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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7萬 字

《狼與辛香料》2 第六幕插圖(1)
《狼與辛香料》 · 2 · 第六幕 · 第1張插圖

純白色的氣息拖着一道白線往身後飄去。雖然吐出氣的瞬間,臉頰會感覺到一陣溫暖,但是立刻就會轉爲伴隨疼痛的冰冷感。

逐漸轉黑的天空終於承受不住沉重的烏雲,在中午過後下起如碎冰般的濛濛細雨。雖然雨水冰冷得讓人陷入整張臉浸泡在冰水裏般的錯覺,但是竄進衣服裏的空氣卻又帶來冰涼的舒服感。

不管是人、是馬、是羊、還是狗,無不拼命奔跑。

好幾次都感覺得到它們的視線傳來,感覺得到它們存在的次數更是數不清。

然而,不管再怎麼戒備,都聽不到長嚎聲,也看不到半根毛髮;時間久了,也就因爲寒冷與疲勞而變得不在意了。

它們彷彿正等待此刻到來,好趁虛而入。

當赫蘿察覺時,一行人已經陷入狼羣的佈陣之中。

「艾尼克!」

諾兒菈的聲音響起,黑色長毛的艾尼克拖長着白色氣息往後方奔去,並追趕着落後的小羊。

小羊已分辨不出追趕自己的是狗、還是狼,只顧着拼命往前奔跑。然而,狼發出的長嚎聲引起陣陣迴音,彷彿嘲笑小羊似的。

狼羣所在的位置非常明確。方纔好幾次試着集中羊羣時,總會發出長嚎聲的狼羣就在右手邊的山丘上。相對地,左側的森林卻極少傳來長嚎聲。然而,等到森林傳來長嚎聲時,也一併傳來了狼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狼羣在樹林下方長出的雜草和羊齒草背後,與一行人並行奔跑。

羅倫斯與赫蘿騎在同一匹馬上,裏貝特也同樣騎在馬上;被雨水和汗水淋溼的劉海貼在諾兒菈的額頭上,她一邊奔跑,一邊利用長棍及艾尼克控制羊羣。

與狼羣對抗時,一旦被它們以圓形包圍住,幾乎可說是死路一條。狼羣在狩獵時,爲了不讓任何一個同伴受傷,它們會極度謹慎地行動。它們不會有即使犧牲一匹狼當作誘餌,也要狩獵的想法,也不會有一匹勇敢的狼獨自展開突擊的舉動。它們的行動極度謹慎,而且狡猾。

因此,對於想要縮小包圍範圍的狼羣,只要佔住一個位置能夠確實反擊一匹以上的狼,狼羣就無法展開襲擊。

赫蘿快速向羅倫斯這樣說明,而諾兒菈也確實如赫蘿所說的一般採取行動。

狼時而會從森林探出頭來,企圖阻擋一行人前進,但是諾兒菈總會命令艾尼克往前,或是親自往前予以制止。

每當狼羣採取行動想要慢慢縮小包圍範圍時,諾兒菈會讓羊只朝不同的方向奔跑,以破壞狼羣陣形。對牧羊人而言,羊只並非應該善加保護的可憐幼兒,而是用來保護牧羊人本身的盾牌,也是武器。

此刻根本沒有羅倫斯與裏貝特出場的機會。裏貝特光是要一手抓緊繮繩,一手按住外套以免內側的黃金掉落,就已經到了他的能力極限。

至於羅倫斯,他能做的只是向赫蘿詢問有沒有辦法解危而已。

「啊,對了,幫咱保管一下這個。」

「怎樣?」

四周一切靜止不動,當下只聽得到濛濛細雨打在地面上的聲音。赫蘿一邊注視着森林,一邊輕聲呼喚羅倫斯:

羅倫斯在氣勢如怒濤般狂奔而來的狼,突然像是被箭矢射中似的往旁邊跳開,並站住不動時,才發現赫蘿不是對着其他人,而是對着狼說話。

因爲如果是風,不可能會讓人覺得身體最深處都像結了冰似的。

「這裏交給我們處理,請兩位帶着黃金照原先的計劃行動。」

赫蘿保持身體不動,只緩慢地把視線移向羅倫斯。

「只要咱接手處理,狼羣就不會再攻擊羊。狼羣的目標不是羊。」

羅倫斯看見赫蘿的眼神不禁感到腿軟。

取而代之的,赫蘿尾巴的毛像是遭到雷擊似地一根一根地豎起。

羅倫斯心想自己是個商人,除了生意之外,他什麼都不懂。

「唔……!」

接着,赫蘿回過頭輕聲說:

「艾尼克!」

彷彿要把森林劈開似的巨大咆哮聲從側邊傳來,就快要震破羅倫斯一行人的鼓膜。

在赫蘿準備跳下馬之前,羅倫斯抓住赫蘿纖細的手取代了他的回答。

「退下。」

看着忽然緩和了表情的赫蘿,羅倫斯沒多思考便點點頭。

然而,他們並非沒有發現。

赫蘿呼出的空氣,有如惡魔的坐騎在地獄裏呼氣般緩緩飄動。

赫蘿不懷好意地笑着,她自顧自地說完話後,便立刻板起臉,跟着跳下馬。

然而,羅倫斯既沒能夠誇獎赫蘿的厲害,也沒能夠謝謝她救了自己。

在短暫的時間內,諾兒菈與裏貝特似乎前進了相當長一段距離。羅倫斯照着吩咐,快馬前進以拉長與赫蘿之間的距離,僅管他以相當快的速度前進了好一段路途,卻仍然沒看見諾兒菈他們的身影。

「我可不准你輸啊。」

就在羅倫斯打算反問赫蘿「剛剛的說明?」時,他聽見斜後方的森林傳來雜草被踩平的聲響,隨後又傳來動物爪子緊抓住地面的聲音。

但是,就算留在那裏,又能夠做什麼呢?況且,又不是沒看過赫蘿的真實模樣。就算對手是傭兵軍隊,相信赫蘿也能夠平安逃過吧。

褐色疾風以驚人的氣勢朝羅倫斯的馬兒腳邊逼近。

「汝啊。」

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聲音,與羅倫斯第一次看見赫蘿的真實模樣時所聽到的聲音一樣。

赫蘿笑着說罷,便把視線移向森林,然後動也不動。

「汝要是個好雄性,這時候就應該要親吻咱。」

裏貝特說道。諾兒菈以強烈的視線取代話語看向赫蘿後,立刻別開視線。羊只開始向前跑去,裏貝特的馬兒也追在羊羣后頭奔跑。

赫蘿說罷,再次看向森林。

赫蘿會回答得含糊不清,似乎不是因爲擔心一說話就會咬到舌頭。

赫蘿的眼神已經無法用不悅來形容。她的眼神是彷彿下一刻就會踹起路邊的石頭,拿石頭出氣的危險眼神。

與羊羣一同跑在相當前頭的諾兒菈以超出凡人的直覺發現後方的狼,她立刻揮舞長棍,召回黑毛騎士。然而想要脫險,除了跑到前方的山丘之外,別無他路。

羅倫斯心想碰碰運氣吧,於是握緊繮繩並準備用力拉扯繮繩,但卻被赫蘿以手製止。

「祝您們成功!」

「幹、幹嘛突然這麼說?」

然後,那聲音響起了。

赫蘿確認大家都離開後,把身子轉向羅倫斯並開口說:

隨後響起了巨大的聲響。

他花了一些時間纔會意過來,那是長袍底下的尾巴發出唰唰唰的聲響。

赫蘿這招確實抓住了人性。看見懷抱必死決心的人以笑臉談着渺茫的希望,人們就不會辜負他的決心。這隻賢狼十分清楚,人們很快就會被如此類似騎士故事的情節吸引。

就只有赫蘿一人除外。

因爲路面崎嶇,所以騎在快步前進的馬背上十分辛苦,會斷斷續續受到頭部彷彿快與身軀分離的衝擊。羅倫斯光是要讓自己和坐在眼前的赫蘿不從馬背上摔落,就耗費了相當大的精力。

雖說一行人目前暫時脫險了,但是不明白怎麼回事的諾兒菈瞬間露出充滿疑問的表情。然而,她沒有時間多思考。諾兒菈重新處理起眼前的危機,艾尼克確實地一一執行主人不斷髮出的新指令。

羅倫斯的臉變得扭曲,但是並非因爲寒冷。

羅倫斯讓馬兒奔馳,濛濛細雨越下越大。

「咱收回剛剛的說明。」

赫蘿帶點紅色的琥珀色瞳孔,就像燒得火紅的紅寶石。

赫蘿柔順的亞麻色長髮、尖起的狼耳朵,以及毛髮濃密的狼尾巴露了出來。

羅倫斯納悶赫蘿怎麼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但是沒多久後,他就領會到這句話的意思。

在一片寂靜中,諾兒菈與裏貝特專心注視着森林,完全沒有發現羅倫斯與赫蘿的對話。

裏貝特只是死命地抱住馬兒,並小心地不讓黃金掉落。

羅倫斯一時之間以爲那是風聲,因爲他看見如冰塊在空中飛舞般的濛濛細雨,輕飄飄地向上浮起。

而狼羣當然也知道這點。

兩人都沒有提出反對意見。遇上危險時,以在場者中最沒有幫助的弱者作爲誘餌,讓有任務在身的強者存活下去是不二法則。

當諾兒菈一揮舞長棍,靜止的時間開始流動了起來。

赫蘿當然不可能拿自己當誘餌,想必她是打算反擊吧。其他人並不知道實情,可是也不能向他們說明,所以赫蘿纔會露出輕快的笑容這麼說道。

然而,羅倫斯的直覺立刻告訴他那不是風。

馬兒停下了腳步,羊只停下了腳步,就連勇敢的牧羊犬也停止了動作。

「人吶……」

赫蘿的手熱得嚇人,她用力地握緊羅倫斯的手。

那不是赫蘿身爲人類時的眼睛,而是讓人甚至不敢注視的狼眼睛。

那是會讓人們忘了呼吸的壓倒性咆哮聲。

「瞧!汝不搭腔就沒有人會動。汝是咱的搭檔,搭檔不就該分工合作嗎?」

羅倫斯猶豫着不知道應該向赫蘿說什麼。

羅倫斯感覺到幾乎整個人被他抱在懷裏的赫蘿驀地膨脹了起來。

那麼赫蘿呢?如果要回答這個問題,答案會是沒有人比她更瞭解狼。

羅倫斯第一次咒罵自己沒有成爲騎士。

想要脫離這個危機,只能把一切放在這個希望上。

「這裏得由咱來處理,讓小姑娘和那小子先走之後,汝也避開一下。」

「廉價的自尊、粗劣的傲氣,無論哪個後生小輩都很重視這些東西。」

他們無法把視線從森林移開。

「汝得離遠一點。要是靠得太近,咱會很難出手。汝應該懂唄?」

每個人都像尊銅像一樣僵着身子注視森林的方向。

所以,聽到赫蘿說的話後,裏貝特先點點頭,諾兒菈也遲了一步點點頭。

還有掛在赫蘿略顯搖晃的脖子上、裝有麥子的小皮袋。

不過,兩人都露出了質疑的眼神。眼神中訴說着:「這樣真的好嗎?」

「等會見。」

儘管說是不二法則,姑且不論冷血絕情的傭兵會怎麼反應,但如果是一般的旅人,一定會感到躊躇。

赫蘿說罷,便解開腰帶並脫下長袍,然後丟給了羅倫斯。

羅倫斯沒有等待赫蘿回答,便騎馬離去。

「汝問是否行得通嗎?」

「因爲森林裏的狼不是普通的狼,汝也感覺得到唄?」

「在這種時候似乎會說:『最近的年輕人……』唄。」

「咱們就在留賓海根的城牆前會合,到時大家都是有錢人。」

「應該算是可唄。」

「咱是希望能儘量和平地解決事情。可是,誰知道會怎樣呢?咱如果在會合的時候赤裸着全身會太冷,況且汝也會很傷腦筋唄?」

雖然羅倫斯的聲量並不大,但是諾兒菈和裏貝特都像在半夜裏聽見叫聲似地縮了一下身子,跟着回過神來。

最後,羅倫斯說出一句簡短的話:

一股彷彿背部就快長出翅膀來的惡寒襲上羅倫斯心頭,那不是因爲炎熱或寒冷而產生的惡寒。那是告知危險、如墳墓裏散發出來的冰冷。

猛烈的咆哮聲就像木樁似地把人牢牢釘在地上。

照這樣的速度前進,應該可以在日落前離開森林。

如果說不想留在那裏,那是騙人的。

而是他們就像被獵犬盯上的小鳥一樣,即使知道獵人把手伸向自己,也絕對無法飛走。

這時並非只有諾兒菈與羅倫斯感到喫驚,站住不動的狼本身顯然也喫了一驚。

「汝啊。」

羅倫斯心想四周已經感覺不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視線,或許他們見機決定拼命往前跑去了吧。如果換成是羅倫斯站在諾兒菈他們的立場,他一定會這麼做,並且一邊想着不能讓羅倫斯與赫蘿白白送死。

羅倫斯這麼想着,不禁稍微苦笑,同時也擔心起自己一人會不會迷失方向。

然而,羅倫斯的顧慮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雖然羅倫斯的方向感並不好,但是隻要日落後便停下腳步,應該就不會迷失方向。

因爲右手邊是陡峭的山丘,而左手邊是一大片森林,所以前進的方向不可能會偏離太多。

而且,前方可看見路面經過某種程度的割草處理,可稱之爲道路的道路出現;只要沿着這條路前進,一定能夠通往留賓海根。即使看不見諾兒菈他們的身影,似乎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比起擔心迷路,更教人擔心馬兒會因爲踩到石頭而摔倒。羅倫斯拉緊繮繩讓馬兒放慢腳步後,回過頭看向後方。

雖然已經來到看不見赫蘿身影的距離,但是如果狼羣改變主意,決定攻擊羅倫斯,想必這一小段距離很快就會被追上了吧。

就算不能回去找赫蘿,至少能夠留在這裏等她吧;羅倫斯揮開這股誘惑,面向前方讓馬兒繼續前進。

羅倫斯手上的長袍還殘留着赫蘿的體溫。分手時收下衣服的感覺像是收下遺物似的,這讓羅倫斯覺得很不吉利,不禁用力握緊長袍。

可是,萬一赫蘿被迫得變身成狼的模樣,到時沒有衣服可穿也不行。

比起身爲商人的羅倫斯,赫蘿似乎更有合理的思考能力。

羅倫斯做了一次深呼吸,並同時嘆了口氣後拍打長袍。把沾在長袍上的許多應該是來自尾巴的褐色毛髮拍落,然後把長袍摺疊整齊並塞進外套底下。他心想雖然長袍早已經淋溼了一大半,但是收在外套底下總比被夾在腋下的好;赫蘿接下最危險的任務,與她會合時如果長袍已經溼透了,那就太對不起她了。

雨勢逐漸增強,到了晚上或許會下起大雨來。

在這之後,羅倫斯騎馬前進了一小段路,他心想這個距離應該夠遠了,於是讓馬兒在路中央停下腳步。如果彼此距離太遠,會合時會很麻煩。因爲赫蘿如果是保持人類模樣,她就必須徒步到這裏來。

可是,站在路中央淋雨根本是個自殺行爲。羅倫斯的身體早已冰冷,握住繮繩的手也失去了知覺。還是先到森林那邊避避難,然後再注意赫蘿有沒有路過好了。不然還來不及與赫蘿會合,可能就先凍死了。

羅倫斯移動到寂靜森林邊緣的樹蔭下,並跳下馬回頭看向道路。山丘與森林之間的距離拉得很遠。照這樣的情形看來,或許諾兒菈他們已經把森林拋在後頭,前進到通往留賓海根的道路了。

因爲大家以比平時快上許多的速度一路狂奔前進,所以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這麼一來,就真的只剩下讓羊只吞下黃金,然後帶進留賓海根的動作而已。

只要這個動作能夠順利地完成,想必走私黃金不但能夠一次解決債務,還能夠帶來無法估量的利益。

羅倫斯與雷瑪里歐商行約定好的應得利益,是除了一筆勾銷羅倫斯的債務之外,再分給他一百五十盧米歐尼。雖然這是筆大得驚人的金額,但是與走私黃金的利益相比,可說少之又少。雖然走私的黃金採買金額只有六百盧米歐尼,但是在不被課稅的情況下帶進城裏,就能夠變賣到將近十倍的金額。如果羅倫斯貪心一點,或許可以要求更多的利益。不管怎麼說,羅倫斯都是走私黃金的共犯,對方不可能不接受他的要求。

不過,羅倫斯告誡自己不可以有這樣的想法。太貪心總會引來意外的災難。這是世間常理,也是真理。

「不過,一想到接下來要處理的事,還真教人鬱悶。」

接着從羅倫斯手中奪走赫蘿的衣服,開始像對待貨物般進行捆綁。

四周完全沒有半點動靜,安靜得就好像沒有任何動物存在似的。

「這件衣服就留給您好了。」

儘管如此,他卻確實理解了傳進耳中的一字一句。

羅倫斯暗自說︰「我怎麼可能做那麼愚蠢的事!」但是他又記起自己在沒多久前,腦海裏盡是想着這件事。

「羅倫斯先生,幸好您平安無事。」

羅倫斯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轉過身準備爲三人帶路。

「我贊成。」

都這種時候了,還有什麼事情能夠讓他們更鬱悶?

驚人的衝擊力撞上羅倫斯的臉,當他發現時,自己已經趴倒在地面上。

這股憤怒在羅倫斯心中化爲如冰冷石塊般的硬物,他讓自己扮演起溫馴的小羊。

羅倫斯當場回過頭。

對方說罷,便把赫蘿的衣服塞進羅倫斯被捆綁住的手裏。

如果太認真去想這件事,就會變得坐立難安,所以羅倫斯告訴自己儘量不要去想。然而,思緒總是無法自制地想起這件事。羅倫斯覺得無力是一種罪。

聽到對方自顧自地這麼說道,羅倫斯感到太陽穴一陣熱,他剋制着不讓自己回過頭。

不過,羅倫斯心想如果特地說明這一切都是誤會,會使自己顯得很愚蠢,於是他乖乖地指向後方說:

羅倫斯不自覺地站起身子,抓緊赫蘿已經幹了的長袍叫了一聲後,跑了出去。這種地方不可能會有人偶然路過。

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恐怕他們是打算,在諾兒菈通過從這個地區通往留賓海根的道路途中所設的關卡,把羊只交給其他牧羊人後,再殺害她吧。因爲諾兒菈是唯一在這一帶走動,不會遭人懷疑的牧羊人,所以在通過關卡之前,他們應該不會殺害諾兒菈。

不能在這裏被殺死,說什麼也要他們付出背叛的代價。

然而,對方沒再繼續說下去。

雖然知道他們的身份了,但是他們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呢?

去看看狀況好了。

無論如何都想救諾兒菈一命。

「那麼,您的行李呢?」

兩人對話中所指的女孩肯定是諾兒菈。

「說什麼傻話。我是不知道她會什麼樣的異教魔法,可是她卻能一隻不少地帶着羊羣穿過那片森林。就算矇住她的眼睛,綁住她的雙手,把她帶到這裏來,她也會存活下去吧。到時候,就換我們死路一條了。嗯,不過,你說覺得鬱悶,我也有同感。如果對那女孩下手,恐怕有好一段時間都會沒有食慾吧。」

沒有人面對鉅款不會因慾望而盲目。只要是身在生意界的人,都明白這個事實。

如果他們想殺死羅倫斯的理由,是認爲羅倫斯有可能勒索雷瑪里歐商行,諾兒菈當然也有這個可能性。

然而,三人忽略了極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他們以爲已經喪命的赫蘿其實還活着。

騎在馬上的三人似乎察覺到聲音從某處傳來。

這毫無變化的景色不知道注視了多久,身上的衣服都已經烘乾了,最先點燃的木柴也已經化成灰燼。

羅倫斯原本思考着應該如何解開這個誤會,但是他忽然察覺到三人的反應有些奇怪。

眼冒金星的羅倫斯甚至不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

他們八成以爲羅倫斯是拿着赫蘿的遺物,正因爲悲傷而飽受摧殘的可憐男子吧。他們一定也聽到了羅倫斯剛剛呼喊赫蘿的聲音。

三人會特地捆綁住羅倫斯,就表示他們沒打算此刻就要了羅倫斯的命。羅倫斯告訴自己爲了保住生命,不能夠反抗。不過,羅倫斯當然輕易猜想得到三人也沒打算讓他活命。

或許他們以爲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得親眼目睹被狼咬得四分五裂的屍體吧。

在這之後,羅倫斯一直注視着除了下着濛濛細雨之外,沒有任何變化的草原。

羅倫斯用盡全身力氣抓緊衣服,勉強封鎖住內心對於遭到背叛的憤怒。

然而,當羅倫斯跑進雨中後,便立刻發現那人影不是赫蘿。

羅倫斯一聽見他們呼喊自己的名字,便立刻猜出三人是雷瑪里歐商行的人。

「是羅倫斯先生嗎?」

羅倫斯心想幸好赫蘿的衣服沒有掉落在地上。

「這樣啊,那我們先避避雨吧。」

諾兒菈明白不管這次的走私成功,亦或失敗,她勢必得辭掉牧羊人的工作。這表示她把莫大的希望寄託在這次的走私上。

就在轉過身沒幾秒鐘後,羅倫斯因爲過於詫異而變得腦海一片空白。

「我們聽到有女人,原本覺得心情有些沉重,就這點來說,還挺幸運的。」

「裏貝特先生把一切都告訴我們了。我們無法在商行裏靜靜等待,所以到森林外面等候您。啊啊,總之幸好您平安無——」

「這是以防萬一。」

「反正我們也把他的馬牽來了,差不多該走了吧。動作不快一點的話,等會兒會被裏貝特先生罵個臭頭。」

羅倫斯正準備使出全力踢開眼前男子的瞬間,他的臉重重喫了一拳。

「也把那女孩綁起來,像這傢伙一樣丟在森林裏,你們覺得怎樣?狼會幫我們處理掉她吧?」

羅倫斯分不清塞在鼻孔裏的是泥濘,還是鼻血。不過,猛烈的憤怒情緒隨着不停轉動的視野,在他腦海裏四處竄跑。

就在這股誘惑像麪包一樣開始不斷膨脹的時候——

看起來比羅倫斯年長一些的三人,同時把視線移向羅倫斯手上的長袍。

「不用刺這傢伙一刀置他於死地嗎?」

儘管那只是一瞬間的反應,羅倫斯還是察覺到三人在那之後同時做了一次深呼吸,跟着露出有些鬆了口氣的表情。

原來三人方纔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是因爲沒見到赫蘿。

諾兒菈和赫蘿不同。她既不會使用異教魔法,也沒擁有特別的力量。一旦用刀劍砍殺,想必可輕易劃開她的皮肉,使鮮血湧出吧。

「在那邊,還有馬。」

羅倫斯看見三個人影,而且還騎着馬。

對方以冷靜的口吻說道。

「你看吧!」

「可是,那女孩不是這個男人帶來的嗎?如果被他知道了——」

雖然對方說話的口吻平淡,但是跳下馬的三人表情都相當緊繃。

雖然艾尼克應該能幫她,但是諾兒菈因此獲救的可能性等於零。再怎麼優秀的狗,如果沒預警地遭到襲擊,也是無能爲力。

想必三人看到這件長袍,應該不會想出太好的結論吧。

而且,兩人的對話還是以殺害諾兒菈爲前提。

因爲赫蘿穿的長袍很小,一眼就能看出是女裝。

「我不會要求您別責怪我們。」

「不能向您說一聲後會有期,實在教人心痛。」

「還是不要殺太多人的好。」

羅倫斯只要與赫蘿會合,就不怕沒得報仇。

無力是一種罪。

羅倫斯的腦海裏浮現在一覽拉姆特拉街景的山丘上,與他交談的諾兒菈身影。

假設三人以爲赫蘿被狼殺害了,而羅倫斯是個失去心愛夥伴的可憐男子,那麼,他們如此改變話題算是合格的表現。如果過於提及夥伴的事,可憐男子的情緒有可能會因此失控。因爲顯得越是冷靜的人,越有可能是個危險人物。

對方似乎打算捆綁羅倫斯,而收起抵着羅倫斯頸部的劍刃。

想必三人是認爲只要把羅倫斯留在這既寒冷、又有狼羣出沒的森林裏,羅倫斯不是凍死,就是會被狼咬死。這判斷很正確。

「這聽來或許像在找藉口,不過我們已經到了沒後路可退的境地,所以必須盡全力排除所有危險性。」

「……雷瑪里歐商行背叛了嗎?」

從羅倫斯臉頰滑落的水滴並不僅是雨水。

他在心中吶喊着:「不會吧!」

腳步聲逐漸遠去,接着傳來了馬兒奔去的聲音。

而且,他們還覺得這件事情不應該讓羅倫斯知道。

說話的人是雷瑪里歐商行的手下,他在提醒同伴不要多嘴。

「有什麼關係,就讓我說嘛。我不說出來更難過,你自己不也是嗎?」

羅倫斯緊閉雙眼想着。

「赫蘿!」

羅倫斯爲了忘卻寒冷,一邊思考着各種事情,一邊收集沒被雨淋溼的枯樹枝,他從纏在馬上的行李取出一些做好嚴密防水措施的稻草,並以之點火。

這口吻聽來,顯然是假設羅倫斯會勒索雷瑪里歐商行。瀕臨破產的雷瑪里歐商行就算能借由走私黃金而起死回生,但如果走私黃金的事實被外人知道,他們的處境就會跟被人拿着小刀架在脖子上沒兩樣。

果然不出所料,三人紛紛露出了同情的表情看向羅倫斯。

出聲提醒同伴的人反被同伴這麼一說,剎那間說不出話來。羅倫斯拋開憤怒情緒思考着。

羅倫斯想利用火堆的火烤乾衣服,當他取出長袍時,不禁想着赫蘿不知道有沒有事。

「你想刺啊?」

「喂!」

在那之後,傳進羅倫斯耳裏的只有濛濛細雨拍打地面的聲音。羅倫斯不禁因爲自己的沒出息,而落下眼淚。

眼前的景色起了變化,羅倫斯揉揉眼睛再看一眼。沒錯,那是人影。

羅倫斯的右手臂被反扣在背後,長槍矛頭指着他的腰際,劍刃抵着他的頸部。

想必三人一定都以爲自己沒有把情緒表現在臉上吧。不過,商人是不可能漏看任何表情的。他們應該是慶幸着羅倫斯沒有因爲過度悲觀而情緒激動吧。

他想如果自己擁有赫蘿般的力量,就不會讓赫蘿獨自面對危險,也不會心甘情願地接受無情的背叛,更不會只能聽着別人如何計劃殺害自己邀請來一同工作的人。

因爲他們知道對手如果必須保護某個人,勢必會演變成見血的場面。

對於三人的長相,羅倫斯都不熟悉。其中一人揹着弓箭,一人腰際上掛着劍,還有一人則是拿着長槍。無論是從容貌、還是從體格看來,三人都顯得比典型城鎮商人的裏貝特更習慣旅行,他們很自然地穿着雨具,一副隨時能夠迎戰的模樣。

羅倫斯勉強說道,他的聲音差點被肩關節發出的嘎吱慘叫蓋過。

諾兒菈是個膽量過人、頭腦遠比她的外表看來聰明,帶着與赫蘿不同智慧的女孩。

從工作嚴酷的牧羊人搖身變成裁縫師,這幾乎是遙不可及的空想。

想必有可能實現這個空想的機會,讓諾兒菈的心情雀躍無比吧。

單純因爲懷抱着希望,就感到欣喜雀躍確實是愚人所爲。但是這個希望如果是因爲遭人背叛而消失,那就另當別論了。

諾兒菈一定會完成她的任務吧。那麼,她就有權力收取酬勞。

關於這點,羅倫斯當然也一樣有權力。不過,羅倫斯還擁有希望,因爲他只要與赫蘿會合,就不怕沒得報仇。

諾兒菈一旦遭到攻擊,就什麼都沒了。

一股焦躁感讓羅倫斯感覺身體像是快要撕裂開來,他把這股焦躁感化爲力量硬是拉高撲倒在地的身體。羅倫斯的雙手被捆綁在背後,他以頭部抵着地面,把膝蓋挪到肚臍的位置,然後一鼓作氣地抬高頭並撐起身子。

羅倫斯發現塞住兩邊鼻孔的東西似乎一邊是泥濘,一邊是鼻血。他一用力噴出兩邊鼻孔裏的東西,冰冷的空氣隨即鑽進他的鼻孔裏,企圖冷卻他沸騰的血液。當然了,羅倫斯沸騰的血液不可能被冷卻。

羅倫斯站起身子,搖搖晃晃地邁開步伐。他好不容易走到馬兒被牽走的躲雨位置時,才發現自己被綁在背後的手仍然抓着赫蘿的衣服。

雖然火堆裏的火因爲被踢散開來而熄滅了,但是火紅的木炭仍然帶有熱度。

羅倫斯把赫蘿的衣服放在不會被雨淋溼的位置後,深呼吸一口氣。

然後,他在被踢散開來的木炭當中找出一塊最大的木炭,謹慎地在木炭旁邊蹲下身子,並確認了好幾次位置。

羅倫斯瞬間定下決心。

他讓身體往後傾,並讓木炭碰觸到手腕附近的部位。

隨着繩索燒焦所發出的噗嘶噗嘶聲響傳來,猛烈的熱度也襲上羅倫斯的手腕,羅倫斯緊閉雙眼,並咬緊牙根忍受着高溫。

緊接着,羅倫斯用力一撐,手腕突然獲得了自由。

順利鬆綁了。

羅倫斯立刻站起身子,並看向手腕。他發現手腕上雖然有幾處灼傷,但是傷得並不嚴重。

不過,羅倫斯當然沒有愚蠢到當場找一根能夠當成棍棒的粗樹枝,然後拿着粗樹枝追上雷瑪里歐商行的手下。

羅倫斯知道等赫蘿出現是最佳良策,也是唯一的選擇。單以一個旅行商人的力量,未免也太無力了。

「別那樣子叫咱啊。」

「那麼,汝啊。目的地是留賓海根沒錯唄?」

「汝啊,咱知道汝也有很多話想說。但是,可以讓咱先說嗎?」

赫蘿盡興地笑完後走近羅倫斯,她用鼻子嗅了嗅,跟着抓起羅倫斯的手。赫蘿似乎發現了羅倫斯手腕上的灼傷。

赫蘿先是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然後用有點溼的長袍擦了臉。她原本被濛濛細雨淋得溼答答的臉乾爽了許多。

赫蘿一口氣說到這裏後,用力地吸了口氣,跟着用一隻手擦了眼角。

「想必那些蠢材也打算殺了汝唄。不過,汝沒有死。既然這樣,那姑娘說不定也平安逃過一劫了,是唄?」

依羅倫斯的能力來說,他能夠答謝赫蘿的範圍有限。再說,就算不是這樣,赫蘿爲了讓黃金走私順利地進行,似乎甘願受辱。赫蘿的膝蓋上沾有污泥,又提到被要求像狗一樣,這很容易讓人想象得到她被迫做了什麼。

如果辦不到這些事,那赫蘿不就成了壞人?

既然如此,爲何心中還會湧上這股恥辱感?

赫蘿一臉開心地笑着說道。

「如果你願意去救諾兒菈,她一定能獲救。」

羅倫斯不禁覺得爲他遮雨的樹葉,就代表着上天只允許他趴倒在地的旨意。他痛苦難耐地垂下視線。

赫蘿挑起一邊的眉毛說:

如果森林裏的狼不是普通的狼,而且狼羣想要襲擊的對象也不是羊只的話,可猜想出來的可能性也就不多。

「真是的,汝根本不用這麼做。就算再遠,咱都會去接汝的。」

「就算對手是上百名武裝士兵,你也能夠兩三下就解決了吧。」

一縷白色氣息飄飄升起,赫蘿因爲屈服而笑了出來。

「咱或許會殺人。」

羅倫斯不耐煩地說道,赫蘿聽了,緩緩搖搖頭。

赫蘿之所以沒有表現出驚訝,也不顯得慌張,或許是她真的有些感覺到了吧。然而,如果明白這次的工作必須建立在彼此的信賴上,纔有可能成功的話,想必赫蘿也無法隨便把這種事說出口。就算羅倫斯事前知道這種事,也只會苦於處理。因爲無可否認的,少了雷瑪里歐商行的協助,就什麼事都做不成。

因爲自己的無力感,羅倫斯的眼淚再次落下。

看見赫蘿惡作劇地笑着看向自己,羅倫斯感到有些生氣。

當羅倫斯因坐立難安,終於忍不住在雨中奔跑沒多久後,遇上同樣氣喘吁吁跑來的赫蘿。

到時候有可能向諾兒菈說明因爲裏貝特等人打算殺了她,所以前來救她嗎?有可能讓諾兒菈明白裏貝特等人才是壞人嗎?

羅倫斯把視線移向赫蘿膝蓋上的污泥。

赫蘿露出一抹淺笑。

她露出很爲難的表情笑笑說:

「赫蘿……」

赫蘿輕輕笑笑後,保持笑容地嘆了口氣。

儘管怒氣攻心,赫蘿的反應依舊是這麼地快。赫蘿的提議幾乎與羅倫斯所想的最佳行動一模一樣。

畢竟赫蘿沒有義務救諾兒菈。

「咱是狼吶,那姑娘是牧羊人吶。兩者的關係不可能會好唄。」

赫蘿沒有責備這樣的羅倫斯,她甚至願意變身成狼的模樣,前往雷瑪里歐商行替羅倫斯報仇。羅倫斯心想光是這樣他就應該心存感激了,如果再要求赫蘿做更多的事,或許就太自私了。

「汝的辦法比咱的辦法還要好,沒錯唄?」

那是什麼樣的問題?羅倫斯沒能夠接着這麼說。

眼前再次出現赫蘿的長袍。

「是麼?」

「不過,咱有條件。」

「咱多多少少也感覺到了,是商行的人唄?」

「咱可沒有善良到看見汝的模樣,會以爲汝是跌倒了。」

「只要你不要求我拿諾兒菈的性命來答謝你,我願意盡最大能力回應你的要求。」

如果說賢狼是被區區石頭絆倒,不可能跌得兩邊膝蓋都着地這麼難看吧。

「拜託你,只有你做得到。」

赫蘿突然恢復平常的態度說道。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但還是得先找到裏貝特,而且得要儘早找到。」

「當然了,我會答謝你的。」

剎那間肌膚白皙、曲線平滑的裸體如幻覺般出現在冰冷的濛濛細雨之中。

赫蘿一邊解開綁緊褲子的腰帶,一邊說道。羅倫斯看不出赫蘿的情緒,他吞了口口水,等待赫蘿說話。

爲何赫蘿要說這樣的話呢?

羅倫斯因爲擔心赫蘿真的會這麼要求他,於是先設下了防線這麼說道,赫蘿聽了,表情變得苦澀。或許她原本真的打算這麼要求。

赫蘿依舊一副很無趣的表情,不滿地搖晃着有些被雨淋溼的尾巴。她雙手交叉在胸前,手上拿着裝有麥子的皮袋,口中吐出又細又長的白色氣息。

「好感人的重逢啊。」

「呵呵呵呵呵。汝這傢伙也真是奇怪,把咱的衣服當成寶一樣。」

然後,赫蘿深深吸了口氣說:

在羅倫斯插嘴說話前,赫蘿搶先一步繼續說:

赫蘿咕嚕一聲吞下麥粒後,向羅倫斯問道。

因此,羅倫斯用做生意的精打細算頭腦認真地思考後,回答說:

這麼一來,赫蘿爲了和平地解決事情,所採取的行動顯而易見。

「被反咬了。」

「現在出發,可以趁着黑夜進到城裏。一向都是由首領負起背叛的責任,這是世間真理。」

「……怎麼答謝?」

赫蘿一副很無趣的模樣別開了臉,羅倫斯探出身子懇求她。除了赫蘿之外,沒有人能夠救諾兒菈了。

「不,咱說汝啊,那件事就算了,咱是賢狼赫蘿吶。就算被要求像只狗一樣,咱、咱也不、不會生氣。可是,現在這是怎麼回事啊?站在咱眼前的根本就是隻鼻青臉腫、一身泥濘又溼漉漉的大笨鼠。咱的夥伴是因爲太笨,所以被絆住腳摔跤了嗎?連手腕都燒傷了?是啊,就是唄,站在咱眼前的就是個愚蠢的大笨蛋。自己都已經變得不像人樣了,還把咱的衣服折得好好地收着,深怕被淋溼了。真是沒見過這麼笨的人了,沒得救了。真是難以置信的爛好人一個。」

赫蘿把手中的長袍塞給了羅倫斯,從脖子取下原本掛着的皮袋後,解開袋口把幾粒麥子丟入口中;她的動作絲毫沒有停頓。

等到赫蘿再次看向羅倫斯時,儘管笑臉依舊,她的眼睛卻呈現出灼熱的火紅色,彷彿眼睛就快融掉了似的。

赫蘿忍受這般屈辱,和平地解決了事情回來,卻發現她的夥伴沒兩三下就遭人背叛,還一副愚蠢的模樣。

赫蘿像是看見了什麼耀眼的東西似的,一臉開心地看着她剛用來擦臉、摺疊整齊的長袍,但是她的尾巴卻是和她的表情相反地,瞬間膨脹了起來。

不過,赫蘿的手腳同樣微微顫抖着,顫抖的原因怎麼看都不是因爲寒冷。想必這是赫蘿真正感到憤怒時的模樣吧。

「不是那樣的問題。」

「你願意去救她嗎?」

這個可能性很高。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提這種事;這樣的想法浮現在羅倫斯的腦海中,但隨即又消失了。他察覺到了一件嚴重的事情。

「汝的口才越來越好了吶。唉,咱真是找了個麻煩的傢伙當旅伴吶。」

地盤意識。

然而,羅倫斯有必須放棄這個最佳選擇的理由。

而且,已經沒有太多時間猶豫了。如果諾兒菈他們徹夜不停地前進,或許他們會不等到天亮,就強行通過留賓海根的關卡。如果是那樣,諾兒菈一定會在通過關卡不久後立刻被殺。

「如果有人觸怒了咱,咱不保證那人的性命安全。這點汝得接受。」

然而,總算找到機會插嘴的羅倫斯立刻說道。

「我接受。不過,我相信你。」

赫蘿一邊的耳朵稍微動了一下,她看向羅倫斯說:

「雷瑪里歐商行打算殺了諾兒菈。」

但是,赫蘿最後深深嘆了口氣。

赫蘿是在開玩笑嗎?

赫蘿原本就很討厭牧羊人了,她不願意主動去救諾兒菈的心情顯而易見。再說,也不能勉強她去救諾兒菈。

不,她一定是認真的吧。

「汝的樣子真是慘不忍睹吶。」

商人沒有像騎士或是住在城裏的人那般的自尊。只要是爲了賺錢,商人隨時都做好了舔他人鞋底的準備。

就算如此,羅倫斯還是無法棄諾兒菈於不顧。

赫蘿咧嘴一笑時,露出了嘴脣底下的兩根尖牙。

「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甚至還有可能造成不愉快的結果。即便如此,我還是想拜託你去做。明明知道有人會沒道理地被殺害,卻要我視而不見,我辦不到。」

羅倫斯杵在原地不動,仰頭望向天空。

「喏!這個汝拿着。還有,衣服也脫了比較好唄?還要重新買過太費事了,是唄?」

如果赫蘿以狼的模樣襲擊了裏貝特等人,說不定諾兒菈會挺身保護裏貝特等人,不受到赫蘿的傷害。

赫蘿的意思是諾兒菈如果視赫蘿爲敵人,挺身保護裏貝特等人,赫蘿就不會饒過她。

保持人類模樣的赫蘿沒有受傷,和分手時的模樣沒什麼兩樣。只不過她褲子的膝蓋部位沾上了污泥,可能是在途中跌倒了吧。

「等等,在那之前得先找到裏貝特他們。」

「汝啊,如果這個計劃沒有成功,咱就不能和汝悠哉地旅行;對咱而言,這樣子太教人感傷了。所以咱忍下來。咱一心想要和平地解決事情,趕緊和汝會合,然後在暖爐前面喝熱湯、喫馬鈴薯,所以忍了下來。咱是約伊茲的賢狼赫蘿吶,咱可以輕鬆原諒後生小輩的傲慢態度……」

赫蘿說話時並沒有投來視線,她的呼吸不疾不徐。

赫蘿的臉上不帶一絲表情,讓人看不出她在思考些什麼。萬一說錯了什麼話,隱藏在這張假面具底下、正翻騰着的激動情緒有可能就這麼撲向羅倫斯。

赫蘿再次嗅了嗅,接着把手伸進羅倫斯的外套底下,取出摺疊整齊的長袍。

「汝啊,冷靜一點想想唄。遭人背叛就得復仇,這就是罪與罰。不過,沒經過思考只顧着報復,那就太無趣了。如果沒奪走對方的一切,怎可能甘心呢?咱說得不對嗎?這樣一來,要是先襲擊打傷汝的傢伙,接下來會很難處理黃金。所以,先襲擊首領的住家,讓對方後悔莫及後,再襲擊那些正好抵達留賓海根的背叛者。然後剖開羊的肚子取出黃金後,咱倆直接前往其他城鎮就行了,事後的處理回頭再說。咱認爲這是最好的辦法。」

赫蘿說罷,輕輕甩甩頭,一鼓作氣脫去上衣和褲子,並粗魯地脫下鞋子,然後抓起所有衣物整個丟向羅倫斯。

《狼與辛香料》2 第六幕插圖(2)
《狼與辛香料》 · 2 · 第六幕 · 第2張插圖

「喏,怎麼還沒聽到誇獎的話呢?」

赫蘿一手叉腰,先轉過身子再回頭這麼說道。

羅倫斯心想如果只要誇獎赫蘿就能夠答謝她,那也太划算了。

「喔,很漂亮的尾巴。」

「雖然說得有些生硬,不過,就算了唄。」

然後,赫蘿轉回身子說:

「那,汝先閉一下眼睛唄。」

赫蘿明明能夠若無其事地袒露裸體,但似乎不願意讓人看見她變身時的模樣。

不過,羅倫斯絲毫沒有要反駁的意思。在港口城鎮帕茲歐發生那場騷動時,羅倫斯就已經十分明白赫蘿這方面的複雜心境。

羅倫斯閉上眼睛,稍做等待。

不久後,先是傳來如羣鼠逃竄而去般的唰唰聲音後,又傳來巨大物體膨脹起來的聲音。接着羅倫斯聽到巨大物體揮動的聲音,最後響起「噠、噠」的動物踩踏地面聲。

羅倫斯感覺有熱氣吹着他的臉。

睜開眼睛一看,發現一口就能夠輕鬆吞下他的巨大嘴巴就近在眼前。

『如果汝表現出害怕的模樣,咱本來打算咬碎汝的頭吶。』

「不過,還是覺得有點恐怖。」

雖然赫蘿帶點紅色的琥珀色瞳孔直直盯着羅倫斯看,但是羅倫斯還是老實地這麼回答。

因爲他相信赫蘿。

或許是因爲赫蘿笑了吧,滿口利牙的嘴巴變得有些扭曲。

『汝要咱用嘴巴含着汝呢?還是要坐在背上?』

「拜託別用嘴巴。」

雖然被裏貝特知道赫蘿是狼會有危險,但是羅倫斯做出理性的判斷。

羅倫斯聞到一股有別於人類、屬於動物的獨特體味。很不可思議的,這味道讓羅倫斯覺得與人類模樣時的赫蘿所散發出來的味道一樣。

『接下來交給咱唄。』

『咱要喫都喫不完的蜂蜜醃漬桃子作爲答禮。』

羅倫斯之所以沒能夠回答赫蘿,那是因爲原本速度就相當驚人的赫蘿把步伐邁得更大了。

然而,儘管裏貝特發出如此果敢的命令,而商行的手下也勇敢地準備執行這項命令;但是他們的信心卻全在赫蘿彷彿等着這個最佳良機,以力挫對方的一擊之下潰敗,最後終於有幾人尖叫着開始逃跑。赫蘿無視於依舊勇敢地拿着槍、劍準備迎戰的人們,她朝着被恐懼感逼着到處跑的人們追去。

長劍在一片黑暗之中彈至完全看不見的高度,等到羅倫斯接近到聽得見赫蘿呼吸聲的距離時,長劍也同時落在他的正旁邊。

「保護牧羊人和羊只!」

從長劍的劍柄深深插入地面的狀況看來,想象得到被撥開的長劍彈得有多麼高。

三百盧米歐尼就是會讓人有如此反應的金額。

「保護牧羊人!快跑!給我快跑!」

忽然間,赫蘿蹬踏地面所傳來的震動消失了。

「諾兒菈她明白不管這次的走私是失敗亦或成功,她都得辭掉牧羊人的工作。」

『汝啊。』

緊接着,如雷貫耳的咆哮聲響起。

諾兒菈用手舉高長棍,長棍上端的吊鐘就快因爲顫抖的手而發出聲響,艾尼克壓低身子做出隨時準備接受指令的姿勢。

一陣震動隨着模糊的聲音傳到羅倫斯的手上,似乎是赫蘿的喉嚨發出低吟。

倘若裏貝特是以非比尋常的周到性和狡猾度,計謀成功地背叛這次的走私,那麼他會演點戲來配合計劃並不足以爲奇。

所有人都陷入混亂的漩渦之中,雖然其中有幾個人揮舞着長槍,但是他們的動作簡直跟舉白旗投降沒什麼兩樣。他們只是把長槍矛頭指向天空,左右揮舞着長槍而已。現場混亂的程度可想而知。

不過,大多數的人都已經像只昏厥過去的青蛙一樣趴倒在地面,還不斷被因爲過度驚恐而不停繞着圓圈打轉的羊羣踐踏。

羅倫斯覺得只要自己出面表示那隻狼是赫蘿,諾兒菈應該會相信他。

羅倫斯拼命抓住毛髮,並把身體貼在赫蘿的背上;赫蘿以驚人的速度向前跑去,羅倫斯死命地不讓自己從她的背上掉落。風聲彷彿流動的濁流似地,從羅倫斯耳邊呼嘯而過。

羅倫斯感覺到生鏽的小小吊鐘似乎發出鏗鏘的一聲。

相對的赫蘿也是從正面直直地注視諾兒菈,她的巨大身軀有如投石器般壓低。

「我絕對不會掉下來的。」

來不及了。

『咱真的很討厭牧羊人。』

儘管赫蘿散發出彷彿雨滴都會退避三舍的存在感,讓羅倫斯有些畏縮;但羅倫斯還是有些粗魯地用鞋帶捆綁住赫蘿交給他的衣服和鞋子,以腋下把衣物一夾,便下定決心照着赫蘿所說,用力地抓住毛髮,跳上赫蘿的背。

終於來到通往留賓海根的道路。赫蘿毫不猶豫地向右轉,並且更加快了速度。

在恐懼之中,諾兒菈幾乎是靠着無意識的使命感準備揮動長棍,她表現出不同的情緒。

因爲四周一片黑暗,再加上突然被赫蘿襲擊所造成的混亂,諾兒菈他們完全沒有發現羅倫斯就在距離不遠的地方。

雖說諾兒菈是個牧羊人,但她還是個體型比較瘦弱的女孩。

在如此慘狀當中傳來的這句話讓羅倫斯喫了一驚。

赫蘿的身體散發出不可思議的熱氣,在她身邊就好像在火堆旁一樣溫暖。

雷瑪里歐商行的人們似乎把一切都賭在這次的走私上,如果只是要殺死羅倫斯和諾兒菈,根本不需要派出這麼多人。

「什麼事?」

雖然羅倫斯瞬間心想「還要再說啊?」但是立刻又想到這一定是赫蘿很單純、不帶任何虛假的真心話,於是向她指出了一件事實。

裏貝特臉上的表情,猶如教會雕刻家所雕刻出來的懼怕恐怖地獄的罪人般,他奇蹟似地駕御馬兒繞到諾兒菈的背後,與羊羣一同站着。

轉眼間赫蘿的身體就已經跳進狩獵場,在天色已暗得讓視線模糊不清的視野中,羅倫斯看見突然遭到巨狼襲擊的人們驚惶失措的模樣。

『差不多快到了。汝就是一直坐在咱的背上,咱也無所謂。不過,汝會比較傷腦筋唄?所以咱會先跳過那些傢伙的頭頂。跳過去之後,咱會壓低身子,到時候汝就趁機趕緊跳下去。』

看見這樣的光景,羅倫斯不禁覺得噁心。而且,裏貝特原本還計謀要將擋在他前面的諾兒菈連同羅倫斯一起殺害。

羅倫斯心想如果坐在箭矢上,想必就是這樣的感覺吧。在以這般速度前進之中,羅倫斯聽見赫蘿深深吸了口氣的聲音。

裏貝特控制着眼見就要陷入恐慌狀態的馬兒,在距離較遠的地方手持長槍大喊着。

隨之向外四濺的液體讓人分不清是雨水、是口水,還是對手的鮮血。

『好了。』

「也可能因爲太溫暖,就直接跑到胃裏去了。」

可是,赫蘿會這麼說出口,應該就表示她會在快要殺死對方前停手吧。

艾尼克與赫蘿的體型大小雖然不同,但是雙方都擺出同樣的姿勢,如同箭矢即將射出的瞬間般,彷彿下一刻就會飛射出去似的扭曲空氣縈繞在雙方身上。

在緩緩流動的時間之中,這句話在羅倫斯的腦海裏炸裂開來。

『如果汝從咱背上掉下來,咱就用嘴巴叼着汝走。』

然而,第一次看見赫蘿的狼模樣時,雖然讓人覺得神聖且敬畏不已;但是此刻在她的背上,卻讓人有難以形容的溫暖感受。

既然這樣,那就應該說出來。

赫蘿說過她或許會殺人。

現場的人數應該有將近二十人左右,雷瑪里歐商行的人無不發出尖叫聲,羅倫斯在當中好不容易找到了諾兒菈的身影。他心想幸好趕上了。

如果不是這樣,赫蘿應該不會用「或許」來表現。因爲這世上肯定沒有人能夠抵擋赫蘿那巨大腳掌上的利爪,或者是長滿尖牙的巨大嘴巴。

「知道了。」

時間停滯了一下。

赫蘿追上逃跑的人們,朝他們的背部踩下後,便立刻翻轉他們的身體,再用鼻尖一一甩高因爲遭到殘酷且毫不留情的追擊,而完全喪失勇氣癱軟在地的人們。

裏貝特一邊按住胸口,一邊發出如尖叫般的聲音,他按住胸口的手無法確定是要保護就快停止跳動的心臟,還是保護黃金。

赫蘿甩了一次頭。

『汝如果動作慢吞吞,咱會甩開汝。』

羅倫斯清楚地感覺到只有在從馬背上或是崖邊掉落時,能夠感受得到的飄浮感,這感覺持續了很久,時間長得令羅倫斯心生恐懼。羅倫斯不禁覺得自己好像失去立足點,他害怕得緊抓住赫蘿的身體,心中不停地吶喊:「還沒到嗎?還沒到嗎?還沒到嗎?」

赫蘿的腳每抓住地面一次,四周就像一根蠟燭被吹熄似的逐漸變暗。雨還是不停地下,從赫蘿巨大嘴巴吐出來的氣息,有如雲朵般不斷地流向後方。

羅倫斯驚訝不已,他發現赫蘿是認真的。照這樣下去,諾兒菈會被殺。

赫蘿的體力沒有極限,奔跑的速度也比馬兒快上許多。不過,在離開森林時,天色已經開始變暗了。

赫蘿飛了起來。

裏貝特在旅途中表現得怯懦的模樣,或許是爲了讓羅倫斯掉以輕心的演技。

諾兒菈長棍上端的吊鐘不再發出聲音,她的臉上開始慢慢出現意志。

仔細觀察後,羅倫斯發現商行的年輕幹部是在場者中,還能理性採取行動的少數人之一。

裏貝特的聲音再次響起。雖說他們打算殺害諾兒菈,但是在通過關卡之前,諾兒菈仍然是重要的運送人員。

諾兒菈的長棍直直指向赫蘿,並靜止不動。

就在羅倫斯想着這些事情時,赫蘿突然開口呼喚他。雖然赫蘿的口吻像是要閒話家常似的,但是她的聲音卻充滿了緊張感。

赫蘿丟下這句話後,便跑了出去;羅倫斯也急忙跟着跑出去。

那是裏貝特的聲音。

赫蘿如果當真用力揮動她的腳掌,被打到的人一定會當場死亡,想必赫蘿是故意把人撈起再丟出去的吧。

然而,牧羊女雖然因爲恐懼而快要癱軟下來,但是她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職責。

赫蘿突然減慢速度,羅倫斯的身體差一些就要再次飛了出去。赫蘿轉過身子並俯臥在地面。

「牧、牧、牧、牧羊人,保護我,保護我!」

就在羅倫斯打算開口說話的瞬間——

赫蘿在一眨眼的時間內完成這一切動作。

裏貝特讓馬兒掉頭,一溜煙地逃跑而去。

現場站着的人數減少了。

赫蘿不可能讓裏貝特逃過一劫。

在被裏貝特潑了一盆冷水後,羅倫斯再次準備開口說話。

『說不定挺舒適的呢?』

人一個個陸續騰空飛起,胡亂丟出的長劍發出尖細刺耳的聲音往高空彈去。

赫蘿的背部下方時而會傳來有別於一般呼吸聲的聲音,那或許是赫蘿低吼的聲音吧。

只剩下騎在馬背上的裏貝特,以及因恐懼而呆立不動的諾兒菈,還有勇敢地想要保護諾兒菈而露出尖牙的艾尼克。

『呵呵呵。喏,坐到背上來唄。汝就是用力地拉扯毛,咱也不會覺得痛。所以吶,大膽坐上來無妨。』

「牧羊人!如果你保護我,就給你三百盧米歐尼的酬勞。」

這簡直是惡魔纔會有的舉動。

如蛇一般狡猾的裏貝特似乎察覺到了諾兒菈的反應。

羅倫斯感覺得到赫蘿在笑。

當赫蘿的腳抓住地面的衝擊力總算傳來時,羅倫斯已經嚇得連命都快沒了。

『汝啊。』

爲了盡守身爲牧羊人的職責,諾兒菈準備揮動長棍。

在這片混亂當中,時而看得見如泥塊般的東西騰空飛起。雖然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不過,那應該是人吧。因爲看得見腳下突然失去立足點的人,不斷拍動手臂試圖找回地面。

赫蘿說完話的瞬間,一股彷彿在斜坡上快速滑落似的感覺襲上羅倫斯,到了下一刻,赫蘿的巨大身體已跑了出去。

聽到赫蘿輕聲這麼說道,羅倫斯記起剛剛赫蘿吩咐他的事。羅倫斯在騰空的驚魂未定之下,好不容易從赫蘿的背上跳下來。羅倫斯還來不及爲自己沒跌倒,而能夠安全落地鬆口氣,赫蘿便立刻站起身子。

「嘖……!」

羅倫斯大喊了一聲。他不知道自己喊的是赫蘿,亦或諾兒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喊出來的是不是名字。

羅倫斯用緊張到了極限的視線,仔細地捕捉着赫蘿與諾兒菈的身影。

他看見了勇敢的牧羊犬,以及甚至讓人感到神聖的狼蹬踏地面的瞬間。

想必到了下一刻,羅倫斯會看見的景象,將是赫蘿從正面用爪子撕裂艾尼克蹬踏地面而騰空飛起的身軀,而赫蘿的爪子也會直接伸向牧羊犬的主人吧。

在這之後,相信赫蘿抓住地面的腳會伸向更前方,當場把最令人唾棄的存在,處理成連肉店的人看了,都不忍卒睹的醜陋肉塊吧。

後悔。

後悔的情緒貫穿羅倫斯的心中,即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對什麼感到後悔。

就在這時。

「艾尼克,等一下!」

這個聲音彷彿是讓時間倒流的魔法口令。

赫蘿的巨大身軀如投石器投出巨大石塊般騰空飛起,她飛越過了緊抱住同樣準備騰空飛起的勇敢黑毛騎士的諾兒菈上方,也飛越過了東逃西竄的羊羣頭頂。

赫蘿的腳抓住地面後,便朝着騎馬逃跑、爲了金錢甘心淪落當一頭豬的裏貝特逼近。

在赫蘿前方的男子回過頭來,看向身後朝自己逼近的狼。羅倫斯剎那間看見了男子臉上悲慘的表情。

緊接着,一陣彷彿就快撕裂空氣似的尖叫聲傳來,但沒多久後就立刻安靜了下來。

赫蘿小跑了一會兒後,停下腳步。

諾兒菈依然緊抱着艾尼克。

羅倫斯當然明白諾兒菈的反應並非因爲過度恐懼,才做出求饒的舉動。

諾兒菈的反應是因爲她察覺到了。雖然羅倫斯不確定諾兒菈是察覺那隻狼是赫蘿,還是瞭解對方對自己沒有敵意,但是他知道諾兒菈發現不應該教唆艾尼克展開攻擊。

諾兒菈寧願丟開牧羊人絕對不得鬆手的長棍,也要抱住艾尼克。

這樣的舉動不可能是因爲恐懼。

黃金依然在城外,而羅倫斯的負債也依然存在。再說,也必須謹慎思考如何處理雷瑪里歐商行的問題。

「一一一一一開始、我我、我是認爲支付的酬勞太多了,雷瑪里歐也是這樣認爲;而且,照這樣下去,賺來的錢光是支付債務就沒了,根本無法支付酬勞。雷瑪里歐要我想辦法解決,我只能想辦法了,我別無選擇啊。你、你應該懂吧?你和我同樣都是商——」

羅倫斯之所以不自覺地呼喊諾兒菈並跑向前去,是因爲他擔心諾兒菈是否真的平安無事。

「可、可是,那麼,那片森林裏的狼呢?」

赫蘿閉上了琥珀色的眼睛。

諾兒菈雖然一臉呆然,但似乎也開始慢慢理解了狀況。

她的意思是要羅倫斯趕緊拿黃金。

「晚安,裏貝特先生。您好嗎?」

「要不要把你手上的黃金帶進留賓海根,請由你來決定。」

「不過,六千盧米歐尼這般的鉅額已經超過我們應得的酬勞。我們犯不着冒險,也已經得到六百盧米歐尼。不過……」

「你可別說要咬死倒在地上的傢伙啊。」

艾尼克一副生氣的模樣,對着露出驚訝表情的諾兒菈吠了一聲。

『汝啊。』

『那是別隻狼。』

諾兒菈露出了似懂非懂的表情。

羅倫斯雖然心想一直變換話題有些過意不去,但是這次的事情還沒有結束。

羅倫斯開始在腦海裏組織着話語好說明這一切,忽然間他察覺到空氣有動靜,於是他回頭一看,便發現赫蘿抬高巨大前腳並一鼓作氣地踩下。

「你沒殺死他啊?」

赫蘿是察覺到了羅倫斯打算怎麼做。

『去做唄。咱順便再這麼說好了,汝有可能再對咱提出的所有麻煩提議,咱也一併接受。汝就照自己所想的去做唄。』

「咦?」

「找到了,是真的黃金。」

赫蘿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後,稍微動了動下巴指向裏貝特。

看着造成這場大騷動的元兇——狼還好好活着,卻聽到這樣的話語,任誰都會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吧。諾兒菈的反應正是一副不知道該做出哪種表情的模樣,茫然地注視着羅倫斯。

羅倫斯說到這裏先停了下來,他等待着話語滲入諾兒菈的腦中。

羅倫斯聽了這話,不禁露出苦笑。裏貝特和他的同伴會合之後,一定是假裝派人前往解救羅倫斯們。

『夠了、夠了,咱的旅伴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如果不是有你在,我現在早就凍死在森林邊了。所以,我知道如果沒有你,我什麼都辦不到,還有我也很感謝你接受我的要求。只是……」

她緩慢地把視線移向羅倫斯。

「那這樣,我就照我所想的去做。」

「跟我說這是赫蘿小姐,我就覺得能夠相信這是真的,總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赫蘿說罷,回過頭來,她稍微笑了笑。

「還好你沒事。」

「任務還沒結束,你的任務是把那些黃金帶進城裏。」

「而且,我們明天用來買麪包的錢如果沾了人血,就無法用得心安理得。凡事有很多種結束的方式,如果明天也想活下去,就得選擇能夠讓日子延續到明天的方式。對吧?」

雖然赫蘿瞬間露出責備的目光看向羅倫斯,但是羅倫斯沒有予以理會。

『咱是約伊茲的賢狼赫蘿。雖然那片森林裏的狼,是隻懂得守護地盤的後生小輩。不過……看到咱拿出誠意來之後,對方還懂得應該避免無謂的紛爭。』

尖叫聲停下來後,被赫蘿的前腳踩斷左腳的裏貝特醒了過來,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地動着。

羅倫斯先表達了內心的感受。

聽到赫蘿從旁插嘴的聲音,諾兒菈尖叫了一小聲。不過,她似乎只是單純被嚇到了而已。不管怎麼說,赫蘿的聲音非常地響亮。

羅倫斯對拿諾兒菈當擋箭牌的裏貝特,產生了近似殺意的想法。如果換成是羅倫斯,相信他已經殺死裏貝特了吧。

『咱的肚子不喜歡黃金。』

『咱原本是想幹脆一口吞下這傢伙,可是吶……』

「如您所見,這隻狼不是隻普通的狼。您可以當它是萬能之神的代理者——也就是說,說謊沒有用喔。」

在彷彿粗大樹枝被折斷般的聲音響起後,如雷貫耳的尖叫聲迴盪在黑暗中。

「所以,我們將準備前往雷瑪里歐商行,請你在明天早上之前做出決定。然後,如果你決定要帶黃金進留賓海根,我們就約在當初討論走私事宜的廣場見面吧。我先進了城後,會找好能夠信任的肉店,並在留賓海根東門進來的地方等你一天。如果你沒有帶進城裏來……這個嘛,我們就在波羅遜見面吧。」

「哇啊啊……啊、啊?爲、爲什麼你會哇啊啊啊啊啊!」

裏貝特之所以沒再繼續說下去,是因爲羅倫斯用力地毆打了他的鼻頭。

聽到羅倫斯抱怨,赫蘿用她的大鼻子頂了一下羅倫斯。羅倫斯無奈只好把手伸向還冒着些許熱氣、全身黏答答的裏貝特,在他的外套裏翻找,並順利找到裝有黃金的袋子。

裏貝特聽了羅倫斯的話後,驀地閉上嘴巴,並露出絕望的眼神看向赫蘿。

「咦?」

『既然這樣……』

然後,別開了臉。

『唔……』

「那隻狼是赫蘿,我的夥伴赫蘿。」

羅倫斯解開袋口一看,觸感冰涼的粒狀黃金就裝在袋子裏。

羅倫斯聽了,感謝赫蘿的心情讓他的嘴角上揚。他深呼吸一口氣後,重新面向諾兒菈說:

巨大的狼嘴巴深深嘆了口氣。諾兒菈驚訝地看向赫蘿,但立刻又把視線移回羅倫斯身上。

「別拿我跟你相提並論。」

而且,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嘎啊啊啊啊!」

想必赫蘿本人是因爲口中含着裏貝特的上半身,所以無法回答吧。她甩了甩頭取代回答,並把可悲的男子吐了出來。隨着物品滑落的噁心聲音傳來,全身沾滿唾液、筋疲力盡的裏貝特也被拋在地面上。

羅倫斯對着憤怒之火再次燃起的赫蘿說出這句魔法咒語後,赫蘿心不甘情不願地放輕踩踏斷腳的力量。

「赫蘿,我們不是活在騎士道故事的世界裏。不會在遭到背叛後復仇,復仇完了後一切就結束;沒這回事。在這之後,還是必須過活。而且,對方遭到復仇後,說不定會再報復。」

「所以,我在這裏提出一個提議。」

羅倫斯雖然覺得做得有些過火,但又覺得對方活該;這兩種情緒在他的內心交錯。

「當然了,如果到了連語言都不通的異國,或許就能夠當一切都沒發生過般生活。但是,就算不再有遭人報復的危險,假設某一天在某處看到像馬兒一樣遭人使喚的奴隸似曾相識,你認爲那一天可能好好喫飯嗎?」

羅倫斯呼喊諾兒菈的名字後,把裝有黃金的袋子丟給她。

赫蘿說罷,用下巴輕輕敲了一下羅倫斯的頭。羅倫斯心想雖然疼痛,但是如果這樣赫蘿就願意接受他的任性,那也太划算了。

「諾兒菈。」

「赫蘿,蜂蜜醃漬桃子。」

「那麼,諾兒菈,我們回到剛剛的話題吧。」

諾兒菈原本像在觀賞不可思議的短篇喜劇似的,看着赫蘿與羅倫斯的互動;但當她聽見羅倫斯這麼說道,便挺直背脊抬高頭。

『順道一提,那隻狗並沒有愛上咱。那隻狗只是察覺到了咱的真實身份而已。咱就藉此替那隻狗洗刷冤屈唄。』

諾兒菈聽了,「啊」的一聲輕輕叫了出來。

「不過,對於雷瑪里歐商行,我當然會要求他們彌補過錯囉。」

然後,派出去的人回來後,一定也對諾兒菈說羅倫斯與赫蘿已經死了。

赫蘿緩慢地、緩慢地從尖牙之間吐出白色氣息。

雖然諾兒菈露出半信半疑的眼神聽着赫蘿說話,但是過了不久後,她一鬆開抱住艾尼克的手,便一副傷腦筋的表情笑着說:

赫蘿大笑後,將前腳從再次暈厥過去的裏貝特身上挪開。

「裏貝特先生?」

油汗不斷從裏貝特的額頭滑落,他因爲疼痛與恐懼而變得扭曲的臉,瞬間恢復了商人的表情。那是儘可能地掌握狀況,以確保自己的人身安全、一個精打細算的商人會有的表情。

赫蘿用着不悅的口吻從旁插嘴說道。然而,羅倫斯並不打算讓步。

諾兒菈當然會有這樣的疑問。現在一行人處於不必冒險,就可以得到六百盧米歐尼鉅款的狀態。六千盧米歐尼確實是金額更驚人的鉅額,但是如果想要得到,還得再賭上一次性命。

「不、過?」

就是羅倫斯聽了,也覺得這金額沒有真實感,諾兒菈聽了,似乎甚至覺得害怕。

「不過,雖然是雷瑪里歐商行的手下害我們無法順利完成這次走私,但事實上如果少了他們的資金,我們也買不到那些黃金。而且,那些黃金如果被帶走了,他們就會變得身無分文,最後也會走上破產之路吧。所以……」

「相反地,如果把黃金帶走,倒在這裏的傢伙們、還有他們在留賓海根的家人們、或是其他同伴,從明天起都得過着地獄般的生活。或許會有幾個人能夠免於地獄生活,但是,他們心中永遠會住着三個惡魔——也就是我、赫蘿,還有你。」

然而,當赫蘿大步走近羅倫斯時,諾兒菈還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因爲赫蘿的嘴巴上垂掛着人類的下半身。

「諾兒菈!」

「就是這麼回事。我還聽到他們計劃殺害你的對話。我可以向你發誓,雷瑪里歐商行背叛了我們。」

「咦?啊,這、這個……」

赫蘿用鼻尖輕輕撞了一下羅倫斯的側臉,她當然不是在跟羅倫斯嬉鬧。

一直緊抱着艾尼克不動的諾兒菈聽了,驚訝地抬起頭;她看見羅倫斯後,再次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諾兒菈緩緩回過頭看向赫蘿,這次她沒有表現得很驚訝。

「久等了,我提出以下的建議。」

「我們現在正身處不幸意外的漩渦之中。不過,因爲有神明庇佑,黃金還安然在我們手上。如果裏貝特說的話可以信任,那些黃金就有六百盧米歐尼的價值。但是,如果把黃金帶進留賓海根,找門路賣了之後,就可以換得十倍的金額。也就是六千盧米歐尼。」

「不過,如果把黃金帶進留賓海根並以高額轉手,莫大的利益除了能夠解救我們,同時也能夠解救雷瑪里歐商行。」

諾兒菈之所以會露出僵硬的笑容,或許是因爲她以爲羅倫斯在開玩笑吧。

「裏貝特先生啊,裏貝特先生。您可不可以向諾兒菈小姐說明一下,您穿衣服時是怎麼扣錯鈕釦的啊?」

「可、可是,那個……爲、爲什麼您還活着呢?」

如果想要像羅倫斯一樣以行商過活,要是與擁有多名員工的商行結下深仇大恨,往後的生活將會充滿危險。所謂生意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想必仇家總有一天會找上門來,動武報復吧。

『呵呵呵呵呵。』

「我記得好像是收在外套裏面……哇,黏答答的。」

「不、不是我,是雷瑪里歐下的命令。我有阻止過他,我告訴他做出背叛的事會觸怒神明。真的,我真的反對了。」

赫蘿不懷好意地笑了。

這個提案當然留了一個背叛的餘地。

也就是諾兒菈把所有黃金帶到其他城鎮去的可能性。

然而,爲了往後能夠不留禍根地安穩生活,透過諾兒菈把黃金帶進留賓海根,解救了雷瑪里歐商行後,再分配利益是最好的選擇。

另外,當然也必須考量到諾兒菈走私失敗時的對策。凡是犯下走私罪行的人,都會在城裏的廣場上處刑示衆。所以只要到時候請赫蘿救出諾兒菈就行了。赫蘿剛剛提到的所有麻煩事,指的就是這個。

雖然也不是特地要給諾兒菈思考的時間,但是羅倫斯一邊等待諾兒菈回答,一邊一一捆綁雷瑪里歐商行的手下。因爲沒有繩索,所以羅倫斯扯下他們的衣袖當繩索用。就算他們合力解開繩索,應該也沒有人會再血氣方剛地想要反擊了吧。

「那麼,諾兒菈,我們再見吧。」

羅倫斯捆綁好所有人,並讓赫蘿把綁到一半醒了過來的人再一招擊昏後,他開口這麼說道。

這種事情硬是要說服對方也沒有用。

而是應該確認對方的可信度,讓事情往有利的方向進展。

羅倫斯用眼神催促赫蘿後,邁開了步伐。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朦朧的月亮從厚厚的雲層背後露出臉來。

「羅、羅倫斯先生。」

諾兒菈的聲音叫住了羅倫斯。

「我們、再、見面吧。」

羅倫斯回頭一看,諾兒菈已站起身子,手上還拿着牧羊人的長棍。

「下次見面時,我們就是有錢人了。」

諾兒菈聽了,展露笑顏地點點頭。

艾尼克吠了一聲後,開始追趕羊只,讓羊只聚集在一塊兒。

『那麼,汝啊。』

『……』

金色的月亮若隱若現地懸掛在黑色的天空。

「想必雷瑪里歐商行實際上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吧。他們得靠着走私好不容易籌到一百盧米歐尼買來的黃金,才能夠化解危機——實際的狀況應該就是這樣吧。當然了,他們一開始就知道沒辦法支付我們足夠的遮口費。不過,也是因爲這樣,他們纔會接受像我們這般處境的人所提出的走私提議。」

「那麼就請雷瑪里歐先生寫借據吧,赫蘿。」

聽到「生意」兩字,雷瑪里歐的眼睛重新閃起光芒。談生意往往會帶來交易,想必雷瑪里歐是認爲只要還有交易的餘地,就不會被殺害了吧。

『那就瞧瞧汝的本領唄。』

雷瑪里歐睜大了眼睛。

羅倫斯本以爲赫蘿會取笑他,但是赫蘿卻只是純粹感到開心地笑着說:

羅倫斯心想赫蘿一定是故意等待這個時機說話,他有些生氣地反問:

羅倫斯早早死了想要隱瞞赫蘿的心。

如果說雙方都握有對方把柄能夠互鬥,商人是不會特地把對方的把柄說出來。

『該告訴咱實際的狀況了唄。』

羅倫斯抓住赫蘿身體上的毛髮,一邊抬起腳,一邊說:

羅倫斯解開綁住雷瑪里歐手臂的繩索,接續說:

即便如此,以羅倫斯的立場來說,他也只能夠選擇信任雷瑪里歐商行。

「我們依然是走私的共犯。您該不會以爲我們搶走了黃金,還前來找您報仇吧?」

雷瑪里歐回過頭來這麼說道,羅倫斯以笑臉回答他說:

「當然您也可能搶走黃金,不過應該沒問題吧?只是,如果不先說好走私成功時的利益分配,我擔心到時候會有糾紛。您說對吧?」

「是、是、咿咿咿!」

「還有啊,雷瑪里歐先生。我並不是因爲遭到您們背叛,所以才前來複仇。我是來跟您談談生意的。」

羅倫斯自覺到表情因痛苦而變得扭曲。

不用說也明白,這當然帶來了絕佳的效果。

『呵呵呵,咱、不、要。』

羅倫斯原本心想讓赫蘿的狼模樣被看見可能會有危險,但後來又想起自己與雷瑪里歐擁有走私黃金的共同祕密。萬一雷瑪里歐打算向教會舉發赫蘿,只要揭露這個祕密就行了,因爲羅倫斯手上有堆積如山的證據。

「現在夾住您的『下巴』呢,嗯,可謂真相的下巴吧。只要說謊,很快就會被識破。還有,這隻狼因爲在寒夜之中跑了很長一段路,所以正飢腸轆轆。如果說了太多謊,恐怕它會一口吃了您的腦袋。」

「也可以把您的性命賣給站在那裏的惡魔。」

如果羅倫斯沒看錯,雷瑪里歐的表情就像只小羊一樣,臉上寫着「悉聽遵便」。

羅倫斯說罷,看了赫蘿一眼後,再補充着說:

羅倫斯不禁感同身受。

由於對方說話的聲音拉得太高以至於變得沙啞,因此羅倫斯幾乎聽不清楚說話的內容。不過,這又不是在洽談採買商品的銀幣枚數,只要能夠理解大概的意思就夠了。

『看汝這麼愚蠢,咱都不想問了。』

『分贓之後,再還清汝的債務就沒了。也就是說,不走私就賺不到錢。』

赫蘿甩動尾巴發出唰唰聲響,裝模作樣地緩緩吐出溫熱的氣息。

雷瑪里歐之所以會在最後發出短短的尖叫聲,是因爲赫蘿從方纔就用巨大的嘴巴含住了雷瑪里歐一半的頭,而赫蘿加重了下巴的力量。

雷瑪里歐因爲被咬住太陽穴,使得他無法點頭,但是羅倫斯憑感覺知道他想點頭。

走在羅倫斯身旁的赫蘿用巨大的眼睛看向他,說謊沒有用——這是羅倫斯之前向裏貝特說過的話。

而且,一方面因爲赫蘿想要恐嚇雷瑪里歐一解她心中的鬱悶,另一方面是考慮到在雷瑪里歐心中植入壓倒性的恐懼感,是預防今後遭到報復的最佳手段,所以就故意讓赫蘿以狼模樣現身。

「黃金的量太少了。」

赫蘿用巨大尾巴的尾端輕拂羅倫斯的頸部。看見羅倫斯絕情地撥開尾巴,赫蘿開心地用喉嚨發出聲音。

「那些量絕對不到六百盧米歐尼,頂多只有一百。」

羅倫斯說罷,一鼓作氣地跳上去。

雷瑪里歐聽到的瞬間,展露了堂堂一家商行之主應有的智慧。

「五、五百也未免……」

赫蘿說罷,便緩緩站起身子踏步走去,跟着跑了起來。

然而,雷瑪里歐心裏明白從拉姆特拉採買來的黃金金額,他一副絕望的表情扭曲着臉說:

「羅恩商業公會。」

如果以羅倫斯個人名義爲債權人,一旦若干年後雷瑪里歐商行累積了實力,羅倫斯就有可能遭到報復或被倒債。再說,一想到每年得來催促有過糾紛的人們還債,就讓羅倫斯覺得鬱悶。

被點了名的赫蘿一副「好啦、好啦」的模樣嘆了口氣後,鬆開嘴巴並用鼻尖稍微頂了一下雷瑪里歐的頭。

「不過,解救雷瑪里歐商行也不算是幫助他人。」

雷瑪里歐似乎立刻理解了羅倫斯話中的意思,他露出苦澀的表情,拼命哀求羅倫斯大發慈悲地說道:

「那麼,開始進行商談。」

「讓我耍帥一下嘛。」

赫蘿用鼻子哼笑了一聲後,便停下腳步並俯臥在地面。

雷瑪里歐聽了這番話,瞬間睜大了眼睛,不久後流下了眼淚。

雖然赫蘿只要輕輕用點力,羅倫斯肯定會被推倒,但是羅倫斯對赫蘿已經不再有恐懼感了。

幸好雷瑪里歐是半夜裏一個人在商行內等待手下們歸來。

雷瑪里歐點點頭,在羅倫斯的攙扶下站起身子後,便用着仍被捆綁住的雙腳一小步地一小步地走近書桌。

『更多的利益啊?就是咱的智慧也想不到要怎麼做吶。』

『喔?』

「……這、這一定是有什麼地方出了錯,就像湯裏忘了放鹽一樣。」

「我當然不會要求您支付現金。這樣吧,就請您寫借據好了。」

「那麼,我再重複一遍。當我們走私成功之際,可否請您用五百盧米歐尼買下那些黃金?」

「商人能夠把各式各樣的東西換成金錢,我偶爾也得表現一下身爲商人的長處吧?」

「請、請問,債權人是……」

「盤問完了嗎?」

赫蘿雖然討厭被人稱呼爲神明,但是她似乎挺中意被稱呼爲惡魔。

『坐上來。』

或許是因爲中午過後下了場雨,留賓海根的夜晚顯得寂靜無聲。

「接下來要商談,所以,您大可以朝對您有利的方向盡情地撒謊。不過,這隻狼絕對比我聰明得多,它可以看出您的話背後再背後的意思。如果您說了欠缺考量的話,身高可是會縮短一大截的。您明白了吧?」

想必雷瑪里歐是爲了自己有可能再以商行主人的身份東山再起,而流下眼淚的吧。

雷瑪里歐嚇得甚至叫不出聲音來。

羅倫斯直率地說:

「我有一半是出自真心。」

「這也算是爲我們爭取更多的利益。」

「雷瑪里歐先生。」

「嘎吱」一聲,赫蘿的牙齒稍微陷進了雷瑪里歐的太陽穴裏。

羅倫斯兩人很幸運地在沒被發現的情況之下進到城裏,赫蘿暫時恢復成人類模樣,而兩人也順利抵達雷瑪里歐商行。

「太貴了嗎?既然這樣,那好吧。就搶走您準備好乘夜逃跑用的所有財產,然後再把黃金賣給別人好了。不然……」

不過,商人就算是互相說謊,仍然會非常重視彼此的信賴關係,所以才教人覺得不可思議。

「怎、怎麼可能辦得到這種事……」

而現在,雷瑪里歐被捆綁起來且倒臥在地。比老虎鉗更恐怖、滿嘴尖牙的下巴夾着他的頭部,他一副快要因爲過度恐懼而暴斃似的模樣。

雷瑪里歐臉上的情緒急速消失。

羅倫斯的意思是要雷瑪里歐每年增加償還的金額。十張借據加起來會有五百五十盧米歐尼,羅倫斯心想收取這點利息算是合理吧。

看着頭髮泛白的雷瑪里歐像個孩子似地點點頭,羅倫斯不禁苦笑。

「雷瑪里歐先生,我呢,覺得一次的失敗就讓人失去一切,未免太嚴苛了,畢竟我們不可能完全預測得了商品價格的暴漲暴跌。因此,我希望雷瑪里歐先生能夠再努力一次。不過,答禮我是一定會拿的,這個答禮就是五百盧米歐尼。您是在留賓海根擁有如此氣派卸貨處的堂堂商行之主,若是給您十年,五百盧米歐尼根本不算貴吧?」

當然了,只要商行東山再起步上軌道,要還清這個金額並不困難。

走了一會兒後,就在羅倫斯打算開口要求坐上赫蘿的背部時,被搶先了一步說話。

雷瑪里歐一心以爲是手下們歸來,當他看見羅倫斯兩人時的表情再錯愕不過了。

赫蘿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把巨大的臉貼近羅倫斯。

赫蘿的喉嚨發出愉快的笑聲,隨着喉嚨的震動搖來晃去的雷瑪里歐也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幹嘛?」

如果能夠重振商行,以十年爲期限償還五百盧米歐尼絕非強人所難之事。因爲商行賺的利潤可是旅行商人的好幾倍。

「當我們走私成功之際,可否請您用五百盧米歐尼買下那些黃金?」

「借據分成十張,一年一張,共十年份。第一年只要寫十盧米歐尼就可以了。最後一年的金額是一百盧米歐尼。您明白意思吧?」

看着赫蘿開心地甩着巨大尾巴的模樣,羅倫斯心想赫蘿一定會打破砂鍋問到底。

羅倫斯當然十分了解無論在任何狀況下,商人都會選擇先說謊。

『喔?』

「那麼,就請您在那張書桌寫借據。」

赫蘿方纔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輕盈身手躍過城牆,進到城裏來。羅倫斯原本打算保守地假裝遭到盜賊偷襲,帶着恢復人類模樣的赫蘿進城,但赫蘿似乎能夠感覺到城牆另一邊的動靜,她說了句沒問題就直接跳過城牆。赫蘿令人歎爲觀止的跳躍動作讓羅倫斯不禁心想:如果有資金根本不用這麼辛苦,只要拜託赫蘿就能夠走私成功了吧。

『嗯。不過,汝還真是想到了個很好的藉口吶。照那樣的說法,汝簡直是個聖人。』

「我、我不知道里貝特對你說了些什麼。他一定是一副像在神壇前面告解似的模樣,把事情全盤托出。不過,他說的都是謊言,那傢伙滿口謊言。我本來就打算找機會開除他;沒錯,就是這樣。」

雷瑪里歐之所以會露出哀傷的笑容,是因爲他領悟到了自己絕對逃不過這個借據的約束。

另外更重要的一點,就是現在的雷瑪里歐商行是個窮光蛋。在這樣的狀況下,就算寫再多的借據,羅倫斯在未來的一年內也根本拿不到錢。即使一筆勾銷羅倫斯欠雷瑪里歐商行的債務,走私黃金的轉手利益光是用來支付諾兒菈的酬勞,以及還清雷瑪里歐商行的債務好重振商行,應該就見底了。運氣背一點,說不定連諾兒菈的酬勞都付不出來。

因此,只要以羅倫斯所屬的商業公會爲債務人,就可以解決這一切的問題。羅倫斯只要把這些借據便宜賣給羅恩商業公會,就能夠與雷瑪里歐商行不再有任何瓜葛,又能夠立刻把長達十年的借款換成現金。

不僅如此,倒商業公會債的行爲,就跟對城鎮開戰沒兩樣。雷瑪里歐商行絕對無法賴掉這筆借款。

「您真是個可怕的人。」

羅倫斯一本正經地回答說:

「沒這隻狼可怕。」

聽了這句玩笑話後,笑得最開心的當然是赫蘿本人了。

「那麼,接下來就祈禱走私能夠順利成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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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狼與辛香料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二卷狼與辛香料 2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正在閱讀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三卷狼與辛香料 3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四卷狼與辛香料 4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五卷狼與辛香料 5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六卷狼與辛香料 6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七卷狼與辛香料 7

  1. 01插圖
  2. 02少年、少N與白花
  3. 03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4. 04狼與琥珀S的憂鬱
  5. 05後記

第八卷狼與辛香料 8 對立的城鎮<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後記

第九卷狼與辛香料 9 對立的城鎮<下>

  1. 01插圖
  2. 02幕間
  3. 03第四幕
  4. 04第五幕
  5. 05第六幕
  6. 06第七幕
  7. 07第八幕
  8. 08第九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卷狼與辛香料 10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11

  1. 01插圖
  2. 02狼與金黃S的約定
  3. 03狼與嫩草S的繞道
  4. 04黑狼的搖籃

第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12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13

  1. 01插圖
  2. 02狼與醃漬蜜桃
  3. 03狼與紅霞S的禮物
  4. 04狼與銀S的嘆息
  5. 05牧羊N與黑騎士
  6. 06後記

第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14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15 太陽之金幣<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後記

第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16 太陽之金幣<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幕
  3. 03第七幕
  4. 04第八幕
  5. 05第九幕
  6. 06第十幕
  7. 07第十一幕
  8. 08第十二幕
  9. 09後記

第十七卷狼與辛香料 17

  1. 01插圖
  2. 02Epilogue 幕間
  3. 03旅行商人與深灰S騎士
  4. 04狼與灰S笑臉
  5. 05狼與白S道路
  6. 06後記

第十八卷狼與辛香料 18 Spring Log

  1. 01插圖
  2. 02旅途餘白
  3. 03金黃S的記憶
  4. 04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5. 05羊皮紙與塗鴉
  6. 06後記

第十九卷狼與辛香料 19 Spring Log 2

  1. 01插圖
  2. 02狼與花瓣香
  3. 03狼與輕咬的牙
  4. 04狼與羊毛刷
  5. 05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6. 06後記

第二十卷狼與辛香料 20 Spring Log 3

  1. 01插圖
  2. 02狼與春天的失物
  3. 03狼與白S獵犬
  4. 04狼與麥芽糖S的日常
  5. 05狼與藍S的夢
  6. 06後記

第二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短篇

  1. 01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2. 02狼與深褐S的魚鉤
  3. 03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4. 04狼與銀S的尾巴
  5. 05狼與甜蜜的陰謀
  6. 06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7. 07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8. 08狼與森林的顏S
  9. 09狼與小麥S的坐墊
  10. 10狼與香辛料VR短篇

第二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21 Spring Log 4

  1. 01插圖
  2. 02狼與泉煙彼方
  3. 03狼與秋S笑容
  4. 04狼與森林S彩
  5. 05狼與旅行之卵
  6. 06狼與另一個生日
  7. 07後記

第二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22 Spring Log 5

  1. 01插圖
  2. 02狼與橡實麪包
  3. 03狼與尾巴的圓舞
  4. 04後記

第二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23 Spring Log 6

  1. 01插圖
  2. 02狼與寶石之海
  3. 03狼與結實之夏
  4. 04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5. 05狼與晨曦之彩
  6. 06後記

第二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24 Spring Log 7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二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BD特典

  1. 01作品相關
  2. 02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3. 03狼與大笨羊
  4. 04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5. 05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6. 06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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