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7萬 字

羅倫斯醒來後,發現自己在一間房間,房裏的爐火正靜靜燃燒着。
羅倫斯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漫長的夢。他打算挪動身體的瞬間,感覺到腿部一陣劇痛,模糊的意識也總算變得清晰。
斷斷續續的記憶裏,羅倫斯隱約記得,他們在天色還沒有完全亮起之際就抵達了斯威奈爾。
羅倫斯緩緩挪動身體,一邊護着疼痛不已的腳,一邊走下牀。
從木窗縫隙流瀉進來的光線十分微弱,外頭想必被濃濃的鉛色天空覆蓋着。
不過,除了旅館本身,屋外也太過安靜,所以或許時刻還很早。
這麼一來,就表示羅倫斯沒有睡多久。但是,羅倫斯幾乎感覺不到睡意。每次遇到有性命危險的時候,羅倫斯總會如此。
不過,羅倫斯自身也知道還有另一個原因讓他感覺不到睡意。
那就是「無法原諒對方」的心情。
羅倫斯並非因爲遭到胡果傭兵團背叛而生氣,而是無法原諒德堡商行爲了讓胡果傭兵團背叛而使出的手段。
當然了,最後關鍵還是在於李波納多決心背叛,所以李波納多當然也有錯。雖然如此,但李波納多向魯華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乞求原諒。看見李波納多的態度後,不難猜想到是什麼樣的狀況。李波納想必是看見了難以置信的金錢堆在面前,纔不得不點頭答應吧。
在雷斯可,傭兵們因爲德堡商行而體認到時代變遷。傭兵們應該多少也會感到內心動搖,這時如果看見面前堆了足以讓人玩樂過活一輩子的大筆金錢,會有什麼反應呢?
只要是商人,都會巧妙地刺激人們的慾望來賺取利益。
但是,那時李波納多的立場具有絕對優勢。當時魯華的腳被折斷,手和腿都被短劍刺中,還因爲頭部受到劇烈撞擊而甚至無法好好說話。在如此狼狽的魯華面前,李波納多卻是低聲下氣。
李波納多懇求着魯華「拜託你也來加入我們,不要只讓我一人變成叛徒。」
相信李波納多曾經拒絕被收買而做出抵抗,但最後被金錢重量壓得低下了頭。
然後,一想到這件事情,羅倫斯就感到作嘔。
做生意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羅倫斯絕對不承認那是在做生意。
「……」
羅倫斯瞬間感到一股怒氣。他心想「我怎麼可能被這種騙小孩的說法騙去」。
如果德堡商行打算從斯威奈爾開始一路壓制北方地區,在這裏殺光所有造反者,也是爲了日後着想的一個必要儀式。如果知道會被殺害,想必有很多人會放棄做無謂的抵抗,這樣最後也能夠減少整體的死亡人數。
「那我們不是也應該留在這裏嗎?應該堅持下去不是嗎?不能因爲狀況開始不利,就捨棄對方逃跑吧?我相信要是立場反過來,繆裏傭兵團一定不會這麼做。就算受了傷,他們都是繼承你故鄉同伴之名的一羣人,不是嗎?」
赫蘿一口氣說完話,最後抽了一下鼻子。
「輸……」
「你不會是要說,就只讓我們兩個逃跑吧?」
這時,房門輕輕打開,站在門口的小夥子像被吸進去似地進到房間裏。想必是有人把小夥子拉進了房間。
如果要說道理,不可能贏得過赫蘿。
然而,此刻羅倫斯只想着「不能夠讓現今的德堡商行繼續肆無忌憚下去」。
赫蘿似乎有些爲難地眯起眼睛,使得長長睫毛隨之落下陰影,然後就這麼別開臉。
「汝說咱們輸了。」
「難道你要我乖乖睡覺?」
赫蘿打算讓羅倫斯靠在她肩上時,羅倫斯就這麼順勢推着赫蘿往前進。
「汝啊,要去哪裏?」
羅倫斯留在這裏要幫什麼忙呢?當大商行率領大軍攻來時,一個受了傷的小小旅行商人到底能夠有什麼幫助?
對於現狀,就算抱着再樂觀的心態,也必須說情勢不佳。希爾德等人沒有思考過胡果傭兵團會攻擊繆裏傭兵團的可能性,並且以這樣的基準點來推測德堡商行的現狀。最後做出德堡商行在趕走希爾德和德堡後,內部再次引發權力鬥爭的推測。
不過,我方有禁書,還有一毛也沒用到的三百枚金幣,以及繆裏傭兵團。
儘管已慢慢察覺出這般事實,羅倫斯還是嚥下一口口水說:
「沒有人在討論這種事情。」
赫蘿望向羅倫斯胸前的眼神帶着哀痛。
不過,羅倫斯是旅行商人。如果要比誰最不懂得死心,羅倫斯絕對不輸給任何人。
赫蘿表情痛苦地說道。羅倫斯明明知道答案,卻逼赫蘿說出來。
「不過,咱們真的沒有在討論未來的計劃。」
羅倫斯存不存在都不會有任何影響。不過,羅倫斯留在城鎮明明不能提供同伴什麼協助,戰敗時想必會被敵人視爲對手的同伴來看待。
「汝不是說過要開店嗎?汝不是說過要讓咱來替商店取名字嗎?咱已經決定好了。咱決定好汝的商店名稱,也決定好要在汝的商店快樂過日子。汝、汝卻要……打破這個約定嗎?」
國王被奪走王位後,偶爾會發生只是遭到流放而沒被處死的事情,但是當國王企圖奪回王位時,絕對會遭到被殺害的命運。
「的確,那隻兔子沒有死心。」
「沒錯。」
聽到羅倫斯不肯罷休地說道,赫蘿滿臉苦澀。
羅倫斯拖着受傷的腳也打不了仗,如果待在旅館什麼都不做,也只會把展開守城戰時最珍貴的食物喫光。交涉方面的事情羅倫斯當然不可能參上一腳,所以只能夠爲大家祈禱勝利而已。
然而,被赫蘿一推後,羅倫斯沒能夠做出太大抵抗,就往後倒在牆壁上。
羅倫斯清楚知道赫蘿一路來不知受過多少痛苦折磨,纔有辦法像這樣捨棄事物。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赫蘿難得別開了視線。
「汝的腳被刺傷,還被打到把胃裏的東西全吐出來。如果繼續讓體力衰竭下去,很可能會喪命。如果是咱遇到相同遭遇,汝會怎樣想?」
看見小夥子被拉進房間,再看見赫蘿的反應後,羅倫斯已經察覺到大概是什麼樣的事態。
在門口監視的小夥子注視着爭吵的羅倫斯與赫蘿,顯得有些困惑。可能是還沒有完全恢復體力,羅倫斯時而會覺得小夥子的身影變得模糊,但他確信自己的腦袋清晰。
赫蘿遲疑了一下子後,點了點頭。
不過,這可能是一種象徵性的感受。
「那——」
赫蘿直直注視着羅倫斯說:
雖然不確定繆裏傭兵團的成員有沒有人主張這種看法,但羅倫斯知道決定留在斯威奈爾也算是合理的判斷。
既然可能在逃跑時被後方追兵殺死,不如在此正面迎戰。
希爾德企圖引起叛亂。如果在斯威奈爾展開戰鬥,希爾德肯定會被視爲叛亂主謀。
堅毅的美麗眼珠注視着羅倫斯。
所以,赫蘿纔會進入那間房間。赫蘿不是在說服人,而是被人說服。
「這還用問嗎?你們剛剛是在討論接下來的計劃吧?」
「這樣的決定……你甘心接受啊?」
赫蘿說的話確實有一點道理。不止一點,而是相當有道理。
在親眼目睹那般狀況後,羅倫斯怎麼可能退下。
「他們不逃跑嗎?」
「我不認爲希爾德先生會死心。」
「當然不甘心。咱怎麼可能甘心。」
羅倫斯當然不可能把希爾德和繆裏傭兵團留在斯威奈爾,然後與赫蘿兩人逃跑。
「那這樣,你們在做什麼?」
羅倫斯暗罵一句「可惡」並試圖挺起身子,但赫蘿用手碰觸他的額頭後,不禁被手的冰冷程度嚇着了。
「咱真的很期待……咱真的很期待能夠與汝一起悠哉過日子……汝應該能夠體會唄?城鎮舉辦祭典熱鬧一陣過後,看見人們各自回到平常的生活,只剩下自己還留在原地時的那種恐懼感,汝應該懂唄?咱渴望擁有屬於自己的地方。其實咱根本已經不想知道約伊茲變成什麼樣。咱早就知道答案了。咱早就知道約伊茲變成什麼樣了……咱不是爲了過一個人的生活,而想要回到約伊茲。所以,在雷斯可聽到汝的安慰時,咱真的很開心。想到咱不是孤單一人,真的很開心……」
臨到此時,羅倫斯不可能讓他們以傷者或旅行商人爲由,把他排擠在外。
「……汝啊,汝這麼亢奮是因爲發燒。」
「汝在做什麼?」
羅倫斯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走下二樓時,看見負責監視的小夥子在走廊上站着。雖然小夥子睡眼惺忪地打着呵欠,但立刻察覺到羅倫斯出現,然後急忙敲了敲門,把頭探進房間內。小夥子縮回頭並從門口讓開後,赫蘿走了出來。一看見羅倫斯,赫蘿立即露出驚訝表情,並一臉怒容地跑近羅倫斯。
赫蘿的手宛如冰塊般冰冷得嚇人。
羅倫斯希望自己能夠多少爲希爾德或魯華盡一些力。
一想到希爾德他們留在斯威奈爾最後戰敗時的下場,就算不是抱持悲觀主義的人,也想象不出快樂的結局。
這麼一來,就表示儘管勉強逃進了斯威奈爾,對方還是會準備萬全地前來攻打斯威奈爾。
此刻能夠很肯定的一點是,到時候不會是一場輕鬆的反擊。
然後,羅倫斯嘀咕一聲:「不會吧?」
羅倫斯知道這樣的說法太卑鄙。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忍不住這麼詢問。希爾德追求自我夢想的同時,也一邊考量到北方地區的和平在行動。至於繆裏傭兵團,多虧繆裏傭兵團存活了好幾百年,才終於能夠將繼承下來的繆裏傳言帶給赫蘿。明明知道希爾德的夢想,以及一路延續下來的傭兵團可能毀滅,卻打算見死不救地默默離開,赫蘿真的做得出這種事情嗎?
赫蘿直直注視着羅倫斯說:
或許是因爲發燒,羅倫斯覺得赫蘿的身體冰冷極了。
當然不可能繼續讓德堡商行爲所欲爲。
赫蘿仰望着羅倫斯,然後態度明確地點點頭說:
雖然羅倫斯嗤之以鼻,但事實上,他的身體確實使不上力氣。
魯華的傷勢嚴重,就算不是如此,繆裏傭兵團也有多名傷者。如果在這樣的狀況下離開斯威奈爾,這回很可能在抵達像樣的城鎮之前就被追上,然後就這麼全軍覆沒。
「是真的。汝、汝啊,冷靜一點好嗎?」
大家聚在那間房間裏,不可能沒有召開會議。希爾德儘管弄得全身是傷,仍然發揮相當了不起的機智,並靠着只夠說出幾句話的體力讓羅倫斯等人前往斯威奈爾。希爾德早就做好喪命或被殺的心理準備。
然而,赫蘿靜靜地說道。
羅倫斯從赫蘿身上別開視線,並打算再次走出去,但沒能夠使力踏出步伐。
以合理的結論來說,羅倫斯不要留在斯威奈爾比較好。
羅倫斯還來不及說完話,勉強支撐住身體的一隻腳已失去了力量。
「……什麼?」
「汝啊,汝不是說得很乾脆嗎?」
羅倫斯張大手掌,抓住赫蘿的纖細雙肩。
「那,咱們留下來要做什麼?汝啊,汝要做什麼?」
發燒?
「那隻兔子還沒放棄。繼承繆裏之名的那些人不管怎麼想都必須留在這裏。」
「不過,留下來後,汝打算怎麼做?汝打算死撐活撐下去,等到真的撐不下去時再逃跑嗎?咱再怎麼厲害,也不是萬能。萬一遭到突擊,也可能救不了汝。而且,更重要的是,當事態發展到那隻兔子或其他什麼人就要被殺死的地步時,汝真的有自信能夠捨棄他們逃跑嗎?應該沒有唄?如果事態演變成那樣,就是咱也只能夠一路撐到最後。不過,那麼做正是無謂地送死。既然能夠預見結果,就不應該那麼做。」
羅倫斯的話語宛如重石般壓迫着赫蘿的胸口,使得赫蘿的表情逐漸扭曲,聽到最後一句話時,赫蘿終於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沒想到事實上胡果傭兵團已被收買,羅倫斯等人也因此上了當。對方的策略可說相當完美,如果不是赫蘿出現,當時一切應該都結束了。
羅倫斯站起身子,然後拿起掛在牀邊椅子上的外套,並披在肩上。披上外套時,羅倫斯發現椅子底下有一片深褐色的毛髮。赫蘿肯定一直待在身旁爲羅倫斯看護。
「不可能!我們怎麼可能棄他們不顧!」
「汝應該也知道自己根本幫不了任何忙唄?」
羅倫斯知道希爾德也沒有死心。既然如此,爲何赫蘿會堅持說已經輸了呢?
的確,我方因爲胡果傭兵團被收買而遭到背叛,也釀成魯華受重傷的慘痛事態。
羅倫斯明明想要放棄、明明想要請求原諒,卻一副把這點當作是最後線索似地展開攻擊說:
羅倫斯不會覺得這是女人只知道爲自己着想的膚淺想法。
赫蘿喋喋不休地說道。羅倫斯心想,如果要刻意諷刺赫蘿的發言,用「自作聰明」再適合不過了。
羅倫斯一邊拖着疼痛的腳,一邊打開房門來到走廊。他發現此刻果然還是凌晨時分,走廊上瀰漫着一股獨特的清淨空氣。從房間的寬敞度來看,可推測出房間應該位於旅館的三樓或四樓。如果希爾德或魯華也在這間旅館,應該會在二樓的房間。於是,羅倫斯用肩膀靠着牆壁,一階一階地走下樓梯。
然而,赫蘿不是感到悲傷,而是憤怒。
打從一開始,羅倫斯就希望能盡力支持希爾德與德堡的夢想。
「汝啊……這不是咱一人的想法。這同時也是那隻兔子和繼承繆裏之名那些人的想法。」
如果站在對方的立場來想,對方當然會有這樣的想法。羅倫斯就算留在這裏,也不能幫上任何忙,而且萬一死掉了,只會給他們留下不愉快的回憶。
羅倫斯抓住赫蘿肩膀的手,比赫蘿的手大上兩圈,但赫蘿抓下了羅倫斯的手。
去到奇榭帶回禁書後,赫蘿會做出撲到羅倫斯身上的舉動,並非因爲頑皮或是想惡作劇。
赫蘿是真心喜歡羅倫斯,也需要羅倫斯。
兩人吵過無數次的架,也和好過好幾次。羅倫斯不顧性命地牽起赫蘿的手已非一、兩次的事情,一路來兩人超越過好幾次以爲已經無藥可救的危機。
如果有人詢問羅倫斯全世界最重要的存在是什麼,羅倫斯能夠毫不猶豫地回答是赫蘿。一路來,羅倫斯一直把赫蘿視爲最重要的存在。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沒辦法緊緊抱住赫蘿的肩膀。
「也、也不能因爲這樣——」
羅倫斯說到一半時,被赫蘿的冷漠聲音制止了。
「汝啊,別逼咱說出來好嗎?」
赫蘿散發出來的氣勢讓羅倫斯完全說不出話來。這時,赫蘿抬起頭說:
「汝似乎還不清楚自己應該放棄什麼。」
赫蘿的話語,讓羅倫斯感覺到彷彿傷口被刺傷似的疼痛感。
「一直以來,汝是爲了得到咱而努力,而接下來則是得到咱之後的事情。可是,汝還有所眷戀唄?」
「……眷戀?」
羅倫斯反問後,赫蘿一副自己做了什麼壞事似的模樣,表情痛苦地說:
「汝打算一直冒險到什麼時候?汝是個爛好人。看見那般慘狀後,咱當然知道汝爲了什麼而生氣,又無法原諒什麼。不過,在汝心中這真的是無法退讓的事情嗎?這真的是汝應該守護的東西嗎?如果是這樣,一路來汝爲何多次牽起咱的手?汝啊……」
赫蘿既悲又怒,然後咬住不停顫抖的嘴脣。
「咱不是汝的公主嗎?」
羅倫斯不禁愣住了。羅倫斯發愣地反注視着赫蘿。
在羅倫斯想得到的範圍內,赫蘿將自己形容成公主,應該是對他最大的挖苦吧。
羅倫斯無法理解自己的愚蠢,他竟然連這種事情也沒有察覺到。羅倫斯不知道多少次無視於赫蘿說要放棄旅行的主張,硬是牽起赫蘿的手。
羅倫斯把手伸向赫蘿,赫蘿傷心地注視着羅倫斯的手。當羅倫斯的手觸碰到赫蘿的臉頰時,赫蘿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經常耳聞您的勇猛表現。」
這時,希爾德反問說:
「有一半。」
雖不是因爲想到一人之旅已結束,但羅倫斯感到一陣暈眩而再次倒在牆壁上。
希爾德把皺巴巴且關節隆起的大手搭在赫蘿的肩上,然後像在祝福兩人似地,輕碰羅倫斯的胳膊說:
然後,在羅倫斯回答之前,希爾德看見兩人緊握的手而領悟出了答案。
赫蘿的臉上看不見喜悅。嚴格說起來,赫蘿的表情像是與羅倫斯互相承認一同犯下罪行的共犯。赫蘿也不好受,畢竟她原本是一隻儘管完全不被人感激,仍然守道義地在麥田裏待了好幾百年的狼。要丟下繆裏傭兵團和希爾德逃跑,赫蘿當然會難過。
雖然羅倫斯在雷斯可只看過對方把兜帽壓得低低的身影,但只要從事旅行商人這個工作,就能夠靠着各種特徵記住人們的身影。從對方的輪廓,羅倫斯立刻認出是希爾德。希爾德沒有戴上兜帽掩飾的面容,他有着摻了銀絲的一頭長髮,看起來就像個隱士。
希爾德簡短地問道。
「嗚……」
到手的東西伴隨了責任。
羅倫斯太天真了。他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件事情。
「咱想要與汝安靜地生活……」
「克勞斯·馮·哈比利三世。」
明知如此,羅倫斯卻牽起赫蘿的手。
再次傳來一陣敲門聲後,不知哪個負責守夜的人打開了門。羅倫斯聽見輕微的爭執聲,以及冒冒失失走進來的重重腳步聲。
難道對方準備展開攻擊?
一路來羅倫斯牽起赫蘿的手好幾次。最後赫蘿終於願意相信羅倫斯。赫蘿假裝看不見所有擔心顧慮,來到羅倫斯的身邊。
希爾德絕非因爲死心才表現出豁出去的態度,而是因爲經歷過大風大浪,才能練就出這身本事。
「沒、沒事……」
「米里大人!」
摩吉以眼神向羅倫斯與赫蘿輕輕致意後,帶着小夥子跑向階梯,並下樓去。
「天還沒亮就接到奇怪的通知,我原本不太相信,結果沒想到你們是真的不知道。」
讓羅倫斯感到驚訝的是,赫蘿表現出像是在害怕的模樣。
米里——同時也是哈比利的男子穿過啞口無言的希爾德身旁,站到羅倫斯面前。
不過,希爾德眼裏散發出深邃智慧之光,嘴角雖然被鬍鬚蓋住,卻看得出強韌的意志。
或許是多心,但羅倫斯覺得希爾德似乎想要補上一句「至少要有人幸福」。
赫蘿伸出手攙扶羅倫斯。未來兩人一定能夠像這樣互相攙扶地生活下去。
面對希爾德的驚訝反應,米里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別開視線。
不過,羅倫斯不能夠再跳入熊熊烈火之中,做出自焚的危險舉動。
希爾德撫順頭髮,然後壓低下巴試圖重新打起精神。希爾德一邊說:「這邊請。」一邊踏出步伐在前頭帶路。米里跟在希爾德後頭走去,赫蘿以眼神追着米里的背影,卻沒有要踏出步伐的意思。
「有結論了嗎?」
任憑羅倫斯緊緊抱住的赫蘿抽動一下耳朵,然後抬起頭。
在這瞬間,希爾德的眼角變得像一個慈祥老人般柔和。
希爾德的夢想,會讓身爲商人的羅倫斯感到胸口一陣灼熱,而德堡商行利用胡果傭兵團的卑鄙策略,會讓羅倫斯感到憤怒而全身發熱。
「喲?」
「他不是人啊?」
羅倫斯忍不住感謝起希爾德過去一直以兔子的模樣現身。如果是在希爾德這般模樣的男子面前,羅倫斯恐怕會被其威勢壓過,腦子變得一片空白。
羅倫斯的一人之旅,在這個瞬間結束了。
「一眼就看得出來呢。」
這樣的一個男子直直注視着希爾德,然後面無表情地說:
然後,米里朝向一旁的赫蘿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由於羅倫斯無法正面接受希爾德的話語,所以另尋話語以取代答謝:
希爾德一副在商行裏準備前去簽署重要合約似的模樣,從羅倫斯兩人面前走過。在旅館遭到士兵包圍的情況下,希爾德竟然能夠表現得如此坦蕩。有勇氣持續冒險下去的人,其器量原本就不同凡響。
在小商店經營小生意,雖然時而會回想起這時的抉擇而心痛,但還是滿足於沒有特別不滿的生活而度過每一天。
然後,男子再往上爬兩層階梯,接着看向兩人說:
或許程度不及摩吉或李波納多,但米里散發出十足氣勢。
然而,羅倫斯忍不住鄙視這樣的生活。因爲那是一個缺乏向上心的商人會有的模樣。那是一個爲了過樸實生活而放棄各種事物的人會有的模樣,也是因爲有必須保護的對象、無法再度展翅高飛的人會有的模樣。
羅倫斯正準備站到赫蘿前方掩護赫蘿的下秒鐘——
「大笨驢。喏!抓住咱。」
「事情越快談好越好。借用一下最裏面的房間。」
「旅館剛剛被士兵包圍了。」
希爾德緩緩走了過來,然後在靠在走廊角落的羅倫斯與赫蘿面前停下腳步。
擁有重要存在就是這麼回事。
這裏是受到多數高山及森林支配的北方地區。
這樣或許很幸福。或許十分地幸福。
如赫蘿所說,如果命運就是如此,那也不賴。
然而,現實不同。現實世界裏,得到心愛的人之後,故事仍會繼續下去。
羅倫斯作夢也沒料到自己會有這般誤解。或許羅倫斯一直誤以爲自己是故事裏的英雄。如果是英雄故事,就能夠拋開一切不顧前後地得到心愛的人,最後得到可喜可賀的結局。
希爾德如此斷言,而且看不出一絲緊張感。
人們會說只要去旅行就會有所成長。羅倫斯一直很有自信,認爲自己已經十分成熟,也見識過世上各種事物。然而,這完全是羅倫斯自以爲是的想法。
羅倫斯霎時沒聽懂意思,但看見赫蘿僵住身子後,嘀咕說:「不會吧。」
到了現在,羅倫斯總算察覺到——想要得到某人的心,與得到後想要保護那個人完全是兩碼子事。
羅倫斯看向赫蘿。
面對準備逃跑的兩人,希爾德沒有說出任何怨恨話語。
「那位也是。」
對赫蘿來說,做出賞人巴掌的舉動並不稀奇。
羅倫斯忍不住詢問說:
選擇赫蘿、認清本分,並選擇必須無限妥協的道路,才稱得上是個成熟大人。這應該不是一件壞事。因爲光是想象起與赫蘿的生活,就讓羅倫斯感到胸口這麼地痛,所以不可能會是壞事。
「祝兩位幸福。」
「赫蘿。」
男子身上的衣着雖然算不上高級品,但品質也不算差。男子給人誠實剛毅的感覺,以做生意的對象來說,應該會是個不錯的對象。這類型的人不會大筆採買東西,但只要成功取得其信任,就會不囉嗦地長期往來。
羅倫斯將赫蘿抱進懷裏,然後把另一隻手繞到赫蘿背後。
羅倫斯抓住赫蘿,並準備踏出步伐的瞬間——
與赫蘿一路旅行下來,羅倫斯明白了與他人保有關係所代表的真正涵義。
不過,正因爲如此,兩人才能夠互相保守祕密。
下一秒鐘,赫蘿賞了米里一巴掌。米里的出現讓在場所有人都很驚訝,而赫蘿也不例外。赫蘿一副條件反射性地揮出巴掌似的模樣注視着米里的臉,並且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
赫蘿急忙撐住羅倫斯的身體,而羅倫斯知道自己還是完全沒有恢復體力。
看着兩人牽起的手,赫蘿輕輕點了一下頭。
羅倫斯挪開身子,然後牽起赫蘿的手。
「發生什麼事了嗎?」
「什麼?」
羅倫斯這麼說服自己,並再次抱緊赫蘿後,呼喚了赫蘿的名字:
一名男子身穿下襬長及腳踝的外套,也不理會周遭人們制止地爬上幾層階梯後,發現了希爾德的存在。與希爾德的人類模樣相比,男子看起來年輕一些,但還是算是有了歲數的人。男子的一頭紅髮以及從鬢角延伸到下巴的鬍鬚,修剪得十分整齊。其散發出的氛圍讓人一眼就能夠看出男子是個掌權者。
米里以穩健腳步爬上階梯,並且站到與希爾德相同高度的位置。

「強·米里?」
這是一個分出羅倫斯是否有決心爲赫蘿負責的分歧點。
赫蘿曾經因爲不願意成爲羅倫斯的負擔,而當真想要退出。赫蘿也提議過趁着分離還不會讓人太痛苦之前先分手。明明如此,羅倫斯卻一腳踹開赫蘿的所有擔憂,硬是牽起赫蘿的手。
此刻就算希爾德冷漠地說:「事情已經跟你無關了吧?」然後無視於羅倫斯的存在,也沒什麼好奇怪。然而,希爾德直直注視着羅倫斯,然後閉上眼睛回答:
「什……」
這樣還有什麼好抱怨呢?
咚!咚!咚!樓下傳來了敲門聲。此刻正處於清晨一片寧靜之中,過於響亮的敲門聲甚至帶來了不祥的感覺。
摩吉試圖阻止,但被稱呼爲米里的男子僅僅瞥了一眼,就讓身經百戰的傭兵停下動作。
「……這麼熱情的歡迎方式啊。不過,我不是來談讓人開心的話題。借用一下最裏面的房間,暖爐裏應該有火吧?」
雖然希爾德的個頭絕不算矮小,但米里的個頭更高大。
赫蘿一直很害怕。她很害怕牽起羅倫斯的手。因爲赫蘿知道到手的東西總有一天會失去,然後如塵埃般消失在無情的時光河流之中。赫蘿比任何人都清楚知道不會有永遠幸福的故事。
「正是在下。我是斯威奈爾議會商人代表議長強·米里。你也可以稱呼我爲……」
走廊盡頭的房門打了開來,摩吉與一名壯年男子一起走出房間。
「不過,對方也不可能無時無刻包圍這裏。所以請兩位伺機趁隙逃跑。那麼,先告辭了。」
羅倫斯與赫蘿目送着希爾德的背影離去時,樓下傳來了腳步聲。「請等一下!」摩吉的聲音傳來。
「我們看見掌控市議會的斯威奈爾最高負責人騎馬往這邊接近。對方應該不是來談什麼和平的話題。」
不過,赫蘿的答案還是讓羅倫斯嚇了一跳。
羅倫斯看向米里的方向。這時,米里一副察覺到羅倫斯目光似的模樣,忽然停下腳步,並回過頭說:
「過來。兩位有責任一起來。」
雖然赫蘿瞬間表現出打算無視米里的態度,她的手卻抓着羅倫斯的衣袖。
羅倫斯反握住赫蘿的手,回答說:「只是聽聽也無妨。」而且,很明顯地,以目前的狀況來看,如果就這樣逃跑並不妥當。在兔子和狼一起帶着傭兵來到城鎮的事態下,羅倫斯與赫蘿不可能撇開得了關係。兩人如果逃跑,也會對希爾德和摩吉等人造成不利。
另外,受了傷的羅倫斯動作遲緩,就算赫蘿變身成狼模樣,在這狹窄場地也無法自由動作。如果輕率行事,貌似不是人類的米里很可能會殺了所有人。
羅倫斯扶着赫蘿的肩膀緩緩向前走去。
米里走進房間之際,瞥了赫蘿與羅倫斯兩人一眼。
二樓最裏面的最高級房間裏只有四個人。
分別是希爾德、米里、赫蘿以及羅倫斯。
雖然摩吉也想加入,但被米里拒絕了。
照理說摩吉應該會固執地表示這關係到他們的名譽,但看見米里讓赫蘿與羅倫斯兩人進入房間後,摩吉似乎有所察覺。摩吉沒有強烈抗辯,並遵從米里的要求,也撤走了負責監視的部下。
「好了。」
米里先開了頭。
「你們還真會惹麻煩,竟然在我們土地上引起騷動。」
雖說斯威奈爾是北方地區的部分交通要衝,然而米里只是負責管理這樣一座城鎮而已,卻說出如此誇大的話語。聽說越是鄉下的領主,就越不瞭解真實世界而容易變得自大,不知道米里的狀況如何?
對米里而言,「在我們土地上」想必是十分恰當的用字遣詞。
「在哈比利之名下,我領地享受了兩百多年的平穩日子。就是教會發起的大遠征,也不會來到這麼遠的地方。險峻的高山及山谷爲我們擋住了愚蠢者想要佔據領土的慾望。我們唯一的弱點就是斯威奈爾,而你們竟然把敵人引到了這裏來。你們在自己的土地上亂吵亂鬧就好了啊。不是嗎?從德堡商行來的人。」
米里的說話技巧也十分純熟。
不過,希爾德也沒有畏縮。
「這點對您來說應該也一樣。」
「由商人代替領主統治世界後,誰能保證一切都能夠順利運作?」
而是更單純地在進入斯威奈爾的瞬間,就知道了事實。
「你的意思是會阻礙我們議會壓制城鎮居民?」
或許兩者都不是吧。
明明不像誇獎,卻也不像全然是謊言或在挖苦人。
「那麼,爲什麼我們派出使者時,您會給我們令人滿意的答覆?」
然而,希爾德不知道這般事實。
「商人是在做生意,而做生意的基本就是獲得利益。所謂生意的利益,是在取悅某人之下而得的利益。」
正因爲如此,就算排除掉高大身材、風度等外在條件,米里仍具有十足重量感,其話語也極具深度。
米里說出甚至令人感到掃興的常識論,讓希爾德不禁啞口無言。
「就是因爲有您這樣的領主,這世界纔不會改變。」
米里早就識破赫蘿是一隻狼。赫蘿說的「有一半」,果然是指米里有一半不是人類。
「我聽說是您救了這些傢伙。如果您還打算繼續協助這些傢伙——」
「有。不過,我有話要說。」
米里不像是在意氣用事。
米里像鸚鵡學人說話一樣說道,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不過,問題是到底會不會真的打起仗來。」
米里的視線移向羅倫斯裹着滲血繃帶的腿部,以及坐在羅倫斯身旁的赫蘿。
「這件事不是隻關係到我們。如果我們的計劃成功,北方地區應該能夠得到長期的安定纔對。許多領主會因爲相同的貨幣,而被引進相同經濟圈之中。這麼一來,如果不加入這個圈子,當然會受到損失。在環境如此嚴酷的北方地區,如果無法向其他土地採買糧食,就只有等死。共通貨幣會是強力外交的武器。我們有自信能夠藉由掌控該貨幣源頭的動作,讓一直以來就連神明也懲戒不了的領主們乖乖被黃金枷鎖綁住。」
「喔。」
「不是喔?」
「不是。應該沒有這樣的必要。我有自信真理在我們這方,而民意會跟隨真理。我們必須制止現今的德堡商行。」
是因爲逼近這方的大軍人數太過驚人?還是因爲繆裏傭兵團的首領受了傷,這方是以殘兵敗將的身份來到斯威奈爾?
「連像您這般高尚的狼,也打算參加這場愚蠢至極的騷動嗎?」
「您願意讓我們自由,是嗎?」
他的所有表現想必都是來自內心的某種信念。
然而,希爾德拼命地試着抗辯。
負責管理斯威奈爾生意的權力人士,與被希爾德視爲唯一希望的領地之主竟是同一人物。面對這般事實,希爾德真的喫了一驚。在領主管理下的城鎮,該城鎮的議會長與領主爲同一人物的情況並不罕見。
眼前的交涉技巧是羅倫斯不懂的世界嗎?
米里從椅子上站起來。
不過,就是在直直注視着希爾德的時候,米里也沒有表現出一絲不悅。米里的模樣甚至像一個父親在聆聽兒子的愚蠢夢想。
敵人的敵人就是同伴。如果這個人還是不久前待在雷斯可中樞的存在,將會是最強而有力的同伴。
在羅倫斯眼中的大商人希爾德,此刻看起來,甚至像一個爲了理想燃燒而沒注意到腳邊破綻的青年。
「理由很簡單啊。如果被我們拒絕,你們就會不知所措吧?在這寒冷季節裏,每座村落都面臨糧食不足的狀況。與其讓傭兵像蝗蟲過境般在各村落到處喫糧食,最後還死在路旁,不如把他們引進斯威奈爾,再抓起來比較好。」
這時,米里這麼補充說:
「只要一直做着生意,就會覺得自己能夠推測出世界的盡頭。我認爲你們的生意經營得很不錯,但是,正因爲如此,纔會沒發現腳邊的陷阱。我是在五年前繼承了強·米里的名字。強·米里是一位很有骨氣的男人,只可惜身體很虛弱。他生病臥牀後,就這麼爬不起來了。因爲我有欠於他,所以在那之後就開始接管斯威奈爾皮草與琥珀的流通業務,並處理流通上的糾紛。我沒有隱瞞這事實,而這也是常見的狀況。然後,你沒有被告知這常見的狀況。除了斯威奈爾之外,斯威奈爾更後方還有另一位領主。你是抱着這樣的想法,纔會來到這裏。我有說錯嗎?」
聽到赫蘿的回答後,米里再次看向希爾德說:
所謂賭注,就是這麼一回事。
越是能獲得巨大的利益,就得冒着越大的風險。
羅倫斯在雷斯可親眼看見了這個會讓一個商人內心灼熱起來的夢想。希爾德把這夢想告訴眼前的哈比利領主。
城鎮的規模越小,謠言散播開來的速度就越驚人。
「無庸置疑地,斯威奈爾有一些人對於德堡商行的蠻橫行徑保持唱反調的態度。對這些人而言,我會是非常有用的存在。」
希爾德當然不會這樣就把事情看得簡單,然後天真地懷抱希望。
希爾德說不出話來。
羅倫斯一邊注視着眼前的互動,一邊屏息等待希爾德的話語。
「咱等不會加入。」
更何況我方是在天明前好不容易人數衆多地逃命到這裏來,所以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很明顯地,米里的言外之意是在指赫蘿。
「不愧是高尚的狼。這纔是聰明的判斷。」
「你說的話應該有些許真理吧。不過,問題是面對現實之下撐不撐得過去。」
然而,米里卻這麼回答。
如果與朝向斯威奈爾逼近的大軍引發戰爭,斯威奈爾肯定會戰敗。所以米里纔會爲了避免戰爭,而前來說服——或前來拘捕希爾德等人。難道不是嗎?
羅倫斯不覺得「有智慧」是在誇獎他。
「嗯。有不放棄的決心是很好,不過,現在的問題是你打算在別人家院子裏打架。如果想打架,就去自己的院子裏打。」
或許應該說希爾德早就做好爲夢想犧牲的決心,所以有沒有領主都無所謂。
「如果是一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子說這些話,可能會被我痛打一頓,不過……看起來好像不是喔。」
聽到赫蘿的話語後,米里閉上了嘴巴。在那之後,米里看似滿足地微微揚起眉毛。
不過,米里的指責也的確是一針見血。
米里把視線從希爾德身上移向赫蘿。
希爾德沒有否定也沒有贊同,但這樣的反應等於是在承認。
儘管沒有參與,看見這個夢想在眼前被人糟蹋,羅倫斯還是無法保持沉默。
羅倫斯本以爲米里是在挖苦人,但後來發現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領主就來就應該守護領地,就這點來說,米里做出相當適當的判斷。
德堡商行是認真的。如字面上的意思,千人隊長是因爲率領千人才能夠得到的稱號。這些軍隊不會像繆裏傭兵團那樣參加在高山或山谷裏的戰役,而是專門從事在大平原上的會戰或攻城戰等場面浩大的戰役。德堡商行猜想希爾德可能與繆裏傭兵團在一起,就不惜捧着大筆金錢送給胡果傭兵團,也要胡果傭兵團背叛。這回德堡商行請來了由真正的貴族負責指揮,並且是會在編年史作家所撰寫的大會戰之中出現的軍隊。這說出德堡商行是當真想要讓斯威奈爾變成其霸權的橋頭堡。
「別跟我說你不知情。昨天開始偶爾會看見鳥在天上飛,在這一帶不會看見那種鳥。那隻鳥是你的同伴吧?」
羅倫斯不知道希爾德是期待只要說出來就能夠得到米里的理解,或是企圖在米里面前表現他們有多麼信賴米里。羅倫斯只知道米里對這話題幾乎不感興趣。
如果都是在北方地區生活的人,應該至少會有一人知道繆裏傭兵團的來歷,如果再得知希爾德也在其中,就是笨蛋也猜得到雷斯可發生了政變。
羅倫斯無法順利讀出米里的企圖。
利益會伴隨危險。如果是牽扯到能夠讓大軍行動,讓某人背叛某人的莫大金額,人們的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米里是真的覺得這纔是聰明的判斷。
的確,如果從被套上枷鎖一方的角度來看,這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
希爾德冷靜地針對能夠反擊之處反擊說道。
「怎麼說呢?」
如米里所說,背叛行動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執行,而只有雷斯可的德堡商行沒有察覺到這般事實。因爲德堡商行忙着指揮一切。
「沒錯。」
「永遠都是沒有力量的人,纔會懷抱無聊的夢想。如果是擁有力量的人,就會清楚瞭解自己的力量做得到什麼。他們理解就算搬得動岩石,也移動不了高山的事實。正因爲老是在把玩小石頭,纔會夢想自己能夠移動高山。畢竟我在斯威奈爾也是擔任整合生意的職務,所以知道商人當中有很多誇張到不行的夢想家。因此,一直以來,我極力避免斯威奈爾和我的領地與你們扯上關係。雖然你們使者不斷來訪,但你沒有來找過我一次。如果你親自前來,應該早就知道部下背叛了你們纔對。」
最後米里先讓步,打破了彷彿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沉默說:
「您打算把我們賣給對方嗎?」
希爾德等人發現,掌控斯威奈爾的首腦組織並不歡迎他們。
羅倫斯還在樓上房間睡覺時,希爾德、摩吉與赫蘿就是在這間房間討論事情。然後,他們得到了極度悲觀的結論。
希爾德冷靜地說:
無論是由什麼人掌握權力,一定都會伴隨不確實性。起初明明是實施善政,某天卻突然實施起暴政的國王不勝枚舉。
然而,羅倫斯按捺不住地先開了口:
希爾德本以爲自己已經馴服了北方地區的多數領主,結果一下子就被腳下的部下們奪走權力。就是被批評完全沒有注意到腳邊的防禦動作,希爾德也無法反駁什麼。
希爾德對米里說道。
聽到希爾德諷刺地說道,米里露出苦笑。
「這樣啊。如果是這樣,那也無妨。你可以去嘗試看看。」
「你不會是認真的吧?你知不知道城鎮南端的通商道路前方有多少大軍?我還接到發現千人隊長身影的報告。對方不是爲了打一場小規模的仗來到山裏,他們是要來攻下斯威奈爾。」
「對於造成引來敵人的結果,我不知道該如何向您致歉。但是,正因爲如此,我纔想要留在這裏設法挽回。」
既然如此,對於米里的這般擔憂,也只能夠以行動來回答。羅倫斯猜想希爾德應該是打算這麼回答米里。
「隨便你們。你們大可向民衆宣揚正確的教誨,來引導民衆。可以像教會的宣教士那樣,也可以像揮舞旗幟準備攻打其他土地的多數領主那樣。」
「不是我們,而是『我』,對吧?」
米里就像在閒話家常般說道,既沒有改變音調,也沒有改變音量強弱。
希爾德與米里互不退讓地瞪着彼此。
「如果你是個愚笨的人,事情可能就會變得複雜。不過,你都這麼有智慧了,想必也沒有我出場的時候吧。」
「要賣隨時可以賣。如果你不是兔子……或許就有必要再思考一下吧。」
「挽回。」
「您不是要賣了我?」
「沒錯。我只打算把你賣給對方。你應該有這麼點決心吧?」
米里簡短地說道,然後笑笑。那笑臉像是在誇獎自己的孩子表現得很好。
羅倫斯完全沒有被瞧不起而憤怒的情緒。羅倫斯知道夢想本來就會被人瞧不起,而且更重要的是,希爾德也用力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所以根本沒有什麼好害怕。
羅倫斯沒能夠參與希爾德的夢想。
聽到希爾德的話語後,米里第一次看似開心地笑了出來。
「哈哈哈!不過……」
米里笑着說道,然後發現拇指指甲裏有污垢,而準備用小指指甲去除污垢。
就連瞧不起人的舉動,米里也表現得萬無一失且優雅。
「這世界不會改變。如果會改變,擁有力量的人早就改變了。」
米里直直看向赫蘿。
赫蘿面無表情地回應米里的目光,然後像一隻漠不關心的貓咪一樣閃過目光。
米里用鼻子笑了一聲,然後看向希爾德。
希爾德瞪着米里說:
「您到底打算用多少錢賣掉這座城鎮?」
雖然這話帶了點火藥味,但爲了從米里口中打聽出情報,希爾德只能夠這麼說。
面對待理不理的對象,使出苦肉計或懇求都沒有用。
只能夠先惹火對方,再引出情報。
「錢?哈哈,錢啊。如果是錢能夠解決,那就好了。」
米里笑着說道。
羅倫斯知道不是自己多心,而是米里的笑容確實令人毛骨悚然。
羅倫斯身旁的赫蘿明顯僵住了身體。
「皮草和琥珀只會通過這個城鎮。工匠都離開了城鎮。什麼人都不會在這裏停留,一切只會通過這裏而已。愚笨的人想必會帶着武器,越過這裏往前進。不過,前方是深不見底的險峻雪山。他們會遭到數不清的難關攻擊。雖然他們應該會留下腳印,但最後還是會被雪覆蓋過去。一切只會通過,然後離去。誰也不會停留在這裏。不過,惟獨時間會如沉澱物般累積下來。」
米里饒舌地說道,其聲音明顯帶着恨意。
看見米里的態度後,羅倫斯察覺到這位領主與赫蘿一樣。
斯威奈爾的首腦組織並不歡迎希爾德等人。這幾乎等於被宣告已經輸了。
希爾德知道羅倫斯與赫蘿有所約定,而且知道大致上的狀況,所以抬起頭無力地笑笑。
「跟我們當初的做法一樣,他們也是靠着發行新貨幣的利益綁住領主、傭兵們或城鎮的居民。不過,新貨幣所需的金屬原料嚴重不足,而且還要好一段時間才能夠發行。現在有必要熔燬等級較低的銀幣,然後提高純度再重新打過。那麼,如果一邊打造高價值的新貨幣,又同時爲了戰爭不斷付錢給領主和傭兵們,您想會怎麼樣?想要得到貨幣而從北方地區前來的旅人或農夫們如果拿不到貨幣,會怎麼樣呢?」
接連不斷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之中,有一道笨重的腳步聲從走廊上朝向房間大步走近。
就是一個旅行商人,經手的交易量也是相當驚人。
然後,赫蘿站起身子,並催促羅倫斯也站起來。
「您對米里說的那段話非常了不起。我們絕對不能忘記您察覺到的事實。我相信您所經營的商店,一定會生意興隆。」
羅倫斯仰望着希爾德說道。
希爾德叫住了羅倫斯。
或者,米里可能純粹是接到了德堡商行使者送來的信件,而信件上可能寫着「因爲是這般狀況,所以絕對不要關上城牆」的請求。
房門關上後,希爾德垂下頭,深深嘆了口氣。
然而,希爾德回答說:「有。」
如果是德堡商行那般大規模的組織,根本想象不出其交易量會有多麼龐大。
希爾德等人知道羅倫斯不是那種知道局勢對自己不利,就選擇逃跑的人。
「我身爲旅行商人的工作是做生意。這裏不是我應該存在的地方。」
不過,如同羅倫斯記得自己的所有交易而行走於行商路線一樣,或許希爾德也記得幾乎所有德堡商行的交易。
雖然赫蘿似乎完全沒有要停下腳步的意思,但羅倫斯一邊扶着赫蘿的肩膀,一邊回過頭說:
「您會笑我嗎?」
也就是說,這是一場考驗希爾德、米里與德堡商行之智慧及膽量的比賽。
希爾德的冷靜判斷讓羅倫斯瞠目結舌。
然後,羅倫斯與赫蘿兩人離開了房間。羅倫斯心想,以旅行商人的最後一場夢來說,這樣的結束方式還不賴。
然而,聽到希爾德的話語後,米里不知爲何露出憐憫的眼神說:
暗殺、逃命或是投降。
「……謝謝。」
「他們應該已經沒有能夠展開攻城戰的資金纔對。」
米里也一樣在這塊土地保持低調地建立穩固地位。
如果米里是在知道這般狀況下,還預測希爾德無法實施其策略的話,會怎樣呢?還有,如果米里在被希爾德挖苦說「好像詩人在說話」的頹廢想法支持下,做出「就算開放斯威奈爾的大門讓德堡商行進來也沒什麼大礙」的判斷,會怎麼樣呢?
羅倫斯不認爲德堡商行會沒有資金。
黃金之羊哈斯金斯爲了隱瞞身份,甚至喫下同伴的肉。
沒多久後,外頭變得吵鬧,也傳來米里在旅館外發出撤退命令的聲音。
赫蘿安心地嘆了口氣,希爾德則是露出柔和笑容。那笑容就像看見孩子發現人們不可能移動得了高山的事實,而表示誇獎。
「正因爲如此,他們纔會做出能夠讓我們立即投降的狀況。然後,只要我們不戰鬥就投降,德堡商行就能夠省下莫大戰費,未來在表面上也能夠表現出擁有無限資金的態度。不過是要追趕一個受了傷的管帳職員,還有儘管精銳卻只是小規模的傭兵團而已,他們使出的策略實在太過浩大。說穿了,他們採用的手段和我跟德堡利用紙老虎來打倒對手的手段一模一樣。」
「我想請問對方說了什麼?」
「就算我再落魄,也是掌管德堡商行賬簿的人。我清楚掌握到爲了讓商行維持下去需要什麼,又欠缺什麼。只要能夠讓斯威奈爾的人們集中團結起來,並關上城牆,就十分有可能靠交涉讓對方讓步。」
不過,羅倫斯確實地答了謝。
米里是否也預測到這麼多呢?
隱瞞身份也是一種本領。
米里轉過身子,然後毫不猶豫且不留餘韻地離開了房間。
這名人物一眼就看出赫蘿與希爾德不是人類,赫蘿則說他有一半不是人類。
克勞斯·馮·哈比利三世,在斯威奈爾則被稱爲強·米里。
羅倫斯不會表現出喜悅。
如果把米里認定爲純粹是一個厭世的半人領主,那就錯了。
剩下的選擇可說少之又少。
不過,如果是這樣,問題就會集中於一點。
「閉嘴。」
放棄取得新貨幣的人們,想必會帶着崔尼銀幣等第二順位的貨幣回到住處去。這麼一來,投機熱度就會降低,得到德堡商行支付新貨幣承諾的領主會因爲價值劇減而暴跳如雷。
「這我有深刻的體會。」
世界有可能改變;赫蘿失去這般信念很久了。
赫蘿說完後用手按住羅倫斯的額頭。那模樣彷彿在說「我的手只容納得下一個人的額頭」。
「不過,可別輕視金錢的力量啊。」
「如果照我記憶中的商行所有賬簿來推測,在拿錢讓胡果傭兵團背叛我們,又拉出千人隊長之後,他們在這般嚴酷狀況下能夠籌出的資金應該已經到了極限。」
當然了,也可以用短短一句來說明:
聽完希爾德的說明後,羅倫斯發自內心感到恐懼。
「這樣啊。那麼,我先告辭了。」
大商行的大商人不肯死心的程度,根本不是旅行商人能夠相比。
希爾德的部下被髮行新貨幣的莫大利益衝昏了頭而背叛了他,並且收買了胡果傭兵團。
羅倫斯只想得到這些極端的選擇,而且不管是選擇哪一種,都只會得到不好的結局。
摩吉走進了房間。
希爾德肯定很想詢問羅倫斯說:「如果我回答沒有策略,你有什麼打算?」
所以,羅倫斯因爲太過不安而忍不住這麼詢問。
「你有什麼策略嗎?」
不管面對什麼樣的狀況,德堡商行都不會忘記,也不會錯過自己擁有的武器。
「不會。不過,咱會嫉妒。」
而且,這方甚至不知道米里就是哈比利這個基本事實,在這樣的狀況下,就是現在開始調查米里並努力使出懷柔政策,也根本沒有時間。
「我曾經從一位商人口中聽到『商戰』這個字眼。」
「對方說『你們做得到的話就去做做看』。」
「羅倫斯先生。」
有別於赫蘿,也有別於米里,確信世界會改變的希爾德這麼答道。
不同的地方是,米里對於世上無法改變的天意懷抱着恨意。
「所以,問題在於能否關上城牆。如果能夠關上城牆,就能夠要求交涉。如果不戰鬥就投降,剛好正中對方下懷。」
赫蘿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回答:
可是,專門從事攻城戰的傭兵們正朝向斯威奈爾逼近。
面對這些傭兵,羅倫斯實在不認爲能夠守得住城牆。
希爾德沒有立刻抬起頭。或許希爾德是覺得難以用言語來說明。
「有什麼事嗎?」
希爾德看向赫蘿說:
「好像詩人在說話啊。」
然而,羅倫斯有股預感,覺得事情背後應該還藏了什麼。
德堡商行擁有如溫泉般不斷湧出的礦山,這樣的商行會沒有戰鬥資金?
就看誰的策略最天真無力,看誰的膽量最弱小。
如此劇烈的一場紛爭,羅倫斯當然不可能佔得一席之地。
不過,德堡商行的那些人應該也一樣不會低估希爾德的能力。他們應該已經察覺到希爾德記得所有賬簿內容,並且識破資金已經瀕臨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