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晨曦之彩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4萬 字

羅倫斯打從少年時代,鬍子都還沒長的就跟着來到村裏的旅行商人踏上旅途了。
師父不枉大家說他是怪人,並沒有直接傳授羅倫斯做買賣的伎倆,更不是個親切的監護人,但也不曾受過商行小夥計埋怨的苛刻對待。
回想起來,那說不定只是野貓心血來潮養起小狗而已。若要說那位師父主要是哪裏奇怪,多半是旅行生活所形成的獨特人生觀吧。
如今羅倫斯的歲數也逼近了當時的師父,在暌違多年的旅途中望着薩羅尼亞城的秋季慶典,忽然想起了他。
從旅舍望出去的城鎮廣場搭起一座大舞臺,教會與城裏的大人物在臺上舉行應景儀式,享受冬季前最後的狂歡。
薩羅尼亞並沒有著名的宗教活動,用當地小麥蒸餾酒拚酒即是最高潮,總是吸引各路好漢前來參賽。別說是河港上滿身橫肉的貨運工,教會也會派出對酒量有自信的年輕聖職人員,氣氛十分自由。
羅倫斯俯視着熱鬧的廣場,最讓他不禁苦笑的是完全融入其中的少女身影。
她那頭走進麥田就會立刻分辨不清的頭髮,今天難得地紮起了辮子。她個子不高,體型又瘦小,有如深閨佳麗,但其舉手投足卻有種異樣的氣魄。
羅倫斯坐在窗邊,暗說一聲狼來了,自顧自地笑着。
廣場周邊不只供酒,還有免費的烤香腸和麪包讓人隨意喫喝,如實成了一場又歌又酒的大盛宴。望着中央喝得好不快活的赫蘿,羅倫斯盤算着接下來的旅程該怎麼走。
在隔了這麼久以後想起師父,也是開啓記憶抽屜,把深處的陳年舊事也全翻出來所致。說不定是想從那裏找出一些頭緒。
盤算之餘,羅倫斯還有些得考量的事。
旅行不會只有享樂。不可思議地,即使在熱鬧的城鎮沒有任何不便也是如此。反而還有可能是過得愈快樂,未來就有愈多苦日子等着你。
畢竟旅行生活自由自在的代價,就是要在沒有任何保障中度過。
「慶典結束以後,我就要回家了。」
與他們共度這幾天的女祭司艾莉莎說出了昨天傍晚的決定。薩羅尼亞關稅權所導致的教會與木材商之爭,是以各讓一步爲結局。
赫蘿對關稅會議不感興趣,先一步到廣場的小酒館喝酒,羅倫斯便與艾莉莎一起回旅舍。羅倫斯知道她是特地想趁這段短暫的時間告別,但有件事仍想不透。
「不先告訴赫蘿嗎?」
在處理關稅問題的過程中,赫蘿和艾莉莎她們似乎在羅倫斯看不見的時候有過一小段交流。儘管艾莉莎仍會糾正赫蘿,赫蘿也嫌她囉唆,感情卻是前所未有地好。
既然如此,守規矩的艾莉莎不是該向赫蘿告別纔對嗎?
「喂,汝住手!搞什麼啊,真是……」
當然他很快就學到,那不過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頭想法。
這也使得船橋人流變多,搖得很厲害,害赫蘿躲在貨臺裏抱頭縮成一團。
過了一晚,今天赫蘿也是一早就拚酒氣勢十足。羅倫斯從旅舍望着妻子的英姿,思考自己該如何啓程。
但羅倫斯卻推着赫蘿雙肩向前走。
也許這樣有點揹着赫蘿跟羅倫斯作交易的感覺,艾莉莎沒有立刻回答,但終究點了頭。
「我被她馴成小綿羊了嘛。」
艾莉莎也曾在短暫的旅程中嘗過這種寂寥吧。
羅倫斯真正擔心的,是伴隨於與艾莉莎幾個意外重逢的耀眼歡樂時光退去後,那難以消散的寂靜。
赫蘿現在顯得冷淡,但知道羅倫斯爲了替她留住回憶,要教會每年送小麥到溫泉旅館時,她倒是高興極了。
「……如果你不遷就赫蘿,或許會成爲一個大人物吧。」
前一天才開心喝酒重溫舊好,覺得對方是絕無僅有的好友,結果隔一晚就說有家人要顧而匆匆離去的感覺。對他們而言,自己不過是無數過客之一,他們還有穩固的日常生活要過。
羅倫斯就這麼趕着嫌煩又疑惑的赫蘿回旅舍,爲出門作準備。
他不知道艾莉莎有沒有看他。
艾莉莎簡短告別,就此走向往南的街道。薩羅尼亞慶典結束兩天後的清早,整座城在戀戀不捨的氣氛中開始忙着做過冬的例行準備。
「不是啦……呃,說不定也沒錯喔?」
「好啦……咱們也該出發了唄。」
若是剛認識羅倫斯那時,她多半會秉持事實就是事實的觀念斷然告別吧。
艾莉莎慢慢吸氣再長長地嘆出來,身體都似乎縮小了。
她覺得再多留一天,那個以愛出風頭出名的主教恐怕又要把城裏各種麻煩事推給她,以切菜般的氣勢斷然拒絕了。
不過羅倫斯有不同想法。
所以在這種時候,他知道自己更應該爲旅伴着想。
開啓一段新旅程,總是需要一點動力才踏得出去,而羅倫斯此行具有一個重大目的──探視獨生女繆裏。只會有啓程的決心,沒有拖沓的理由。
雖然她總是盤實頭髮,以蜂蜜金的銳利眼眸緊盯真實,羅倫斯仍明白她的心其實比常人更溫柔。
總算成爲旅行商人站穩腳步,能回想與師父別離的那一刻時,記憶的尖刺都已經磨平不少,沒帶來多少哀痛就沉入心底。
看不到她們倆之後,赫蘿手叉着腰,唏噓地說出這樣的話。
突然被單獨拋下,讓羅倫斯爲了生存就自顧不暇,根本沒時間去想師父是拋棄他,還是看他資質不夠,也沒有過不捨的念頭。
在那喧囂當中也能輕易辨識的背影輪廓,是屬於羅倫斯深愛不已的狼。
「纔沒有這種事。來,我們走。」
原本只是爲了探望獨生女繆裏而離開溫泉鄉紐希拉,在追隨其腳步的路上與艾莉莎重逢,在傳說中的魔山結識松鼠化身譚雅,解救了遭債款綁死的薩羅尼亞商人,替來自遙遠沙漠國度,比主教更像主教的人物與其村民搭起了心橋。
「因爲,我們變得太親近了點。」
「寄信給你們的時候,我本來不抱期望,結果我們還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會了。所以我相信,一定會有下一次。」
你的徒弟的確已經出師了。羅倫斯對記憶中的師父這麼說,喝光剩下的啤酒。
那在旅行生活中相當常見。
那不是來自於不清楚繆裏他們的所在地,或是冬季旅行的艱辛,而是更加俗氣膚淺,誰聽了都會搖頭的問題。
他們的別離也來得十分唐突。某天一醒來,師父就不見了。
原以爲薩羅尼亞在祭典過後會變得很安靜,但原先終日玩樂的人也爲了在冬天到來之前打理好一切而不甘不願地開始工作,帶來不同於慶典的活力。
羅倫斯覺得她這樣不坦率也可愛得不得了,並對赫蘿說:
「我怕我會說得很糟。」
現在的她一反羅倫斯如此的印象,是個活生生的人。
赫蘿酒喝了不少,也或許是想在已經當小妹看的譚雅面前裝裝樣子,對於艾莉莎「有緣再見」這早一步的告別不怎麼感傷。
聽了艾莉莎不敢相信又像在挖苦的回答,羅倫斯直接笑出來。
「沒想到會這麼忙。」
「請別人替我說難以啓齒的話,簡直跟小孩子一樣。」
見赫蘿眼睛亮得不像在開玩笑,羅倫斯的嘴角不禁抽搐起來。
接着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沒自信在她面前藏得住自己恨不得現在就出發的心情。只是……」
羅倫斯喃喃地離開椅子,拎起外套走出房間。
在她的故鄉,還有在羅倫斯記憶中仍是爽朗磨坊少年的艾凡,以及艾莉莎與他所生的三個孩子在等着她。
難以親口告別,是因爲不希望傷到那怕寂寞的狼。
「明天會宿醉,要後天或大後天才能啓程吧。」
這談不上利益,頂多是禮貌性的交易。數量雖少,有貢麥能拿就稱得上是貴族了。
赫蘿剛開始還會一一回應,很快就懶得動手了。
若論人生經歷,羅倫斯在赫蘿面前是抬不起頭;但若是旅行生活的經驗,他可不輸高齡數百歲的狼。
他們將會回到爐火通明,充滿歡笑的家裏,而四海爲家的人只能隻身回到靜悄悄的旅舍,隔天前往下一個城鎮。
「那就讓我來提旅行的事吧?我們也在打算到下個城鎮去了。」
「出發之前,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呀?」
他忍不住猜想,那個流浪貓一般的師父從不與人深交,說不定是認爲廣識好友的商業利益,禁不起被退潮般的寂寥吞噬,甚至到惶恐的地步才刻意爲之。
但她依然留到譚雅和艾莉莎的身影完全消失,以淺淺的微笑掩藏千頭萬緒般注視道路彼端。
艾莉莎村姑似的誇張聳肩,最後笑了笑,望着別處說:
可能是覺得特地到麥田去很麻煩,抑或是不喜歡過中途的船橋。
味淡如水,日後卻能明白其意義深重。即使那個偏執師父的做法有無道理還有討論空間,他確實從中學到其精神的存在。當羅倫斯回顧人生,不管怎麼看都還是這點給他的幫助最大,高過任何生意祕訣。
爲了不讓總是猝不及防的空寂之洞吞噬怕寂寞的狼,羅倫斯事先擬好了細密的計劃。
敞開的木窗外,喝乾了酒的赫蘿正接受着衆人的熱烈歡呼。
同時也替紐希拉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向這地方的大人物作了一次熱烈的宣傳。
「再見了,保重。」
窗外,在薩羅尼亞早已成了大紅人的赫蘿甚至和壯碩的搬運工喝起了交杯酒。
以旅行的收穫而言這當然是大豐收,但穗子結得愈大,收割以後的田看起來就愈冷清。
「幫那點忙就要他們送最好的麥子過來,還是不太夠。能從我們領土拿到的麥子,大概就兩隻手那麼寬吧。」
「要指定好送哪塊地區的麥子來纔行。」
「這句話,妳就自己對赫蘿說吧。」
羅倫斯看着艾莉莎的側臉,自己也轉向前方說:
「學會適時向他人求助,在我看來也是成熟的表現。」
羅倫斯話不說清楚引起赫蘿的疑惑,但知道可能有酒喝,仍開心地搖起尾巴。
在對岸攤販買了幾片現切烤牛肩薄片擺在駕座後,她才噘着嘴爬出來。
羅倫斯有志脫離師父單獨行商時,曾認爲凡事都自力解決才成熟。
紐希拉和艾莉莎居住的特列歐村離得很遠,且雙方都不年輕了,一般而言很難再有偶遇的機會。
當晚譚雅和艾莉莎結伴返回教堂,羅倫斯和腳步飄忽的赫蘿牽手回旅舍。赫蘿借醉意吸收旅行中無可避免的別離,輕輕放下。
艾莉莎原本是在名爲特列歐的小村守着承自養父的教堂,過寧靜的生活。在民間開始嚴格審視教會後,各地教會組織都找她協助處理產權問題,甚至來到了北方地區出差。
羅倫斯也這麼問了,但她只是淺淺一笑,別開眼睛轉向前方。
「可是那樣做,會讓赫蘿覺得我是個無情的人吧?」
「還記得我替教會仲裁關稅問題以後,他們答應每年要從名下麥田送一部分小麥給我們嗎?」
現在他覺得,師父給了他最高級的呵護。
選好麥田就要上路了,所以他們將各項行李都裝上貨馬車,向所有照顧過他們的人一一告別之後在上午出了城門。
羅倫斯知道在這種時候,心情很容易說跌就跌。
高舉雙手伸懶腰的赫蘿,昨天宿醉了一整天。今天倒是很早起,一臉清爽地望着朝陽,早餐食量也大得誇張,簡直要把昨天的份喫回來一樣。
儘管她這麼說,當他們過去找赫蘿和譚雅碰頭,羅倫斯依約提議啓程時,艾莉莎很順利地說出自己準備回特列歐村,很高興能和赫蘿再會。
「我不太習慣旅行,會被突如其來的思鄉病打倒。」
「哪裏都好唄?只要是那邊的麥,挑哪裏都差不多。」
或許是這讓他對未來起了一絲懸念,纔會想起從前的師父。
然而羅倫斯春風滿面,赫蘿對這件事的反應卻相當冷。
「喔?還想找地方喝酒啊?」
然後送艾莉莎她們離去,時間來到現在。
她是神之忠僕,奉行着鐵的紀律。
反而已經十分期待再會般給予樂觀的回答。
眼前廣場最熱鬧的酒館門前,今天也開了盛大的酒宴。
「真是有夠熱鬧的。」
答應一起到特列歐村作客的譚雅在她身旁,頻頻回頭向赫蘿揮手。
「喔,是有這件事沒錯。」
這使得他們成了薩羅尼亞的風雲人物,羅倫斯從紐希拉帶來,可以當溫泉粉的硫磺粉一下子銷掉一大半,還補足了近來缺乏的零錢。
「嗯?」
「咱要配葡萄酒。」
赫蘿撕咬着還泛紅的牛肩肉這麼說,然而羅倫斯望着藍天當耳邊風,只管駕駛貨馬車。
路上有人扛農具,有麥袋堆成小山的貨馬車,忙碌得很。其中最醒目的,就屬肩扛比人大的大鐮刀,威風闊步的女孩們了。
能遠遠見到那座有高塔的城塞時,幾天前還鋪滿地毯的麥田到處都有人在收割了。
「嗯!有好麥的香味!」
濃濃的麥穗香乘着和風,伴隨些許土味飄送過來。
喫光肉的赫蘿舔舔手指,舒爽地任風撫過她的臉,已然換上一副好心情。
「把麥子結得好的地方記一下,這裏都隨我們選。」
「不就是兩隻手那麼寬而已。」
「是隻要兩隻手那麼寬都隨我們選。」
赫蘿往羅倫斯冷眼一瞪,愉快地拍動兜帽底下的狼耳。
如此這般,兩人來到了傳說中戰勝大蛇的勇者從前居住的城塞。正門敞開,大批農民忙進忙出。
「會想起從前吶。」
赫蘿曾在名爲帕斯羅的村子掌管麥作豐收。羅倫斯行商時會經過那裏,收割期和張羅慶典總是讓那裏十分熱鬧。
這裏沒有祭典,但因爲城塞有倉庫與廣場,據說在農事最忙的這個時期頗有慶典的味道。
尤其是薩羅尼亞慶典結束後,城塞周邊麥田在開始收割的同時,稍遠處先一步收割的麥子也會送到這裏進行打穀工作。羅倫斯就是看準了這個特別熱鬧的時候。
因爲比起單調的農地,這裏經常有酒有歌。
「喔喔,完全是慶典的樣啊!」
看赫蘿爲歌聲與炊煙雀躍不已的樣子,羅倫斯莞爾一笑,繼續駛進貨馬車。
路上幾個農夫和幫手的小孩似乎當他們是往來這裏的商人,擅自坐上貨臺一起進城。之前那位助理祭司正忙着監督收穫與打穀作業,向周圍村民下指示,見到羅倫斯他們而愣了一下。
說不定落葉是種優秀的肥料。對種田一竅不通的羅倫斯讚歎地問,赫蘿卻聳個肩說:
或許雙方動機有些差異,羅倫斯沒有刻意指出來,無奈地牽起赫蘿的手回到城塞裏。
因爲這個相貌一如邂逅當初的嬌憐少女,是壽命比羅倫斯不知長上多少倍,高齡數百歲的賢狼。
「願神榮耀永存。」
「那我們就把那塊地的權利記在羊皮紙上,然後去幫忙打穀什麼的吧。」
爲了迴避這種事,赫蘿提了個很粗野的議──叫小孩站在界線上,全部賞一巴掌。小孩應該一輩子都忘不了這件事,足以成爲地界糾紛時的判斷基準。
「不過吶,要是真的拿了那座城,繆裏那野丫頭一定會樂死了唄。」
「真的,我們年紀都大了嘛。」
「還嘴硬。」
「昨天還前天才開始收割而已,現在就割到這麼遠的地方去了耶。」
羅倫斯一直想到發現身旁冷冰冰的視線才轉頭。
「我謹奉神之聖名,宣佈此權利歸你所有。」
「人家應該會開始向妳討酒錢了吧。」
那畢竟是會拿樹枝當劍,揮個一下午的獨生女。
「我家溫泉旅館隨時歡迎您。」
口氣不太像開玩笑,羅倫斯只得投降。
「別把腰又搞壞嘍。」
「要到處看一看嗎?」
羅倫斯不是單純收點薄禮,而是要求教堂動用其部分領主權,請他們送麥。
赫蘿也哼着歌走,見到睡在麥稈間的青蛙和野兔被農民嚇得暈頭轉向,咯咯笑了起來。
儘管已入深秋,豔陽高掛時依然相當熱人,羅倫斯猜想昨天嚴重宿醉的她說不定已經受不了去休息了。赫蘿平時生活懶散,遇到這種不僅需要體力的工作,很容易一下就耗光體力。
「大笨驢。」
「真是比不過妳耶。」
「真想泡泡你在薩羅尼亞弄的溫泉。」
赫蘿在羅倫斯胸口輕拍一下。總是道高一尺的赫蘿,讓羅倫斯感到特別安心。
領地需要天天管理,收割期需要找人指揮、收稅、瞭解結穗好壞變化,儘可能化解所有弊病與不公。
「您辛苦了。」
「都這麼多年了,汝還是一樣不懂得死心。」
「這樣不就只能喝葡萄酒了!」
「單純是好認而已。」
「真想要一口會冒出酒的湧泉。」
不知是爲了防風還是用來當柴火,抑或是單純當分界,那裏有一小段樹籬般的灌木叢。
助理祭司一副想說:「真的嗎?」的臉,但也無暇發脾氣的樣子。
從前勇者沃勒基涅的領土權利,如今全歸薩羅尼亞教堂所有,然而握有權利並不等於凡事順利。
「是唄?」
「其實哪裏都差不多唄。」
「汝安排這些,不是爲了讓紐希拉那邊幾十年……不只,幾百年以後都有麥子能拿嗎?」
爲了只有兩隻手寬的芝麻小地的麥子做這種事是很荒唐,但是對羅倫斯來說,那是必要之舉。
爲她果然是掌管麥作豐收的賢狼刮目相看時,赫蘿卻用責備的眼神抬望羅倫斯。
沒多久就放下只需要揮的打穀棒不是因爲厭煩,而是好奇心讓她想摸摸看其他農活。
赫蘿用牽着的手砸羅倫斯的腰。
羅倫斯明白見習是客套話,是拐個彎要他們幫忙,赫蘿也頗爲樂意。
接着交互看看兩張羊皮紙,將一張交給羅倫斯。
赫蘿唏噓地這麼說,不捨地再往城塞一望,垂下肩膀。
他在紐希拉也時常陪赫蘿散步,只是村裏路窄又煙氣瀰漫,一走出村子就盡是深邃的森林,打從前次旅行以來就不曾走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了。
赫蘿挑起眉,往羅倫斯腰上甩手一拍。
環視四周,城塞熱鬧的中庭裏沒有赫蘿的影子。到處打聽後,有人說她到麥谷堆那揀劣麥,然後到城塞主屋去了。
「石頭房子太冷了不好住。」
赫蘿和羅倫斯一起來到田裏,城邊的田已經割去不少,有人在捆麥堆準備曬乾,有人在敲樁,各項工作按部就班地進行。
文字紀錄也會隨見解不同與時間推移變得模糊曖昧,成爲糾紛的源頭。
馬突然被抓去務農的怨恨視線,羅倫斯就當作沒看見了。
「要不要乾脆把那座城塞收進口袋呀?」
站在田埂中間回頭望,能見到威風凜凜地矗立在山崗上的城塞。若搬去那裏,隨時都能這樣悠哉地散步,還附贈領主大人的頭銜,以成功傳記來說是最頂級的結果了吧。
「就是出城門後西南邊,第一個灌木叢邊的田。」
「如果我真的有在計較酒錢,我每天都會問自己是不是應該種葡萄,而不是開溫泉旅館吧。」
「在這份上,紐希拉就什麼酒都有了,而且有溫泉能泡,喝什麼都香。」
即使這麼說,赫蘿仍牽起羅倫斯的手,踏起輕快的腳步。
然而赫蘿卻笑歪了腰,肩膀還抖得像咳嗽一樣,撥去肩上不知何時沾到的乾草屑並說:
助理祭司記錄村民報告事項的大木板,寫滿了大量數字,一個年少的見習聖職人員抄得要死要活。另外還有一塊板子,用炭筆畫上了領區略圖,羅倫斯指着它說:
那是利用自人類社會成形以來就連綿不絕,從未消失的稅史之力。如赫蘿所言,是以超過人類一生的時間長度爲考量的處置。
聽羅倫斯這麼說,助理祭司嘆息似的嗯一聲,扭扭似乎僵得很厲害的脖子。
「……這種個性也讓我有不少收穫啊。」
助理祭司收下主教給羅倫斯的兩份權狀,喊幾個村民的名字,並要求那名見習聖職者在交界處劃出一大步的區域。
「要留禮物給咱,就弄得漂亮一點。」
在單調的粗活場地,唱的幾乎是調子簡單一再反覆的歌。羅倫斯和赫蘿很快就記住,拿起以繩子串起的兩根打穀棒,和村民們一起邊唱邊敲麥穗。
「唔……」
獨擔這一連串差事的助理祭司,在羅倫斯他們來到這裏處理關稅權問題時接待得十分親切。就算那是因爲他想把這裏年復一年的繁重工作推給羅倫斯,看他這樣子也怪不了他了。
「也罷,那樣咱也能在熱鬧的城裏多喝幾天酒,無所謂。」
羅倫斯牽起喫喫笑的赫蘿,翩然轉身。
「這倒是個好主意。」
看來赫蘿提出的容易分辨,其實是件很重要的事。
羅倫斯頗爲失望地往赫蘿看,被素有賢狼之稱的妻子瞪回來。
放開羅倫斯的手,指向麥田角落。
「行了,地就選那邊怎麼樣?」
可是赫蘿一句玩笑話,卻惹來了羅倫斯的沉思。
雖有些擔心,會主動去休息就表示應該還好,羅倫斯便決定先去解決貢麥的事。他從行李中找出羊皮紙,前往總指揮助理祭司的房間。
羅倫斯笑咪咪說出的廣告詞,惹來助理祭司的苦笑。
那個成天跟着屁股喊爹的女兒隨着成長失去了黏性,而且年紀也到了,難保不會突然就嫁到沒聽過的土地去。那麼替她準備個石堡,讓她永遠有地方可以玩騎士遊戲也不錯。
赫蘿伸出小手輕捏羅倫斯臉頰,笑得很開心。
「說到這個,以前旅行的時候,我們不是有一次幫忙處理地界糾紛嗎?那時候也是仰仗妳的智慧嘛。」
助理祭司聳聳肩,立刻吆喝起村人。
「抱歉打擾,我們是爲了麥子的事來選土地的。」
遠處麥田有幾個年輕女孩搖晃長辮,優雅地來回掃動巨大的鐮刀。和踩葡萄釀酒一樣,割麥也是鄉村少女的表演時刻之一。
「地選好了嗎?」
羅倫斯爲了將彼此的旅行回憶,以麥子的形式送到會長久留在紐希拉的赫蘿手上,才這麼做的。
在薩羅尼亞成爲大紅人的赫蘿酒風豪放,走到哪都有免費酒能喝,但現在應該有些店家已經被她喝怕了。
古城周邊的收割作業不是一兩天就能結束的事,大夥也不是咬牙苦幹,而是輪班休息,慢慢來就好的氣氛。
赫蘿雖在帕斯羅村過了數百年,只有很久以前實際協助收割工作過幾次,後來都是單純守望。
「……」
「也讓我們的馬幫點忙吧。」
當羅倫斯也開始投入如此單調工作,就有個村民提議與他換班。即使遺憾,他還是交出了打穀棒。
然而爲了兩隻手寬的土地就拉村裏小孩過來甩巴掌也未免太可憐,如此有樹籬作用的灌木叢已經是個很好的標記了。
「喔,那裏啊。幸好很好認。地界糾紛的事,多到足以讓我們頭痛一整年呢。」
「那麼……」
她一下走進曬穀場,咬咬看麥子檢查是否徹底曬乾,一下幫忙從大盆裏挑出麥殼雜物。搖大盆需要訣竅,赫蘿腰搖盆不搖的傻樣惹得周圍女孩笑個不停。
「自己選一塊喜歡的地吧。不急的話,可以見習一下谷要怎麼打。」
「別小看好認這種事。田的形狀比汝想的還容易變,耕田的人也會變,只有那種標記有機會留存幾十幾百年。從汝找到的那張老地圖,也能看出田形狀變了很多,可是明顯的標記留下了不少唄。」
「那種地方通常會結得比較好嗎?」
「大笨驢!」
「不要老是計較那種小得小失。」
助理祭司正在倚着大房間牆壁擺放的大木板上,用炭筆記錄麥谷收穫量與各田地收割狀況。他連擦臉上炭渣的力氣都沒有,疲憊地望向羅倫斯。
被艾莉莎聽見,可能又要嘮叨了,但羅倫斯很清楚總愛殷勤獻酒逗她高興的自己也有責任。
「是啊,我們找到一塊不錯的地方,所以就來報告了。」
「紐希拉不都是祕泉嗎?聽說去那裏的都是大主教那種等級的人。」
「那實在有點誇張了。但就算是真的,我相信不久的將來也能承蒙您賞光。」
他這麼年輕就懂得蓄鬍裝老凸顯威嚴,絕不是省油的燈。只見他稍微亂掉的鬍子底下,嘴角高高翹起。
「我每年都會記得送麥的。」
「有勞您了。」
這位助理祭司一定會登上高位,成爲溫泉旅館的顧客吧。
羅倫斯這麼想着,捲起墨水已乾的羊皮紙收進懷裏。
「對了,你太太人呢?今天還有什麼打算,不如就在這裏過夜吧?」
助理祭司或許是出於體貼,不過對話期間還有幾個人在房外等着報告呢。
於是羅倫斯簡短回答:
「我們會在傍晚前離開,從河港搭船到海上去。」
「這樣啊,也不錯。」
那笑容多半是在慶幸不必多費力氣整理房間吧。
「告辭了。」
見羅倫斯行禮,助理祭司也恭敬地回禮,隨後又回到工作上。羅倫斯穿過排隊的人身旁離開大房間,手叉着腰輕聲嘆息。
「好啦,赫蘿那傢伙上哪去了?」
古城塞算不上小,儘管太陽依然高掛,光線就是不易照進城塞這種建築的深處,到處都淤積着陰鬱的氣氛。
她應該不會迷路到躲在哪個角落啜泣,但仍有觸景生情的可能。
羅倫斯是爲了不讓她在有艾莉莎她們的那段熱鬧又忙碌的日子結束後,被突然冒出來的大空洞絆住了腳,才帶她到這個因農忙而騷嚷的地方來。從五樓屋頂一口氣跳到路上難免會受重傷,但只要先跳到隔壁的四樓屋頂,再跳到三樓屋頂、二樓倉庫一層層下來,就能用自己的腳走回家了。
在這個吵鬧的地方喘一口氣後,接下來就要回到河邊搭船了。船上不只會有船伕的船歌,下游還會有拖船人的吆喝聲,河邊路上人們活潑的招呼聲等,充滿愉快的喧囂。而且河上每過一段就設有稅關,可以和小販說說話。到了能在河口看到沿海港都時,就能暫且放心了。
「好玩的就要開始了。」
赫蘿邊說邊打橫,不折不扣就是要睡覺的樣子。
這讓羅倫斯擺出嫌棄的臉,赫蘿脣邊也泛起你奈我何的笑,用木籤指向羅倫斯說:
「啊,有件事要先跟妳說。是關於萬一翻船的時候。」
羅倫斯用下巴指向往河面開放的店門,有個樂隊正在設置樂器,準備賺上一筆。羅倫斯他們的位置,能清楚見到稅關邊不斷有船停靠,想用美酒爲今天畫下句點的人們迫不及待地陸續上岸。
到了烤架上不停旋轉的豬被削得剩骨架子的時候。
「嗯哼……」
有些商人會配合收割期到產地買今年的好麥,而他們伴手的酒肉,讓午休時間完全變成慶典的樣了。
那沉重的袋子裏裝滿了來自薩羅尼亞的零錢。
還能喫出滋味,不是因爲他成熟到看淡生老病死。而是人生已經過半,接受了不必挺身面對世間無奈,隨波逐流即可這種近似放棄掙扎的想法。
羅倫斯聳肩回答:
幹勁這麼高,應該是期待能飽餐一頓的緣故。
羅倫斯這麼說之後,一口咬掉半條鱒魚的赫蘿喀喀喀地咬碎骨頭看向他。

他將這想法藏在笑容底下,循來路來到河港時,赫蘿醒得特別乾脆。
「我在笑這段路可能會特別優雅。」
羅倫斯明白,那不算悲傷,也很難稱得上樂觀的奇妙表情是他永遠所無法理解。那是活了數百年的人見到亙古不變之物時纔會有的情緒。
他們的事蹟當然也傳到了這裏,一切暢行無阻。
赫蘿沒坐駕座,在貨臺平躺下來,用全身接受依然高懸的陽光,聽着那喧囂在耳邊迴盪,滿足地拍拍肚皮。
「別在那打混,裏面還有串烤用的大鐵籤,全部拿出來。還要用木桶裝薪柴木炭,有多少裝多少!」
赫蘿轉轉泛紅的琥珀色眼眸,愉快地眯起。
「還不要睡喔。」
儘管傻眼,羅倫斯還是有點想看赫蘿笑呵呵地順水漂的樣子。
「嗯?」
在中庭堆起的簡易爐竈上架起了烤全豬。在每次滴油激起的香濃燻煙中,人們用成人手臂那麼大的刀子削肉,隨興夾在麪包裏分給大家。臉上沾了灰的赫蘿,在炭苦味恰到好處的肉上灑滿了芥末。
「邊喝邊抓着它,就能一路漂到港邊去,不怕溺死了唄?」
不是乾柴烈火那麼吵鬧,而是從結實累累的葡萄串上一顆一顆摘下來喫的悠閒旅程。
那是從薩羅尼亞便宜收購的小麥蒸餾酒,有能燃燒的水之稱。
上船後赫蘿佩服地這麼說,是因爲有個馬伕牽託送馬匹的技術非常厲害。他一口氣連結十匹馬,先一步趕往下游去。
河港與有牆圍繞的城鎮不同,管得比較松。從傍晚顧客還很稀疏來看,這裏平常都是愈晚愈熱鬧。
雖想說諸事圓滿,但走了一段後,羅倫斯發現速度有點過慢,甚至可能黃昏都還沒到海口。船伕表示,想在日落前到港都就得搭早上的船纔行,下午的船要在融雪季或上游下雨的日子才趕得上。
而且最近,他還開始以赫蘿覺得過度貼心太肉麻的樣子爲樂。
沒聽到「大笨驢」讓羅倫斯回過頭,只見赫蘿已經縮成一團,鼻息陣陣。
「好,出發了。」
從他們出去的倉庫門口擺了些沒喝完的啤酒杯來看,赫蘿大概是休息到一半遇到來搬大鍋的男人,就繼續找事來做了。
從貨臺搬上船的行李中,有一部分擺在羅倫斯腳邊。
赫蘿往小酒桶拍一下。
「好像要打嗝了。」
「魚會涼掉喔。」
「貨馬車是回來再拿嗎?」
他便走過二樓有壁爐的大廳裏修補衣物的婦女,磨利鐮刀裝回柄上的男人,和坐在樓梯上從不能賣的劣麥中挑堪用麥谷自己喫的孩子們身邊,往三樓去。
「不了。我們會在下游的港都拿一個同樣的貨臺。一起送上船還滿花錢的。」
「回到城邊那條河,坐船順流而下。」
赫蘿又發出鼾聲,嘴脣不時傻呼呼地蠕動。
城塞外,有人喫飽了躺在草叢裏休息,小孩驅趕到田裏撿麥的小鳥,開心得又叫又跳。
宛如心髓最後的薄膜也通通剝開般無所設防。
羅倫斯牽來了馬,哄着不捨的赫蘿離開城塞。
爲那說是祭典戲服也會信的怪異裝扮詫異時,赫蘿用不讓頭上鍋子掉下來的奇怪姿勢轉向羅倫斯,用下巴指了指倉庫。
回想起認識赫蘿之前旅行商人的待遇落差,羅倫斯忍不住笑出來。
「……妳在做什麼?」
衣襬底下的尾巴脹得胖嘟嘟地,但在這喧噪中誰也不會發現。
確定最後一項行李上船,船伕解繩推篙後,船慢慢離岸。這批前往海口的船共有六艘系在一起,載滿了人和貨物。羅倫斯和赫蘿能單獨兩個寬裕地坐在第一艘船,是因爲他們現在是薩羅尼亞的大紅人,享受了特別服務。
儘管離岸邊有段距離,見到羅倫斯就讓她安心地笑了。
「就是說啊。」
赫蘿醒來時發現還在河上,果然埋怨了羅倫斯在最後關頭掉以輕心,但河港的獨特風貌旋即讓她心情好轉。
還以爲她一定是坐在窗邊或倉庫角落發呆,幸好沒這回事。羅倫斯儘可能地將她吩咐的東西全抱起來,跟下樓去了。
羅倫斯以指尖抹去赫蘿臉上的灰,自己也咬一口麪包。
「會涼掉喔。」
「大笨驢,咱纔不要跟那種東西一起沉到水底。翻船的話,要顧的是這個。」
手一擺上赫蘿的頭,狼的尊嚴就不知上哪去了,頭主動擠過來要他多摸一點。
「拜託妳行行好,要睡上船再睡。要是睡呆了,上船時摔進河裏就糟了。」
「再等一下還有音樂可以聽的樣子。」
「河裏多得是水可以醒酒。」
羅倫斯將零錢袋等貴重物品帶下船,請薩羅尼亞的商會分行保管,順道訂好房間。
「笑啥?」
赫蘿以爲一醒來就能看到海,到時說不定會爲羅倫斯漏算這點咬人。可是人改變不了流速,預定停靠的稅關也是個還算熱鬧的河港,在那留宿一晚也不錯。
鋪好厚毯,在羅倫斯雙腿之間準備隨時睡着的赫蘿,發現背後有笑聲而問。
「嗯。」
在溫暖日照的燻烤下,羅倫斯也環抱有點炭味的赫蘿閉上眼睛,一下子天就黑了。
站在如鏡湖面上的赫蘿,被傻小子踩出的漣漪喚回神才終於找到岸頭。
羅倫斯重複這句話,絕不是出於貼心。
目前都照着計劃走。
羅倫斯輕笑着握緊繮繩,策馬前進。
羅倫斯駕着貨馬車這麼說,赫蘿小念一聲:「大笨驢。」但已經含糊到快聽不清楚了。
同時,他也知道那對赫蘿來說不是愉快的情緒。
「不是魚害的,是汝害的。」
「……呼啊啊……啊呼。再來要去哪?」
「真是的。」
這發想是來自利用匯票代替搬運現金吧,很類似。
張望她究竟在倉庫哪裏時,有四個男人合力搬出一個可以當泡澡桶的鐵鍋,大概是要爲大夥做午餐了。後頭有個人頭頂三個疊在一起的小深鍋,在左邊腋下抱着一支能裝進嬰兒似的巨大湯匙走出來的,正是赫蘿。
感覺艾莉莎會說這樣太寵赫蘿,但羅倫斯認爲盡一切努力就是他的使命。
赫蘿把話說完就小心翼翼地不讓鐵鍋滑落,跟着搬大鍋的男人們走掉了。
這種時候,羅倫斯能做的就是陪伴着她,然後感受到自己爲了讓赫蘿快樂長久而費盡心思研擬的計劃,在不容抵抗的自然暴威面前是多麼無力。
「……不要喝醉睡着的話。」
吞下去再一口吃完剩下的半條,舔舔嘴脣。
從前和羅倫斯一起旅行時,赫蘿當然也見過大海,而風景這東西總是隨季節與地點變化。再往下到了海港,夕陽落海的畫面肯定又是另一種意趣。
這裏離海還有段距離,但地勢平坦,望向海所在的西方能見到大得令人生畏的寬廣天空。那是清澈的藍色夜空,與火紅晚霞交摻出的壯闊景色。在河邊小酒館裏,那畫面迷得赫蘿連送上桌的啤酒都忘了拿。
赫蘿往綁在船後頭的另一艘船看,並這麼問羅倫斯。船上沒有貨馬車車體,只堆放卸下的行李。
三樓也有不少人在忙東忙西,哪裏都靜不下來,應該沒地方給赫蘿感傷。
赫蘿的表情透露出一絲想在夢裏聞香的不安,最後躊躇地咬一口魚才總算肯定這不是夢。
「那些硫磺粉就算了,只有這一袋妳千萬要抓好。」
「真的好香啊,涼掉就可惜了。」
羅倫斯啃着串烤鱒魚這麼說。赫蘿沒看他,含糊點頭也沒有,依然癡癡地凝望晚霞。連羅倫斯都很少見到她這麼空白的表情。
在紐希拉山頂也能見到類似景象,但天空的大小顯然與一望無際的海邊無法比較。
羅倫斯這麼想着,在城塞裏到處找人,打聽到赫蘿一手拿着人家給的酒,到三樓倉庫去了。
「嗯。這就是汝等人類的智慧嗎,挺方便的嘛。」
「喔?那個馬伕真有一套。」
今天天氣晴朗,上游有幾天沒下雨,河面靜幽幽地載着船緩慢西送。午後陽光溫暖,船伕歌聲格外嘹亮,河邊農事的喧囂遠遠地搔弄耳際。
「這種旅行最適合咱了。」
他看着淚珠從赫蘿面無表情的眼角滑落,在桌上滴出水痕,將嘴裏鱒魚的鹹香白肉吞了下去。
並建議他們在出海前的大稅關過夜。
而是既然自己無能爲力,不如就享受當下,大搖大擺走到最後。
還來不及問,赫蘿已大口灌起啤酒,痛快地呻吟着將木杯放在桌上,緊接着再點一杯。
「不是汝還會是誰。」
赫蘿再次強調,真的粗魯地打了個特大的嗝。
然後用滿意得不得了,終於除掉哽喉之刺般注視羅倫斯。
「光是喫汝給咱準備的東西,一天就過去了。」
赫蘿又拿一條烤鱒魚,親吻似的把嘴湊過去再大口咬下。
「以後又是孤單的雙人旅行了吶。」
整張嘴都塞滿了鬆軟的鱒魚,卻一丁點也沒掉出來。
吞下去之後,立刻補一口剛送來的啤酒。
「特地跑去一行字就能解決的麥田,參與人家熱鬧的收割工作。出紐希拉的時候還爲了省錢走陸路,現在卻坐船要出海了。喔不,那說不定是汝被腰痛嚇到,不敢再省了。」
赫蘿由衷而笑,又大嘆一聲。
再度望向即將被夜晚吞噬的晚霞餘暉時,臉上已經沒有先前的空白。
「咱知道那都是汝爲了讓咱旅行上一路開心不難過,特地安排的。」
赫蘿眯起眼,緬懷回憶般歪着頭閉眼又張開。
「那讓咱開心得不得了,包含汝時不時的那些欠揍樣。」
羅倫斯舉起雙手錶示投降,赫蘿便拿出王者風範從輕發落。
「和汝一起旅行,每天都過得很快樂。可是說也奇怪,無聊的時候也很快樂。」
「嗯……嗯?」
回問時,赫蘿又向路過的女侍點了份肉。
「可是不只是剛認識汝那時候,就連在溫泉旅館咱都沒發現吶。」
快樂的相反是不快樂,表示這世界上還有一倍的快樂能享。
「咱說不定是遇見汝以後纔開始享受生命中的一切。」
「在汝身邊,咱就能放心地哭了。」
赫蘿向一名吟遊詩人出聲,再用下巴指指羅倫斯。早已被她馴得服服貼貼的羅倫斯趕緊掏出零錢塞給詩人。
羅倫斯不覺得那是在哄他,不知所措地一個勁眨眼。香腸上桌,難得赫蘿切了他的份,他便慢慢地拿過來喫。
「小姐想聽什麼樣的曲子?」
彷彿在說接受挑戰。
「怕什麼,真正不好玩的只有宿醉而已。」
「可能就像啤酒又苦又好喝一樣唄。然後……對了,咱不會要汝住手。畢竟是汝約好會一直照顧咱纔有這個命娶到咱的。」
儘管大言不慚,但說得那麼清楚,反倒讓商人出身,樂於信守契約的羅倫斯覺得高興。
「感覺睡覺的時候還會耳鳴呢。」
赫蘿對疑惑的羅倫斯靦腆地笑了笑。
而赫蘿對他這麼說:
「喂,可以點一首嗎。」
「很奇怪唄?傷心會傷心,難過也是會難過,可是這些上坡下坡,就連在坑洞底下抱着腿縮成一團,咱全都覺得很快樂。」
嘴裏爆開的油脂香甜可口,挑起喝啤酒的強烈慾望。
這麼說之後,赫蘿以不輸獨生女繆裏的天真表情大口咬香腸。
很快就有些熱情的人配合詩人踏腳打起拍子。
當一場狂歡就要開始時,羅倫斯和赫蘿反而是靜靜地四目相對。
「呃,這是說……」
因爲一夜過去,太陽仍會從東邊升起。
「那就聽我這首連神都會跳起來的歌吧!」
人生不會只有快樂,但這跟聖職人員口中人生而有罪,本就該時時受苦不同。
要點火正是時候。
這個詩人和紐希拉的頗爲不同,草莽味頗重,說不定會在城裏做些小偷小摸的事。
「所以咱要跟汝點單了。只有快樂的每一天是很快樂沒錯,可是咱想在汝身邊多享受一點寂寞。也想多體會那個囉唆的小丫頭和毛茸茸的黏人松鼠走了以後,熱鬧日子突然結束,心情不知道怎麼放下的感覺。還要仔細嚐嚐沒得宣泄的悲傷,爲它哭哭啼啼一整天。」
「旅程上那些寂寞、悲傷和不知道怎麼辦的難受情緒,現在都讓咱很快樂。」
詩人的眼睛略爲睜大,豪放地笑。
在旅途中,羅倫斯曾聽過一件事。
騷然彈響的樂聲使酒客伸長了脖子。
赫蘿與羅倫斯的旅行仍會繼續。
無論深夜裏吹起再冷的風,他們也不會孤單。
赫蘿將仍拿在手裏的木籤放進嘴裏咔咔地咬。
真正得花錢聽的歌,不會讓全場歡聲雷動,而是掉淚。
羅倫斯覺得那似乎不太健全,但調完音的吟遊詩人進入視線之後,他發現事情不是那樣。他們可能各有地盤,分散到不同店家去,用一句「各位大爺幸會」開頭,讓衆人點歌。
面對「少喝點不就好了?」的傻眼視線,赫蘿像個純真少女般微笑歪頭,站起來再點杯啤酒。
「咱要特別熱鬧的歌,會刺進耳朵裏那種。」
女侍擔心河邊露臺被他們踏壞,緊張得要死,打進河裏的樁也嘎吱作響地搖晃,擾亂河面。
正好有大批水手鬧哄哄地走進店裏。
對於羅倫斯還沒玩就喊累般的話,赫蘿毫不心虛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