏的炒豆啃得嘎吱作響,表情很意外。
「應該也有壞處唄?」
「事情好像變得不太對勁了……」
而且這光憑虔誠還不可能達成,必須滴水不漏地到處疏通,還要給各級上司豐厚的謝禮,不然一關都過不去。
「那就是這種情況?」
赫蘿對匆忙送餐的酒館女侍搖了搖她舔乾淨的羊骨。
「照汝等那樣說來,鹿是獵得很順利的樣子。那頭大笨驢是不喜歡獵鹿唄。」
羅倫斯捧着啤酒思來想去,卻怎麼也整理不出頭緒。老實說,拉登拒絕主教一職是件非常不合理的事,但似乎也用不着責怪爲此奔走的蘇爾特在教堂大吵大鬧。
「這咱也懂。還在跟汝到處旅行的時候,光是喫汝付錢買的東西都會不好意思。當了太太之後,才終於沒有那麼客氣。」
「那是騙人的?」
聽她的語氣,彷彿是想保持距離。給人並沒有特別想掩飾,但不願觸及核心的感覺。
當羅倫斯說到這裏,用蝴蝶結將紅髮束起來的活潑女侍碰一聲送上現烤的羊肉。
「就是啊。雖然土地來源可疑,拉登仍將它開墾成一個名聲響亮的村莊。沒有聖職人員身分的他被人尊稱爲主教,後來有一天,教廷竟然有意要提拔他作真正的主教了。這教我是要怎麼拒絕呢?」
「妳覺得我應該幫哪邊?」
上午當然爬不起來,到了中午都還在呻吟,日影歪斜才總算恢復神智,晚餐只喫了幾條沙丁魚和一點湯。而現在城裏即將收市又在準備慶典,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期。
主教不是個壞人,但從他之前在債務問題上想用收押商人來解決,看得出他思慮並不深遠。
不過他們之間問題明確到甚至能抓在手裏,而且不像是能夠自力解決的事。
「因爲我覺得怪可惜的。」
之前的債務問題,只是湊巧適合讓外地人處理而已。
赫蘿聳起瘦小的肩,轉動手上光溜溜的骨枝看了看,往殘存的一小塊筋咬下去。
「還是我根本不該插手?」
「晚安了。」
不愧是賢狼。
「我一樣不會到教廷去,我沒必要離開那座村子。」
「我只想要那麼多。」
她從前是和同伴居住在名叫約伊茲的土地,某天心血來潮就離開故鄉,以爲很快就會回來結果到處流浪,在因緣際會之下成了小村帕斯羅掌管麥作豐收的神。然後老實的赫蘿只因爲遵守與某個村人的承諾,任勞任怨地守了幾百年。最後時光荏苒,赫蘿甚至忘了回家的路,過去的夥伴也在時間的洪流中消失了,再也沒有狼會回應她的長嚎。
「我明白了。」
現在街上又比白天更來得喧噪,到處都是笑鬧的酒客。
昨完赫蘿爲了挑慶典用的蒸餾酒,試喝到醉成一灘泥。
「麻煩二位了。我會盯好主教,不讓他拿酒出來。」
「嗯,有惹來麻煩精的疑慮吶。」
拉登仰望天國般望向天花板。
「這裏的主教也說過了,拉登主教區用的是代理已經不存在的教堂而得來的權狀。要是有哪個貴族後代主張自己纔是土地的主人,聲稱他們詐欺,我就沒轍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他不是說獵鹿不穩定,想讓村子回去養魚嗎?」
主教可是個高得不得了的職位。原本是要先修習所謂博雅教育的學業,然後修習高階教會法並服侍教會,從助祭開始一步步踏上晉升的臺階纔到得了的地位。
「只論道理的話,我應該像商人那樣只看天平往哪邊倒啦。」
垂下視線的拉登淡淡地說:
「那麼,假如村人真的借來了一筆成天玩耍也餓不死的錢呢?」
拉登老當益壯的聲音,反而使遲暮之人的悲涼更顯濃厚。
「拉登會不會就是在擔心這個呢。」
「咱不懂人心。」
拉登主教區的人們沒想過如何過夜就殺來薩羅尼亞,主教便讓他們在教堂借宿一晚。若那真是神之慈悲的體現就好了,但八成是主教本來就是不拘小節的人,隨口就答應了。個性認真又負責善後的艾莉莎可就悶了。
不知赫蘿是不懂羅倫斯的話,還是窺見了廚房裏正從烤爐拿出大塊羊肉,反應很淡。
這不是能講道理的事,沒有絕對正確的答案。羅倫斯只希望結局沒傷到任何人,幾年後大家還能拿出來笑一笑。
外地人自以爲是地亂搞,反而容易使事情惡化。
「這……有道理,的確有可能。」
「我希望能葬在魚塭邊,讓那裏長出一棵大樹,喫得圓滾滾的鱒魚都聚集在樹蔭底下,直到永遠。」
究竟是怎麼回事?
艾莉莎語氣略顯疲憊,稍駝着背返回教堂。
聽他這麼問,蜷着身子啃帶骨肉的赫蘿保持那姿勢抬眼看來。
「明天我再來看狀況。」
「可惜什麼?」
「就像看到一個商人來賣頂級羊肉,可是他不懂行情,也不知道他的羊肉比別人好,想便宜賣給什麼都大鍋燉的小攤販一樣。」
赫蘿聽了點點頭。
「而且假如未來村子經濟出問題,薩羅尼亞教堂也比較容易出手。同樣都是教會組織的一員,不問理由就送錢過去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拉登在山上挖魚池,會不會不是因爲能賺錢,而是紀念消失了的故鄉呢?」
「嗯?」
「笨死啦!好羊肉就要配上好香草,像麪包那樣慢慢烤出來呀!燉是用來煮碎肉的!」
要是不盯着點,赫蘿恐怕會一次喝掉一整桶。
「妳看,懂的都會想說句話吧?」
羅倫斯這麼想着,將赫蘿切的較小的肉切得更小送進嘴裏。油脂豐富的羊肉是愈嚼愈香。
「話說,妳在聽拉登解釋的時候有注意到些什麼吧?」
「這邊是咱的。」
「說不定他是根本沒興趣。寇爾小鬼也很愛聖經,但他也不是想當教會大人物的人唄?」
「如果是有正牌主教的主教區,遇上這種危急時刻,教會都會出手相救。除非貴族這邊夠堅決,不然是拿不回土地的。和周邊地主起爭執的時候也都是這樣。」
赫蘿嘎吱嘎吱嚼着軟骨,油也不擦地問:
「不會啦,總比事情進行到一半纔出問題好多了。」
羅倫斯用抽搐的乾笑回應,赫蘿則以可愛到可惡的笑臉回敬。然後開開心心地切肉,大口啃咬。
「我覺得那已經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了。當上主教以後,那個村子就會成爲真正的主教區。愈是爲村子着想的人,就愈明白那實際上有多大利益纔對……」
赫蘿沒有立刻回話,咔咔咔地啃了幾下骨頭才嘆道:
送羅倫斯他們離開時說的話,令人心生疑慮。
赫蘿兜帽下的耳朵似乎又動了。是被拉登絞盡全力也只有一點點的願望打動了吧。
思考爲什麼時,拉登的話浮現腦海。
不過羅倫斯雖能體諒赫蘿想保持距離的心情,有個問題他依然無法理解。
赫蘿用啤酒洗去滿口羊脂,用堆起白色小鬍子的臉看過來。
「可是這跟他當不當主教沒有關係吧……」
面對這個可以省去一切麻煩的機會,拉登卻斷然拒絕,任誰都會大嘆可惜吧。
那是他一手拉拔起來的村子,讓外人跑進來擺出一副以首領自居的嘴臉,感覺一定很嘔。
拉登拒絕成爲主教,會有更深的理由嗎。
想着想着,羅倫斯發現赫蘿在肉的另一邊一臉沒趣地看着他。
「嗯?怎、怎麼了,哪裏不對嗎?」
他先是以爲臉沾上東西而摸了摸,又以爲赫蘿將自己愛喫的肥肉切給他而往羊肉看。
這反應讓赫蘿不禁嘆息。
然後以猶豫了很久的樣子開口說:
「汝啊,咱覺得──」
赫蘿正想說下去,卻被一道大聲吆喝給打斷了。
「喔喔,這不是羅倫斯先生嗎!」
錯愕一看,原來是禿頭大白鬚,頂着一團大肥肚,簡直是畫中人物的老商人勞德。他是薩羅尼亞的債務風波當中,頭一個對羅倫斯幾個亮出匯票的商行老闆。
從那件事起,他已經完全把羅倫斯當商界英雄來崇拜。
「尊夫人今晚也美到不行啊。」
赫蘿平時是一誇就樂的人,但她現在是話說到一半被打斷,只是曖昧地笑了笑。
「我聽說嘍,一大堆拉登主教區的人殺到教堂裏來,然後你被找過去。是要談能不能讓拉登大人真正成爲主教的事吧?」
蘇爾特已經找商行借過錢,事情早就滿城皆知了吧。
「是啊,他們說城裏的商行不肯借……所以就來找我了。」
羅倫斯語帶調侃,是因爲勞德正是商行這邊的人。聽他話中有話,勞德拿着裝滿的啤酒杯聳聳肩。
「如果只是要捐點錢還無所謂……可是那金額不小,最近局勢又那樣。然後你也知道,就算拉登大人真的能當上主教好了,他的下一任纔是問題,不是沒有倒債的可能。」
羅倫斯也考慮過這點,無論哪個商人都聽說過一、兩件這類真實案例。
「但是我們私底下也說,那裏真的成了主教區的話也是有好處。羅倫斯先生,你看起來是什麼感覺?」
「而且那個池子,不是拉登大人爲了故鄉的理想大海而造的嗎?」
他無法永遠與赫蘿相守。結婚誓詞中「直至死亡將兩人分開」,註定是羅倫斯先走。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專賣精緻首飾的旅行商人帶了個要賣給貴族的東西過來。紅得很漂亮,像寶石一樣。當時爲了鑲在銀飾裏而磨成了球形,不過聽說原本像是長在海里的樹那樣。」
「想不到可以用魚池重現這種事。」
「是有這件事……咦?呃,不會吧!」
「你看嘛,拉登大人的故鄉不是會去採海底的寶石嗎?」
於是他抬抬快滑下去的赫蘿,一步步往旅舍走去。
「原來如此……」
「那當然啊。原本就有池子就算了,他是特地挖洞弄出來的,是不是很感人啊。村長他們又何必管好不好賺,幫他完成心願不就得了。」
在山上挖一口採得到寶石的池子未免太異想天開。這麼想時,勞德笑得肩膀亂顫說:
蘇爾特等村民是打從心底感謝拉登。所以他們應該是打算報答拉登纔對。
這樣說倒也沒錯。即使不再是拉登理想中的故鄉大海,池子仍能爲村人所利用。
「喂,還好嗎?」
赫蘿虛弱時,行爲比外表更低齡。人家說人愈老愈孩子氣,不是說假的。羅倫斯在赫蘿右側坐下,赫蘿便將額頭靠上他的肩說:
「嗯?」
勞德堆起滿臉精打細算的微笑,隨後回到自己的桌位。
「嗯……這件事我也想不透。說道理的話,能一口氣升上主教,就像村姑突然被王子看上一樣。雖然一定有很多苦要喫,但既然人家都把王子妃的位子擺出來了,當然是先坐上去再說嘛?」
「我順便問一下,村長他們沒打算乾脆把池子填起來吧?」
羅倫斯不禁讚歎世上仍有那麼多他不知道的事,而勞德則露出傷腦筋的笑。
「其實我們都在猜,拉登大人說不定就快完成他第二個夢想了。」
「咦?」
「珊瑚?」
「哈、哈、哈!哪會有那麼蠢的事!要是拉登大人自己不養魚,池水直接就用來鞣皮了。我看村長他們還會把拉登大人挖出的池子當作二度拯救了村子的奇蹟之泉,真的當神一樣拜呢!」
到了這一步,作父親的大多都會了解到自己或許真的該退休了。
琥珀大的難尋,小的倒是肯定找得到。珍珠雖然稀少,但畢竟是扇貝的副產物,三年採不到而倒村實在不太合理。撈不到扇貝就算了,感覺不像是那樣。
「不是琥珀也不是珍珠,叫什麼來着……這一帶鮮少聽說,它叫……」
「好好好。」
「你們有在賭我會不會成功吧?」
羊肉還剩幾塊,但有剩就表示她狀況不好。不如就打包起來帶回住房吧。
勞德說得很不滿的樣子,但下一句「那裏的鱒魚特別肥美啊」似乎纔是真心話。
「您覺得是爲什麼呢?」
勞德俏皮地眨眨一隻眼睛。
勞德一拍禿頭,睜大眼說:
羅倫斯唏噓地要將赫蘿放下牀,發現她已經醒了。
「不舒服啊?」
於是兒子這邊爲了勸怎麼也不肯歇腳的父親好好休息,半拉半扯地將人帶來了紐希拉。
這件事在他這樣的旁人眼中是可惜得不得了,但既然當事人拉登自己不願意,別人也不好強求。當然羅倫斯和勞德一樣多少存有私心,懷着在這件事上出了力,就能多一個主教朋友的想法。
羅倫斯笑了笑,赫蘿蜷着身體「嗚~」地無力呻吟。
而撇開拉登的動機不談,羅倫斯對於蘇爾特他們的行動略顯強硬這點,其實有所共鳴。
羅倫斯從低頭閉眼的赫蘿手中取下啤酒杯,跟紅髮女侍埋單之後,揹起了赫蘿,並拿走打包的羊肉。
「哎呀,這件事真的就是這麼讓人想不透。」
如此一來,成爲主教以後再回來重振魚塭也猶未不可。
那麼究竟是什麼讓拉登依然執着呢。
「嗯嗯?」
勞德來了以後,赫蘿都沒出過聲,臉色還有點糟糕。雙頰泛紅,其他部分卻白得出奇。她只喝了兩、三杯,並不算多,或許是宿醉所致。
「比如北方的海岸,暴風雨過後有機會撿到琥珀嘛。難道是……珍珠嗎?」
「這傢伙……好像一年比一年重啊。」
一邊是長年來領導羣衆的老人,一邊是希望報答老人的羣衆,這樣的架構在紐希拉的溫泉旅館也很常見。
離家時擔心自己的私房錢,是在外工作的男性共通的煩惱。
想必是認爲現在獵鹿生意做得正好,回頭對困難重重的養殖業投注資金和勞力並不妥當。
「總之,如果他答應了,勢必得離開村子一陣子。魚塭出狀況應該還是佔了一部分原因。村長他們都忙着獵鹿跟加工,要讓魚塭復活就只能靠自己了吧。」
原來他連這也知道了。
「妳老是這樣。」
「果然真的有這層原因嗎?」
這時勞德的臉忽然湊近苦思的羅倫斯,吐着滿口酒臭賊兮兮地說:
不過就是離村一年,辦理成爲主教的手續罷了。而且聽勞德的口氣,村人不太可能趁拉登不在偷偷將那裏改成鞣皮場。
「對喔對喔,那是我臉上還掛着鼻涕的年代。還記得,當時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喫的鱒魚呢。」
這不曉得是羅倫斯第幾次揹赫蘿回旅舍了。赫蘿也多半是知道羅倫斯都會揹她,纔會這麼掉以輕心吧。
「事情恐怕要讓您失望了……」
「唔唔……我愈想愈迷糊了啦……」
「外面真的有夠冷。」
「聽起來很有夢吧?」
這場對話就是爲了蒐集情報,好在賭局中佔上風。
「畢竟拉登大人自己沒什麼意願嘛。」
羅倫斯不禁發笑,這的確是個合適的比喻。
勞德潤了潤喝得發紅的眼睛,回答:
「他的夢想已經成真過一次了吧?」
「無論如何,要是拉登大人要當主教了就快來告訴我一聲,我得捐點錢表達心意纔行。」
這原本只是羅倫斯自己的推測,聽勞德這麼說立刻引起他的興趣。
那大肚腩和油膩的氣氛退去之後,兩人吐了一口氣,卻又吸回滿腔近似徒勞的空虛。
勞德反問。
「話說回來,這寶石會是什麼?很不巧,我實在想不到。」
如此將赫蘿揹上牀的過程,終有一日會成爲遙遠的回憶。
勞德喝口酒,同情地笑道:
外表一點改變也沒有,實在很不可思議。忽然間,他想到或許不是赫蘿變重,而是自己的腰腿衰弱了。
聽見這猜想,勞德大笑起來。
「赫蘿,回去嘍。」
「薩羅尼亞的大事記上也寫到,那裏的魚曾經多到滿池都是,解救了薩羅尼亞的飢餓百姓之類的。」
「對對對,珊瑚啦!」
出了酒館,外頭已盡是寒涼的秋夜。羅倫斯心想是不是該在赫蘿身上加件毛毯,又感到自己過度呵護而苦笑。
「聽說那長在很深的海里,根本不能潛下去採。所以要用教會徽記那種形狀的鐵棒串起來做鉤子,綁上繩子丟到海里去撈,沒鉤到就再丟。純粹碰運氣,想到就累人啊。而且那個樹幹還要粗到可以磨成珠子,更是難上加難。」
比如來了對父子貴族,父親老到牙齒全掉光,卻仍時常強調自己不輸年輕人。兒子也到了開始長皺紋的年紀,不時抱怨老是要跟着父親騎馬巡視領地,沒日沒夜地出席各地的領主法庭等。
自己將會老去,只有赫蘿永保年輕,被歲月遺落。一想到會有那麼一天,就覺得再怎麼寵她都不夠。
「呵呵呵。他們已經找過很多城裏的商人談這件事了,最後每一個都有相同的疑問。不過這次他們找上了你,大家都在猜說不定會有解喔。」
長在海里的樹。羅倫斯對此也略有耳聞。
「哈、哈、哈!只是酒醉的玩笑啦!但如果不是這樣,不就說不通了嗎?」
儘管心中沒有具體形象,但世界如此之大,海底真有寶石樹也不足爲奇。
滿足客人的要求,就是商人的喜悅。
既然公主都全力撒嬌了,他自當全力接受。
尤其拉登是受到教會佈道的刺激纔來到此地,那麼他心裏應該也會有成爲正式聖職人員的想法,甚至認爲那是神所給予的機會纔對。
「總之,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不管怎麼問,他一概回答養魚。」
羅倫斯抱起胸來嘆息嘟噥。
就在羅倫斯如此低語的同時,他發現對面的赫蘿手拿啤酒杯低頭不語。
她自己伸腿下來,碰地一屁股落在牀上。
「我想拉登應該也知道自己該接受這個主教的位子吧……」
這麼說來,多問也沒用。
在旅舍門前露天桌位客人們的起鬨聲中,羅倫斯苦笑着走向房間。老闆心照不宣地先替他開了門,還順便備了個桶子以防不時之需。
然而就算挖池和養魚真的是爲了重現理想的故鄉,羅倫斯依然覺得有哪裏兜不攏。
問蘇爾特是否想借錢重振魚塭時,他答得很含糊。
羅倫斯心想,自己總任憑赫蘿耍任性,或許是因爲替赫蘿設身處地着想的緣故。
臉色恢復了許多,但保險起見,還是問一聲的好,而赫蘿搖了頭。天底下哪有會說自己不能喝的醉漢,當然不可信,但赫蘿不只是搖頭而已。
原來是這樣。羅倫斯表示理解。
她還伸手拉住羅倫斯的袖子,要他坐到身旁。
確是如此。
有時候,羅倫斯也會懷疑她在裝醉,但表面上當然是裝作不在意。
「咱喝得好難受……」
能說自己不舒服,表示她已經好多了。
羅倫斯左手扶上她的背,右手牽起她的手說:
「喫到一半被勞德打岔,害妳很孤單嗎?」
調侃的語氣,惹來牽着羅倫斯的手使勁一抓。
「對不起嘛。」
羅倫斯在赫蘿耳根輕輕一吻。
與總是用昂貴精油保養,實際散發花香的尾巴不同,耳邊有另一種香甜的味道。那是滿滿赫蘿的味道。
聞得太入迷會惹她生氣,羅倫斯淺嘗即止。這時,赫蘿忽然說:
「說不定真的能說是孤單吶。」
「……」
羅倫斯稍微一驚,臉上自動浮現關懷的微笑。
「不,就是孤單。所以纔會喝成這樣。」
赫蘿主動用耳根磨蹭羅倫斯臉頰。
如此萎靡的回答,讓羅倫斯一時語塞,思緒慢了幾拍纔跟上。
「……對了,勞德過來之前,妳有話沒說完嘛。」
是想到了關於拉登的事嗎。說起來,赫蘿也是從那時起顯得悶悶不樂。羅倫斯搖搖赫蘿的手,要跟她對答案,而那隻小手也無力地搖了搖。
「咱是發現汝真的是頭大笨驢……纔會想那麼多。」
「嗯?」
赫蘿豎起指甲摳羅倫斯手背。
但遇上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問題,他就比不上赫蘿了。
原以爲她會哭,可是她笑了。
「帕斯羅村的人啊,也懂得靠人的智慧和力量創造出讓小麥豐收的方法,沒有咱也能豐收。咱當初答應那個人要讓村裏的麥子結實累累,所以只要小麥豐收了,無論是誰做的都無所謂纔對。無論是誰做的,只要能豐收,咱就該高興纔對。」
赫蘿吸吸鼻子,彷彿在回想着自己仍是賢狼赫蘿,守護着帕斯羅村的時光,並說:
「拉登的心情?」
「咱就想像了一下當大樹的心情。」
到如今,就連支撐其信念的膝蓋都不聽使喚了。
而是能看見赫蘿想說什麼之後使他憤然咒罵的,自己的粗心。
拉登的確像棵參天巨木。
赫蘿點點頭,露出像是苦笑,又像是腳麻時被人碰了的表情。
那麼,那些話在拉登耳裏有另一個解釋也不足爲奇了。
他就是在那個村子與赫蘿相遇,但赫蘿也在那裏失去了某種重要的東西。
「村民想攔他,不是還被他甩開嗎?」
而說出口的話……卻是挖苦。
「可、可是,村民不都是誠心感念他的奉獻嗎?用鹿另尋出路,也是爲了替拉登減輕負擔吧?」
那不是道理說得通的事。
「……難道我,一直都想錯方向了嗎?」
「沒錯,就是帕斯羅村。咱待了很久的那個村子。」
「大樹他村子的魚塭就是這樣。如果原因之一是重現故鄉這種夢想,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啊,主要的理由應該還是填飽人們的肚子纔對。」
「不過他的痛苦也不是騙人的,他真的很迷惘,很糾結。咱真的不懂,他奉獻生命保護那麼多年的人都是打從心底擔心他,爲什麼不接受吶?怎麼說都不合理。於是啊──」
原本依附在羅倫斯身上的赫蘿挺直身體說:
赫蘿把臉埋着,點頭說:
羅倫斯抽氣般大口吸氣。
羅倫斯十分震驚。
赫蘿從木窗仰望夜空,再轉向羅倫斯。
然後頭槌似的將額頭抵上他胸口。
於是他緊抱赫蘿細瘦的身軀,乞求時光爲她停留。
完全搞不懂。
赫蘿擦擦眼角說。
「爲什麼那個老頑固就是不接受大夥的好意。」
那麼,這麼話題要怎麼混過去呢。
羅倫斯茫然的視線,讓赫蘿無奈地笑。
「會覺得很孤單。」
赫蘿再一次用笑容吸鼻涕。
那純真的笑容反而讓羅倫斯心裏隱隱作痛。
「咦!」
但他本人作何感想呢。
「汝給了咱一個歸屬,寵得咱把以前的悲哀都忘光了。這個有熱水跑出來的地方,住起來真的太舒服了。」
即使自己爲村民建造的魚塭沒有魚了,村民也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了生財之道。爲重振魚塭奔波的都只有他一個了,村民居然還問他要不要忘了村子,出趟少說一年的遠門,當上主教再回來。
就連羅倫斯揹送醉倒的赫蘿,都會感到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而心酸得很,體會到自己真的老了。
「嗯……咦?趕、趕他走?」
赫蘿用開玩笑的語氣說着,但有一半是真心話吧。
羅倫斯不禁支吾起來,赫蘿卻眯眼而笑。
「咱啊……覺得那實在是無病呻吟,心裏悶死了吶。」
「他力氣全放在左腿上。沒法單獨騎馬,也是因爲上下馬有危險唄。」
「嗯,一點也沒錯。可是啊,如果咱是他……」
這樣的身體只會愈來愈差,能爲村子做的愈來愈少。
那句話始終在拉登心頭作祟,好比愈甩愈黏人的深夜暗暗。
赫蘿說起老故事似的,以略帶睡意的方式說:
若要說理論商,羅倫斯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假如拉登將村子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哪怕要委屈自己,他也會按捺下來答應纔對。
事情是在紐希拉發生的。某天他們意外發現,赫蘿的字怎麼寫也寫不好的原因居然是出在眼睛不好上。於是羅倫斯給她用玻璃磨成的放大鏡片來看字,結果一看嚇一跳。
她靦腆地笑了笑才說:
「咱一直在想那個像大樹一樣的人在想什麼。」
背後那條尾巴有些膨脹。
「咱可是被咱照顧了很久的村人趕走的人,對咱來說,那棵大樹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喔。」
「……也就是說……」
相信那對於靠強健體魄開闢整段人生的人而言,打擊更是巨大。
「汝這頭大笨驢,明明聰明得咱都會驚訝,答案就在眼前卻還想不通。」
「那感覺就像是心裏有另一個人一樣,大樹也是這樣的唄。他外表高頭大馬,內心卻充滿智慧。那個白髮村長說的話和心情,他其實也都懂,可是心卻不聽話……大概就是這樣唄。」
只不過是拚命想守住掌中逐漸滲漏的這捧水罷了。
「應該是爲了讓人們重拾歡笑纔對,爲了給新的家人一個新家纔對。所以用什麼方法根本就不重要。以理論上來說……」
蘇爾特他們是真的關心拉登,假如他們在使詭計要趕他走,應該逃不過赫蘿的耳朵纔對。
「說不定,咱也是個大笨驢吶。就像鼻子和耳朵厲害,卻沒發現眼睛不好那樣。」
論道理,拉登的行爲並不合理。直接升爲主教可是村姑變王子妃那樣的奇蹟,且不管怎麼想,拉登成爲主教都能讓村子有個常保穩固的基礎,他卻一口拒絕了。
羅倫斯慢慢地想,回答:
然而他們只是出發點相同,赫蘿看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已經想回故鄉看看很久的她,明明大可用後腿往麥田撥一大把沙再走,她卻做不到。
不是熊,不是岩石,是大樹。
牽絆和依戀,不是能割捨得那麼容易的東西。
羅倫斯的詫異並不是來自他無法理解赫蘿的心情。
「汝想想,他可是賭上一切挖那口魚塭喔?可現在魚都死了。」
「失去長久以來的歸屬,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打啞謎似的接着說:
拉登就要被時光的激流吞噬而滅頂了。
「那也是把咱趕走的村子。」
羅倫斯不經意地看着赫蘿那動作,想像拉登的病痛。到這年紀依然體格壯碩孔武有力,不難想像年輕時是多麼勇猛。
而是發覺自己踏入了禁區。
「孤……單?」
守住從前自己仍是村子的主幹,那棵擎天巨木的時候。
但羅倫斯真正想哭的原因不在於此。
「況且他的膝蓋有毛病,沒法一起獵鹿唄。」
這樣的赫蘿,望向羅倫斯。
羅倫斯覺得太莫名其妙而不由得反問。
「……」
「那個叫拉登的,會不會是以爲村民要趕他走呢?」
赫蘿彷彿隨時會掉淚的口吻,使羅倫斯心裏也難受起來。
光是想像拉登聽人說請坐的樣子,就替他不忍。
他執着於養魚的原因,與故鄉的大海一點關係也沒有。
簡直就像在告訴他:「去當主教吧,現在的你只有這點用。」
就像是在嘲笑爲帕斯羅村深深傷心的自己真是傻得可以一樣。
不僅是蘇爾特與波姆等村民,連薩羅尼亞的主教和艾莉莎也對拉登讚譽有加,盼望他取得順當的名分。會改爲獵鹿,也是因爲拉登工作太賣力,人們想讓他好好休息所致。
被抬頭吸鼻涕的赫蘿一問,羅倫斯一臉傻樣地頷首。
「如果咱在教堂那時候有發現就好了,但就是沒有。這是因爲──」
「怎麼,沒發現啊?」
在一去不回的時光洪流中,赫蘿遭到帕斯羅村遺忘,甚至被人視爲古代惡習的象徵,傷心到那巨大的狼體都快消失不見了。
「就是因爲汝在道理上兜死圈子,咱才笑汝是大笨驢。」
看來赫蘿也是以此爲出發點,這表示蘇爾特等人是真心爲拉登着想。
這麼說來,拉登的卻步應與道理無關。
赫蘿深知獨留於漠漠蒼茫的可怕,明白不再爲人所需要的殘酷。
他知道自己爲赫蘿做了很多事。
「也不算是趕他走唄,不過很接近。」
但那些事全都無法永遠填補赫蘿的孤獨。
說到「理論上」時,始終低着頭的赫蘿臉上浮現明確的笑。
在膝痛影響作業的狀況下,魚塭慘遭染病覆滅。憑這樣的身體要重振魚塭恐怕是困難重重了,現在連村民們可以輕鬆達成的獵鹿都無法參加,如此一連串的打擊究竟會讓人多心寒呢。
「而且還有酒有飯,根本沒得挑剔呢。」
聽得赫蘿狼耳一豎,在他懷裏扭動起來。
「大笨驢!咱是認真的──」
「所以啦。」
羅倫斯抱住發火的赫蘿,試圖按下心中的不安。
然後放開雙手,在她鼻頭上輕輕一捏。伴着極力裝出來的賊笑。
「要是把妳的感情全部正面接下來,我當場就要把所有的一切都獻給妳了。這樣妳明年哪來的錢喝酒?」
赫蘿的感情就像個巨大的酒桶。要是不分裝,馬上就會喝得酩酊大醉,一頭栽進桶子裏。
「纔剛跟艾莉莎學到管理家計的重要呢。」
一聽這名字,赫蘿的表情就氣到有點好笑。
「更何況妳這幾天都真的喝太多了。」
赫蘿終於噘起了嘴。
「又沒花到錢。」
他們替這座城解決了困難,到哪個酒館都會有人請酒。不過她也有喝過頭的自覺,將腿抬到牀上抱起來,轉向一邊賭氣。
羅倫斯嘆息交摻地笑着說:
「妳醉倒以後,我不就沒伴了嗎。」
赫蘿不敢相信地半張着嘴盯着羅倫斯看。
接着放鬆繃住的臉,一邊嘴角略爲吊高,像是在強忍喜悅。
「……大笨驢。」
「大笨驢又怎樣。」
這時,羅倫斯拿出了商人的小聰明,以及溫泉旅館老闆的主意。
赫蘿賣了個關子以後抿起嘴,吊起脣角露齒賊笑,說道:
可是拉登的感情卻是道理所無法處理的事。
翻了幾頁,發現幾則聽過的寓言,魚與餅的故事當然也在裏頭。或許是關於食物的迴響特別好,類似的有好幾則。
「把魚變多的故事嘛。當初寫成肉,現在就沒事了。」
「紐希拉……喔,妳說貴族傳位的事啊。」
寫成俗文就變得如此淺顯易懂,讓羅倫斯十分驚訝。甚至覺得自己過去花時間去學教會文字都白費了。
「就交給她吧。」
赫蘿隨口嘀咕時,羅倫斯伸手拿起抄本。那不是完整的聖經譯文,似乎只是節錄常見講道題材的部分。那是寇爾強壓睡意,天天啃洋蔥苦讀而累積起來的成果。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那棵大樹在出生的故鄉會在海里撈寶嘛。喏,繆裏愛聽的吟遊詩人的故事裏,不是也有類似的結局嗎?」
「喔喔,喔!」
但是,如果真的要對這點表示感謝,就要傾全村之力重振魚塭了。假如資源和勞力都不是問題,那倒還無所謂,不過蘇爾特他們的獵鹿生意纔剛上軌道而已。
「咦?什麼事?」
「要是拉登不當主教就沒意思了。但既然有這個,應該行得通。」
「說不定再過一陣子就有肥美的鱒魚喫了。」
事不宜遲,一行人立刻動身詢問拉登的意思,但赫蘿在拉登門前拉住了羅倫斯。
「這要講的是男人脆弱的部分。這種事,面對咱這種嬌滴滴的女孩子比較容易說得出口。」
這也不是蘇爾特遲鈍,就只是因爲他全心全意地崇拜拉登吧,其他村民也都是如此。想到假如沒人點破,拉登就會繼續誤會他們的好意,使他幾乎陷入絕望的深淵。
在這節骨眼丟下獵鹿回去做不安定的養殖業,風險未免太大。
反而會被人吐槽吧。
一種能讓拉登付出的一切都重現光采的方式。
羅倫斯自囈似的低語後,赫蘿輕撫他的臉。
「珊瑚啊。那不是海里的樹嗎?」
聽了羅倫斯說明該如何辦一場活動向拉登表示感激,他表情變得像是等了十年才盼來雨季的沙漠之民。
事實上,城裏也有許多像勞德這樣當年因拉登而免於飢餓的人。羅倫斯找勞德談這件事之後,他立刻包下找人挖池的工作。
鹿。
「那麼,村子裏的人在抓什麼啊?」
驚訝自己怎麼會這麼昏昧,沒注意到拉登變得如此喪氣。
「這也不能講道理吧。」
赫蘿的反應開心到讓羅倫斯都嚇一跳。
「喔,那怎樣?」
「好啦,再來換村長。」
「村裏的人能有安定的生活,全都是拜那棵大樹所賜。無論是誰的好眼光看上獵鹿,這之前填飽他們肚子的都是大樹的魚沒錯。」
於是第二天,他們一早就前往教堂找艾莉莎商量。照原來那樣下去不是辦法,艾莉莎也認爲不妨一試。
這應該是談得很順利的意思,但拉登的反應很令人在意。
羅倫斯苦思起來,注意到桌上的聖經譯本抄本。
赫蘿用不再有淚痕的臉笑着說:
「……」
「話說汝啊,海里的寶石……唔,怎麼啦?」
「……聽汝這樣一說,感覺好敷衍喔。」
說想挖個洞做溫泉。
「感謝的話永遠是說再多都不會嫌多。很合理。」
不解開拉登和村民的誤會,就像是將赫蘿單獨留在帕斯羅村一樣。
應了心有靈犀這句話。
赫蘿很快就出了房門,得意地咧嘴笑。
羅倫斯和赫蘿理出的結論,只不過是種推測。
該讓他靜一靜纔對。羅倫斯揉揉臉頰,讚歎儘管最近墮落得很,賢狼依然是賢狼。
見羅倫斯仍難以接受,艾莉莎從背後拍拍他的肩。
「嗯,問題在於他的憂慮。那棵大樹畢竟不是真的大樹。」
被搶先的赫蘿很不甘心,但又開心地笑起來。
以及一點也沒想過自己一片好意地勸他休息,在他耳裏卻像是嫌他沒用。
「可是這又該怎麼做呢?」
「對了,拉登說他是記得聖經裏的一節纔在山上挖池子的嘛。」
「妳的意思是,要弄成池裏的魚的確是村民的寶物,恭喜恭喜那樣嗎?」
還用說嗎,那當然是在什麼也沒有的谷地挖池養魚,填飽人們的肚子。
艾莉莎都這麼說了,不聽也不行。
「受不了,汝就是這樣。」
如同羅倫斯和赫蘿扶持着彼此來到紐希拉,過起幸福快樂的日子一樣。
「還有那個,汝在賣那個臭粉的時候,不是有聊到嗎。」
「所以可以在池裏擺些鹿角,告訴他──」
「這個怎麼了?」
羅倫斯看赫蘿要笑他蠢,自己先先說出來。
道理是站在蘇爾特那邊。
不只是自己的蠢,拉登也一樣。
「傳位儀式一定都要從歌頌成就開始嘛。」
那裏寫的是神將信仰傳授給日後聖人的著名場面。
「汝在紐希拉蓋的溫泉旅館裏,不就見過很多次了嗎?」
蘇爾特等村民和拉登現在走上不同的路,並非他們所望。他們還能夠攜手走得更遠,走向更美好的未來纔對。
原來是這麼回事。羅倫斯又學到了一件事。在紐希拉,他從來沒想過那麼多。
「咱到現在才注意到這件事。就像是在等汝替咱發現這句話一樣吶。」
「這樣蘇爾特他們能對拉登表達感謝,也能告訴拉登,他們希望他接下的新任務。」
「纔會是永遠都那麼可愛的小男生喔。」
「最後再加上這個。」
能不能用其他方式表達感謝呢。
「赫蘿小姐在這種事情上很可靠的。」
「那拉登有什麼成就?」
「不就是……啊!」
可是平常爲什麼那麼墮落呢。艾莉莎很是不解。
將粉賣給城裏人時,有些人在慶典氣氛的推助下突發奇想。
不先問過拉登就來推行這件事,恐怕又會白忙一場。
「汝就是這種地方少根筋。」
赫蘿疑惑地窺視羅倫斯。
頭上長了樹枝狀犄角的林中居民。
又多翻幾頁,躍入眼中的一行字抓住了他的心。
在紐希拉採集的硫磺粉,可以倒進熱水裏,給人體會一下溫泉的感覺。
「真的沒問題嗎……」
羅倫斯擔心赫蘿會惹拉登生氣,艾莉莎聳聳肩說:
對喫念念不忘的赫蘿讓羅倫斯不禁失笑,回答:「說不定喔。」
蘇爾特聽得目瞪口呆,甚至忘了呼吸到臉色發青。
「還有還有。」
「咦咦?」
若將那視爲父親害怕失去歸屬的舉動,往後或許能多給他一點溫柔。
「咱一個人進去就好。」
赫蘿指着聖經說。
向蘇爾特提議時,就讓羅倫斯參與了,薩羅尼亞主教和艾莉莎也在。
常有貴族父子爲了傳位的事一同來度假。緊抓着權力不放的貴族,常令兒子傷透腦筋。
赫蘿也是一樣。即使真面目是比人高得多的巨狼,可以輕易將人一口吞下,她的心靈也不是包在厚厚的毛皮底下。
想往門裏看,卻被赫蘿在臉頰上捏了一把。
瞭解拉登的苦處後,蘇爾特他們都義無反顧地將主教的事擺第二,以致謝爲優先。
接着視線移到他手上的簿子,眯起眼看了看,尾巴頓時膨脹起來。
羅倫斯也問過是否要用村裏的池子來施行這個計劃,但考慮到未來仍有可能恢復養魚,讓衆人進進出出又丟鹿角下去並不好。而且赫蘿也主張這種事就該辦得盛大熱鬧,便決定在薩羅尼亞舉行。
你挖的魚池真的堆滿了寶物。不是珊瑚那種在你的故鄉怎麼也撈不到的東西,而是能實際抓在手裏的寶物。
這次換赫蘿不太高興了,不過她哼一聲拋到腦後,進拉登屋裏去。
「把這個臨時挖的池子做成溫泉?」
勞德當然馬上就發現他想趁機賣硫磺粉,用那樣的眼神看過去。
「拉登先生不是膝蓋不方便嗎?您曉得泉療爲什麼這麼受老年人歡迎嗎?」
這問題使勞德眨了眨眼睛。
「不就是因爲有效嗎?我有聽說喔,溫泉治百病。」
「根據我親身體驗呢,那實在太誇張了。不過,泡溫泉真的會讓人覺得有那種效果。」
商人本來就是好奇心旺盛的生物,勞德深感興趣地傾過去聽。
「泡在水裏,身體不是會浮起來嗎?動作會靈活得像年輕時一樣。」
勞德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既然這樣,那必定是要讓拉登大人泡上一泡了。不過……」
他接着清清喉嚨後說:
「就算只是挖洞造溫泉,在慶典時期辦其他活動,當然有很多事情要打點。我會幫你推銷硫磺粉,佣金這樣算怎麼樣?」
勞德取出插在腰帶裏的算盤,撥動珠子。
羅倫斯撥回幾顆珠子,對他粲然一笑。
「唔……好吧,沒辦法。我去調點適合臨時溫泉的酒來好了。」
羅倫斯就此與勞德握手協定。一和旁觀的赫蘿對上眼睛,她就嫌棄地聳起肩。
用來當珊瑚的鹿角,由波姆騎馬趕回村去拿,並通知村民都到城裏共襄盛舉。
然後羅倫斯拿出溫泉旅館老闆的本事,到河邊挖的洞鋪磚,忙碌得很。赫蘿在稍遠處鋪幾張墊子,悠哉地喝酒看戲。不時抄起筆,在她最愛的日記本上寫點東西。
第二天,發生了一段拉登也現身想幫忙,村人急忙勸阻的小插曲。他原本就是不幹活就渾身不對勁的人吧,於是羅倫斯請他用槌子夯實池底。這樣就能掩飾他的膝痛,而拉登的表現也好得沒話說。
大市集就在這當中接近尾聲,慶典即將開始。
接着她從這個最愛的位置仰望羅倫斯說:
「這是……」
拉登掩面而笑,任憑衆人又抬又拋。
那是傳說中神對傳播其教誨的聖人所說的話。
但邁步之前,他對蘇爾特說:
蘇爾特睜大眼睛點點頭,村民們也爭相湧上。
至於大事記裏有沒有寫到那個被年輕妻子騎在頭上的前旅行商人也在這歡騰的人流中,就任憑想像了。
羅倫斯聳聳肩,牽起那隻手。
至此,故事接上了現在的拉登。
在這樣的池子前,村裏的孩子各飾一角,演出拉登從遙遠國度拉德里來到此地的過程。波姆演到拉登踏上薩羅尼亞的土地才下場。
那是拉登在其旅途盡頭守住了許多人生的證明。
主教的話使拉登乾咳似的笑並稍微彎腰,將聖經節譯本和漁網抱在胸前。
「我膝蓋不好,肩膀能借我撐一下嗎?」
拉登就這麼在衆人圍繞下,將鉤爪拋進臨時溫泉。從前,他每天都在故鄉的海上這樣日以繼夜地拋,卻連續三年都慘無收穫。
波姆粗魯地塞過去的,是漁網。他們養魚時用的漁網。
肩上擔着同樣令人不解的東西。
薩羅尼亞主教也在此時拿出主教的樣,威嚴地高聲念稿。鹿角拉上了池畔,贏來如雷歡呼與掌聲,連教堂都爲此敲鐘。拉登感動得不得了,要向蘇爾特等人道謝。
池裏灌滿了燒熱的河水,並混入大量羅倫斯的硫磺粉。
「拉登大人!這給你!」
不過,這還太早。
或許是難爲情吧,他紅着臉低頭不語。蘇爾特跪在他面前說:
拉登被拋進池裏,濺起大把水花。流再多淚都不會有人發現了。
用聖經上的命令口吻對拉登說話不太對,他又是薩羅尼亞的主教,這樣比較符合他的形象。
但溫泉之中,鋪上了滿滿的鹿角。
「來吧!這可是傳說中的溫泉鄉,紐希拉的溫泉喔!」
薩羅尼亞主教接下主持工作,以讚頌使薩羅尼亞與鄰近地區桌上不再只有鯡魚的大功臣爲名目,召開一場小慶典。
「請收下。」
那強而有力的站法,不像是膝蓋有病痛的人。
接着樂隊奏樂,上酒上菜。
「用您的信仰從池子裏鉤出寶石吧。」
「拉登大人。」
羅倫斯欲言又止,笑了笑,慢慢地嘆氣回答:
「我願……接受神的指引。」
這時薩羅尼亞主教煞有其事地上前說道:
交出來的,是以教會徽記組成的鉤爪。
村民喜不自勝地在池中相視而笑,婦女們怯怯地用腳尖沾一下又叫又跳,看得羅倫斯老大不小了也紅了眼眶。這時,有人拍拍他的手。
她恭敬地獻上寇爾的聖經俗文譯本抄本,書已翻開在某一頁。
「噢,神蹟降臨了!」
波姆來到不解的拉登面前。
然後合力抬起高大的拉登。
艾莉莎看情況不對,趕緊替拉登保管簿子。

薩羅尼亞城提早響起了慶典的喧噪。
拉登手拿簿子與漁網,顯得不知所措。
拉登大口吸氣等他開口。
嘴裏早已叼着一串烤羊肉的赫蘿伸出右手說。
那裏是赫蘿的位置,能讓赫蘿在時光洪流中稍作喘息的寶貴港灣。
緊張的羣衆熱烈歡呼。
「神虔誠的忠僕拉登啊,我要借聖經對汝講述神的話語。」
「汝也爲了咱成爲專撈大把銅板的漁夫怎麼樣?」
拉登準備要破口大罵的表情,是整張臉都在強忍淚水造成的。他當即從蘇爾特手中接下徽記鉤爪,站了起來。
「來,拉登大人,這給您。」
赫蘿像個嬌貴的公主,不情不願地站到羅倫斯身邊。
「好好好,悉聽尊便。」
接着上前的是在慶典中也不改其色,神忠僕中的忠僕艾莉莎。
赫蘿抬望羅倫斯,笑出一口白牙。
「汝當放下捕魚的網,從此成爲捕人的漁夫……可以嗎?」
「汝啊,再拿酒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