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餘白

蓋滿白雪的針葉樹，猶如寡默兀立的衛兵。四下安靜無聲，唯有不知何來的鳥鳴格外清晰。

若天上能有一片雲，就會有無限的想象空間，但今天天空偏偏藍得像海底。

到頭來不知該做何表情，只能盯着自己的腳尖看。

「那麼，出發吧。」

隨聲抬頭時，一切已準備就緒。

領路的祭司表情肅穆地行禮，其身後有兩名男子各抱舉一個人高的長杆，杆子頂端各有一面看似相當笨重的鐵製徽記。他們後頭還有六名男子左右排成兩縱列，肩上扛着棺木。

「願真主與聖靈降福天下蒼生。」

祭司莊嚴地吟出禱詞，一行人靜靜起步。沿路的針葉樹底下，走出一張張困惑的臉孔。

有人穿戴隆重，有人剛丟下手邊工作跑來。他們像鹿在林中撞見人類般不知所措，直到祭司促請才靠近棺木，接連向棺中人低聲告別。時間雖短，但看得出每句都是經過苦思的肺腑之言。聽着聽着，彷彿那些話都是對自己說的一樣，令人下顎稍微一縮。

不，就當是那樣也無所謂。會改變念頭，是由於在街角拐彎時不經意瞥見來路的緣故。

彼端有一棟建築。興建當時還隱約有股自負，曾幾何時銳氣都已磨圓，穩重地座落在那裏。儘管一路上受了不少人協助，真正守護那裏的人仍無非是這兩人自己，是值得驕傲的一件事。

棺木前高舉徽記的男子們宛若聽見了他的胸懷，將吊杆舉得更高了。受冬日陽光照耀而沉光閃閃的徽記，原來是一面招牌。

刻在上頭的是一頭狼，以及——

「在神的護佑下，我們平安抵達神的家園。我們親愛手足的靈魂，將在此獲得永遠的安寧。」

由於地處深山偏鄉，教堂是臨時用倉庫改裝而成的。衆人隨門前祭司的宣告恭敬低頭，祭司也跟着頷首，男子們將棺木送進教堂之中。稍候片刻進入教堂時，棺木已置於聖壇前方，抬棺人讓路似的左右分開魚貫而出。帶上門，是出於某種體恤吧。

緩緩走近棺木後，在邊緣坐下。

揭開面紗，彷彿能聽見躺在滿滿鮮花中的那張臉發出憨傻的鼻息。

「沒想到，會是由我來替你送葬。」

羅倫斯這麼說，並以指尖輕撫棺中上了淡妝的臉龐。

「赫蘿……」

即使這麼說了，牀上的隆起仍一聲不吭。縮成這麼小，是表示她連下牀關個窗都嫌麻煩的意思吧。

這句話終於使那張臉起了變化。閉合的雙眼關得更緊，側躺的身體蜷得更小，耳朵在頭頂上抖個不停。毛毯底下，那條獸尾多半也應着耳朵動作抖來抖去吧。

◇ ◇

「在客人完全回去之前，晚上都得這麼忙，難爲你了。」

譬如說，來這裏泡湯的不少是高階聖職人員，他們基本上都是些任性鬼，說什麼都要作晨課向神祈禱，且沒有回絕的份。爲此，羅倫斯得替他們準備聖經、切齊燭臺蠟燭並點好火、準備地毯以免祈禱時跪痛他們的玉膝等有的沒的。

「那傢伙就是等不及春天的那種。」

原以爲在同一個屋檐下住了十年也該膩了，但她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漢娜輕笑一聲，留下「我去準備晚餐材料了」就返回廚房。

她仍沒有動靜。於是羅倫斯走到牀邊，輕輕掀起毛毯查看，底下出現一張年紀十來歲的少女睡臉。赫蘿平時都會對髮型和穿着稍微下點功夫，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年輕，然而窩在牀上卻顯得更加稚嫩。貴族般的長髮與沒有一絲瑕斑的玉膚，似乎與只爲飯錢的苦差事無緣。那閉着眼動也不動，靜靜躺在牀上的模樣，彷彿已從一切苦痛及煩惱中解脫。或許「令人希望自己臨終時也能這麼安祥的臉」，最適合形容她現在的容顏。

「呼啊……啊呼。」

並補充道：

「汝最近都一下就睡着了。」

「我當然會儘快僱用新員工，這種狀況應該不會持續太久。山下差不多也快入春了。」

「哎呀呀，都是這種時期啦？山上冬天太長，很容易忘記季節什麼時候會變呢。」

「說到那個嘛……就是……我也很想好好表現，只是……」

羅倫斯舀了幾匙燉豆送入口中，喝着進口的昂貴葡萄酒當作給自己的犒賞，在燻肉沾上大把黃芥末醬咬下一口後說：

羅倫斯看着她的耳朵不同於始終不變的睡臉，左抽右抖頗爲忙碌的樣子，嘆口氣說：

羅倫斯以指腹輕輕滑過那張臉蛋，少女的耳朵隨之抽動幾下。那是對又大又尖的三角形耳朵，且蓋滿顏色比亞麻色頭髮更深的毛，一言以蔽之就是獸耳，工整地長在她頭頂上。不僅如此，她腰間還有條毛茸茸的大尾巴。赫蘿並不是她外貌那樣的青春少女，真面目是能輕易將人一口吞下的巨狼，寄宿於麥子中已有數百年之久的精靈一類。

再來需要招呼喫早餐的零星散客、爲泡湯客準備毛巾或衣物，若有樂師或舞者上門還非得替他們打點不可。由於各浴池大小不一，人潮自然有多有少，爲了不讓樂師或舞者因爭地盤發生衝突，誰什麼時候在哪表演，羅倫斯都有必要代爲安排。

「好少喔。」

「最近每天晚上……汝都讓咱很晚才睡……」

「哎呀呀。」

「要喝等喫完飯再喝。老闆娘白天就喝得醉醺醺地像話嗎。」

羅倫斯替冷得發抖的赫蘿披起毛線袍，送上裝了些許葡萄酒的杯子。

赫蘿輕輕用肩撞一下表示抗議。

「這樣啊，辛苦了。」

對於自己不知哪來的福分有幸娶她爲妻，羅倫斯知道怎麼謝也報答不了神明的眷顧。

聽羅倫斯論起現實，赫蘿終於死了心，打個大呵欠作結尾就蠢動着爬出棉被。說也奇怪，工作起來總是滿嘴牢騷的她就只有針線活特別對味，針工也很細心。

瞥來的目光帶着些許責怪。

漢娜抱着胸，一手托腮遙望遠方的樣子，惹來羅倫斯一陣苦笑。他也是個認爲辛勤工作纔不枉人生的人，但漢娜這想法更強。以僱主角度而言，這樣的員工當然比什麼都更可靠；只是羅倫斯和一般人一樣期盼在春天重獲自由，渴望讓不比從前那麼耐操的身體放個春假，對那種話實在有點不敢領教。

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的老闆羅倫斯脖子扭得喀喀響。辛勞的來源，可說是到處都是。

羅倫斯彎下腰，臉湊近赫蘿。

畢恭畢敬地扶着纖瘦的背，帶公主出寢室後，羅倫斯這麼問。

太陽早就過了天頂，溫泉旅館的老闆娘仍不見人影。

爾後羅倫斯繼續慢慢用餐，餐畢自個兒洗了碗盤，順手將葡萄酒倒進小酒桶，就前往旅館二樓他和赫蘿的臥室。

「祕湯之地紐希拉宛如天堂？就只有客人會這樣想吧……呃。」

羅倫斯稍微側身並乾咳一聲。

羅倫斯在靜悄悄的餐廳角落坐下喘息時，漢娜走了進來。這名稱作少女稍嫌失禮的女子看起來不算身強力壯，但舉手投足仍十分有力，一點也沒有剛經歷一場大戰的疲態。若她說自己其實一手養了十個孩子，說不定羅倫斯真的會信。這位漢娜手裏的托盤上盛着一大碗燉豆、厚切燻肉和葡萄酒。油脂仍流個不停的燻肉上堆滿了大蒜和黃芥末醬，香得簡直瀆神。羅倫斯忽然想起自己起牀到現在沒喫過半點東西，忍不住吞吞口水。

只是，所謂的日常生活不會像童話故事那麼美滿。

「哪裏。這座溫泉旅館的賣點就是讓客人笑着來笑着回去嘛。」

「真是的，汝這隻大笨驢。」

「漢娜小姐，你不會期待春天到來之類的嗎？」

「那麼，昨晚怎麼樣？」

「您辛苦了。」

「倒也不至於那樣，只是大家待春天一到就要下山，溫泉旅館就會一直閒到夏天吧？感覺會有點悶。」

事情，發生在一個萬里無雲的冬日。

另一方面，對曾是旅行商人而討厭浪費的羅倫斯來說，過冬到避暑之間這段淡季簡直像鞋裏的小石子般令人不快。假如能在這期間多少招攬點生意，還能夠有得休息又有得賺，但客人就是不賞光。

「至於巡山那邊，昨晚看來應該也沒問題。比較危險的雪堆全都打散了。」

最後赫蘿打了個傻呼呼的呵欠，微微睜開眼睛。

接着，以深宮公主般的口吻耍賴。

「呵呵，因爲這陣子很忙唄？」

兩人從天還沒亮就開始忙，直到下午偏晚才能坐下來好好喘口氣。

客人白天幾乎都在浴場，屋內靜悄悄的。開門進房後，敞開的木窗依稀傳來浴場的喧囂。

「先別說這個了，太太還在休息嗎？」

赫蘿爲頰上一吻閉上眼，覺得很癢似的抽了幾下耳朵。

實在太幸福了。羅倫斯感慨一笑，赫蘿也跟着笑了。

但他總歸是旅館主人，用餐前可不能忘了應有的禮節。漢娜不知懂不懂羅倫斯的用心，擺好餐具就替他斟了一杯葡萄酒。舀一匙豆子送進嘴裏後，嗆人的鹹味讓疲憊的身體又活了起來。

即使爲滿滿的言下之意感到背脊發涼，羅倫斯仍承諾些什麼似的輕擁赫蘿。

經營溫泉旅館與當個什麼都能自己打理的旅行商人不同，辛苦得多了；然而只要身邊有這樣的助手，再多的苦都會化爲無窮的喜悅。羅倫斯笑着點頭，赫蘿也像個少女似的笑了。

羅倫斯心裏早已明白，自己與赫蘿這寄宿於麥子的狼之化身，壽命有極大差距，讓他深刻體會這點的機會也逐漸變多。

爲和着葡萄酒吞下重鹹食物的奢侈行爲感到痛快之餘，羅倫斯切一塊燻肉嚼了起來。

忙着忙着，廚房煙囪冒起炊煙，宣告另一場戰鬥的開始——準備早餐。別以爲聖職人員早餐就會喫得樸素簡單，這些會一路喫到上牀睡覺才肯罷休的客人，早餐的要求也多得可以。

而且要準備帶綠葉的樹枝、鮮花，甚至刺繡天棚等小道具，以提供更花俏的表演。若在這部分小氣，客人的賞錢就多不起來；賞錢少了樂師們就會跑去其他溫泉旅館，而這世上沒有哪裏比沒歌沒舞的溫泉旅館還要冷清。當然，不能讓舞者們在又溼又冷的石地上跳舞，必須記得鋪上前一天就用暖爐烘乾的毛織品。

在一人抵三人的料理高手漢娜身旁，羅倫斯一個勁地不停洗碗。現在沒有立場計較什麼老闆不該洗碗，原先幫他打這種雜的人手一次少了兩個，只好自己多擔待一點。

然而，赫蘿此話並不假。

「這個……嗯，我是很感謝你啦。」

「我知道每晚都那樣搞讓你很累，不過你是真的該起來了。還有很多東西要縫呢。」

無論是人還是動物、樹木，全都是蜷身蟄伏，盼望着春天的解放感。

「想喫飯就下牀到餐廳來喫。」

思想上的理解，與生活中的實際體驗完全是兩回事。

「喏，穿起來。」

門後傳來悲涼的鐘聲。

「臨時少了兩個人，我是還撐得住，但要是先生您累倒了，那可就沒戲唱嘍？」

「我不是問那個。」

「唔……好冷！」

「赫蘿？」

「咱不想下牀……」

漢娜似乎是聽見了腳步聲，兩人一進餐廳就替赫蘿送飯過來。量不怎麼多，只是相較於羅倫斯，肉的比例大過豆子不少，令人不禁莞爾。雖仍有還算年輕的自覺，一早就喫這麼多肉還是令人喫不消。

「漢娜小姐，今天也辛苦了。」

赫蘿如此嘀咕後啜飲葡萄酒。

「可是，睡美人這樣也該醒了吧？」

近來連日風雪，日照又隨春天將近而增強，恐有雪崩之虞。

在他們不知他人辛苦而自顧自地禱告時，羅倫斯需要打掃浴場——收拾昨晚泡到深夜的人所留下的餐具、清理垃圾、撈取池中落葉、灑熱水融化主屋與浴場間聯絡通道的路面結冰等，偶爾還得驅趕偷泡湯的野獸。

下到一樓，赫蘿便將腦袋擠進薄毛線帽裏。儘管每個客人一天到晚都是醉醺醺的，好像無所謂，但還是不能讓他們看見赫蘿的耳朵。在紐希拉，知道赫蘿身份的只有自家旅館的人而已。

「汝還是一樣古板。」

這完全不是羅倫斯做得來的事，只能交託赫蘿一個處理，讓他很過意不去。只有想到赫蘿以原形在山林中東奔西跑能幫她解悶，以及她有點喜歡在深夜與凌晨的夾縫間回家時，能在一個人也沒有的池裏暖和涼透了的身子，可以帶來一時的寬慰。

對於「先生」這稱呼，他也相當習慣了。

即使不在積雪深深的山林裏，冬季仍與忍耐同義。

再說，這波大亂流應該不會持續太久。

羅倫斯頭疼地嘆息，然而將葡萄酒放在擺了羽毛筆和紙卷的桌上也沒反應，讓他有點擔心。

好比拿鍋瓢接完整場滂沱大雨的工作量，經常讓羅倫斯感到自己不曉得在忙些什麼。然而只要咬牙撐下來，辛苦總會結束。

並輕鬆打發這孩子般的反應。

而每一次，羅倫斯都會告誡自己更用心地過每一天。

「喂，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在聽得見來自澡堂的輕柔路德小調，午飯殘香猶然飄蕩的餐廳裏。

然後，爲最後一輪早餐客收拾碗盤的同時，又得服務提早上門喫午餐的客人。

鑑於這幾天開始有人下山，山路交通量增加，赫蘿每晚都會變回巨狼巡視山中要地。

「話說汝啊。」

「嗯？」

注視赫蘿以調皮少女的模樣津津有味地啃肉時，這個赫蘿慢慢地開口了。

「真正忙的是汝唄？現在人手不足，汝都忙得團團轉唄？」

「啊，這個嘛，還挺得住。再忙也忙不了多久了，況且我們也真的太依賴寇爾了點。既然他想出去見見世面，我哪有臉留他。」

十幾年前，邂逅赫蘿而在旅途中到處受無妄之災牽連時，他們認識了一位名叫寇爾的少年。當時他是修習神學的流浪學生，年紀比判若荳蔻少女的赫蘿更小。

他如今也長成了與當時的自己相仿的青年啊。羅倫斯感到時間流逝的可怕。

同時，羅倫斯仍對於自己讓曾經有志投身聖職的寇爾長期待在溫泉旅館工作有着不小愧疚。即使那是經過一番輾轉曲折的結果。

而某天，這個寇爾聽了旅館客人說的傳聞後怎麼也按捺不住，終於下定決心請求羅倫斯讓他下山，羅倫斯當然是沒有祝福他以外的選項。

「不過老實說……我很希望他能待到春天再走。」

「嗯。唔咕、唔咕……嗯咕。這樣也好，反正寇爾小鬼這個人怪老實的，要是錯過那個機會，搞不好又會猶豫來猶豫去，踏不出那一步了。汝放手讓他走的這個決定，咱覺得是一點也沒錯喔。」

「聽你這麼說，我就好過多了。我實在不想妨礙前途看好的年輕人啊。」

羅倫斯也爲自己的錫杯注酒，語氣活像個龍鍾老人，聽得赫蘿咯咯笑。

「但是啊，咱還真的沒想到她會趁這個機會跟寇爾小鬼私奔呢。」

喀噠、喀鏘！錫杯和葡萄酒桶倒在長桌上，酒漫成一大片。

羅倫斯急忙伸手撿拾錫杯和酒桶，以掩飾心中如葡萄酒般漫流的驚愕，然而覆水難收。漢娜已聽見聲響，抓條抹布來擦，赫蘿則是一直笑個不停。

「咯、咯、咯，汝真是隻大笨驢。乾脆就準了他們唄？」

「什、什麼意思啊？」

幫漢娜收拾的羅倫斯聲音僵硬，就連往他瞥一眼的漢娜臉上，也浮現近似苦笑的表情。

一會兒擦完酒後，羅倫斯拉張椅子坐下，赫蘿跟着輕舞餐刀，指着羅倫斯說：

「沒錯沒錯！」贊同聲此起彼落。

儘管她話說得事不關己，但絕不是完全不擔心。見到赫蘿簡直像獨佔了爲人父母的喜悅，羅倫斯對她投出哀怨的目光。

「少裝了少裝了！我們都很清楚放開女兒有多難過！」

羅倫斯抵死抗拒緊逼而來的現實，赫蘿卻悠哉地品嚐葡萄酒。能這麼氣定神閒，不知是源自於與羅倫斯的年齡差距，還是父母親想法本來就不同的緣故。

那模樣看得赫蘿一陣苦笑，無奈地湊上去說：

人臨死前會對祭司說出藏在心中的話，希望他轉達給神。而那大多是罪孽或遺言，或孤僻的頑固老人對家人說不出口的心底話、無法結果的情思等五花八門，所以赫蘿的想法也不算錯吧。

「呵呵。」

「嗯，就是那個。」

聽羅倫斯這麼問，赫蘿以餐刀尖畫着圓，捲來腦中思緒般解釋：

「假如是幾十年前，我們已經人手一棍翻過山去了。」

「啊，關於這件事，最近有個不太好的傳聞。」

「啊……呃，您在說什麼？」

一人舉手插嘴道：

「豈敢豈敢。」

有句諺語是這麼說的——愛自己的孩子，就讓他去旅行。見到赫蘿那樣子，讓羅倫斯也不禁覺得自己或許真的該那麼做，就只是有些地方咽不下去。

「啊～各位！抱歉潑一下冷水，能等到會開完之後再聊嗎？」

這裏絕大多數的溫泉旅館不是和他同樣歲數就是更老，因此儘管已經在這村子住了十多年，羅倫斯在這些前輩面前仍是不得不放低姿態，但同時畢竟是商場對手，也不會太過親近，爲爭搶資源而鬧得不愉快的時候還比較多。

「羅倫斯先生，我知道你心裏苦，可是那也只是暫時的啦！」

「重要的話不在需要的時候說出來就沒意義了。」

「再一杯？」

「山的另一邊，那客人會怎麼走……？」

發現他們那個總是想到山村外開開眼界的女兒，在寇爾說要增廣見聞而準備下山之際躲進行李而成功蹺家時也是如此。

「我也聽過這件事，恐怕是真的。」

「再說啊，有心上人卻硬把話憋在心裏，又會有什麼好處呢？以咱的女兒來說，咱倒還覺得她動作太慢了點呢。」

她都這麼說了，自然是無話可說。對於活了數百年的赫蘿而言，眼前這一切不過是旅途間的匆匆一景。她甚至曾不堪哀愁，打算和羅倫斯分手，認爲既然遲早要天人永隔，不如在傷口加深前早點結束這段情。而有過這種想法的她，如今不再糾結於離別的酸楚，選擇了當下的喜樂。

「咦？啊，喔……」

「聽說西方那座山的另一邊，可能要開發另一條溫泉街。」

若問理由，當然是好幾個大大小小不同的理由交纏而成，然而位居其核心的是什麼想法，兩人也沒有不曉得的道理。這是個小村莊，溫泉旅館更小，誰喜歡誰這種事簡直是攤在陽光底下。

「寇爾小鬼這雄性還不錯唄？要是他願意繼承這裏，那可就謝天謝地嘍。」

真有你的。羅倫斯只能乾笑。

能留在自己手裏的幸福，恐怕就只能這麼多了吧。

但說到有話想說卻憋在心裏這點，赫蘿應該也沒立場說別人纔對。羅倫斯回想起十幾年前的旅程。當然，他很清楚挖苦赫蘿會有什麼後果，不會說出口。

羅倫斯十分明白赫蘿爲何這麼說，也知道的確是這樣沒錯。可是道理懂歸懂，實際面對現實的感覺仍是完全不同。羅倫斯每一天都能深切體會到這之間的差異。

赫蘿將「唔唔唔」地咬牙切齒的羅倫斯擱在一邊，泡在浴池裏似的閉着眼感慨地說：

「這裏可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溫泉鄉紐希拉。無論大小爭執，只要泡了這裏的溫泉就會煙消雲散。我們只能靠這個地方的魅力，把人潮拉過來。」

船到橋頭自然直啦。她笑着說。

「那孩子要結婚還太早。」

而且已經是十分足夠了。

赫蘿輕笑一聲，頭倚上羅倫斯的肩。羅倫斯也將手撫上這賢狼小小的腦袋瓜，覺得好像能捧在手心裏一樣，圓滾滾的。

「不管怎樣，只要她能好好享受第一次的旅行就夠了唄。」

路上遇到幾個在溫泉旅館間趕場的熱門樂師，簡單寒暄兩句後又繼續走。在這土地定居了十年後，他才終於有融入當地的感覺。

兩人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寶貝獨生女居然會跟着踏上旅途的寇爾棄旅館而去。

坐到長桌邊的溫泉旅館老闆們尷尬地笑起來。這紐希拉村的聯外道路不寬，而且物資輸入全賴斯威奈爾一個城鎮，無論如何都免不了一番爭搶。

「啊啊，我也有聽說。」

「好了啦好了啦，我懂你不想點頭的心情，我們都懂！」

「而且，他們說不定也會跟斯威奈爾調物資。」

「先生，您就別逞強了。」

「呃，等等，我又還沒答應要把女兒嫁給他……」

「汝也來一杯咱才喝。」

看來赫蘿也替女兒着急過。

羅倫斯啞口無言，一時上氣不接下氣。孫子固然可愛，可是繆裏還是個孩子啊。以社會觀感來說，這年齡嫁人是沒什麼大不了，但無論如何就是太早。絕對是這樣沒錯。我家是我家，社會是社會。

剎那間，一陣躁動爬過腳邊。商場對手增加一點好處也沒有，不過最讓人在意的是新溫泉街的物資會從哪裏來。

接着輕吻赫蘿的頭，將空酒桶交給傻眼的漢娜。

「喔喔！我們親愛的羅倫斯老弟駕到嘍！」

而且，在過冬客衆多的這個季節，村裏到處都是會燒到深夜的溫暖火堆、歡笑和音樂。那情境夢幻得彷彿不在人間，羅倫斯和赫蘿時常特地出門欣賞這幅美景。

只是，結果是好是壞還很難說。

議長遏止衆人的喧譁，場面暫時安靜下來。羅倫斯也從樂師們那聽過這件事，說明年沒準不能再來紐希拉了。

沒錯。這陣子羅倫斯爲溫泉旅館的事忙到不可開交，不只是老天眷顧，深受客人喜愛的緣故。主要是因爲負責打雜的年輕人一次少了兩個，他必須親自填補空缺。其中一人，就是他們口中的寇爾，而完全出乎意料的另一人，則是羅倫斯與赫蘿的獨生女繆裏。

比羅倫斯矮小的赫蘿，抬起她寶石般的星瞳注視而來。

旅行可不是郊遊野餐，隨時可能遭遇危險。擔憂獨生女安危的羅倫斯就連寫信要她立刻回家都等不及，跳上雪橇就想追人，而那時拉住他的也是赫蘿。

不知所措時，一個手拿酒杯的大叔說：

「呵呵。私奔對象是寇爾小鬼已經算不錯了唄。」

「什麼，真的嗎？」

只是話雖如此，他還是懷疑繆裏現在談戀愛會不會太早。這時，赫蘿冷不防冒出一句：

「什麼！你……！」

然而如此理所當然的問題卻使大家又閉上了嘴。

「肅靜！」

「那麼到幾歲纔不算早呀？」

議長輕笑後乾咳兩聲，突然看着羅倫斯說：

「唔……呃……」

一進入插滿火把的集會所，衆人的歡呼就湧了過來。

已經喝紅臉的溫泉旅館老闆們圍向錯愕的羅倫斯，拍拍他的肩說：

「嗯？啊、啊啊……」

「好想早點抱孫子啊。」

赫蘿回答羅倫斯道：

議長此言立刻讓躁動變成了碎浪般的笑聲。

他們大多都是養過女兒的過來人。

「唔……」

「教會？」

「那麼，今天應該是今年冬天最後一次開會了。也就是說，下個月雪就會開始融化，客人一個個下山，而我們需要修繕客人用了一個冬天的房屋設備和準備夏天所需，又要爲了爭奪物資怎麼分配吵個沒完了。」

羅倫斯這才終於聽懂這些上前勸酒的老面孔怎麼突然這麼熱情。

最後羅倫斯雙肩一垂，投降了。

這天也是村裏每月一次夜間聚會的日子。羅倫斯帶上一壺酒一盤菜，發着抖走過月牙若隱若現的寒冷夜路。剛來到這村落時，山林深不見底的氣氛總是讓他覺得黑夜裏躲着些什麼，但現在已經完全習慣了。

「可是，實際上該怎麼做呢？」

「會不會這裏大多是教會的人，被他們影響啦？」

想不到有人坐下之後，似乎是想起女兒出嫁當時而嗚咽起來。羅倫斯除了訝異之外，心裏還有股暖意。平時互相爲生意爭破頭的商場對手，總歸是同一個村的夥伴呢。

「哎呀，羅倫斯先生，我們今天就喝到天亮吧！」

「汝想想，他們不是都有些怪習慣，真正重大的事要等到最後關頭纔會說嗎？」

儘管如此，羅倫斯仍儘可能地理性反駁，結果不只是赫蘿，連漢娜都笑出來了。那是兩名女性互相確認「男人到幾歲都一樣蠢」的笑法。

再者，他們若能從斯威奈爾取得物資，即表示有路可供客人從斯威奈爾走到新溫泉街。

幾下響亮的拍掌聲後，衆人魔法解除了似的各自回座。

換言之，不僅得跟他們搶物資，還得搶客人。

「啊，你是指臨終的告解嗎？」

那倒是。羅倫斯也同意她的看法，尤其是自己年歲漸增，也常有驚覺時光流逝飛快的時候，自然會認爲人就該趁年輕把握時間豐富人生。

可是，羅倫斯就是忍不住想反駁，逗得赫蘿和漢娜咯咯笑得更大聲，讓他好想找其他旅館老闆一起喝酒。

「還有哪裏不滿意嗎？」

「又不一定是私奔！」

被另一人不由分說地安撫，羅倫斯只能曖昧陪笑，不過心裏仍不停念着「他們沒有私奔、他們沒有私奔」。

「於是，我認爲我們有必要認真考慮羅倫斯先生以前的提議。」

「萬物都會隨時間流轉改變的。不過啊，就只有咱會永遠陪着汝喔。」

而且事情關係到女兒，他更是難以冷靜。

爲漢娜不知是安慰還是調侃的話懊惱之餘，羅倫斯最後選擇的是捂住耳朵。這不是能靠理性解決的事，我都知道、我真的都知道！打從女兒出生那一刻，我就知道會有這天了啊！

「神啊！」某人大喊。如同河川有一定的流量，能送往深山的貨物也有限量。

即使衆人視線全聚過來令人緊張，羅倫斯的腦筋仍很快就搭上了線。

「呃，您是指替村子想個新活動嗎？」

「正是。」

幾年前，羅倫斯曾經提議在春秋淡季辦點小活動，多少吸引點客人。無論在哪個地區，這兩個季節都有一連串的慶典、大市集開張或宗教活動，沒什麼人會特地跑去交通不便的偏遠泉療場所。

所以那陣子大家都閒得發慌，冬天僱用的員工等於是白喫白喝，解僱了又怕夏天請不回來。隨季節變化的極端人潮波動，就是會造成這麼多的浪費。

因此，若能想出其他地方沒有的有趣活動，或許就能招攬新的客羣。

「話說，上次爲什麼沒下文啊？」

一名與會者問道。

「好像是因爲嫌麻煩吧。到了春秋季，總是想休息一下。」

羅倫斯當時還嫌這些個老闆太懶惰，但最近卻開始能體會他們的心情。不保持前進就賺不了錢的旅行商人，和必須在同一塊土地年復一年過同樣生活的旅館生意實在大不相同。

「我們腳下這塊地，搞不好會在我們瞎混的時候塌得一點也不剩啊。就像教會一樣。」

議長面色凝重地提出警告，老闆們也紛紛叉起手咿嗚發愁。

就在山腳下的教會正面臨一大難關。羅倫斯對內情不太清楚，只曉得他們與早在十年前就空殼化的異教徒的戰鬥終於結束，以爲總算重獲和平時冒出了內敵。寇爾似乎就是從客人聽說這消息後再也待不下去，認爲自己也該親身參與這時代的大事，不然會後悔終生。

「誠如各位所知，教會與異教徒的戰爭已暫告結束，紐希拉正逐漸失去所謂『位處敵境卻有迷人神祕感』的魅力，得儘快想好下一步該怎麼走纔行。」

據說議長是在這村落土生土長，只是年輕時曾經在南方的大商行幹過幾年，偏南方人思想。

再說這句話本來就是一點也沒錯，所以沒有引來任何異議，全場拍手認同。

只是，拍手聲顯得猶豫的原因也相當明顯。

「那麼，我們該做些什麼呢？」

議長大手一揮，按起長桌上的酒桶說道：

「這就得、靠大家、集思廣益了。」

說完聽似「這傢伙則是從以前就很笨了」的話之後，赫蘿打了個噴嚏。

羅倫斯清咳一聲，說出他最近發現能用來安慰自己的話。

赫蘿將手和腦袋枕在池邊，腳啪刷啪刷拍着水說。

「……」

「這種懶散的樂趣還真毒啊。在這時說什麼要在春天辦新活動，沒人感興趣也是當然的吧。」

「真難想。」

赫蘿興趣缺缺地倒酒，不理會滔滔不絕的羅倫斯。大概是因爲十年前的經驗告訴她，這個人每次意氣風發地大談賺錢計劃之後，泰半會惹得一身腥。

「聽起來很好玩嘛。」

「真的每個人都來進奉，你也喫不完吧。」

「唔、嗯……」

「還有其他的嗎？」

而且羅倫斯還要陪那些聽說了繆裏和寇爾「離家出走」一事的其他有女兒的父親們喝酒，到最後這天幾乎什麼都沒做。

「再說，那也沒什麼特別的。」

即使赫蘿聽不下去而白了一眼，他仍舊一味自說自話。

「不是每年都有辦什麼聖人慶典嗎？」

第一張上半部提到他們在山下發現世界的變動比先前聽說的更巨大，學了很多；而下半部都在說南方人好多好熱鬧，食物和新奇的事也好多，錯字一大堆。

第二張寫的是牽連到他們的風波始末，且看得出寇爾有意冷靜客觀地記述，繆裏卻會跑來搗蛋，想要寫得很好笑；寇爾顧慮到羅倫斯的感受而輕描淡寫的部分，有很多被繆裏改得非常誇張。

「喔？」

赫蘿簡單重讀搶來的信，咯咯笑了笑。字裏行間，能輕易看出他們關係有多親密。

「再來……就那個吧。每個城鎮的教區自己組隊，踢着皮球在街上游行的慶典。」

「話說汝想到春天能玩些什麼了嗎？」

讀着繆裏寫的部分，羅倫斯表情垮了好幾次，到了第二張也一樣地僵。

該做的時候不做，日後一定會後悔。

「嗯……」

「好唄，愛怎麼想都隨便汝。」

「別驚訝，你有聽過聖地巡禮吧？有的聖地是祭祀衆所皆知的聖人，有的是祭祀對某些身體病痛特別靈驗的聖人，例如眼疾。」

「對喔……也可以用人間仙境的招牌正式賣給教會。」

任何城鎮村莊或職業，都有各自的守護聖人，一年四季都會有某個地方替他們辦慶典。在紐希拉是春季，而且主要是爲了慰勞村人冬季的辛勞，性質對內。

還有工作的羅倫斯搖了搖手，但隨即敗給赫蘿無趣的表情，把衣服給脫了。

「就是把城裏的小路封起來，在大路上追氣得發狂的牛。傳說摸到牛屁股的人會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追得可瘋了，而大家最後還會把那頭牛整頭烤來喫。可是……」

羅倫斯一手拿着冰涼的酒，望着明媚的藍天喃喃自語。最後他還是請漢娜來送點酒食，泡在溫泉裏發呆。一想到每間溫泉旅館在這時期大抵如此，人就更懶了。

或許，繆裏就是爲此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也不一定。

以旅客觀點而言，遇到這種刺激的大活動是很有娛樂效果。然而親手蓋房，深知維護不易的赫蘿似乎是想象了房子被牛撞破，搞得一塌糊塗的畫面，表情沉了下來。

說到集會上的議題，羅倫斯面色無光。

「他們從以前就比真正的兄妹更像兄妹啦，嗯。」

「大笨驢！」

萬物都會隨時間流轉改變。

「既然大家都知道泡溫泉對身體有益，不如直接請常來的聖職人員幫點忙，把這裏封爲聖地就好啦。沒錯沒錯，教會的教示裏不也說過人間底下有個地獄，而中間有個叫煉獄的地方，只要在那裏贖清了罪，即使該下地獄的人也能上天堂嗎？相對地，天堂和人間之間也該有個不是天堂也不是人間的仙境，而那裏就是我們紐希拉——」

「這個嘛……我實在是想不到。」

同居一宿的兩人在燭光下額碰額、肩並肩、手牽手……

赫蘿又啪刷啪刷拍響池水，以狗爬式般的動作遊離池邊。在水中飄散的頭髮和尾毛讓她看起來很無所謂，但若對這話題沒興趣，她根本就不會提。

多虧了赫蘿的努力，紐希拉整個冬天沒有發生任何雪崩事故，應能平平安安地迎接春神。

「每年都有人受傷，更糟的是牛很容易撞壞房子，災情慘重。」

看來早在羅倫斯出生幾百年前，赫蘿就泡過紐希拉的溫泉了。

這當中，他的眼看都不看赫蘿美豔的裸體，而是盯着另一樣東西。

「話說他們倆感情還真好。」

所以羅倫斯無法責怪議長嘴上說要大家一起想辦法，一轉眼卻跟大家喝開了。畢竟這時節的集會，也有在一年中最忙碌的時候給大家喘個氣，好再加最後一把勁的意思在。

撩起溼發的她做起那種不雅動作，和正值調皮年紀的繆裏一個樣。

「是吧？」

淋上蜂蜜的起司也可比山珍海味呀。見羅倫斯捏起一片，赫蘿刻意齜牙咧嘴地宣示主權。

「嗯……有個叫追牛節的是很熱鬧啦。」

「呼……話說回來，這裏的溫泉是既清幽又舒坦，要是這都不算人間仙境，哪裏算得上呢？依我看，不管是誰都應該義無反顧地來這裏享受享受呢。」

「咱纔不會打呼！」

接着發着抖將信塞給羅倫斯，捏條燻肉叼進嘴裏跳回浴池。羅倫斯整平赫蘿捏皺的地方，看着繆裏笨拙的筆跡而傻笑片刻後，又擔憂其內容般揪起了臉。

「因爲寇爾他，嗯，是個好哥哥嘛。」

從不否認在馬車睡大頭覺這點來看，赫蘿也變得圓滑多了。

赫蘿那張因溫泉和美酒而泛紅的臉搭上琥珀色的泛紅瞳仁，簡直像個惡魔。

「旅行的時候啊，咱很喜歡在草原上打滾喔。」

「是啊，這裏以前真的很熱鬧。」

「唔、呃……咳哼！從年紀來看，就只能辦點化裝舞會什麼的了，可是那種東西到處都有。」

「如果在煉獄贖罪就能上天堂，那在汝的這個仙境喝酒作亂，不就要下地獄了嗎？」

「汝要婆婆媽媽地看到什麼時候！都說沒事了，而且憑他們兩個，遇到一點風浪也不會怎麼樣唄！」

隔天的日常工作受集會豪飲與宿醉影響而岌岌可危，好不容易纔撐過去。

「嗯……果然泡咱們的溫泉看日出特別過癮。」

客人一個接一個地下山，不知不覺就快走光了。

或許是想到一個個頂着啤酒肚的旅館老闆們吧，赫蘿尷尬地垂下耳朵，接受了現實。

「不行嗎？」

「只是爭球的時候很容易爭出火氣。就算那無所謂，這個村裏年輕人少，恐怕開始沒多久就受不了了。」

那不僅是因爲自己和赫蘿曾實際經歷攸關生死的大冒險，還有另一方面。

「那麼，辦個進奉山珍海味，請大狼飽嘗一頓的活動也可以喔？」

「汝不來泡嗎？可以消除整個冬天的疲勞喔？」

並以比繆裏更純真的笑容這麼喊。

知道危機當前，卻沒有應變措施。再加上這是全村總動員的大事，屆時實際麻煩一定不少，而提出好意見的人一定會被拱成總幹事。

溫泉水啪刷一聲潑過來，嚇得羅倫斯倉皇跳開，並立刻檢查手上的信是否弄溼，結果被不知何時跳出浴池的赫蘿一把搶去。

「滾來滾去以後還會在馬車上大聲打呼呢，駕座上有人替我拉繮繩的話我也會啊。」

「汝最近也有點肚子呢。」

「汝等不是想辦些熱鬧的活動，以免客人被山另一邊那些新來的搶走嗎？」

「哼。汝以前不是往來各個城鎮作生意的旅行商人嗎，應該有見過一、兩個有意思的節慶吧？學人家辦辦看唄。」

「唔嘎？」

「哇！」

「汝還不下來嗎！」

「那實在……很傷腦筋。」

「唔、啊、唔……」

羅倫斯這麼想的同時，將感傷和着葡萄酒吞下了肚。

赫蘿拿肉乾塞住了羅倫斯的嘴。

在羅倫斯苦惱時，赫蘿啪刷一聲坐上池中島，抓起頭髮擰水再使勁甩了甩尾巴。

羅倫斯隨口應聲，將爲了赫蘿準備的燻肉、冰得快結凍的蒸餾酒，以及她近來的最愛——旅客教的蜂蜜沾起司擺在浴池邊。

羅倫斯的表情活像只點心被搶的牧羊犬，目光往赫蘿手上的信飛去。那是寇爾和繆裏寄來的，上半由寇爾所寫，下半換繆裏，第二張則是兩人交叉寫成。

大致上，能簡約成他們遇到了相當大的麻煩，所幸最後總算是圓滿落幕；寇爾擔心得胃都要痛了，繆裏卻玩得大呼過癮吧。同情做事一板一眼的寇爾之餘，羅倫斯也爲繆裏玩得開心而高興，但心裏最後仍害怕他們有個萬一而七上八下。

只是，羅倫斯可無法將靈光憋在心裏。

「嗯？」

「嗯？嗯……」

其實赫蘿也很關心這旅館和這村子，否則不會夜夜跑上積滿了雪的山頭到處巡視，又默默縫補堆積如山的牀被單。

大笨驢又在莫名其妙瞎扯了。赫蘿投出懷疑的眼神，但羅倫斯卻一副覺得這說不定真的有商機的表情說：

但那畢竟是寶貝女兒第一次寄來的信。在他小心翼翼地折起來準備收好時，赫蘿又說話了。

然而，赫蘿下午說的話仍在羅倫斯腦中一隅流連不去。

在最後一位客人戀戀不捨地離開旅館，被前來迎接的人拖上車那天，赫蘿等不及了似的跳進浴池。樂師和舞者都下山到春季慶典賺錢去了，暫時可以不必顧忌外人好好放鬆。

「啊？」

「而且，現在就經常有人抱怨客人太多了，他們不會幫這種會讓客人更多的忙唄。」

「……嗯。」

的確是這樣沒錯。

「還有，汝等要想的是個能在閒暇時期招攬生意的活動喔？汝這傻瓜該不會已經忘了唄？」

「也、也對。嗯。」

泡湯喝酒，很快就有了醉意。

羅倫斯將手伸出池外，抓把雪按上額頭。

「嗯……我是覺得人間和天堂的夾縫這噱頭真的不錯耶……」

「因爲有咱這樣的天使嗎？」

赫蘿咯咯笑着貼上羅倫斯。那一身冰清無瑕的肌膚與玲瓏有致的線條的確很像天使。

只是叼着肉乾的脣縫間露出的虎牙，透露出她不是可以隨便碰觸的人物。這是實際下過手的人給的忠告，絕不會錯。羅倫斯自嘲地想。

「天堂與人間的夾縫……慶典……嗯……」

赫蘿無視於羅倫斯嘴裏唸唸有詞，泡暈了似的啃起了他頭上的雪。啃着啃着忽然抬起頭，爬出池子。

「怎麼啦？」

迅速從頭蓋上袍子後，赫蘿下巴往主屋指了指。

「先生，有您的客人。」

原來是漢娜帶着人來向羅倫斯通報。羅倫斯當然沒對村裏的人透露赫蘿是半狼的祕密，而赫蘿自己也很小心。

「喔，馬上去。」

羅倫斯也跟着離開浴池，併爲聯絡通道上主屋門邊的人影感到些許訝異。

總不能端出熱葡萄酒，羅倫斯便請漢娜煮壺羊奶，加點蜂蜜給客人倒一杯。而這位表情走投無路的客人一直盯着自己的手，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

羅倫斯按住正要起身的卡姆，將手帕遞給他。

羅倫斯唏噓一嘆時，似乎在眼角見到赫蘿偷笑。

「是啦……大概是貴族家裏的貓……和山中野狼的差別吧……」

此外，也單純是由於家族少，必須避免血緣交混得太過相近。

不過，這也讓他終於明白卡姆爲何沒跟家裏談過就抱着必死決心衝上門來。

「……你要向繆裏求婚嗎？」

與繆裏一塊兒長大的卡姆似乎頗有同感，聽得頻頻點頭。

帶着不成功便成仁的覺悟。

「等、等等，你突然這麼說，呃……」

「雖然我很想把覬覦我女兒的人全部打跑就是了。」

卡姆出不了聲，嘴脣顫抖地頷首。

的確，她與束髮焚香、關心腰部贅肉、帶着滿滿自信與從容微笑歌舞的舞娘們打從根本就不一樣。說起來，她們還比較接近赫蘿。

他和繆裏同年，過去常像家人一樣整天玩在一起，容易看不清離自己太近的人吧。羅倫斯很明白他的心情。爲作生意而云遊四海的他，很少在同一處待一個月以上，這反而使他容易看清各聚落居民的想法。

「你也很清楚繆裏的個性，她經常若無其事地作些荒唐的事，又總是三分鐘熱度。」

「嗯？」

「這樣啊。」

「後來，我發現繆裏……和她們都不一樣。」

小時候，她曾經爲了抓兔子而橫衝直撞，倒栽蔥掉進沼澤里弄得滿頭是血，結果第二天還滿山頭地追着鹿跑。

羅倫斯終於整理好思緒，與少年的決心正面相對。

卡姆的臉撥雲見日似的亮了起來，但不一會兒又沒了力氣。

「而且，我明明應該很清楚這種事……」

「嗯……」

羅倫斯也認識卡姆那染上流行病，沒幾天就撒手人寰的哥哥。經過短暫猶豫，他將手慢慢按上卡姆的肩。

最後見他閉上眼睛，甚至難熬地咬緊牙關，羅倫斯不禁向他的肩膀伸出手。但就在這時候，話衝出來了。

他之所以明確地這麼說，不是因爲一廂情願。

卡姆一時語塞，但沒有就此沉默。

村莊或城鎮很少有整體性的大變化，昨天有的今天還會有，無論如何厭煩，明年、後年照樣會來。在這樣的環境下，到了戀愛年紀的冤家青梅竹馬，即使有點喜歡對方，多半也不敢說出口。要是失敗了，恐怕會被人一路記到老，甚至進棺材才解脫。

「快趁熱喝了吧。」

赫蘿也走過來，以暖爐烘得蓬鬆的尾巴在袍子底下搖擺。她以手指戳戳羅倫斯的腰，表情像在問：「有什麼事？」但羅倫斯也不清楚。沒有客人的主屋餐廳靜悄悄的，只有漢娜替羅倫斯他們準備晚餐的聲響。赫蘿好奇地對這位小兄弟瞧了幾眼，找個比較遠的位置坐下繼續縫她的東西。

羅倫斯點了頭，從前的調皮小鬼臉上跟着泛起失望之色。以羅倫斯自己而言，假如在卡姆這年紀有寇爾這樣的情敵，也只有絕望的份吧。寇爾從以前就長相俊美，長大以後更是加倍英挺。

而且寇爾立志成爲聖職人員，曾立下禁慾之誓。來這村子的舞娘不管再美再會挑逗，他也不爲所動。

投注了全心全意的話，風一般地吹過整座餐廳。

「是令尊請你來傳話的嗎？」

「繆、繆裏她……不、不對，繆裏、小姐她，那個，私奔的傳聞是……」

「你可以儘管去追她——但這樣講其實有點不負責任。」

「抱、抱歉，有、有件事，我想請教一下。」

再催促一次後，卡姆才捧起了杯。

「到時候，你自己去找繆裏求婚就行了。我個人完全不會限制那種事。」

「所以，也不是不可能和人家大吵一架就突然自己回來吧？」

「喔……」

「話說，你怎麼突然有這種想法？」

到了兩人得開始幫忙家務的年紀，一起玩的機會就漸漸少了，倒是最近一見面還會互丟雪球或青蛙。

「……」

所以，這位少年獨自來到這裏，其實是值得尊敬的勇敢表現，更何況可能是情敵的人還是美男子寇爾。

卡姆視線垂到手邊，說：

羅倫斯拍拍卡姆的肩、摸摸背予以擁抱。與繆裏不同的男性體格與汗臭，讓他略爲陷入有兒子或許就是這種感覺的感慨之中。

和繆裏一起搗蛋而被訓話時，卡姆總是愛理不理地看着旁邊，而這樣的孩子如今卻真摯地直視他的雙眼，表情已與堂堂青年無異。

「嗯……」

村子就這一丁點大，大家彼此都認識。

「請、請您答應我和繆裏小姐的婚事！」

在這小村莊，各家親戚關係顯得特別重要。譬如兩間受歡迎的溫泉旅館結成了親家，就會形成強力派系。因此，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不得與同村人結婚，大家還是很有默契地往村外發展婚姻關係，尤其是斯威奈爾一帶。

「我明明知道……嗚嗚、有話就要早點說出來……不然很可能就、沒有下一次了……」

「唉……」

卡姆反問後，羅倫斯刻意裝出顧忌赫蘿的樣子，說男人間的小祕密般湊上臉壓低聲音問：

眼前這個人雖是打他愛女主意的不肖之徒，卻也是單槍匹馬直闖龍潭的勇士。

「咦？」

「哥哥病死那時候，我就應該學過教訓了啊……」

這裏同年齡的孩子不多，他和繆裏經常玩在一塊兒，所以羅倫斯也認識。他名叫卡姆，老愛和繆裏一起惡作劇，羅倫斯不曉得罵過他多少次。

都到了這地步，羅倫斯依然含糊其詞，但這不是理性處理來的事。

該怎麼回答呢。羅倫斯頭疼地嘆氣，卡姆往前傾地靠過來。

這讓羅倫斯回想起寶貝女兒的種種。繆裏和赫蘿長相一個樣，個性卻完全不同。彷彿從赫蘿身上抽走沉着老成，再把略爲厭世的部分全部換成了陽光，渾身上下都是無限的活力。

羅倫斯沒有瞧不起對方年紀小，也挺直了揹回話。

在羅倫斯眼中，卡姆已是個不折不扣的堂堂男子漢。

接着理解到卡姆不是開玩笑，瞬時改以旅館主人的身份發想。

這問題使卡姆面露難色，搖了搖頭。

一想象多半正在偷聽的赫蘿表情，羅倫斯就不禁苦笑，不過他真的是覺得可能不低。畢竟他怎麼也不認爲寇爾會不知會他就與繆裏進一步發展。

卡姆握起置於膝上的手，淚水撲簌簌地掉。

「是、是我自己有事要求您的！」

「你只要在那之前成爲一個真正的男人就行了，到時候再正式……正式……」

聲音大倒還好，主要是態度嚇到了羅倫斯。

「其實我以爲你比較喜歡舞娘耶？」

卡姆頓時滿臉通紅。泉療場所是少不了歌舞的地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性到處都是；而且她們持有賣藝維生的特許執照，即使在宮廷也不會因言行失禮而問罪，擁有一身什麼也不怕，炫目的初夏盛綠之美。

即使認爲自己女兒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孩，還是有些地方不能裝作沒看見。

「令尊知道嗎？」

「可是……對方……是寇爾先生吧？」

即使話說得很做作，卡姆看羅倫斯的眼神還是有點膽怯。無論在赫蘿眼裏是多麼可愛的雄性，羅倫斯仍是堂堂的溫泉旅館老闆。

「那、那個，不是啦，不是那樣……」

這樣乾等也不是辦法，於是羅倫斯先開口了。

和繆裏？婚事？

「你就做什麼都不對勁，好像快發瘋了？」

羅倫斯無奈地這麼說，讓卡姆稍微失笑又急忙搖頭。

而是對絞盡勇氣上門提親的卡姆表示一點尊重。

憑着一股衝勁而來的少年，現在卻爲現實的高牆意志消沉。羅倫斯想起自己還是個見習旅行商人時也有過類似經驗，不禁淡淡苦笑。

「繆裏那孩子的態度還不是很明確，所以我想她和寇爾到處遊覽之後，很可能突然就自個兒跑回來，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錯愕的羅倫斯一時還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說話的，是一張泫然欲泣，愁苦不堪的臉。

「那個……我……」

羅倫斯的腦筋接不上線，話都不曉得怎麼說了。

接着將它當作施力點般，頭一抬就說：

「可是，繆裏她還活着。」

「可是一聽說繆裏離開村子，我就……我就……！」

「唔咕……嗚嗚。」

這段時間，卡姆的眼也持續注視着他。

「沒、沒錯。」

然而卡姆鼓不起更多勇氣，嘴巴張是張得開，但就是說不出口。臉紅得彷彿隨時會窒息，樣子很難受。

「總之，還沒有確定就是那樣。」

「那個！請您、請您……！」

「那些舞娘，我的確是滿喜歡的，可是……即使她們在這時候下了山，再過一陣子就又見得到了。」

來跟繆裏求婚。在羅倫斯怎麼也說不出這幾個字時，卡姆抓緊手帕大聲說道：

「私奔啊……我也不知道……喔不，感覺上，有幾成是那樣吧……」

儘管外表還小，這年紀的人在這一帶已經是充分的勞力，羅倫斯話裏自然也帶有一定尊重。只見對方肩膀愈垂愈低，重重搖頭。這位不速之客是附近溫泉旅館的次子，和繆裏同樣歲數。

「只要我幫得上忙，你儘管說。」

接下赫蘿貼心送來的手帕後，羅倫斯又拍拍少年的背說：

「我會來正式對繆裏求婚的！」

展現出被痛揍兩、三拳也不會輕易動搖的堅決。

羅倫斯雙肩一鬆，笑着點點頭說：

「我會等你的。在那之前，我就對空氣練練拳頭好了。」

見到那副賊笑，卡姆儘管表情繃了一下也沒有別開眼睛。

「好了，眼淚擦乾，把這杯喝了吧。」

「好、好的！」

羅倫斯一手拄桌托腮，看着卡姆聽話地喝起羊奶。

心想，有這樣的好孩子作兒子其實也不壞。

「如果想洗臉，直接去泡個澡也可以。你弟弟他們都不知道你來這吧？」

「啊、啊……那、那就不好意思了。」

要是讓平時總是大搖大擺使喚人的哥哥哭着回家，簡直是把受傷的鹿丟進狼羣裏一樣。卡姆起身離席，鞠個躬後搖搖晃晃走向浴場。

羅倫斯微笑着目送他離開時，赫蘿和他交換似的什麼也沒問就一屁股坐到羅倫斯腿上。

「幹、幹什麼？」

「嗯～？呵呵呵。」

巧笑倩兮的赫蘿尾巴膨得袍子都蓋不住了。

「汝這頭雄大笨驢可真神氣呀？」

赫蘿先發制人地這麼說，抓起羅倫斯的手。

「就是因爲汝偶爾威嚴得起來，咱纔沒法小看汝。」

「我就當你是誇獎了。」

「大笨驢？大～笨～驢～？」

羅倫斯抓住拍得他臉頰啪啪響的手，將腿上的赫蘿如同公主似的抱着站起來。這下全串起來了。能在春季招攬生意的新活動，在腦中遍地開花。

「嗯嗯、嗯嗯……咱跟汝說。」

「認識你到現在，我每天都很幸福。」

葬禮，是告別的儀式。

「沒錯！在人間和天堂之間架個平臺就行了嘛！」

卡姆的哥哥急病而亡，彷彿只是這幾天的事。即使略過不談，對於曾四處旅行而反覆邂逅與別離的羅倫斯，這句話格外地沉重。

棺木中，傳來死者的呻吟。

在神所守望的聖壇前輕輕一吻。

「唔……天使都快等不及了啦。」

「其實還不錯。」

所以不如就在這個仙境，人間最接近天堂的地方爲活人辦一場葬禮，製造那樣的機會。這就是羅倫斯的想法。

「嗯、啊？汝、汝說啥？」

可是赫蘿聽了稍微退開身，注視起羅倫斯。略帶非難的眼神，讓他有點掃興。

告別就是有如此巨大的力量，能引出平時難以表達的事。

「蠟燭花費不小，需要特別注意……再來，送葬隊伍服裝統一會比較有氣氛，也要包進預算……嗯，有搞頭，真的有搞頭。」

出乎意料的話使羅倫斯一時語塞，赫蘿則是得逞了似的笑咧了嘴。覺得自己拿她沒辦法之餘，也感到這樣纔是赫蘿。

「說不出心裏的話？」

「死了以後，別人說得再動聽也聽不見，自己有話想說也說不了。所以乾脆在活着的時候當對方死掉了，把想說的話說出來。這就是這麼一個在天堂門前走一遭的儀式。」

赫蘿微睜一隻眼質問道。

所以呢？

「我的榮幸。」

「所以……」

儘管儀式辦得這麼正式，大家還識趣地都離開倉庫了，話依然很難說出口。

萬物都會隨時間流轉改變。別說羅倫斯，就連赫蘿也只是被時間的長河衝着走的一片落葉。兩人總有一天要分離，此刻將成爲永遠的過去。

一旦蓋棺祝禱、填土掩埋，就再也見不到對方了。

左右尋思了一會兒，羅倫斯才發現赫蘿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這畢竟是葬禮嘛。」

「還能繼續跟汝在一起，咱好高興。」

「很高興自己還活着喔。」

◇ ◇

「……」

「哪、哪有啊。」

「在這場葬禮中，死者將因溫泉的奇蹟功效重返人間。」

赫蘿隔着袍子蹭起耳朵撒嬌。看來剛那段對話勾動了她的心絃。

赫蘿注視羅倫斯，表情認真地說：

糟糕，又太熱衷於生意而冷落她了。見到羅倫斯一副緊張樣，赫蘿輕輕一笑，像個剛睡醒的少女般扯了扯他的衣襬。

「復活的感覺如何呀？」

「……到現在？」

「這麼年輕就能明白這道理，將來一定是個好雄性。」

「很可能沒有下一次啊……」

赫蘿傻着眼，在羅倫斯懷中看他高聲大喊。

也就是瀕死時再也沒有顧忌，乾脆一次全說個痛快，好能了無遺憾地上天堂。而人想說卻不敢說的話，正如自己準備對赫蘿說的話一樣，不全是壞事。

赫蘿睜開雙眼，仰望着羅倫斯又嗤嗤一笑。

「咦？」

赫蘿的輕咬較平時來得痛一些。要是痛得不小心說「你還不是一樣」，搞不好會留下清楚的齒印。不過，赫蘿本來就是看他最仔細的人，尾巴現在又像想玩得不得了的狗一樣沙沙作響。

赫蘿的表情像以爲會喫到蜜釀葡萄乾，結果卻是整粒胡椒一樣。羅倫斯將這樣的赫蘿丟在一邊，拼命地拉扯就快連結的思緒。最近好像聊過很接近的事。

終於將難以啓齒的心底話說出了口的狀況。

女兒都那麼大了，四目相交起來依然有些靦腆。

「哈哈，這樣啊。這樣的儀式不需要大規模的籌備，也不會搞得一團亂，我真的覺得值得一試。」

赫蘿笑着這麼說，淚水從眼角滑落。

「是怎樣，難道不是嗎？」

由於一旦與赫蘿分開恐怕就再也見不到，羅倫斯的手纔會不斷地伸向她。

「那麼，你覺得這個儀式怎麼樣？」

羅倫斯從事先準備的銀盃中沾點溫泉水，抹在赫蘿額頭上。

說完，羅倫斯伸出手扶赫蘿起身。

嚇得羅倫斯急忙替她拭淚。

羅倫斯清咳一聲，窺視裏頭嗤嗤竊笑的赫蘿說：

看來這世上，還有很多很多美妙的事等着他們去體驗呢。

「咱呀，是真的……」

「大笨驢。」

被人愛得太深也很辛苦呢。羅倫斯暗自懷起如此詩人般的感慨，張口準備說出赫蘿期盼的那句話，但就在這一刻——

赫蘿抬起頭，笑了。爾後，兩人又拌嘴了幾句，但最後仍不約而同、自然而然地收口。

「嗯？」

並說：

「嗯。」

棺木擡出家門時，觀禮者一一前來作今生最後的告別。因爲沒什麼好掩飾、隱瞞或羞赧的了。

都在一起這麼久了，好歹該在她耍任性，想聽自己面對面說些難爲情的話時，大膽說幾句逗她開心吧。

「汝的旅行還沒結束唄？」

「！」

不過，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

「我應該也很明白喔？」

情況或許和他們決定開店那當時很類似吧。

而這個世界上拉不下臉的男人們，也應該都有相同想法。

這是發生在春神逐步接近，融雪時節的事了。

他不禁如此呢喃。

不就是臨終之際的告解嗎！

「我會繼續旅行。再一陣子。」

羅倫斯呼喚她的名字，但嘴角就是會不自禁地因苦笑而扭曲。

「那汝是花了多少時間纔敢說汝最最最愛咱呀？嗯嗯？」

當羅倫斯向其他溫泉旅館老闆說出這個主意時，大家還覺得他在開玩笑，但瞭解目的之後就開始熱烈討論起來了。看來大家也都知道自己心裏其實有幾句難爲情的話不敢說出口，很希望能有個一吐爲快的好機會。

羅倫斯雙手繞過赫蘿的腰，將她擁入懷中，彷彿要從時間之流多少留住一點彼此的「現在」。

「赫蘿。」

羅倫斯稍微用力地擁抱赫蘿，茫茫然地想：

「汝就是動不動就會把以前的自己想得很美好，纔會是一隻大笨驢。」

「那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