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5萬 字

羅倫斯原本擔心沒有旅行經驗的艾莉莎,可能無法在短時間內收拾好行囊。不過,或許是有憧憬着離開村落的艾凡陪在她身邊的緣故,兩人的表現比他預期的還要好。
艾莉莎與艾凡所準備的裝備當中沒有多餘的物品。硬要說,就只有破損不堪的聖經算是。
「找到通道了嗎?」
「找到了。不過,通道被牆壁擋住了。」
在地下室的正前方,只有一處牆壁前面沒有擺設書櫃。
當聽到地下室裏有祕密通道時,自然會先想到那面牆壁。敲了幾次牆後,便發現牆壁背後是一片空洞。接着又踢了幾次,填充在石塊之間的泥土便開始出現裂縫,最後終於踢開了一個洞。
牆壁背後出現了一條呈正圓形,看起來有些神祕的地下通道。裏面散發出來的氣氛,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與其說是地下通道,不如說是像個洞穴。
「那麼,可以出發了吧?」
在聖母雕像的守護下,艾莉莎與艾凡點頭回應羅倫斯。
這時伊瑪應該在入口處看守着,不讓村民們肆意妄爲。
羅倫斯深呼吸一口氣,便拿起燭臺率先邁開步伐。赫蘿立刻跟了上去,而艾莉莎與艾凡則是跟在兩人後方。
地下室裏還有很多尚未過目的書本。這些書本中,或許有書本記載着赫蘿同伴的傳說。
而且,以商人的角度來看,這些精美的裝訂書可是一大筆財產。
雖然羅倫斯很想隨便帶走一本書好湊點盤纏,但是他的膽子沒大到能夠帶着記載衆多異教神話的書本四處行動。
因爲當東窗事發時,擁有耳朵和尾巴的異形少女雖能展現連商人都自嘆不如的辯才,但書本卻只會保持沉默。
於是,羅倫斯一腳踏進了地下通道。
踏進地下通道的瞬間,羅倫斯感覺到一股怪異的寒氣襲上全身。洞穴約有羅倫斯必須稍稍把身子向前傾,纔不會撞到頭的高度;而寬度是張開雙手即可觸及左右牆壁的距離。幸好洞穴裏的空氣並沒有顯得渾濁,或是充滿黴味。
不過,羅倫斯進到洞穴,拿着燭光一照,便發現這個洞穴果然奇妙地呈現圓形,四處可看見巨大岩石被削成通道的形狀。
不僅如此,洞穴就像刻意用鑿子開鑿過似的擁有平整的表面。
雖然羅倫斯差點就脫口說出「你這是在威脅吧?」但他心想,赫蘿當然也明白自己表現得像在威脅。
所有人就這樣沉默地向深處前進。不知過了多久,原本瀰漫着動物腥味似的空氣之中,開始滲入外頭新鮮空氣的味道。
赫蘿也脫去鞋子,並丟給了羅倫斯;最後她取下掛在脖子上、裝有麥子的小袋子。
在通道繼續延伸下去的地底,真有巨蛇蜷伏嗎?
羅倫斯故意搖頭回應艾凡的詢問說:
「哈!哈!這太好笑了。」
羅倫斯嘆了口氣別開視線。赫蘿見狀,便從喉嚨發出了咯咯笑聲。
「嗯……我不知道。」
赫蘿厭惡被稱爲神明受人敬仰,想必她的發言並非出自真意。
白色的氣息從赫蘿嘴邊拖着長線飄去,這時她忽然把視線移向羅倫斯。
「先前往恩貝爾一趟。」
他走近一看,發現一塊平坦的石塊被放在方形石頭上面,上方擺着乾枯的水果和麥束。
最後是艾凡笑着說道。
「咱把話先說在前頭。」
羅倫斯心想,或許與赫蘿保持這樣的距離是最好的。
赫蘿散發出來的氣勢,就像小孩子明明知道是自己在任性要求,卻還是忍不住想說出口。
而且,羅倫斯本以爲洞穴出口是設在無人知曉的隱密位置,結果走出洞口一看,發現洞口前面有一座看似祭壇的臺子。
等到四人都走出洞穴,並確認四周沒有村民的蹤影后,羅倫斯回過頭看向洞穴。
在這條小河前面,有一名身材纖細、身上長出就只有該部位顯得特別溫暖的尾巴,並擁有靈敏耳朵的異形少女佇立着。
光是看見赫蘿這樣的舉動,羅倫斯就懂了。
「是一條巨蛇。至於是在多久以前有的洞穴,咱實在也不知道。」
走在通道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語。
「就連我這個在旁邊看的人,都覺得冷了起來。」
或許是因爲蔥鬱的樹木遮住了洞口,使得羅倫斯以爲洞口是存在於岩石與岩石的縫隙之間;等到接近洞口後,他才發現原來不是那麼回事。
「真是的,爲何人類的模樣會這麼冷吶。」
她在月光下奔跑着。
這個洞穴顯得異樣地蜿蜒曲折,洞穴裏到處可見被削得平整的岩石;而且,如此完美的洞穴卻不見蝙蝠的蹤影。
艾莉莎與艾凡小跑步地跑下枯草叢生的坡面。羅倫斯先吹熄蠟燭,再次環視四周一遍後,把視線拉回赫蘿說:
只是,僅管羅倫斯明白那不是赫蘿的真意,卻無法反駁她。
「那麼,要怎麼逃跑呢?」
「這是陶耶爾大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從北方來到這裏時,用來冬眠的洞穴喔。」
「這、這是……」
然而,赫蘿卻像是感到有些不滿地踢高小石子,對着河面嘆了口氣說:
如果要說這景象是在破曉前看見的夢境,似乎也不爲過。
而且,羅倫斯感覺到通道里似乎帶有一股動物腥味,散發着性質不同於在河口城鎮帕茲歐潛入地下水道時的恐怖氣氛。
羅倫斯把艾凡的詢問丟給了赫蘿。
雖然羅倫斯不知道答案,但是他看見赫蘿看似開心,卻又露出顯得悲傷、像是沉浸在懷念回憶裏的眼神輕聲說:
如果這條通道出現岔路,羅倫斯恐怕會輸給沉重的壓力,而忍不住開口說話吧。
「這個洞穴是真的吧?」
看着赫蘿的側臉,羅倫斯發現赫蘿臉上並非浮現捉弄了他的滿足表情,而像是鬆了口氣的安心表情。
赫蘿笑笑,並聳了聳肩說:
羅倫斯聳聳肩說道。赫蘿聽了,一副受不了似的模樣展露笑容。
不過,艾凡的舉動沒有惹來赫蘿的責難,因爲他身邊的艾莉莎正嚴厲訓着他。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看向赫蘿,發現赫蘿不經意地望着洞穴。
洞穴有一個大開口,正貪婪地吸納月光。
「我是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不過這點子還真是妙。這麼一來,村民們再怎樣也不可能進到洞穴裏面。」
艾凡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點點頭。
雖然羅倫斯看見供有祭品、看似祭壇的石塊時,就已經心裏有數;但實際聽到真是這麼回事時,還是難掩驚訝之情。
月光籠罩下,在樹葉凋落、樹木稀疏的森林裏——
「誰叫人類是沒事就想找個崇拜對象的奇怪動物吶。」
「汝等兩人轉過去唄。汝啊!」
赫蘿取下兜帽,脫去長袍,然後把衣物一件件遞給羅倫斯。
只要沿着平緩的山坡往下走,就會遇上稀疏的森林,在月光的反射下,可看見狹窄的小河在森林的縫隙之間穿梭。
不過,羅倫斯當然察覺到有疑點。
從教會往外延伸的洞穴,似乎是穿過位於村落外圍的山丘,並通往山丘背面的山坡。
倘若這是法蘭茲祭司所挖掘的洞穴,他在挖掘洞穴時不可能沒被人發現;而且,在建蓋好教會之前,村民們早就信奉着陶耶爾了。
然後,赫蘿收起原本的笑容,換上不懷好意的笑容說:
「汝也會想崇拜咱嗎?」
羅倫斯不確定赫蘿指的巨蛇是否就是陶耶爾。
「喏!站在這個地方,就等於是在告訴對方自己在這裏。先沿着那條河下山唄?」
羅倫斯一邊讓這些思緒在腦中盤旋,一邊跑下山坡,並追上先抵達河邊的兩人。
「……對於一個爲了傳承修行,而以聖人走過的巡禮路爲行商路線的商人來說,這話聽來很刺耳啊。」
羅倫斯雖然不忘留意着不讓微弱的燭光熄滅,腳步卻不自覺地加快。
「不過是剛好挖了洞穴,卻不斷有人前來供奉,就是想好好睡個午覺,應該都很難唄。」
所有人一致同意。
羅倫斯不禁有些同情起艾凡。
光是看着赫蘿的模樣,就讓人不禁替她冷了起來。艾凡似乎因爲聽到有人突然開始脫衣服的聲音,而忍不住回頭張望。
即便如此,羅倫斯之所以能夠不輸給緊張感,沒多說廢話地走在前頭,是因爲這條通道雖然蜿蜒曲折,卻是條沒有岔路的通道。
赫蘿在最後之所以會捉弄羅倫斯,一定是難爲情自己變得感傷,而想要掩飾吧。
不出所料地,看着兩人被自己氣勢洶洶的模樣嚇住而僵硬地點點頭,赫蘿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說:
在艾莉莎與艾凡兩人面前,羅倫斯不敢這麼發問。
「羅倫斯先生,你猜這是什麼洞穴?」
「離外面不遠了。」
他心想,教會的地下室與這個大洞穴連接,或許只是偶然;而且,正常來想,地下室應該是被建蓋在這個大洞穴的途中位置,想必在通道的背面,洞穴會繼續延伸下去。
然後,赫蘿忽然牽起羅倫斯的手,說了句:「走唄。」並往山坡跑去。
羅倫斯右手拿着燭臺,左手握住赫蘿的手,他感覺到些微的緊張感從赫蘿的手心傳來。
被難以承受的恐怖氣氛所催促,不停快步行走的羅倫斯,在經過約三次深呼吸的短促時間後,終於見到了月光。
如果沒打算讓通道筆直延伸,照理說不需要刻意去切削岩石,這讓羅倫斯不禁感到納悶。
赫蘿似乎也立刻察覺到了,她把視線移向羅倫斯。
艾莉莎晚了一步叫出聲音來:
看到這景象的瞬間,羅倫斯在心中喃喃說:「不會吧?」
赫蘿發現羅倫斯的視線後,露出一抹微笑,跟着轉身看向浮在半空中的月亮說:
羅倫斯不禁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沒出息;即便沒出息,赫蘿卻仍願意牽起他的手。
或許赫蘿是看了陶耶爾的洞穴受到村民們祭拜,而記起自己從前在村落的回憶吧。
眼前有一條如明鏡般反射着月光的小河。
聽見赫蘿簡短地輕聲說道,艾凡明顯感到安心地嘆了口氣。
羅倫斯能做的,就只有在赫蘿感到難過時,陪伴在她身邊,以及當赫蘿想掩飾難爲情時,假裝沒察覺到而已。
「嗯。」
雖說如此,洞穴卻不是筆直地向前延伸,而是有些蜿蜒曲折。
對於赫蘿內心的脆弱地帶,羅倫斯根本不能爲她做些什麼。
因爲當赫蘿心情不好時,羅倫斯爲了平息她的怒氣,總會不由得向她奉上貢品。
因爲事先說好由伊瑪伺機關上地下室的入口,所以羅倫斯憂心地想着:萬一這條通道沒有出口,不知道伊瑪會不會再次打開地下室的入口?
然後,她轉身對着手牽手的艾莉莎與艾凡說:
「想聽我誇獎你啊?」
「每年到了收割和播種的時期,村民們就會在這個祭壇前面祈禱和慶祝。我們是很少參加他們的活動,只是……教會的通道爲什麼會通到這裏……」
「咦?」
「哼。」
「咱們曾經路過恩貝爾一次。因爲是要躲着逃跑,所以多少得掌握到一些地理方向比較好。」
「如果表現出害怕的樣子,咱可會當場咬死汝等。」
他告訴自己,像這樣帶點寂寞感的距離是最好的。
他轉過身子,從赫蘿身上別開了視線。
再加上瀰漫在洞穴裏的動物腥味。
在皎潔的月光照射下,少女變身成了狼。
這世界並非只屬於教會。
這句話與事實的差距,比小河潺潺流過的兩岸距離還要更近。
『咱的毛髮果然是最好的。』
羅倫斯回頭看向低沉粗獷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帶點紅色、如皎月的一雙眼睛直視着自己。
「你想脫手的時候,隨時跟我說一聲。」
赫蘿的嘴脣上揚,露出一長排利牙。
儘管看來恐怖,但是依羅倫斯對赫蘿的瞭解之深,他能夠知道那是赫蘿的笑容。
再來就得看艾莉莎和艾凡會不會感到害怕了。然而,他們兩人尚未轉過身子的背影就已經引來赫蘿的嘆息聲。
『哼,咱本來就沒抱太大的期望。趕快坐上來唄,被發現可就麻煩了。』
儘管赫蘿這麼說,但是被獵犬盯上的小鳥就是看見人類靠近自己,也無力振翅飛起。
羅倫斯繞到艾莉莎與艾凡的前面,用下巴指指後方,兩人才總算轉過身來。
即使是羅倫斯,在他第一次看見赫蘿的真實模樣時,也嚇得差點軟腳。
看見兩人沒有當場暈厥過去,羅倫斯不禁想在心中爲兩人的表現鼓掌。
「這是破曉前的一場夢,對不對?」
羅倫斯一邊摺疊赫蘿的衣服,一邊對着僵住身體的兩人說道。
羅倫斯說話時還特別看向艾莉莎。
不過,兩人既沒有大叫大鬧,也沒有企圖逃跑,他們緩緩回頭看向羅倫斯,再轉向赫蘿。
「原來法蘭茲祭司沒有說謊。」
聽到艾凡簡短地喃喃說道,赫蘿稍微露出利牙笑了。
「被人發現了嗎?」沒有人這麼詢問赫蘿。
他一副強忍住衝動的模樣,把視線移回已拉近許多距離的恩貝爾隊伍。
「不能求羅倫斯先生的……那個,載着我們離開的那位神明嗎?」
便看見了艾凡的身影。
「艾莉莎小姐……她身體不舒服嗎?」
「……來到多遠了?」
『如果汝等都死了就白搭了,咱們休息到早上唄。反正已經來到以馬的腳程需要跑很久的距離,暫時不會有危險唄。』
在小山丘的另一端有連接恩貝爾與特列歐的道路。
現場最不感到疲累的,無疑是背上載着三人的赫蘿。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艾凡點點頭,並蹲在他身邊看向遠方說:
儘管身子不住地顫抖,他們本人一定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爲寒冷、還是恐懼而顫抖。
「他們的人數好像很多的樣子。」
即便如此,赫蘿卻是佯裝沒聽見的樣子。
即便如此,羅倫斯依然死命地抓住赫蘿的背部,並且只能在心中祈禱在他身後的艾莉莎與艾凡不會摔落。
艾凡點頭回應。
畢竟是在艾莉莎暈倒過,又熬夜強行軍的狀況。
騎在赫蘿背上的感覺,就像是掉進冰水般冰冷。
羅倫斯的視線從露出這般表情的艾凡臉上移向後方的赫蘿。
聽到赫蘿說的話後,羅倫斯頓時感到一陣疲憊。
就在他這麼想着時,身後傳來了沙沙作響的腳步聲,於是回過頭看。
不管怎麼說,畢竟現場有一大塊皮草。
看來,赫蘿讓人類騎上背部時,似乎一定會這麼說。
赫蘿就像個愛惡作劇的神明所捏出來的精巧玩偶般,一雙眼睛直直注視着羅倫斯。不久後她忽然別開了臉。
「走去前面瞧瞧不會有危險吧?」
聲音傳來沒多久後,在晨霧之中隱約看見了一支隊伍。
『怎麼有種當上父母的感覺吶。』
隨着赫蘿稍微動了一下身子,羅倫斯自然醒了過來。
大致上是這樣吧。
一聽到羅倫斯這麼詢問,在他身後顯得筋疲力盡,趴在赫蘿背上的艾莉莎與艾凡便抽動了一下身子。
關於羅倫斯等人已離開特列歐村的消息,就是再怎麼快,也只能靠馬兒的速度傳開來。
赫蘿會突然停下腳步,或許是因爲她判斷出如果再繼續跑下去,三人當中可能會有人無法承受下去。
艾凡的表情,像是如果手上有武器就會立刻衝上前去,但又像因爲手上沒有武器而感到安心般奇妙。
雖然艾凡壓低聲量說道,但想必赫蘿是聽得一清二楚吧。
三人依照羅倫斯、艾莉莎、艾凡的順序爬上赫蘿的背部,並各自抓住硬邦邦的毛髮。
「身體狀況怎樣?」
「怎麼了?」
赫蘿一跑起來,便立刻化身爲真正的狼。
這時天空已變得明亮,只見薄薄一層晨霧。如果是在城鎮裏,應該是市場剛開放或即將開放的時刻吧。
說到這時間會有什麼人經過這條道路,羅倫斯當然心裏有數。
「現在是小歇一會兒,還是……」
羅倫斯倚在赫蘿的身上,而聲音就從她的側腹直接傳進了耳中。
艾凡回過頭看向艾莉莎。羅倫斯看着他的側臉,那表情很像是恨不得立刻衝回艾莉莎身邊的忠狗。
不過,取暖的問題一下子就解決了。
在那之後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像是長久到令意識逐漸模糊,也像是隻打盹一下的短暫時間;在這般感覺的時間經過後,赫蘿放慢了腳步,跟着「咚」的一聲俯臥在地面。
下一步就是要回保管在洋行的現金,然後前往雷諾斯。
「是喔……」
在被消息傳開的速度趕上前,大家可以放心休息。
「羅倫斯先生。」
羅倫斯立刻聯想到了。
「不知道耶……她的臉色看起來還好,但是好像一直在沉思。」
長槍顯然是隊伍爲了防範村民們反抗而做的準備。然而,這副戒備森嚴的模樣,反而使隊伍顯得更加不祥。
『一半。』
聽到赫蘿顯得不悅的聲音,羅倫斯與艾凡好不容易地從赫蘿的背上自力下來;但艾莉莎似乎已經到了極限,於是兩人合力把她抱下來。
就是羅倫斯,也花了相當久的時間纔有辦法開口這麼詢問。
如果可以,羅倫斯當然會起火取暖。但是赫蘿安頓衆人的位置就在連接特列歐與恩貝爾的道路途中、夾着小山丘的樹林裏。雖然只要安靜不動,就應該不會被發現;但是如果起了火,就很可能被發現。
羅倫斯一邊踩着枯葉發出啪沙啪沙的聲響,一邊走近赫蘿問道。赫蘿聽了,用憂鬱的眼神看向他,跟着頂出下巴。
羅倫斯當然不會以爲這是赫蘿撒嬌要他撫摸脖子,赫蘿指的方向應該有什麼東西吧。
他滿腦子都是接下來的計劃。
羅倫斯立刻掉入夢鄉,就連他聽到赫蘿的發言後,都不知道自己是否露出了苦笑。由此可知被赫蘿的毛髮裹住是多麼地溫暖。
羅倫斯一邊注意着不吵醒在他身旁倚偎在一起睡覺的艾莉莎與艾凡,一邊站起身子,慢慢放鬆已輕盈許多的身體。
即使俯臥在地面,仍顯得非常龐大的赫蘿身軀雖然不再讓羅倫斯感到恐懼,但依舊給他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麼一來,就表示恩貝爾的傳令已經送達特列歐。根據傳令內容,村民們有可能已經強硬地闖入教會,尋找着羅倫斯等人。
羅倫斯思考到這,總算察覺到赫蘿正在看他。
雖說商人隨時隨地都睡得着,但是在這種情況下,終究是無法熟睡。
即便如此,艾凡似乎也明白現在應該讓艾莉莎一個人靜一靜。
依艾凡的反應看來,艾莉莎應該沒有把她沉思的事情告訴艾凡。在扯進幾乎算是不得不突然離開故鄉的狀況下,想必任誰也會茫然地陷入沉思。
『那麼,出發唄。』
羅倫斯輕瞥一眼後,並未看見路上有人影。他移動到前面一些的位置放眼望去,這時隱約聽到吵雜的聲音從通往恩貝爾的方向傳來。
羅倫斯一想到接下來的計劃,最教他擔心的莫過於艾莉莎的身體。
然後伸了一個大懶腰,並夾雜着嘆息聲放下手臂。
赫蘿當然也察覺到了兩人的反應。
赫蘿的腳程快得讓人喫驚。她繞了村子一大圈後,兜過山丘並朝向恩貝爾前進,轉眼間就跑到羅倫斯與她當初駕着馬車走來的道路。
無論是決定前往哪一個城鎮,都不能在到了目的地之後,就丟下艾莉莎與艾凡不管。現在也只能先回到卡梅爾森,向洋行說明事由,並取得洋行的保護後,再透過洋行的門路與恩貝爾和特列歐談判。
羅倫斯把赫蘿的這般舉動視爲肯定的回答,即便知道沒有危險,羅倫斯還是壓低身子,躡手躡腳地往山丘的方向走去。
『如果從咱背上掉下來,咱就用嘴巴叼着汝等走。做好心理準備唄。』
因爲赫蘿是在不成道路的道路上奔跑,所以在她背上的人會一下子貼緊她的背部,一下子又像快要飛出去似的。爲了不掉下來,衆人可說一刻不得閒。
赫蘿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再次嘆了口氣後,當場俯臥在地面。
赫蘿也沒開口要求大家下來。
她一定是知道大家都動不了吧。
羅倫斯儘管僵着身體,就連抓住赫蘿毛髮的手都沒能鬆開,他卻聽得見赫蘿用尾巴掃過草地的聲音。
「你想求她什麼?」
雖然羅倫斯覺得伊瑪的立場看似相當強勢,所以應該不會危及到她的人身安全,但是他難免感到有些不安。
他走近山丘頂端附近時,更是壓低了頭,並小心翼翼地把視線移向道路的方向。
「嗯?」
騎在赫蘿背上的艾莉莎與艾凡,想必此刻的感受已超越了害怕的境界。
爲羅倫斯等人撐腰,甚至讓他們逃跑的伊瑪會不會有危險呢?
「沉思?」
「好了,坐上去吧。」
想必那是運送麥子到特列歐的隊伍吧。
赫蘿沒有回答羅倫斯的問題。她打了一個大哈欠,跟着把臉放在兩隻併攏的前腳上,動了兩、三次耳朵。
艾莉莎與艾凡明顯地加重抓住毛髮的力道後,羅倫斯便感覺到赫蘿的喉頭髮出輕聲竊笑。
赫蘿依舊趴睡在地面,艾莉莎也依舊倚在赫蘿的身上。
羅倫斯接續問:
『不準在咱背上睡覺,下來睡。』
「那些……是恩貝爾的手下嗎?」
「他們應該是打算送還所有從村子買來的麥子。馬車四周的那些傢伙手上拿的長棍……應該是長槍吧。」
「應該是吧。」
不過,艾莉莎雖然已經醒了,卻顯得一臉茫然的樣子。
然而,羅倫斯等人已不會再有機會前往特列歐了。
「把那些傢伙通通殺了。」
艾莉莎與艾凡蓋着從教會帶出來的棉被,倚在赫蘿的身上。赫蘿用尾巴包住了倚在她身上的三人。
人們感到困擾時,都想依賴神明。
而且,人們想依賴神明的往往都是很誇張的事情。
「假設她答應你的要求,也實際去做了,你的願望應該一下子就會實現吧。可是,這麼一來,恩貝爾接下來會直接派軍隊到特列歐去。我們不可能一一應付他們的軍隊。」
艾凡像是一開始就知道答案會是如此似的,很乾脆地點點頭說:
「說的也是。」
運送麥子的隊伍已前進到相當接近兩人的位置。
兩人蹲下來看着隊伍行進。
「那麼,我們接下來會怎樣?」
「我打算先到一個叫做卡梅爾森的城鎮。只要到了那裏,至少不會有生命危險。至於在那之後的安排,就等到了那裏之後再打算吧。」
「這樣啊……」
「如果你有什麼要求,可以趁現在好好想一下。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也算是一種緣分。我會幫助你的。」
艾凡閉上眼睛笑笑後,簡短地說了一聲:「謝謝。」
即將爲特列歐帶來滅亡的隊伍,像是要打亂清晨的空氣似的,發出嘈雜的聲音,在道路上行進着。
隊伍約有十五輛馬車,手持長槍的隨從至少有二十人以上。
不過,其中最吸引羅倫斯注意的,是在隊伍最後頭、性質有些不同的一羣。
拉動最後一輛馬車的馬兒身上有覆面巾以及障泥(注:馬鞍兩旁下垂的馬具,用於遮擋泥土),代表這輛馬車乘載了高階聖職者。馬車四周有四名手持盾牌的隨從,後方尚有幾名旅行裝扮的聖職者步行跟隨。
羅倫斯在心中嘀咕說:「原來如此。」
特列歐收成的麥子裏混了利德里斯地獄之火,讓恩貝爾出現死者。
然而,如果麥子裏原本就沒有混入利德里斯地獄之火,特列歐就不可能有人中毒。
想必恩貝爾是想利用這點吧。
赫蘿沉默不語地輕輕甩動一次尾巴後,站起來轉身面對艾莉莎。
赫蘿坐下來,直直注視着艾莉莎說道。
聽到赫蘿的附和,艾莉莎露出溫柔的笑容。
『關於這個問題,汝心裏已經有答案了唄?』
「爲什麼!」
否則赫蘿不可能以神明自稱。
不過,羅倫斯冷靜地說:
「豐收?這樣,你是陶耶爾的……?」
「……羅、羅倫斯先生。」
以女子的腳程來說,就是一邊休息,一邊前進,也能夠在傍晚左右抵達特列歐。
與羅倫斯互看一眼後,艾凡輕輕點頭,並準備轉身走向艾莉莎。
只是,艾莉莎一直不願意去理解。
「艾莉莎小姐說,她希望你能夠成爲一個成功的商人。」
啪沙、啪沙、啪沙,踩碎枯葉的聲音響起。
羅倫斯感覺得到自己的背部陷入柔軟的地面。
聽到羅倫斯的發言,艾莉莎像是有所察覺似的垂下視線。
艾凡發出不成聲音的聲音。在他想要繼續說話時,艾莉莎脫下裹住身體的棉被塞給了他。
羅倫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說出最後的「呢」。
露出那般表情的艾凡突然停下了動作。
就在這個瞬間,艾莉莎開了口:
赫蘿緩緩地回答:
「我要回村子去。」
艾莉莎方纔的發言讓羅倫斯十分感動。
因爲在那個瞬間,他的身體有如枯樹般被赫蘿巨大的腳掌推倒在地。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勉強擠出聲音說:
『咱做錯了嗎?』
「艾凡,你要當個成功的商人喔。」
艾莉莎依然用棉被裹着身子,杵在原地不動。
羅倫斯聳了聳肩,重複一遍說:
艾凡現在的表情,就像大部分的小孩子第一次看見錯覺畫像時會有的表情。
『不應該問咱。』
雖然羅倫斯猜不出艾莉莎是針對哪件事情在道歉,但是他心想「對不起」應該是最適合現在說的話吧。
艾莉莎的肩上掛着棉被,並用手抓住棉被拉近胸前。赫蘿看透了艾莉莎藏在她的手臂底下、藏在棉被底下的心聲。
『是麼?』
『咱是約伊茲的賢狼赫蘿。不過,咱被稱爲神明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你!」
因爲他知道不管艾莉莎怎麼發問,都只會得到特列歐村已陷入絕境的答案。
羅倫斯說道,艾凡似乎隱約感覺到了什麼,他默默地點點頭。
不,她應該早就察覺到了。或許在老早以前,在法蘭茲祭司告訴她地下室的存在時,她就立刻察覺到了。
他感覺到背後有人靠近,於是一邊回頭,一邊說:
艾凡與羅倫斯負責扛起行李,由赫蘿在前頭率先走去。
艾莉莎抬起了頭。
但是,艾凡當然不可能接受這樣的決定。
『咱寄宿在麥子裏,可變身成狼模樣,也可變身成人類模樣。人們尊稱咱爲麥子的豐收之神,而咱也能夠回應人們的期待。』
『汝想問的這個問題——』
人們之所以會懷念故鄉,是因爲心愛的人就在故鄉。
如果說世上真有神明,或許指的就是像現在的赫蘿般,不會讓人感到恐懼,而是會讓人肅然起敬的眼神。
她的視線別說是看向羅倫斯,就是艾凡也沒看一眼,只是注視着自己的腳邊。
「陶耶爾是陶耶爾,你是你。」
艾凡問道。
赫蘿稍微露出了尖牙,或許她是在苦笑吧。
『咱錯了嗎?』
伊瑪的話一直是正確的。
艾凡像是把艾莉莎的反應視爲暗號似的飛奔過去,並用手搭着她的肩膀。
不過,就是不願意去想,羅倫斯也能清楚知道艾莉莎到了特列歐後,必須面對什麼狀況。
不僅如此,赫蘿甚至露出非常認真的眼神注視着艾莉莎,而認真的眼神中同時流露出溫柔的感覺。
赫蘿像在發笑似的嘆了口氣,她腳邊的枯葉隨之飛舞。
赫蘿的答案令羅倫斯感到十分意外。
赫蘿的琥珀色眼珠流露出的溫柔,是羅倫斯從未見過的。
世界很遼闊,但村民的心胸很狹窄。
艾莉莎得知了世界的遼闊。這麼一來,自然猜得到接下來她會說出什麼話。
不過,艾莉莎一副彷彿在說「我沒事」似的表情點點頭後,抽了抽鼻子,跟着深深嘆了口氣說道:
赫蘿的尾巴「唰」的一聲掃過枯葉。
艾莉莎這時才用力推開艾凡的胸口,然後轉身跑了出去。
艾莉莎應該也察覺到法蘭茲祭司收集異教衆神傳說的目的。
艾凡咬緊牙根,跟着閉上眼睛,握緊了拳頭。
那是拋開既沉重又硬實的負荷後,感到神清氣爽的笑容。
艾莉莎吞下說到一半的話。即便如此,她的視線還是沒有從赫蘿身上移開。
羅倫斯一邊看着艾凡顯得耀眼的背影,一邊拾起行李,撥開上頭的枯葉。
赫蘿多走了幾步路後,沒回頭地坐了下來。
然後,她沉默不語地從赫蘿身上站起來,赫蘿也跟着驀地站起身子。
「你回村子做什麼?就算回去,那村子也已經……」
「我想,不管艾莉莎小姐再怎麼剛強,而且有着不輸給任何人的決心,並不代表她完全不會感到不安吧。」
艾莉莎聽到的瞬間,整張臉一揪,眼淚隨之從右側臉頰滑落。
赫蘿像是看透了什麼。
然後,他丟下所有扛在肩上的行李,轉身跑了出去。
「我是法蘭茲祭司的繼承者,現在的我可以大聲這麼說。」
「羅倫斯先生,對不起。」
羅倫斯走下斜坡回到赫蘿身邊時,雖然艾莉莎朝向他投來了想詢問些什麼的目光,但是羅倫斯假裝沒察覺到的樣子。
「艾莉莎?」
「回去吧。」
艾莉莎呼喚的對象並非艾凡。
「你……真的是神明嗎?」
「赫蘿……」
「……如果是這樣——」
「我是掌管村裏教會的人,我不能捨棄村民。」
羅倫斯沉默地點點頭。
赫蘿用腳掌壓住羅倫斯的胸口,兩根粗大尖銳的利爪在羅倫斯耳邊一邊發出嗤嗤聲響,一邊慢慢陷入地面。
最先停下腳步的是艾凡,接着是羅倫斯。
儘管艾凡逼近艾莉莎說道,但艾莉莎既沒有往後退,也沒有推開艾凡。在保持艾凡逼近自己的姿勢下,艾莉莎回答說:
「商人必須具備能夠冷靜計算損益的能力。你想當商人吧?」
恩貝爾打算以特列歐是受到惡魔保護爲由,來譴責特列歐沒有出現中毒者的事實,然後將所有村民視爲異端處置。
「即便如此也要回去。」
「什……」
「先稍微前進一些後,再喫早餐吧。」
艾凡表情憤怒地打算撲向羅倫斯。
赫蘿只要稍稍再加重力量,想必就能輕易地壓碎羅倫斯的胸腔吧。
艾莉莎聽了赫蘿說的話後,輕輕聳了聳肩,然後點點頭說:
赫蘿瞪着燃燒得火紅的眼睛,她的尖牙毫不客氣地逼近羅倫斯。
「那,接下來——」
艾凡一副無計可施、彷彿就快哭了出來似的表情看向羅倫斯。
「商人必須具備能夠冷靜計算損益的能力,你做得到嗎?」
艾凡彷彿受到比被甩了耳光更大的衝擊。他的身體一歪,並向後退了一步。
「是、是誰……是誰要判斷是對是錯?」
然後,她直直注視着赫蘿說:
赫蘿聽了,搖了搖巨大的頭。
『咱根本無法判斷。可是,咱……咱……』
「爲了故鄉……就算感到絕望也要奮力一戰……」
羅倫斯把手放在赫蘿的腳掌上,繼續說:
「這樣至少不會後悔。」
羅倫斯感覺到赫蘿的身體膨脹了起來。
會被壓扁。
就在羅倫斯的理性即將被恐懼感壓過的那一刻,赫蘿的身影消失了。
如果有人告訴羅倫斯這是一場白日夢,他絕對不會感到懷疑。
赫蘿的小手輕輕掐着羅倫斯的頸部,輕盈的身軀就坐在羅倫斯的身上。
「咱的爪子能夠輕鬆壓碎岩石。就算有千百成羣的人類,也敵不過咱。」
「我剛剛深刻感受到了。」
「在約伊茲,根本沒人敵得過咱。不管是人類、是狼、是鹿,還是豬都一樣。」
赫蘿用單手掐着羅倫斯的頸部,一邊俯視羅倫斯,一邊說道。
「那麼熊呢?」
這裏指的當然不是普通的熊。
「咱敵得過獵月熊嗎?」
赫蘿之所以沒有哭泣,大概是因爲她並不悲傷,而是憤怒吧。
所以,羅倫斯不對她說出溫柔的話語。
「我看是打不贏吧。」
轉眼間,赫蘿手上就長出了一根麥子。
應該捨棄故鄉嗎?還是說,就算村民疏遠自己,就算不可能有辦法解救村子,也應該勇敢抗戰呢——這就是艾莉莎的迷惘。
「到時就輪到我展現商人的手腕。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問題在於毒麥是唄?如果是混在其中,咱有辦法分辨。」
「殺人。」
跨坐在羅倫斯身上的赫蘿看到羅倫斯的舉動,便像個捱罵的小孩子似的躲避羅倫斯的目光。
各種記憶在羅倫斯的腦海裏唰唰唰地一一閃過。
赫蘿難得露出極其尷尬的表情,然後皺起鼻頭說:
羅倫斯曾想過赫蘿能夠分辨麥子的可能性。當時使得思緒碰壁的問題是,如何讓人們相信麥子是否有毒。
這麼一來,就表示必須設法把送還的麥子變賣成現金。
「拿去。」
「這點事情……!」
不過,赫蘿並未因此從羅倫斯身上離開。她動作僵硬地挪動身子,雙腳併攏地在羅倫斯的右膝上重新坐好後,才總算伸出手攙扶羅倫斯。
羅倫斯才發現眼前微微顫動的麥粒突然裂開,跟着就看見麥粒發出綠芽、長出白色根莖,葉片也隨之拉大,莖幹朝向天際迅速伸展。
「如果是要眼睛看得到的東西,就是……汝啊,咱的麥子在哪?」
「大概只能做到這般程度唄,而且不能一次做太多。還有吶……」
「你沒有哭,就表示你心裏明白自己爲了多麼蠢的事情慌張不已吧?」
一絲不掛的赫蘿在羅倫斯眼前別過臉去。
特列歐必須設法解決金額不足的問題,否則就將成爲恩貝爾的掠食對象。
無論任何時候,繮繩永遠都在赫蘿的手上。
赫蘿的意思是,她會給予全面性的協助。
「……沒說錯。」
「還有嗎?」
艾莉莎說出「我不能捨棄村民」的這句話,想必在赫蘿的耳中聽來,彷彿是超越了時空責備着她的話語。
「再來就只剩下艾莉莎肯不肯接受這個計劃而已。還有……」
赫蘿露出感到有些被瞧不起的表情,不甘願地回答說:
爲了報復被赫蘿握住繮繩,羅倫斯抱緊赫蘿,並在她耳邊說:「你給我記住。」
「我只是單純的旅行商人啊。」
不過,羅倫斯隱約記得有聽聞過類似的話題。
赫蘿似乎沒有從羅倫斯的膝蓋上挪開身子的打算。
「咱如果是雌性的人類,汝就算被咱殺了,也不能有怨言。」
羅倫斯聽了嘆口氣,用手肘頂着地面,稍微抬高頭。
「這!」
然而,如果恩貝爾一開始就是爲了支配特列歐纔在麥子裏下毒,就算恩貝爾認同了奇蹟,並接受毒麥的辨別結果,也不可能買回送還的麥子。
赫蘿無力垂下的手臂,拍在羅倫斯的胸口上。
羅倫斯心想抗議也沒用,於是聽話地扭轉身體,伸手把行李拉近自己,然後取出裝有赫蘿寄宿其中的麥子的小袋子。
「我也想過這個可能性了。不過,我想還是沒用。」
赫蘿察覺到了艾莉莎心中的想法。

赫蘿一邊發出甩動尾巴的聲音,一邊說:
「對啊,奇蹟啊。」
羅倫斯說道,然後再說了一遍:
而羅倫斯正是商人。
「不,這樣就夠了。」
就是臨到此時,赫蘿依舊是赫蘿。
所以,羅倫斯在相同的時間和空間下責備了赫蘿:
「你想怎麼做?」
然後,在下一個瞬間——
「要是被殺死了,當然沒辦法開口抱怨了。所以呢……」
在分辨出恩貝爾送還的麥子當中哪些是毒麥,哪些不是毒麥,而且讓村民們相信後,並不代表特列歐村就能夠當場擺脫危機。
「……除非有奇蹟發生?」
「咱的這個也藏有種子。」
赫蘿聽了,一臉不悅地把麥子塞給羅倫斯說:
「萬一艾莉莎她們跑回來,你打算怎麼解釋啊?」
「咱纔想這麼問吶。」
羅倫斯抓住赫蘿的手,坐起一半已陷入地面的身體,一臉疲憊地再度嘆口了氣。
赫蘿當場做出的反駁讓羅倫斯感到驚訝,然後他將身子微微向後仰。
「怎麼着?」
羅倫斯以令人頭昏眼花的速度移動視線,試圖將腦中的思緒銜接起來。
然而就算如此,真有可能解救危機嗎?
赫蘿指的對象當然是艾莉莎與艾凡,還有特列歐村。
「汝伸手幫咱拿。」
「除非有奇蹟發生。」
她當然會想讓艾莉莎選擇不會後悔的選項吧。
「無法讓人們相信是唄……」
「約伊茲已經沒得救了。可是,這邊還有得救。」
羅倫斯從赫蘿手中接下麥子,繼續說:
「那,不行嗎?說到眼睛看得到的東西,頂多只有這個,還有原本的狼模樣而已。」
「如果你在離開約伊茲不久後,就立刻得知獵月熊會出現的消息,想必你會急忙趕回去吧。但是,現實並沒有照這樣的劇本走。雖然不知道事情是在你離開約伊茲多久後發生,但在你無法干預的時候,災難確實降臨了約伊茲。」
「你猜猜,什麼方法能讓教會有效地增加信徒?」
赫蘿拿起手掌心上的麥子,一邊在羅倫斯的鼻子前用麥穗前端搔癢,一邊說:
「咱不是單純的狼。」
「要解釋什麼吶?」
赫蘿甚至沒有機會感到迷惘。因爲當她得知事實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赫蘿總不可能咬死所有看不順眼的傢伙。
最後浮現了教會與艾莉莎的身影。
「你不知道這樣是對是錯。不過,這只是假設罷了。我說錯了嗎?」
然而,這也讓赫蘿看見了過去那個她永遠選不到的選項。
「即便如此,也要徹底抗戰。這麼一來,或許能夠讓約伊茲的故事在法蘭茲祭司收集的書本里,占上三張左右的頁面。」
儘管如此,羅倫斯仍然一副不以爲意的表情,繼續讓赫蘿坐在他身上。他只是伸手撥開被赫蘿推倒時,沾上臉頰的泥土和枯葉。
「這點事情……咱很清楚。」
赫蘿露出尖銳的利牙,以發着怒火的琥珀色眼睛瞪看羅倫斯說道。
「不能幫忙想點辦法嗎?」
這會兒換成是赫蘿快速移動着視線。
「唔?」
照塞姆村長的概算結果來說,不足的金額約莫七十利馬。
那麼,當看見感到迷惘的艾莉莎時,赫蘿會想到什麼呢?
「沒錯。但是大部分的奇蹟,都像果實裏藏有種子一樣藏有祕密。」
「我就是想笑,也只能苦笑。」
赫蘿聽到的瞬間,舉高掐住羅倫斯頸部的右手,然後——
「創造奇蹟嗎?」
到底是什麼?
赫蘿說罷,再拍打了一次羅倫斯的胸口。
不久後,莖幹上端長出了新的麥穗,當麥穗變得沉甸甸時,青青麥草也變成了茶色。
不過,如果能夠讓問題發展到這般地步,那就是商人的領域了。
赫蘿看起來似乎很冷,讓人不禁想抱緊她。這樣的她正抬高視線等待着羅倫斯繼續說話。
「嗯,汝睜大眼睛看好吶。」
羅倫斯點點頭後,說了句「不過……」並搖搖頭。
赫蘿從小袋子裏取出一粒麥子,放在手掌心上,跟着輕輕深呼吸一口氣。
這一連串的過程,在極其短暫的時間內就完成了。
羅倫斯指向被赫蘿推倒而飛到後方的行李。
「好,那這樣我們回去吧。」
赫蘿在羅倫斯懷中稍微動了一下身子後,簡短地說:
「嗯,咱也快要冷得受不了了。」
赫蘿笑着站起身子,跟着啪唰一聲,甩動尾巴遮住了羅倫斯的視線。轉眼間赫蘿就變回了狼的模樣。
『汝好像覺得很可惜的樣子吶?』
赫蘿露出尖牙說道,羅倫斯聳聳肩回答說:
「你倒是很開心的樣子呢。」
赫蘿與羅倫斯很快就追上了艾莉莎與艾凡。
在過了正午不久後,一行人便抵達了特列歐。
出乎意料地,艾莉莎一下子就接受了羅倫斯兩人的提議。
或許艾莉莎心裏明白,如果找不到手段,光有決心也無濟於事。
不過,如果是昨天以前的艾莉莎,想必就做不出這樣的判斷了。
「不過,即便我這麼做,我仍然相信我心中的神。我心中的神是領導所有神明,是創造出全世界的神。」
距離第一次看見赫蘿的真實模樣到現在,並沒有經過多久的時間,但是艾莉莎竟能夠面對狼模樣的赫蘿,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面對就算沒有一口咬碎艾莉莎,但只要輕輕一揮爪子,就能夠把她撕個爛碎的對象,艾莉莎絲毫沒有表現出恐懼。
赫蘿露出一長排利牙,沉默不語地瞪着艾莉莎好一陣子。
雖然艾凡吞着口水,神情緊張地觀望着。但赫蘿當然知道世界有多遼闊,她當然知道自己並非站在世界頂端的存在。
赫蘿一下子就收起利牙,「哼」的一聲別過臉去。
「再來就看要用什麼方法、怎麼展現給村民看了。」
「你有什麼點子嗎?」
在赫蘿負責看守下,羅倫斯等人在特列歐近郊、距離艾凡的水車磨坊不遠的山丘頂端,討論接下來的打算。
「無論是任何商品,以底價採買時的利潤是最高的。」
因爲以一個奇蹟的見證人來說,最適當的人選非梵主教莫屬。
「梵主教也……」
『來了。』
赫蘿看似開心地答道。
梵主教的出現,說明恩貝爾不單是在金錢面上,就是在宗教面上也打算把特列歐逼上絕路。雖然在早上以前,梵主教的出現只會使得特列歐的狀況更顯絕望,但現在說不定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讓狀況出現轉機。
「恩貝爾派來的人一定會讓特列歐幾乎沒有反駁的機會,就自顧自地安排起來吧。他們還派了帶着長槍的手下,這很難讓人認爲他們會進行具紳士風度的談判。」
「艾凡,你沒問題吧?」
而且想要執行這項任務,就必須信任赫蘿。
「而且,村裏那些傢伙應該也沒有那樣的勇氣吧。」
所有人的視線在此刻交錯。
「從早上那狀況看來,梵主教好像也一起來了。」
不,應該說有恩貝爾的教會負責人在場,反而更有利。
僅管知道艾凡是在艾莉莎面前逞強才這麼說,但赫蘿並不討厭這樣的舉動。
艾凡的責難也不算全然與事實不符。
艾莉莎指的是艾凡被分配到的任務。
艾莉莎點點頭後,雙手合十說:
「最好的狀況當然就是讓恩貝爾當場收回麥子,反正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願神庇護我們。」
「你是指等到村子被逼到走投無路之後嗎?」
艾莉莎點點頭後,把視線移向艾凡說:
「展現奇蹟的方法就照我剛剛說明的那樣。」
羅倫斯點點頭後,艾凡接下話題說:
艾凡的目光投向赫蘿說:
在這次的作戰計劃中,艾凡負責的是攸關性命的危險任務。
「我想塞姆村長應該也不願意村民們拿起長劍反抗。」
然後,赫蘿輕聲說:
「那麼,讓奇蹟發生後,可以交由羅倫斯先生負責金錢方面的交涉吧?」
艾凡的指尖微微顫抖着。
『只是輕輕一口吞下去而已,一點兒都不痛。』
「哪有什麼問題。如果我中毒了,在大家發覺我是被毒死之前,先殺了我不就得了。」
這麼一來,羅倫斯等人在村裏現身的最佳時機便呼之欲出。
「那麼,我們就是等到塞姆村長下跪時再現身,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