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太陽之金幣<下>

第十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7萬 字

《狼與辛香料》16 太陽之金幣<下> 第十幕插圖(1)
《狼與辛香料》 · 16 太陽之金幣<下> · 第十幕 · 第1張插圖

羅倫斯醒來後,發現自己在一間房間,房裏的爐火正靜靜燃燒着。

羅倫斯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漫長的夢。他打算挪動身體的瞬間,感覺到腿部一陣劇痛,模糊的意識也總算變得清晰。

斷斷續續的記憶裏,羅倫斯隱約記得,他們在天色還沒有完全亮起之際就抵達了斯威奈爾。

羅倫斯緩緩挪動身體,一邊護着疼痛不已的腳,一邊走下牀。

從木窗縫隙流瀉進來的光線十分微弱,外頭想必被濃濃的鉛色天空覆蓋着。

不過,除了旅館本身,屋外也太過安靜,所以或許時刻還很早。

這麼一來,就表示羅倫斯沒有睡多久。但是,羅倫斯幾乎感覺不到睡意。每次遇到有性命危險的時候,羅倫斯總會如此。

不過,羅倫斯自身也知道還有另一個原因讓他感覺不到睡意。

那就是「無法原諒對方」的心情。

羅倫斯並非因爲遭到胡果傭兵團背叛而生氣,而是無法原諒德堡商行爲了讓胡果傭兵團背叛而使出的手段。

當然了,最後關鍵還是在於李波納多決心背叛,所以李波納多當然也有錯。雖然如此,但李波納多向魯華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乞求原諒。看見李波納多的態度後,不難猜想到是什麼樣的狀況。李波納想必是看見了難以置信的金錢堆在面前,纔不得不點頭答應吧。

在雷斯可,傭兵們因爲德堡商行而體認到時代變遷。傭兵們應該多少也會感到內心動搖,這時如果看見面前堆了足以讓人玩樂過活一輩子的大筆金錢,會有什麼反應呢?

只要是商人,都會巧妙地刺激人們的慾望來賺取利益。

但是,那時李波納多的立場具有絕對優勢。當時魯華的腳被折斷,手和腿都被短劍刺中,還因爲頭部受到劇烈撞擊而甚至無法好好說話。在如此狼狽的魯華面前,李波納多卻是低聲下氣。

李波納多懇求着魯華「拜託你也來加入我們,不要只讓我一人變成叛徒。」

相信李波納多曾經拒絕被收買而做出抵抗,但最後被金錢重量壓得低下了頭。

然後,一想到這件事情,羅倫斯就感到作嘔。

做生意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羅倫斯絕對不承認那是在做生意。

「……」

羅倫斯瞬間感到一股怒氣。他心想「我怎麼可能被這種騙小孩的說法騙去」。

如果德堡商行打算從斯威奈爾開始一路壓制北方地區,在這裏殺光所有造反者,也是爲了日後着想的一個必要儀式。如果知道會被殺害,想必有很多人會放棄做無謂的抵抗,這樣最後也能夠減少整體的死亡人數。

「那我們不是也應該留在這裏嗎?應該堅持下去不是嗎?不能因爲狀況開始不利,就捨棄對方逃跑吧?我相信要是立場反過來,繆裏傭兵團一定不會這麼做。就算受了傷,他們都是繼承你故鄉同伴之名的一羣人,不是嗎?」

赫蘿一口氣說完話,最後抽了一下鼻子。

「輸……」

「你不會是要說,就只讓我們兩個逃跑吧?」

這時,房門輕輕打開,站在門口的小夥子像被吸進去似地進到房間裏。想必是有人把小夥子拉進了房間。

如果要說道理,不可能贏得過赫蘿。

然而,此刻羅倫斯只想着「不能夠讓現今的德堡商行繼續肆無忌憚下去」。

赫蘿似乎有些爲難地眯起眼睛,使得長長睫毛隨之落下陰影,然後就這麼別開臉。

「汝說咱們輸了。」

「難道你要我乖乖睡覺?」

赫蘿打算讓羅倫斯靠在她肩上時,羅倫斯就這麼順勢推着赫蘿往前進。

「汝啊,要去哪裏?」

羅倫斯留在這裏要幫什麼忙呢?當大商行率領大軍攻來時,一個受了傷的小小旅行商人到底能夠有什麼幫助?

對於現狀,就算抱着再樂觀的心態,也必須說情勢不佳。希爾德等人沒有思考過胡果傭兵團會攻擊繆裏傭兵團的可能性,並且以這樣的基準點來推測德堡商行的現狀。最後做出德堡商行在趕走希爾德和德堡後,內部再次引發權力鬥爭的推測。

不過,我方有禁書,還有一毛也沒用到的三百枚金幣,以及繆裏傭兵團。

儘管已慢慢察覺出這般事實,羅倫斯還是嚥下一口口水說:

「沒有人在討論這種事情。」

赫蘿望向羅倫斯胸前的眼神帶着哀痛。

不過,羅倫斯是旅行商人。如果要比誰最不懂得死心,羅倫斯絕對不輸給任何人。

赫蘿表情痛苦地說道。羅倫斯明明知道答案,卻逼赫蘿說出來。

「不過,咱們真的沒有在討論未來的計劃。」

羅倫斯存不存在都不會有任何影響。不過,羅倫斯留在城鎮明明不能提供同伴什麼協助,戰敗時想必會被敵人視爲對手的同伴來看待。

「汝不是說過要開店嗎?汝不是說過要讓咱來替商店取名字嗎?咱已經決定好了。咱決定好汝的商店名稱,也決定好要在汝的商店快樂過日子。汝、汝卻要……打破這個約定嗎?」

國王被奪走王位後,偶爾會發生只是遭到流放而沒被處死的事情,但是當國王企圖奪回王位時,絕對會遭到被殺害的命運。

「的確,那隻兔子沒有死心。」

「沒錯。」

聽到羅倫斯不肯罷休地說道,赫蘿滿臉苦澀。

羅倫斯拖着受傷的腳也打不了仗,如果待在旅館什麼都不做,也只會把展開守城戰時最珍貴的食物喫光。交涉方面的事情羅倫斯當然不可能參上一腳,所以只能夠爲大家祈禱勝利而已。

然而,被赫蘿一推後,羅倫斯沒能夠做出太大抵抗,就往後倒在牆壁上。

羅倫斯清楚知道赫蘿一路來不知受過多少痛苦折磨,纔有辦法像這樣捨棄事物。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赫蘿難得別開了視線。

「汝的腳被刺傷,還被打到把胃裏的東西全吐出來。如果繼續讓體力衰竭下去,很可能會喪命。如果是咱遇到相同遭遇,汝會怎樣想?」

看見小夥子被拉進房間,再看見赫蘿的反應後,羅倫斯已經察覺到大概是什麼樣的事態。

在門口監視的小夥子注視着爭吵的羅倫斯與赫蘿,顯得有些困惑。可能是還沒有完全恢復體力,羅倫斯時而會覺得小夥子的身影變得模糊,但他確信自己的腦袋清晰。

赫蘿遲疑了一下子後,點了點頭。

不過,這可能是一種象徵性的感受。

「那——」

赫蘿直直注視着羅倫斯說:

雖然不確定繆裏傭兵團的成員有沒有人主張這種看法,但羅倫斯知道決定留在斯威奈爾也算是合理的判斷。

既然可能在逃跑時被後方追兵殺死,不如在此正面迎戰。

希爾德企圖引起叛亂。如果在斯威奈爾展開戰鬥,希爾德肯定會被視爲叛亂主謀。

堅毅的美麗眼珠注視着羅倫斯。

所以,赫蘿纔會進入那間房間。赫蘿不是在說服人,而是被人說服。

「這還用問嗎?你們剛剛是在討論接下來的計劃吧?」

「這樣的決定……你甘心接受啊?」

赫蘿說的話確實有一點道理。不止一點,而是相當有道理。

在親眼目睹那般狀況後,羅倫斯怎麼可能退下。

「他們不逃跑嗎?」

「我不認爲希爾德先生會死心。」

「當然不甘心。咱怎麼可能甘心。」

羅倫斯當然不可能把希爾德和繆裏傭兵團留在斯威奈爾,然後與赫蘿兩人逃跑。

「那這樣,你們在做什麼?」

羅倫斯暗罵一句「可惡」並試圖挺起身子,但赫蘿用手碰觸他的額頭後,不禁被手的冰冷程度嚇着了。

「咱真的很期待……咱真的很期待能夠與汝一起悠哉過日子……汝應該能夠體會唄?城鎮舉辦祭典熱鬧一陣過後,看見人們各自回到平常的生活,只剩下自己還留在原地時的那種恐懼感,汝應該懂唄?咱渴望擁有屬於自己的地方。其實咱根本已經不想知道約伊茲變成什麼樣。咱早就知道答案了。咱早就知道約伊茲變成什麼樣了……咱不是爲了過一個人的生活,而想要回到約伊茲。所以,在雷斯可聽到汝的安慰時,咱真的很開心。想到咱不是孤單一人,真的很開心……」

臨到此時,羅倫斯不可能讓他們以傷者或旅行商人爲由,把他排擠在外。

「……汝啊,汝這麼亢奮是因爲發燒。」

「汝在做什麼?」

羅倫斯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走下二樓時,看見負責監視的小夥子在走廊上站着。雖然小夥子睡眼惺忪地打着呵欠,但立刻察覺到羅倫斯出現,然後急忙敲了敲門,把頭探進房間內。小夥子縮回頭並從門口讓開後,赫蘿走了出來。一看見羅倫斯,赫蘿立即露出驚訝表情,並一臉怒容地跑近羅倫斯。

赫蘿的手宛如冰塊般冰冷得嚇人。

羅倫斯希望自己能夠多少爲希爾德或魯華盡一些力。

一想到希爾德他們留在斯威奈爾最後戰敗時的下場,就算不是抱持悲觀主義的人,也想象不出快樂的結局。

這麼一來,就表示儘管勉強逃進了斯威奈爾,對方還是會準備萬全地前來攻打斯威奈爾。

此刻能夠很肯定的一點是,到時候不會是一場輕鬆的反擊。

然後,羅倫斯嘀咕一聲:「不會吧?」

羅倫斯知道這樣的說法太卑鄙。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忍不住這麼詢問。希爾德追求自我夢想的同時,也一邊考量到北方地區的和平在行動。至於繆裏傭兵團,多虧繆裏傭兵團存活了好幾百年,才終於能夠將繼承下來的繆裏傳言帶給赫蘿。明明知道希爾德的夢想,以及一路延續下來的傭兵團可能毀滅,卻打算見死不救地默默離開,赫蘿真的做得出這種事情嗎?

赫蘿直直注視着羅倫斯說:

或許是因爲發燒,羅倫斯覺得赫蘿的身體冰冷極了。

當然不可能繼續讓德堡商行爲所欲爲。

赫蘿仰望着羅倫斯,然後態度明確地點點頭說:

雖然羅倫斯嗤之以鼻,但事實上,他的身體確實使不上力氣。

魯華的傷勢嚴重,就算不是如此,繆裏傭兵團也有多名傷者。如果在這樣的狀況下離開斯威奈爾,這回很可能在抵達像樣的城鎮之前就被追上,然後就這麼全軍覆沒。

「是真的。汝、汝啊,冷靜一點好嗎?」

大家聚在那間房間裏,不可能沒有召開會議。希爾德儘管弄得全身是傷,仍然發揮相當了不起的機智,並靠着只夠說出幾句話的體力讓羅倫斯等人前往斯威奈爾。希爾德早就做好喪命或被殺的心理準備。

然而,赫蘿靜靜地說道。

羅倫斯從赫蘿身上別開視線,並打算再次走出去,但沒能夠使力踏出步伐。

以合理的結論來說,羅倫斯不要留在斯威奈爾比較好。

羅倫斯還來不及說完話,勉強支撐住身體的一隻腳已失去了力量。

「……什麼?」

「汝啊,汝不是說得很乾脆嗎?」

羅倫斯張大手掌,抓住赫蘿的纖細雙肩。

「那,咱們留下來要做什麼?汝啊,汝要做什麼?」

發燒?

「那隻兔子還沒放棄。繼承繆裏之名的那些人不管怎麼想都必須留在這裏。」

「不過,留下來後,汝打算怎麼做?汝打算死撐活撐下去,等到真的撐不下去時再逃跑嗎?咱再怎麼厲害,也不是萬能。萬一遭到突擊,也可能救不了汝。而且,更重要的是,當事態發展到那隻兔子或其他什麼人就要被殺死的地步時,汝真的有自信能夠捨棄他們逃跑嗎?應該沒有唄?如果事態演變成那樣,就是咱也只能夠一路撐到最後。不過,那麼做正是無謂地送死。既然能夠預見結果,就不應該那麼做。」

羅倫斯的話語宛如重石般壓迫着赫蘿的胸口,使得赫蘿的表情逐漸扭曲,聽到最後一句話時,赫蘿終於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沒想到事實上胡果傭兵團已被收買,羅倫斯等人也因此上了當。對方的策略可說相當完美,如果不是赫蘿出現,當時一切應該都結束了。

羅倫斯站起身子,然後拿起掛在牀邊椅子上的外套,並披在肩上。披上外套時,羅倫斯發現椅子底下有一片深褐色的毛髮。赫蘿肯定一直待在身旁爲羅倫斯看護。

「不可能!我們怎麼可能棄他們不顧!」

「汝應該也知道自己根本幫不了任何忙唄?」

羅倫斯知道希爾德也沒有死心。既然如此,爲何赫蘿會堅持說已經輸了呢?

的確,我方因爲胡果傭兵團被收買而遭到背叛,也釀成魯華受重傷的慘痛事態。

羅倫斯明明想要放棄、明明想要請求原諒,卻一副把這點當作是最後線索似地展開攻擊說:

羅倫斯不會覺得這是女人只知道爲自己着想的膚淺想法。

赫蘿喋喋不休地說道。羅倫斯心想,如果要刻意諷刺赫蘿的發言,用「自作聰明」再適合不過了。

羅倫斯一邊拖着疼痛的腳,一邊打開房門來到走廊。他發現此刻果然還是凌晨時分,走廊上瀰漫着一股獨特的清淨空氣。從房間的寬敞度來看,可推測出房間應該位於旅館的三樓或四樓。如果希爾德或魯華也在這間旅館,應該會在二樓的房間。於是,羅倫斯用肩膀靠着牆壁,一階一階地走下樓梯。

然而,赫蘿不是感到悲傷,而是憤怒。

打從一開始,羅倫斯就希望能盡力支持希爾德與德堡的夢想。

「汝啊……這不是咱一人的想法。這同時也是那隻兔子和繼承繆裏之名那些人的想法。」

如果站在對方的立場來想,對方當然會有這樣的想法。羅倫斯就算留在這裏,也不能幫上任何忙,而且萬一死掉了,只會給他們留下不愉快的回憶。

羅倫斯抓住赫蘿肩膀的手,比赫蘿的手大上兩圈,但赫蘿抓下了羅倫斯的手。

去到奇榭帶回禁書後,赫蘿會做出撲到羅倫斯身上的舉動,並非因爲頑皮或是想惡作劇。

赫蘿是真心喜歡羅倫斯,也需要羅倫斯。

兩人吵過無數次的架,也和好過好幾次。羅倫斯不顧性命地牽起赫蘿的手已非一、兩次的事情,一路來兩人超越過好幾次以爲已經無藥可救的危機。

如果有人詢問羅倫斯全世界最重要的存在是什麼,羅倫斯能夠毫不猶豫地回答是赫蘿。一路來,羅倫斯一直把赫蘿視爲最重要的存在。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沒辦法緊緊抱住赫蘿的肩膀。

「也、也不能因爲這樣——」

羅倫斯說到一半時,被赫蘿的冷漠聲音制止了。

「汝啊,別逼咱說出來好嗎?」

赫蘿散發出來的氣勢讓羅倫斯完全說不出話來。這時,赫蘿抬起頭說:

「汝似乎還不清楚自己應該放棄什麼。」

赫蘿的話語,讓羅倫斯感覺到彷彿傷口被刺傷似的疼痛感。

「一直以來,汝是爲了得到咱而努力,而接下來則是得到咱之後的事情。可是,汝還有所眷戀唄?」

「……眷戀?」

羅倫斯反問後,赫蘿一副自己做了什麼壞事似的模樣,表情痛苦地說:

「汝打算一直冒險到什麼時候?汝是個爛好人。看見那般慘狀後,咱當然知道汝爲了什麼而生氣,又無法原諒什麼。不過,在汝心中這真的是無法退讓的事情嗎?這真的是汝應該守護的東西嗎?如果是這樣,一路來汝爲何多次牽起咱的手?汝啊……」

赫蘿既悲又怒,然後咬住不停顫抖的嘴脣。

「咱不是汝的公主嗎?」

羅倫斯不禁愣住了。羅倫斯發愣地反注視着赫蘿。

在羅倫斯想得到的範圍內,赫蘿將自己形容成公主,應該是對他最大的挖苦吧。

羅倫斯無法理解自己的愚蠢,他竟然連這種事情也沒有察覺到。羅倫斯不知道多少次無視於赫蘿說要放棄旅行的主張,硬是牽起赫蘿的手。

羅倫斯把手伸向赫蘿,赫蘿傷心地注視着羅倫斯的手。當羅倫斯的手觸碰到赫蘿的臉頰時,赫蘿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經常耳聞您的勇猛表現。」

這時,希爾德反問說:

「有一半。」

雖不是因爲想到一人之旅已結束,但羅倫斯感到一陣暈眩而再次倒在牆壁上。

希爾德把皺巴巴且關節隆起的大手搭在赫蘿的肩上,然後像在祝福兩人似地,輕碰羅倫斯的胳膊說:

然後,在羅倫斯回答之前,希爾德看見兩人緊握的手而領悟出了答案。

赫蘿的臉上看不見喜悅。嚴格說起來,赫蘿的表情像是與羅倫斯互相承認一同犯下罪行的共犯。赫蘿也不好受,畢竟她原本是一隻儘管完全不被人感激,仍然守道義地在麥田裏待了好幾百年的狼。要丟下繆裏傭兵團和希爾德逃跑,赫蘿當然會難過。

雖然羅倫斯在雷斯可只看過對方把兜帽壓得低低的身影,但只要從事旅行商人這個工作,就能夠靠着各種特徵記住人們的身影。從對方的輪廓,羅倫斯立刻認出是希爾德。希爾德沒有戴上兜帽掩飾的面容,他有着摻了銀絲的一頭長髮,看起來就像個隱士。

希爾德簡短地問道。

「嗚……」

到手的東西伴隨了責任。

羅倫斯太天真了。他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件事情。

「咱想要與汝安靜地生活……」

「克勞斯·馮·哈比利三世。」

明知如此,羅倫斯卻牽起赫蘿的手。

再次傳來一陣敲門聲後,不知哪個負責守夜的人打開了門。羅倫斯聽見輕微的爭執聲,以及冒冒失失走進來的重重腳步聲。

難道對方準備展開攻擊?

一路來羅倫斯牽起赫蘿的手好幾次。最後赫蘿終於願意相信羅倫斯。赫蘿假裝看不見所有擔心顧慮,來到羅倫斯的身邊。

希爾德絕非因爲死心才表現出豁出去的態度,而是因爲經歷過大風大浪,才能練就出這身本事。

「沒、沒事……」

「米里大人!」

摩吉以眼神向羅倫斯與赫蘿輕輕致意後,帶着小夥子跑向階梯,並下樓去。

「天還沒亮就接到奇怪的通知,我原本不太相信,結果沒想到你們是真的不知道。」

讓羅倫斯感到驚訝的是,赫蘿表現出像是在害怕的模樣。

米里——同時也是哈比利的男子穿過啞口無言的希爾德身旁,站到羅倫斯面前。

不過,希爾德眼裏散發出深邃智慧之光,嘴角雖然被鬍鬚蓋住,卻看得出強韌的意志。

或許是多心,但羅倫斯覺得希爾德似乎想要補上一句「至少要有人幸福」。

赫蘿伸出手攙扶羅倫斯。未來兩人一定能夠像這樣互相攙扶地生活下去。

面對希爾德的驚訝反應,米里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別開視線。

不過,羅倫斯不能夠再跳入熊熊烈火之中,做出自焚的危險舉動。

希爾德撫順頭髮,然後壓低下巴試圖重新打起精神。希爾德一邊說:「這邊請。」一邊踏出步伐在前頭帶路。米里跟在希爾德後頭走去,赫蘿以眼神追着米里的背影,卻沒有要踏出步伐的意思。

「有結論了嗎?」

任憑羅倫斯緊緊抱住的赫蘿抽動一下耳朵,然後抬起頭。

在這瞬間,希爾德的眼角變得像一個慈祥老人般柔和。

希爾德的夢想,會讓身爲商人的羅倫斯感到胸口一陣灼熱,而德堡商行利用胡果傭兵團的卑鄙策略,會讓羅倫斯感到憤怒而全身發熱。

「喲?」

「他不是人啊?」

羅倫斯忍不住感謝起希爾德過去一直以兔子的模樣現身。如果是在希爾德這般模樣的男子面前,羅倫斯恐怕會被其威勢壓過,腦子變得一片空白。

羅倫斯的一人之旅,在這個瞬間結束了。

「一眼就看得出來呢。」

這樣的一個男子直直注視着希爾德,然後面無表情地說:

然後,米里朝向一旁的赫蘿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由於羅倫斯無法正面接受希爾德的話語,所以另尋話語以取代答謝:

希爾德一副在商行裏準備前去簽署重要合約似的模樣,從羅倫斯兩人面前走過。在旅館遭到士兵包圍的情況下,希爾德竟然能夠表現得如此坦蕩。有勇氣持續冒險下去的人,其器量原本就不同凡響。

在小商店經營小生意,雖然時而會回想起這時的抉擇而心痛,但還是滿足於沒有特別不滿的生活而度過每一天。

然後,男子再往上爬兩層階梯,接着看向兩人說:

或許程度不及摩吉或李波納多,但米里散發出十足氣勢。

然而,羅倫斯忍不住鄙視這樣的生活。因爲那是一個缺乏向上心的商人會有的模樣。那是一個爲了過樸實生活而放棄各種事物的人會有的模樣,也是因爲有必須保護的對象、無法再度展翅高飛的人會有的模樣。

羅倫斯正準備站到赫蘿前方掩護赫蘿的下秒鐘——

「大笨驢。喏!抓住咱。」

「事情越快談好越好。借用一下最裏面的房間。」

「旅館剛剛被士兵包圍了。」

希爾德緩緩走了過來,然後在靠在走廊角落的羅倫斯與赫蘿面前停下腳步。

擁有重要存在就是這麼回事。

這裏是受到多數高山及森林支配的北方地區。

這樣或許很幸福。或許十分地幸福。

如赫蘿所說,如果命運就是如此,那也不賴。

然而,現實不同。現實世界裏,得到心愛的人之後,故事仍會繼續下去。

羅倫斯作夢也沒料到自己會有這般誤解。或許羅倫斯一直誤以爲自己是故事裏的英雄。如果是英雄故事,就能夠拋開一切不顧前後地得到心愛的人,最後得到可喜可賀的結局。

希爾德如此斷言,而且看不出一絲緊張感。

人們會說只要去旅行就會有所成長。羅倫斯一直很有自信,認爲自己已經十分成熟,也見識過世上各種事物。然而,這完全是羅倫斯自以爲是的想法。

羅倫斯霎時沒聽懂意思,但看見赫蘿僵住身子後,嘀咕說:「不會吧。」

到了現在,羅倫斯總算察覺到——想要得到某人的心,與得到後想要保護那個人完全是兩碼子事。

羅倫斯看向赫蘿。

面對準備逃跑的兩人,希爾德沒有說出任何怨恨話語。

「那位也是。」

對赫蘿來說,做出賞人巴掌的舉動並不稀奇。

羅倫斯忍不住詢問說:

選擇赫蘿、認清本分,並選擇必須無限妥協的道路,才稱得上是個成熟大人。這應該不是一件壞事。因爲光是想象起與赫蘿的生活,就讓羅倫斯感到胸口這麼地痛,所以不可能會是壞事。

「祝兩位幸福。」

「赫蘿。」

男子身上的衣着雖然算不上高級品,但品質也不算差。男子給人誠實剛毅的感覺,以做生意的對象來說,應該會是個不錯的對象。這類型的人不會大筆採買東西,但只要成功取得其信任,就會不囉嗦地長期往來。

羅倫斯將赫蘿抱進懷裏,然後把另一隻手繞到赫蘿背後。

羅倫斯抓住赫蘿,並準備踏出步伐的瞬間——

與赫蘿一路旅行下來,羅倫斯明白了與他人保有關係所代表的真正涵義。

不過,正因爲如此,兩人才能夠互相保守祕密。

下一秒鐘,赫蘿賞了米里一巴掌。米里的出現讓在場所有人都很驚訝,而赫蘿也不例外。赫蘿一副條件反射性地揮出巴掌似的模樣注視着米里的臉,並且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

赫蘿急忙撐住羅倫斯的身體,而羅倫斯知道自己還是完全沒有恢復體力。

看着兩人牽起的手,赫蘿輕輕點了一下頭。

羅倫斯挪開身子,然後牽起赫蘿的手。

「發生什麼事了嗎?」

「什麼?」

羅倫斯這麼說服自己,並再次抱緊赫蘿後,呼喚了赫蘿的名字:

一名男子身穿下襬長及腳踝的外套,也不理會周遭人們制止地爬上幾層階梯後,發現了希爾德的存在。與希爾德的人類模樣相比,男子看起來年輕一些,但還是算是有了歲數的人。男子的一頭紅髮以及從鬢角延伸到下巴的鬍鬚,修剪得十分整齊。其散發出的氛圍讓人一眼就能夠看出男子是個掌權者。

米里以穩健腳步爬上階梯,並且站到與希爾德相同高度的位置。

《狼與辛香料》16 太陽之金幣<下> 第十幕插圖(2)
《狼與辛香料》 · 16 太陽之金幣<下> · 第十幕 · 第2張插圖

「強·米里?」

這是一個分出羅倫斯是否有決心爲赫蘿負責的分歧點。

赫蘿曾經因爲不願意成爲羅倫斯的負擔,而當真想要退出。赫蘿也提議過趁着分離還不會讓人太痛苦之前先分手。明明如此,羅倫斯卻一腳踹開赫蘿的所有擔憂,硬是牽起赫蘿的手。

此刻就算希爾德冷漠地說:「事情已經跟你無關了吧?」然後無視於羅倫斯的存在,也沒什麼好奇怪。然而,希爾德直直注視着羅倫斯,然後閉上眼睛回答:

「什……」

這樣還有什麼好抱怨呢?

咚!咚!咚!樓下傳來了敲門聲。此刻正處於清晨一片寧靜之中,過於響亮的敲門聲甚至帶來了不祥的感覺。

摩吉試圖阻止,但被稱呼爲米里的男子僅僅瞥了一眼,就讓身經百戰的傭兵停下動作。

「……這麼熱情的歡迎方式啊。不過,我不是來談讓人開心的話題。借用一下最裏面的房間,暖爐裏應該有火吧?」

雖然希爾德的個頭絕不算矮小,但米里的個頭更高大。

赫蘿一直很害怕。她很害怕牽起羅倫斯的手。因爲赫蘿知道到手的東西總有一天會失去,然後如塵埃般消失在無情的時光河流之中。赫蘿比任何人都清楚知道不會有永遠幸福的故事。

「正是在下。我是斯威奈爾議會商人代表議長強·米里。你也可以稱呼我爲……」

走廊盡頭的房門打了開來,摩吉與一名壯年男子一起走出房間。

「不過,對方也不可能無時無刻包圍這裏。所以請兩位伺機趁隙逃跑。那麼,先告辭了。」

羅倫斯與赫蘿目送着希爾德的背影離去時,樓下傳來了腳步聲。「請等一下!」摩吉的聲音傳來。

「我們看見掌控市議會的斯威奈爾最高負責人騎馬往這邊接近。對方應該不是來談什麼和平的話題。」

不過,赫蘿的答案還是讓羅倫斯嚇了一跳。

羅倫斯看向米里的方向。這時,米里一副察覺到羅倫斯目光似的模樣,忽然停下腳步,並回過頭說:

「過來。兩位有責任一起來。」

雖然赫蘿瞬間表現出打算無視米里的態度,她的手卻抓着羅倫斯的衣袖。

羅倫斯反握住赫蘿的手,回答說:「只是聽聽也無妨。」而且,很明顯地,以目前的狀況來看,如果就這樣逃跑並不妥當。在兔子和狼一起帶着傭兵來到城鎮的事態下,羅倫斯與赫蘿不可能撇開得了關係。兩人如果逃跑,也會對希爾德和摩吉等人造成不利。

另外,受了傷的羅倫斯動作遲緩,就算赫蘿變身成狼模樣,在這狹窄場地也無法自由動作。如果輕率行事,貌似不是人類的米里很可能會殺了所有人。

羅倫斯扶着赫蘿的肩膀緩緩向前走去。

米里走進房間之際,瞥了赫蘿與羅倫斯兩人一眼。

二樓最裏面的最高級房間裏只有四個人。

分別是希爾德、米里、赫蘿以及羅倫斯。

雖然摩吉也想加入,但被米里拒絕了。

照理說摩吉應該會固執地表示這關係到他們的名譽,但看見米里讓赫蘿與羅倫斯兩人進入房間後,摩吉似乎有所察覺。摩吉沒有強烈抗辯,並遵從米里的要求,也撤走了負責監視的部下。

「好了。」

米里先開了頭。

「你們還真會惹麻煩,竟然在我們土地上引起騷動。」

雖說斯威奈爾是北方地區的部分交通要衝,然而米里只是負責管理這樣一座城鎮而已,卻說出如此誇大的話語。聽說越是鄉下的領主,就越不瞭解真實世界而容易變得自大,不知道米里的狀況如何?

對米里而言,「在我們土地上」想必是十分恰當的用字遣詞。

「在哈比利之名下,我領地享受了兩百多年的平穩日子。就是教會發起的大遠征,也不會來到這麼遠的地方。險峻的高山及山谷爲我們擋住了愚蠢者想要佔據領土的慾望。我們唯一的弱點就是斯威奈爾,而你們竟然把敵人引到了這裏來。你們在自己的土地上亂吵亂鬧就好了啊。不是嗎?從德堡商行來的人。」

米里的說話技巧也十分純熟。

不過,希爾德也沒有畏縮。

「這點對您來說應該也一樣。」

「由商人代替領主統治世界後,誰能保證一切都能夠順利運作?」

而是更單純地在進入斯威奈爾的瞬間,就知道了事實。

「你的意思是會阻礙我們議會壓制城鎮居民?」

或許兩者都不是吧。

明明不像誇獎,卻也不像全然是謊言或在挖苦人。

「那麼,爲什麼我們派出使者時,您會給我們令人滿意的答覆?」

然而,希爾德不知道這般事實。

「商人是在做生意,而做生意的基本就是獲得利益。所謂生意的利益,是在取悅某人之下而得的利益。」

正因爲如此,就算排除掉高大身材、風度等外在條件,米里仍具有十足重量感,其話語也極具深度。

米里說出甚至令人感到掃興的常識論,讓希爾德不禁啞口無言。

「就是因爲有您這樣的領主,這世界纔不會改變。」

米里早就識破赫蘿是一隻狼。赫蘿說的「有一半」,果然是指米里有一半不是人類。

「我聽說是您救了這些傢伙。如果您還打算繼續協助這些傢伙——」

「有。不過,我有話要說。」

米里不像是在意氣用事。

米里像鸚鵡學人說話一樣說道,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不過,問題是到底會不會真的打起仗來。」

米里的視線移向羅倫斯裹着滲血繃帶的腿部,以及坐在羅倫斯身旁的赫蘿。

「這件事不是隻關係到我們。如果我們的計劃成功,北方地區應該能夠得到長期的安定纔對。許多領主會因爲相同的貨幣,而被引進相同經濟圈之中。這麼一來,如果不加入這個圈子,當然會受到損失。在環境如此嚴酷的北方地區,如果無法向其他土地採買糧食,就只有等死。共通貨幣會是強力外交的武器。我們有自信能夠藉由掌控該貨幣源頭的動作,讓一直以來就連神明也懲戒不了的領主們乖乖被黃金枷鎖綁住。」

「喔。」

「不是喔?」

「不是。應該沒有這樣的必要。我有自信真理在我們這方,而民意會跟隨真理。我們必須制止現今的德堡商行。」

是因爲逼近這方的大軍人數太過驚人?還是因爲繆裏傭兵團的首領受了傷,這方是以殘兵敗將的身份來到斯威奈爾?

「連像您這般高尚的狼,也打算參加這場愚蠢至極的騷動嗎?」

「您願意讓我們自由,是嗎?」

他的所有表現想必都是來自內心的某種信念。

然而,希爾德拼命地試着抗辯。

負責管理斯威奈爾生意的權力人士,與被希爾德視爲唯一希望的領地之主竟是同一人物。面對這般事實,希爾德真的喫了一驚。在領主管理下的城鎮,該城鎮的議會長與領主爲同一人物的情況並不罕見。

眼前的交涉技巧是羅倫斯不懂的世界嗎?

米里從椅子上站起來。

不過,就是在直直注視着希爾德的時候,米里也沒有表現出一絲不悅。米里的模樣甚至像一個父親在聆聽兒子的愚蠢夢想。

敵人的敵人就是同伴。如果這個人還是不久前待在雷斯可中樞的存在,將會是最強而有力的同伴。

在羅倫斯眼中的大商人希爾德,此刻看起來,甚至像一個爲了理想燃燒而沒注意到腳邊破綻的青年。

「理由很簡單啊。如果被我們拒絕,你們就會不知所措吧?在這寒冷季節裏,每座村落都面臨糧食不足的狀況。與其讓傭兵像蝗蟲過境般在各村落到處喫糧食,最後還死在路旁,不如把他們引進斯威奈爾,再抓起來比較好。」

這時,米里這麼補充說:

「只要一直做着生意,就會覺得自己能夠推測出世界的盡頭。我認爲你們的生意經營得很不錯,但是,正因爲如此,纔會沒發現腳邊的陷阱。我是在五年前繼承了強·米里的名字。強·米里是一位很有骨氣的男人,只可惜身體很虛弱。他生病臥牀後,就這麼爬不起來了。因爲我有欠於他,所以在那之後就開始接管斯威奈爾皮草與琥珀的流通業務,並處理流通上的糾紛。我沒有隱瞞這事實,而這也是常見的狀況。然後,你沒有被告知這常見的狀況。除了斯威奈爾之外,斯威奈爾更後方還有另一位領主。你是抱着這樣的想法,纔會來到這裏。我有說錯嗎?」

聽到赫蘿的回答後,米里再次看向希爾德說:

所謂賭注,就是這麼一回事。

越是能獲得巨大的利益,就得冒着越大的風險。

羅倫斯在雷斯可親眼看見了這個會讓一個商人內心灼熱起來的夢想。希爾德把這夢想告訴眼前的哈比利領主。

城鎮的規模越小,謠言散播開來的速度就越驚人。

「無庸置疑地,斯威奈爾有一些人對於德堡商行的蠻橫行徑保持唱反調的態度。對這些人而言,我會是非常有用的存在。」

希爾德當然不會這樣就把事情看得簡單,然後天真地懷抱希望。

希爾德說不出話來。

羅倫斯一邊注視着眼前的互動,一邊屏息等待希爾德的話語。

「咱等不會加入。」

更何況我方是在天明前好不容易人數衆多地逃命到這裏來,所以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很明顯地,米里的言外之意是在指赫蘿。

「不愧是高尚的狼。這纔是聰明的判斷。」

「你說的話應該有些許真理吧。不過,問題是面對現實之下撐不撐得過去。」

然而,米里卻這麼回答。

如果與朝向斯威奈爾逼近的大軍引發戰爭,斯威奈爾肯定會戰敗。所以米里纔會爲了避免戰爭,而前來說服——或前來拘捕希爾德等人。難道不是嗎?

羅倫斯不覺得「有智慧」是在誇獎他。

「嗯。有不放棄的決心是很好,不過,現在的問題是你打算在別人家院子裏打架。如果想打架,就去自己的院子裏打。」

或許應該說希爾德早就做好爲夢想犧牲的決心,所以有沒有領主都無所謂。

「如果是一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子說這些話,可能會被我痛打一頓,不過……看起來好像不是喔。」

聽到赫蘿的話語後,米里閉上了嘴巴。在那之後,米里看似滿足地微微揚起眉毛。

不過,米里的指責也的確是一針見血。

米里把視線從希爾德身上移向赫蘿。

希爾德沒有否定也沒有贊同,但這樣的反應等於是在承認。

儘管沒有參與,看見這個夢想在眼前被人糟蹋,羅倫斯還是無法保持沉默。

羅倫斯本以爲米里是在挖苦人,但後來發現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領主就來就應該守護領地,就這點來說,米里做出相當適當的判斷。

德堡商行是認真的。如字面上的意思,千人隊長是因爲率領千人才能夠得到的稱號。這些軍隊不會像繆裏傭兵團那樣參加在高山或山谷裏的戰役,而是專門從事在大平原上的會戰或攻城戰等場面浩大的戰役。德堡商行猜想希爾德可能與繆裏傭兵團在一起,就不惜捧着大筆金錢送給胡果傭兵團,也要胡果傭兵團背叛。這回德堡商行請來了由真正的貴族負責指揮,並且是會在編年史作家所撰寫的大會戰之中出現的軍隊。這說出德堡商行是當真想要讓斯威奈爾變成其霸權的橋頭堡。

「別跟我說你不知情。昨天開始偶爾會看見鳥在天上飛,在這一帶不會看見那種鳥。那隻鳥是你的同伴吧?」

羅倫斯不知道希爾德是期待只要說出來就能夠得到米里的理解,或是企圖在米里面前表現他們有多麼信賴米里。羅倫斯只知道米里對這話題幾乎不感興趣。

如果都是在北方地區生活的人,應該至少會有一人知道繆裏傭兵團的來歷,如果再得知希爾德也在其中,就是笨蛋也猜得到雷斯可發生了政變。

羅倫斯無法順利讀出米里的企圖。

利益會伴隨危險。如果是牽扯到能夠讓大軍行動,讓某人背叛某人的莫大金額,人們的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米里是真的覺得這纔是聰明的判斷。

的確,如果從被套上枷鎖一方的角度來看,這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

希爾德冷靜地針對能夠反擊之處反擊說道。

「怎麼說呢?」

如米里所說,背叛行動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執行,而只有雷斯可的德堡商行沒有察覺到這般事實。因爲德堡商行忙着指揮一切。

「沒錯。」

「永遠都是沒有力量的人,纔會懷抱無聊的夢想。如果是擁有力量的人,就會清楚瞭解自己的力量做得到什麼。他們理解就算搬得動岩石,也移動不了高山的事實。正因爲老是在把玩小石頭,纔會夢想自己能夠移動高山。畢竟我在斯威奈爾也是擔任整合生意的職務,所以知道商人當中有很多誇張到不行的夢想家。因此,一直以來,我極力避免斯威奈爾和我的領地與你們扯上關係。雖然你們使者不斷來訪,但你沒有來找過我一次。如果你親自前來,應該早就知道部下背叛了你們纔對。」

最後米里先讓步,打破了彷彿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沉默說:

「您打算把我們賣給對方嗎?」

希爾德等人發現,掌控斯威奈爾的首腦組織並不歡迎他們。

羅倫斯還在樓上房間睡覺時,希爾德、摩吉與赫蘿就是在這間房間討論事情。然後,他們得到了極度悲觀的結論。

希爾德冷靜地說:

無論是由什麼人掌握權力,一定都會伴隨不確實性。起初明明是實施善政,某天卻突然實施起暴政的國王不勝枚舉。

然而,羅倫斯按捺不住地先開了口:

希爾德本以爲自己已經馴服了北方地區的多數領主,結果一下子就被腳下的部下們奪走權力。就是被批評完全沒有注意到腳邊的防禦動作,希爾德也無法反駁什麼。

希爾德對米里說道。

聽到希爾德諷刺地說道,米里露出苦笑。

「這樣啊。如果是這樣,那也無妨。你可以去嘗試看看。」

「你不會是認真的吧?你知不知道城鎮南端的通商道路前方有多少大軍?我還接到發現千人隊長身影的報告。對方不是爲了打一場小規模的仗來到山裏,他們是要來攻下斯威奈爾。」

「對於造成引來敵人的結果,我不知道該如何向您致歉。但是,正因爲如此,我纔想要留在這裏設法挽回。」

既然如此,對於米里的這般擔憂,也只能夠以行動來回答。羅倫斯猜想希爾德應該是打算這麼回答米里。

「隨便你們。你們大可向民衆宣揚正確的教誨,來引導民衆。可以像教會的宣教士那樣,也可以像揮舞旗幟準備攻打其他土地的多數領主那樣。」

「不是我們,而是『我』,對吧?」

米里就像在閒話家常般說道,既沒有改變音調,也沒有改變音量強弱。

希爾德與米里互不退讓地瞪着彼此。

「如果你是個愚笨的人,事情可能就會變得複雜。不過,你都這麼有智慧了,想必也沒有我出場的時候吧。」

「要賣隨時可以賣。如果你不是兔子……或許就有必要再思考一下吧。」

「挽回。」

「您不是要賣了我?」

「沒錯。我只打算把你賣給對方。你應該有這麼點決心吧?」

米里簡短地說道,然後笑笑。那笑臉像是在誇獎自己的孩子表現得很好。

羅倫斯完全沒有被瞧不起而憤怒的情緒。羅倫斯知道夢想本來就會被人瞧不起,而且更重要的是,希爾德也用力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所以根本沒有什麼好害怕。

羅倫斯沒能夠參與希爾德的夢想。

聽到希爾德的話語後,米里第一次看似開心地笑了出來。

「哈哈哈!不過……」

米里笑着說道,然後發現拇指指甲裏有污垢,而準備用小指指甲去除污垢。

就連瞧不起人的舉動,米里也表現得萬無一失且優雅。

「這世界不會改變。如果會改變,擁有力量的人早就改變了。」

米里直直看向赫蘿。

赫蘿面無表情地回應米里的目光,然後像一隻漠不關心的貓咪一樣閃過目光。

米里用鼻子笑了一聲,然後看向希爾德。

希爾德瞪着米里說:

「您到底打算用多少錢賣掉這座城鎮?」

雖然這話帶了點火藥味,但爲了從米里口中打聽出情報,希爾德只能夠這麼說。

面對待理不理的對象,使出苦肉計或懇求都沒有用。

只能夠先惹火對方,再引出情報。

「錢?哈哈,錢啊。如果是錢能夠解決,那就好了。」

米里笑着說道。

羅倫斯知道不是自己多心,而是米里的笑容確實令人毛骨悚然。

羅倫斯身旁的赫蘿明顯僵住了身體。

「皮草和琥珀只會通過這個城鎮。工匠都離開了城鎮。什麼人都不會在這裏停留,一切只會通過這裏而已。愚笨的人想必會帶着武器,越過這裏往前進。不過,前方是深不見底的險峻雪山。他們會遭到數不清的難關攻擊。雖然他們應該會留下腳印,但最後還是會被雪覆蓋過去。一切只會通過,然後離去。誰也不會停留在這裏。不過,惟獨時間會如沉澱物般累積下來。」

米里饒舌地說道,其聲音明顯帶着恨意。

看見米里的態度後,羅倫斯察覺到這位領主與赫蘿一樣。

斯威奈爾的首腦組織並不歡迎希爾德等人。這幾乎等於被宣告已經輸了。

希爾德知道羅倫斯與赫蘿有所約定,而且知道大致上的狀況,所以抬起頭無力地笑笑。

「跟我們當初的做法一樣,他們也是靠着發行新貨幣的利益綁住領主、傭兵們或城鎮的居民。不過,新貨幣所需的金屬原料嚴重不足,而且還要好一段時間才能夠發行。現在有必要熔燬等級較低的銀幣,然後提高純度再重新打過。那麼,如果一邊打造高價值的新貨幣,又同時爲了戰爭不斷付錢給領主和傭兵們,您想會怎麼樣?想要得到貨幣而從北方地區前來的旅人或農夫們如果拿不到貨幣,會怎麼樣呢?」

接連不斷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之中,有一道笨重的腳步聲從走廊上朝向房間大步走近。

就是一個旅行商人,經手的交易量也是相當驚人。

然後,赫蘿站起身子,並催促羅倫斯也站起來。

「您對米里說的那段話非常了不起。我們絕對不能忘記您察覺到的事實。我相信您所經營的商店,一定會生意興隆。」

羅倫斯仰望着希爾德說道。

希爾德叫住了羅倫斯。

或者,米里可能純粹是接到了德堡商行使者送來的信件,而信件上可能寫着「因爲是這般狀況,所以絕對不要關上城牆」的請求。

房門關上後,希爾德垂下頭,深深嘆了口氣。

然而,希爾德回答說:「有。」

如果是德堡商行那般大規模的組織,根本想象不出其交易量會有多麼龐大。

希爾德等人知道羅倫斯不是那種知道局勢對自己不利,就選擇逃跑的人。

「我身爲旅行商人的工作是做生意。這裏不是我應該存在的地方。」

不過,如同羅倫斯記得自己的所有交易而行走於行商路線一樣,或許希爾德也記得幾乎所有德堡商行的交易。

雖然赫蘿似乎完全沒有要停下腳步的意思,但羅倫斯一邊扶着赫蘿的肩膀,一邊回過頭說:

「您會笑我嗎?」

也就是說,這是一場考驗希爾德、米里與德堡商行之智慧及膽量的比賽。

希爾德的冷靜判斷讓羅倫斯瞠目結舌。

然後,羅倫斯與赫蘿兩人離開了房間。羅倫斯心想,以旅行商人的最後一場夢來說,這樣的結束方式還不賴。

然而,聽到希爾德的話語後,米里不知爲何露出憐憫的眼神說:

暗殺、逃命或是投降。

「……謝謝。」

「他們應該已經沒有能夠展開攻城戰的資金纔對。」

米里也一樣在這塊土地保持低調地建立穩固地位。

如果米里是在知道這般狀況下,還預測希爾德無法實施其策略的話,會怎樣呢?還有,如果米里在被希爾德挖苦說「好像詩人在說話」的頹廢想法支持下,做出「就算開放斯威奈爾的大門讓德堡商行進來也沒什麼大礙」的判斷,會怎麼樣呢?

羅倫斯不認爲德堡商行會沒有資金。

黃金之羊哈斯金斯爲了隱瞞身份,甚至喫下同伴的肉。

沒多久後,外頭變得吵鬧,也傳來米里在旅館外發出撤退命令的聲音。

赫蘿安心地嘆了口氣,希爾德則是露出柔和笑容。那笑容就像看見孩子發現人們不可能移動得了高山的事實,而表示誇獎。

「正因爲如此,他們纔會做出能夠讓我們立即投降的狀況。然後,只要我們不戰鬥就投降,德堡商行就能夠省下莫大戰費,未來在表面上也能夠表現出擁有無限資金的態度。不過是要追趕一個受了傷的管帳職員,還有儘管精銳卻只是小規模的傭兵團而已,他們使出的策略實在太過浩大。說穿了,他們採用的手段和我跟德堡利用紙老虎來打倒對手的手段一模一樣。」

「我想請問對方說了什麼?」

「就算我再落魄,也是掌管德堡商行賬簿的人。我清楚掌握到爲了讓商行維持下去需要什麼,又欠缺什麼。只要能夠讓斯威奈爾的人們集中團結起來,並關上城牆,就十分有可能靠交涉讓對方讓步。」

不過,羅倫斯確實地答了謝。

米里是否也預測到這麼多呢?

隱瞞身份也是一種本領。

米里轉過身子,然後毫不猶豫且不留餘韻地離開了房間。

這名人物一眼就看出赫蘿與希爾德不是人類,赫蘿則說他有一半不是人類。

克勞斯·馮·哈比利三世,在斯威奈爾則被稱爲強·米里。

羅倫斯不會表現出喜悅。

如果把米里認定爲純粹是一個厭世的半人領主,那就錯了。

剩下的選擇可說少之又少。

不過,如果是這樣,問題就會集中於一點。

「閉嘴。」

放棄取得新貨幣的人們,想必會帶着崔尼銀幣等第二順位的貨幣回到住處去。這麼一來,投機熱度就會降低,得到德堡商行支付新貨幣承諾的領主會因爲價值劇減而暴跳如雷。

「這我有深刻的體會。」

世界有可能改變;赫蘿失去這般信念很久了。

赫蘿說完後用手按住羅倫斯的額頭。那模樣彷彿在說「我的手只容納得下一個人的額頭」。

「不過,可別輕視金錢的力量啊。」

「如果照我記憶中的商行所有賬簿來推測,在拿錢讓胡果傭兵團背叛我們,又拉出千人隊長之後,他們在這般嚴酷狀況下能夠籌出的資金應該已經到了極限。」

當然了,也可以用短短一句來說明:

聽完希爾德的說明後,羅倫斯發自內心感到恐懼。

「這樣啊。那麼,我先告辭了。」

大商行的大商人不肯死心的程度,根本不是旅行商人能夠相比。

希爾德的部下被髮行新貨幣的莫大利益衝昏了頭而背叛了他,並且收買了胡果傭兵團。

羅倫斯只想得到這些極端的選擇,而且不管是選擇哪一種,都只會得到不好的結局。

摩吉走進了房間。

希爾德肯定很想詢問羅倫斯說:「如果我回答沒有策略,你有什麼打算?」

所以,羅倫斯因爲太過不安而忍不住這麼詢問。

「你有什麼策略嗎?」

不管面對什麼樣的狀況,德堡商行都不會忘記,也不會錯過自己擁有的武器。

「不會。不過,咱會嫉妒。」

而且,這方甚至不知道米里就是哈比利這個基本事實,在這樣的狀況下,就是現在開始調查米里並努力使出懷柔政策,也根本沒有時間。

「我曾經從一位商人口中聽到『商戰』這個字眼。」

「對方說『你們做得到的話就去做做看』。」

「羅倫斯先生。」

有別於赫蘿,也有別於米里,確信世界會改變的希爾德這麼答道。

不同的地方是,米里對於世上無法改變的天意懷抱着恨意。

「所以,問題在於能否關上城牆。如果能夠關上城牆,就能夠要求交涉。如果不戰鬥就投降,剛好正中對方下懷。」

赫蘿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回答:

可是,專門從事攻城戰的傭兵們正朝向斯威奈爾逼近。

面對這些傭兵,羅倫斯實在不認爲能夠守得住城牆。

希爾德沒有立刻抬起頭。或許希爾德是覺得難以用言語來說明。

「有什麼事嗎?」

希爾德看向赫蘿說:

「好像詩人在說話啊。」

然而,羅倫斯有股預感,覺得事情背後應該還藏了什麼。

德堡商行擁有如溫泉般不斷湧出的礦山,這樣的商行會沒有戰鬥資金?

就看誰的策略最天真無力,看誰的膽量最弱小。

如此劇烈的一場紛爭,羅倫斯當然不可能佔得一席之地。

不過,德堡商行的那些人應該也一樣不會低估希爾德的能力。他們應該已經察覺到希爾德記得所有賬簿內容,並且識破資金已經瀕臨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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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狼與辛香料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二卷狼與辛香料 2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三卷狼與辛香料 3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四卷狼與辛香料 4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五卷狼與辛香料 5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六卷狼與辛香料 6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七卷狼與辛香料 7

  1. 01插圖
  2. 02少年、少N與白花
  3. 03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4. 04狼與琥珀S的憂鬱
  5. 05後記

第八卷狼與辛香料 8 對立的城鎮<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後記

第九卷狼與辛香料 9 對立的城鎮<下>

  1. 01插圖
  2. 02幕間
  3. 03第四幕
  4. 04第五幕
  5. 05第六幕
  6. 06第七幕
  7. 07第八幕
  8. 08第九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卷狼與辛香料 10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11

  1. 01插圖
  2. 02狼與金黃S的約定
  3. 03狼與嫩草S的繞道
  4. 04黑狼的搖籃

第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12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13

  1. 01插圖
  2. 02狼與醃漬蜜桃
  3. 03狼與紅霞S的禮物
  4. 04狼與銀S的嘆息
  5. 05牧羊N與黑騎士
  6. 06後記

第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14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15 太陽之金幣<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後記

第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16 太陽之金幣<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幕
  3. 03第七幕
  4. 04第八幕
  5. 05第九幕
  6. 06第十幕正在閱讀
  7. 07第十一幕
  8. 08第十二幕
  9. 09後記

第十七卷狼與辛香料 17

  1. 01插圖
  2. 02Epilogue 幕間
  3. 03旅行商人與深灰S騎士
  4. 04狼與灰S笑臉
  5. 05狼與白S道路
  6. 06後記

第十八卷狼與辛香料 18 Spring Log

  1. 01插圖
  2. 02旅途餘白
  3. 03金黃S的記憶
  4. 04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5. 05羊皮紙與塗鴉
  6. 06後記

第十九卷狼與辛香料 19 Spring Log 2

  1. 01插圖
  2. 02狼與花瓣香
  3. 03狼與輕咬的牙
  4. 04狼與羊毛刷
  5. 05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6. 06後記

第二十卷狼與辛香料 20 Spring Log 3

  1. 01插圖
  2. 02狼與春天的失物
  3. 03狼與白S獵犬
  4. 04狼與麥芽糖S的日常
  5. 05狼與藍S的夢
  6. 06後記

第二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短篇

  1. 01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2. 02狼與深褐S的魚鉤
  3. 03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4. 04狼與銀S的尾巴
  5. 05狼與甜蜜的陰謀
  6. 06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7. 07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8. 08狼與森林的顏S
  9. 09狼與小麥S的坐墊
  10. 10狼與香辛料VR短篇

第二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21 Spring Log 4

  1. 01插圖
  2. 02狼與泉煙彼方
  3. 03狼與秋S笑容
  4. 04狼與森林S彩
  5. 05狼與旅行之卵
  6. 06狼與另一個生日
  7. 07後記

第二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22 Spring Log 5

  1. 01插圖
  2. 02狼與橡實麪包
  3. 03狼與尾巴的圓舞
  4. 04後記

第二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23 Spring Log 6

  1. 01插圖
  2. 02狼與寶石之海
  3. 03狼與結實之夏
  4. 04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5. 05狼與晨曦之彩
  6. 06後記

第二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24 Spring Log 7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二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BD特典

  1. 01作品相關
  2. 02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3. 03狼與大笨羊
  4. 04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5. 05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6. 06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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