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6萬 字

在邁亞帶路下返回赫蘿爲宿醉所苦的旅舍後,兩人過一夜就順流而下。
河上依然積了一堆船。然而不少人懶得等降稅,只想趕快銷完貨到城裏悠哉,因此要找下行的船並不難。
租貨馬車給他們的商人也仍在旅舍,聽到羅倫斯想解約就立刻拉長了臉。但邁亞一抱出森林名產──整桶的蜂蜜,馬上就笑呵呵地接受了。
「羅倫斯先生。」
上船後,一路上沒說過幾句話的邁亞終於在出發之際對他開口。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請別介意。」
羅倫斯刻意堆起滿臉笑容。
「領主有答應給我報酬。」
當然,這報酬指的是饒恕邁亞。不知情的他聽了這話才總算振作一點。
「而且聽領主解釋過之後,我覺得我是真的有需要深入這件事。」
「這……真的嗎?」
羅倫斯聳肩回答。
「聽說,獵人一定會在森林裏遇到一兩隻讓他們特別注意的野獸。」
邁亞緩緩點頭,嘆了口氣。
「我們的森林,就拜託您了。」
羅倫斯抓起邁亞的手鄭重一握,在船伕的催趕下就座。
對話中始終沉默的赫蘿,不是坐在羅倫斯雙腿間之類,而是空了點距離,活像個碰巧同船的朝聖修女。聽說過馬洽斯在森林裏那番對話後,她都是這個樣子。
現在知道伊弗疑似利用寇爾之名賺取暴利,所以她理由很明顯。而且聽馬洽斯說,伊弗的裝扮豪奢得嚇人,還花大錢請來歌舞表演,誇示財富的手法看得他眼睛都花了。
伊弗在參加兩人婚禮時,當然也擺出了大商人的架勢,可是那算起來比較像是與赫蘿的純真較勁。骨子裏依然有冷峻孤狼的傲氣,對普世財富不屑一顧的感覺。
「該不會在薩羅尼亞搗亂的商人就是你們吧?」
「嗯?先等等。」
可是那費用卻是要以砍伐託尼堡的巨木來抵。這場破壞,會讓多少在枝頭奔跑的松鼠、躲進樹洞的野鼠、掘地穴而居的穴兔無家可歸呢。借森林養肥家畜,給田地施肥,每天工作到渾身沾滿泥土的人們,一輩子都不會到這種酒館裏來吧。
伊弗往那瞥一眼,不耐地站起來。
到了日暮時分,船才穿過城牆,進入卡蘭的河港。海港可能是爲了避開泥沙淤積,離城鎮有一小段距離,所以還有許多往來羅姆河的小型船隻拴在棧橋上。
「旅舍老闆說那間酒館應該就在這附近……」
當時伊弗是怎麼說的呢?
羅倫斯跟了出去,赫蘿晚一步尾隨。
護衛很優秀,看出羅倫斯的路線就立刻擋道。
赫蘿放鬆了一下子,又旋即繃起了臉,視線投向遠方。
「到邁亞先生介紹的旅舍下榻以後,我們就趕快去找那間酒館吧。」
羅倫斯反覆嚼思馬洽斯說的話,凝視位在河另一端的港都卡蘭。
一旦敵對起來,能信的只有她對利益的執着。
「託尼堡領主請你來的啊?爲了守住森林?」
再過去是融入夜色的羣青大海,海平線上仍有一抹淺霞。天上沒有一朵雲,到岸邊凝視,應能依稀看見對岸溫菲爾王國的街燈。
伊弗接着忽然蜷起背,捂嘴思索,側眼往羅倫斯看。
在刺耳的如雷掌聲中,身穿紅衣的少女舞娘優雅地向觀衆回禮。
「裏面會比較安靜吧。」
路上赫蘿連一串烤肉都不討,兜帽蓋過眼睛,看不清表情。
大概是廚師正在說明餐點,頭點得很感興趣的樣子,可是手卻動都不動那些菜,最後落落大方地把盤子送到坐她附近的商人樣肥胖男子面前。彷彿在執行支配者的義務,分配她的所有物。
世上毫無道理的事遍地都是,或許沒有必要看得太重,而伊弗的墮落可能也是如此。
羅倫斯一時間實在難以相信,這令人暈眩的熱鬧喧囂,竟與託尼堡的深幽森林存在於同一個世界。
「是熟人。」
大致看來,在裏頭玩樂的人大多穿着體面,還有像是商行帳房或衛兵長的人。可見口袋沒有一定深度,參加不了這場盛宴。
羅倫斯整理服裝,並查看赫蘿的安危。赫蘿在稍遠處靜靜待在大衣底下,像個跑錯地方的少女。接着羅倫斯無視其他傻眼看情況的政商要人,注視伊弗說:
伊弗本人特地來到卡蘭這不甚出名的港都,也使得她揹着寇爾做壞事的嫌疑更加重大。
避開在店外圍成圈跳舞的男子,穿過擋住店門的醉客,被厚厚一大圈人牆嚇了一跳。人牆另一邊即是酒館中央,有一羣吟遊詩人和少女歌手奏樂高歌。然而整間店的視線,都不是指向他們。
羅倫斯不曉得伊弗現在有多少財富,握有何種身分。
羅倫斯想像赫蘿的心情,用力吞口氣後往赫蘿指的方向走。
雖然有很多事比不上赫蘿,人世的事則完全是他的領域。
該旅舍還有空房,不需要特別搬出邁亞的名字。平常在這季節,包含剛收成的小麥在內,有非常多貨物急需在冬天以前賣出,應該到處都是人擠人才對,可見關稅調降的消息的確帶來不少影響。旺季變淡季讓旅舍老闆愁眉苦臉,不曉得怎麼過冬了。
疊在店中央的桌子上,有個紅衣姑娘在跳舞。舞姿威風凜凜,彷彿火焰纏繞全身。
「汝啊。」
護衛們的疑惑也傳到了羅倫斯身上。一拍之後,他們都鬆了手。從那幹練的樣子來看,並不是在當地花錢顧來的流氓,而是服侍伊弗有一段時日了。
羅倫斯問她,如此瘋狂追求金幣的熱情究竟是哪來的,而伊弗是怎麼回答的呢?
很快就見到那客人都淹到路上來的吵鬧酒館,裏頭的確是有羣衆打拍子和樂器的聲音。廚房刺眼的煙都傳到了兩人這裏來,可以清楚聞出肉與魚的油香,還有昂貴辛香料的味道。
「喂。」
最後她對遭到三人壓制,憑一口氣硬是不肯倒地的羅倫斯說道:
伊弗眉頭一皺,嘆着氣將酒杯輕放桌上。同時歌曲高聲大作,最後是一陣強烈的樂器撥彈,表演結束。
「你紐希拉的溫泉旅館怎麼啦?再過一陣子就是旺季了吧。」
馬洽斯與邁亞所深愛,恐怕現在就會消失的深邃森林,與這酒館截然是兩個世界。
羅倫斯先上棧橋,伸手拉赫蘿上來。赫蘿像是身體被船搖習慣了,腳步有點踉蹌,只是嗯啊哼地含糊應聲。羅倫斯也不多說,按記下的路線前往旅舍。
他們還曾經爲了皮草分配和走私岩鹽的事,在雷諾斯一家當倉庫用的旅舍裏打了一架。
他手按胸膛推開護衛,不聽制止向前走。想甩開抓在肩上的手時,被另一個護衛制住了。
聽着老闆發牢騷說希望關稅的事趕快結束之餘,羅倫斯想起馬洽斯所說的種種。海外當然也有季節變換,黎明樞機那邊,也就是伊弗那邊,似乎想趕在冬天之前完成與卡蘭的交易。
伊弗的服裝沒舞娘那麼豔麗,卻也是長裙飄逸的沙漠民族服飾。材質是絲絹或呢絨,總之是羅倫斯無緣的高級品。一準備往酒桶坐,護衛就立刻替她鋪墊子。
寇爾這人表裏如一,從小就受伊弗寵愛。繆裏也用不同於賢狼的角度認爲伊弗是個大意不得的人物,感覺很新鮮,字裏行間透露出她們的親暱。說不定那個伊弗會自恃與寇爾關係匪淺,到處收取介紹費,再把這筆錢拿來揮霍。
若只是這樣倒還好,真正加重他困惑的,是伊弗的立場。在混雜寇爾和繆裏筆跡,赫蘿覺得充滿旅遊之趣的信上提到,伊弗與他們在某個事件中重逢,併成爲有力的夥伴。
「那邊有樂器的聲音。」
行走在商業的世界,羅倫斯已見慣人改變信念的事,但赫蘿就不同了。即使人心離背,赫蘿也依然信守古老的承諾,在帕斯羅村守護麥子成長。
若馬洽斯說得沒錯,那位拿紅傘跳舞,充滿異國風情的少女就是伊弗的同伴了。
「感覺她每晚都會在酒館設大宴呢。」
這讓他有千言萬語想對坐在頭等席的大商人說。
一隻野狗惶恐地逃離後門。
羅倫斯在護衛後頭看見了他要找的人。
因此馬洽斯口中伊弗那紙醉金迷的樣子,使羅倫斯感到期許落空。
羅倫斯點點頭安撫赫蘿,再添個微笑。
「那是妳遠大計劃的一環嗎?」
酒館吵到身邊人的聲音都聽不見,其他客人也都不看羅倫斯那邊,但聚在特別席位的人還是注意到不明人士闖入而愣在原處。其中一人,手拿精雕玻璃杯的酒館女王,以爲眼花了似的不停眨眼睛。
照亮伊弗滿身珠寶的火光,是馬洽斯家代代苦守的森林燒出來的。
因爲咽喉裏已有滿滿的情緒在打轉。
馬洽斯在對話時提到,伊弗在大陸這邊有些關於教會動亂的事要辦,但由於跟凱爾貝的人有私怨,所以留在海路便捷性幾乎相同的卡蘭。
「廁所在那邊。」
想到這件事,他牙齒咬得更緊了。
既然薩羅尼亞那些木材商的事是卡蘭計劃的一部分,伊弗當然也會聽說。
印象中,伊弗最後得到了非常可笑的結果。
她優雅地微笑,用似乎碰一下就會碎的豪奢精雕玻璃杯喝酒。
「我在森林深處聽說有狼跑來這裏。」
船離開稅關過了很久,赫蘿叫了一次羅倫斯,但沒後續。她不打瞌睡也不找零嘴喫,只是遠眺着荒野的景象,說不定是不懂怎麼表達情緒。

賓客們的視線從羅倫斯轉往伊弗。
走在夜幕漸降的卡蘭街道上,羅倫斯說道:
最後覺得見到了人,自然會曉得怎麼說。
一般而言,會覺得那是商業考量,但在羅倫斯眼裏,完全是要在詭計曝光之前趕快落幕。
在關稅有望調降的風聲傳開的影響下,士兵查稅的動作顯得很馬虎,城裏隱約瀰漫着一股蓄勢待發的氣氛。
近乎暴力的食物香氣使得胃不安分起來,羅倫斯往肚子鼓起力氣向前走。
伊弗請其他客人繼續享受宴會,帶一個護衛離席。
羅倫斯當然瞭解那私怨指的是什麼。當時爲了傳說中的海獸「一角鯨」,他們搞出了空前絕後的大風波。所以儘管不想完全否定她,伊弗終究是伊弗。
女孩不止服裝華麗得聖職人員看了會昏倒,手上那把大紅傘更是吸睛。紅傘以金線爲飾,多半是南方沙漠地區的特製品。相較於那奇異傘舞所濺射的熱情,少女表情悠然自得,跳得輕鬆愉快。紐希拉也常有舞娘隨酒起舞,可是這獨特的舞蹈與過去所見的任何一支舞都不一樣。
寇爾是相信正義自在人心而下山。而如今站在失去心愛森林邊緣的馬洽斯,顯然不是個壞領主。
酒館裏的掌聲仍在持續,但新曲已經奏起,再次加劇喧囂。
所以在他心中渦漩的情緒,或許可稱之爲失望。
這裏像是周圍建築的公共後院,擺了幾口喝乾的大酒桶,兩旁商行也在這堆放各式貨物,可是沒有半個人影。
羅倫斯緊牽赫蘿,鑽過擁擠的人羣,往深處前進。人牆後隱約可見的酒館一角,有塊氣氛異於周遭的地方。有眼神凌厲的護衛站在周圍,賓客裝扮也特別華貴。
在婚禮上,羅倫斯曾瞥見伊弗跟赫蘿深談的畫面。
但至少現在的羅倫斯,很清楚自己應該幫誰。
「我沒走錯。」
有這樣的美女跳如此優美的舞蹈助興,擠滿醉客的酒館豈有不歡騰的道理。每張桌上還有羅倫斯也沒見過的菜餚,但無論稀不稀奇,客人的酒都是照喝不誤吧。
從前的伊弗像個刀子削成的冰柱,只跟着利益跑,確實是個壞胚子,不過那也是羅倫斯心目中的商人典範。
儘管實在比不上巨大港都,面河的樓房也全是四樓高的氣派建築。河港往海的方向能看見教堂鐘樓,可能也兼作燈塔之用。
「人啊,還真的是很容易變。」
羅倫斯來到鋪石大道的十字路口四處張望時,袖子被赫蘿扯了一下。
坐在酒桶上的伊弗帶着淺淺的笑移開視線,尋思片刻後乾笑嘆息。
「我有話跟妳說。」
伊弗往羅倫斯背後的赫蘿一瞥。伊弗當然知道赫蘿的真面目,知道他有足夠的動機。
所以他爲該如何叫她逡巡了很久。
赫蘿喝起酒來雖不落人後,可是伊弗包下店鋪狂歡的玩法也不遑多讓。據說全城的吟遊詩人和舞娘都擠到了那裏去,冷清酒館的廚子也都過去秀手藝了。
在旅行商人時期初遇伊弗時,她在雷諾斯和凱爾貝都畫下了壯闊的設計圖,不惜冒生命危險也要追求金幣。
馬洽斯怎麼也信任不了卡蘭方的協商代表,懷疑他們被騙進伊弗的計劃中,也是其來有自。
而且從剛纔酒館的喧鬧程度來看,這樣想似乎並沒有錯。
「都寫在臉上了呢。」
伊弗露出個人風格十足的表情,笑了。
「我愈看愈清楚了……」
在這缺乏照明,只有一彎弧月的夜裏,在陰影裏訕笑的伊弗立刻將羅倫斯的回憶帶回往昔。
可是羅倫斯也隨着時間着實成長,已經和當時不同了。
想表現出這一點時,伊弗頭痛的口吻打斷了他。
「那位小姐,妳怎麼都不說話?」
「這跟赫蘿──」
無關。
纔想這麼說,赫蘿先開口了。
「這頭大笨驢變成這樣的時候,連咱的話都聽不進去吶。」
「──嗯?咦?」
羅倫斯錯愕回頭,見到嬌小的赫蘿平靜地佇立在那裏。
不生氣,不傷悲,更沒有苦惱或失望,只是極其無奈地聳肩。
「他好像把汝當成利用寇爾小鬼他們的名聲斂財,放蕩揮霍的大壞蛋了。」
「嗯、呵!」
伊弗握拳按在嘴上,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接着喝一口葡萄酒,看開了什麼似的說:
無論再怎麼擁擠的店鋪,只要有一定身分的人物出來吆喝一聲,就能像施了魔法一樣空出個位置來。伊弗說她來的理由很複雜,等散會以後再說,赫蘿不等羅倫斯開口就答應了。
「既然這樣,妳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赫蘿用下巴往伊弗粗略一比。
羅倫斯聽了很錯愕,赫蘿則是用帶點驕傲的表情乾笑。
在羅倫斯看來,那完全是驚訝的表情。而且酒館夜裏並不明亮,赫蘿視力又不怎麼好,不太像是比羅倫斯更仔細查覺伊弗的細微表情變化。
託尼堡森林是真的面臨危機。
說到一半,羅倫斯也覺得有這可能。說不定真的會認爲那只是赫蘿好心,不願把特地來參加她婚禮的伊弗往壞的方面想。
見到這樣的赫蘿,羅倫斯也終於明白爲何從馬洽斯口中聽到同樣的話,自己和赫蘿的反應會差那麼多。
赫蘿又聳個肩,喝酒喫肉,再送一大口滿是醬料,剛上桌的白肉魚進嘴裏,回答:
然而,如果這全部都是羅倫斯自己誤會,那有件事他就不懂了。
即使活了幾百年,甚至有過受人崇爲神祇的時代,赫蘿仍保有許多童真。不,所謂人愈老愈像小孩,這樣或許是正常現象。總之伊弗來找赫蘿求助,讓她十分高興。
「再說,咱也不敢斷定她真的沒耍詐。但現在看來,她肯定沒有了。」
「這樣啊?」
羅倫斯不敢恭維地說。臉頰鼓得跟松鼠一樣的赫蘿急忙大口吞下去,並說:
「也沒有怎麼回事啦。咱很早以前就知道她想擺脫一些矜持了。咱被汝拐上山那時,不是也把他們叫來紐希拉了嗎?咱跟那頭大笨驢就是在那時候談的。」
「可以麻煩妳把繩子牽好嗎?我可不想這把年紀還跟人打架。」
「請人打包就行了吧。」
而且後來連赫蘿都跳下來一起打。
見狀,赫蘿要把剛纔說話的份補回來似的,趕緊往嘴裏塞肉。
赫蘿下巴往酒館稍微一比。
赫蘿的狼尾在大衣底下啪啪甩動,簡直像只等着分食的狗。被兩個女人丟着聊的羅倫斯,遷怒似的暗歎她身爲狼的自尊跑哪裏去了。
「所以妳到底是來這裏做什麼的?」
「怎麼啦?」
「她發現我的時候,表情可高興得很喔。」
「我哪有──」
伊弗聳個肩說:
赫蘿赫然回神,打直背杆,兜帽下的狼耳高高豎起。
狀況外的羅倫斯整個人都傻了,赫蘿走上來用力拍在他腰上。
「那時候,她問咱製造弱點是什麼滋味。」
馬洽斯說她誇耀財富,伊弗說自己是費心接待。既然意氣不相投,被馬洽斯看作蛇蠍也不奇怪。就跟感嘆伊弗墮落成低俗暴發戶的羅倫斯一樣。
「至少最後的問題,就讓她自己來回答唄。」
「咱身邊有汝在,她身邊沒別人。這樣就差很多了。」
接着伊弗喃喃地說:「說我斂財啊……」又笑了起來。
赫蘿和伊弗的確是看起來個性截然不同,卻又有相似之處。
「就是那樣。每晚都是那些,我哪喫得下。那是城裏人想學南方的流行菜,做好了請我試喫而已。」
婚禮後持續了幾天的宴會中,羅倫斯的確見過赫蘿和伊弗親暱對話的樣子。
這句話使得在託尼堡森林中與馬洽斯對話後的事,如山洪般衝過羅倫斯的腦袋。
羅倫斯又發起牢騷,惹來赫蘿看傻羊的目光。
「她真的實現了宣言,到世界各地玩樂,還找到了可以信賴的同伴組織她的羣吶。」
在雷諾斯揭發伊弗的詭計,爲爭奪利益甚至鬥毆到拔刀相向時,羅倫斯問了她一個問題──爲何要不停冒險到這種地步?每天都拚命賺那麼多錢,到底是爲了什麼?
「……弱點?」
「她說她在期待嘛。」
大概是對未來缺乏信心的厭世氣息吧。
大概是廚房裏總有條烤全豬在架上轉,很快就有一大盤肉汁四溢,熱騰騰的現切烤豬送上來。不一樣的是它附上了芥末等各種辛香料,可以憑喜好選用。
不滿赫蘿既然早就知道是誤會一場,怎麼不早點說,使得語氣有點埋怨。
在那個伊弗用盡全身力氣要用小刀刺羅倫斯的狀況下,她仍有點難爲情地回答了。
對此,伊弗的回答是:「我纔想問你呢。」
聽羅倫斯追問,大餐當前而眼睛發亮的赫蘿不耐地聳起肩。
「馬洽斯的目的和卡蘭的計劃,全都會歸結到伊弗那去。而且照剛纔那樣聽來,她要在這個不算大的城鎮裏待上一陣子。她買賣做那麼大,應該每天都有很多事要處理,所以這裏有值得她留下來的利益纔對吧?」
這一定是算在伊弗的帳上,因此羅倫斯表情鬱悶的原因並不在此。
不過聽赫蘿那麼說之後,羅倫斯不禁想像伊弗心花怒放的樣子,感覺實在很好笑。
大概是有那樣的氣味吧。就像寇爾和繆裏捎信回紐希拉的旅館時,她總是能聞到信上有愉快的氣味。
「就這樣。她看到咱們和那個溫泉旅館,才終於覺得繼續當個受傷的狼是一件很傻的事。受了那種傷,躲在樹幹後頭對敵人吼再久都不會痊癒。本來就不是那樣的傷。不過,一直躲在農村麥田裏的咱也沒什麼資格講她就是了……」
「……沒什麼。只是回想起來,突然很懷念而已。」
「剛那是汝的工作唄?面前都是那麼棒的菜,卻一點也沒有餓肚子的樣子。」
「可以這樣的話,汝快去問問唄?」
面對嘴邊掛了條肉汁,面露純真笑容的赫蘿,羅倫斯嘆出今天最深的氣。
「說嘛?」
而木材看似全都會流到伊弗手上,再加上酒館鬧成這樣,想像伊弗已經畫好整個設計圖,準備大撈一筆,絕對算不上錯誤。
視線是對着伊弗他們的桌位。保鏢的穿着和伊弗風格相近,像是來自沙漠地區。依然在酒館中央歡快跳舞的紅傘少女,也是相同服飾。
「汝太先入爲主啦。只有在目標正確的時候,汝這一點纔會是可靠的優點。」
「那時候明明都是妳在打我……」
現在能確定的是,這裏目前沒有壞蛋。然而世態炎涼,這並不表示悲慘的事不會發生。
羅倫斯也考慮將這喫法引進自家的溫泉旅館,把大致情況記在腦中。
「再說,她這樣子揮霍──」
伊弗曾說她原本是溫菲爾王國的貴族千金,家道中落後走上了註定的命運。有個富商爲了家名而買下了她全家,成了她的丈夫。結果後來丈夫也破產,生活頓失依靠,商人伊弗的故事便從此開始。
他看了看赫蘿暢飲晶瑩剔透的高級葡萄酒,再看看自己倒映在葡萄酒裏的疲憊臉龐。
羅倫斯注意到赫蘿的微笑。
「看你這麼生氣,八成是請你做事的那個古板領主把我說得不太好聽吧……?我可是費了很多心思在招待他呢。」
說到這裏,赫蘿第一杯也喝光了,羅倫斯便男傭似的請人上新酒。
只是內容他當然不知道,又不該刻意去打聽,從沒問過。
「哼哼,都踏出去了還想要先進幫忙推一把,她也有可愛的地方嘛。」
「大笨驢,祕密怎麼可以隨便說出去。再說不管咱說什麼,汝在親眼看到之前都不會信唄。」
羅倫斯看看似乎在同一條陣線上的赫蘿和伊弗,哀怨地說:
赫蘿對羅倫斯聳聳她的細肩。
羅倫斯不禁盯着辛香料看,覺得帶回去賣給藥材行能賺上一筆。
「然後呢?」
隨後赫蘿一改前態,拿出準備享樂的架勢,輕巧地往椅子上一坐,對恭恭敬敬準備點菜的老闆大喊:「拿上好的酒肉來!」
「歌舞的部分,都是人家想跟我們家舞娘學點南方的流行,把附近樂團都叫過去了,所以每天都搞成那樣。」
這次換羅倫斯定住了。
「真是的……那這邊我懂了,可是這一連串的問題又是怎麼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她在策劃某種巨大的陰謀。可是當初的想像已經像砂糖塔一樣崩得一乾二淨,赫蘿還舔得津津有味。
赫蘿不說話,並不是因爲伊弗背叛寇爾斂財而傷心。至少羅倫斯的眼,見到的是這樣的世界。
而且那寶貴的森林,是尚未洗清異端嫌疑的託尼堡,爲了活過這場教會的動盪而向寇爾他們求助時所提出的代價,於是港都卡蘭打算趁機順砍樹之便開一條路。
這工具也真的讓赫蘿可以乾淨地刺起一片豬肉,蘸點辛香料送進嘴裏。會想到這種事的大多是南方的老饕,所以多半是伊弗的主意。
馬洽斯感覺上是個剛健質樸的人,對鋪張浪費不屑一顧,對伊弗沒好感當然是可以理解。見到這場面而懷疑卡蘭的商人是否都被伊弗收買,也是十分合理。
「……」
羅倫斯搞不定的兩名女性──不,兩匹狼,一起把他壓着打。
「是咱們之間的小祕密,也怪不得汝會誤會。」
期待會有某個東西,可以讓她在近乎盲目的堆積金幣到最後,回顧所有在這殘忍的世界崛起又消滅的人,嘲笑他們的可悲。
「那頭大笨驢比咱還沒膽。不管是賺錢堆金幣,還是單獨旅行都覺得很膩了,卻沒有踏出下一步的勇氣。」
赫蘿手拿了根前端分成三岔的鐵匙。廚房也有相同形狀的工具,只是大得像槍一樣,可以把整隻烤豬或大塊牛肉送進鍋裏或拿出來。大概是有哪個聰明人,想到把它縮到可以擺在桌上的尺寸,就是個很方便的餐具。
在羅倫斯眼裏,那怎麼看都是伊弗主持了酒館盛宴,請人喫山珍海味擺闊。這麼說來,伊弗只喝一點小酒,還跟廚師說那麼久的話,的確有點怪。大批吟遊詩人都聚在一間酒館,也肯定會惹來其他店家抗議,各公會不會不說話。
「咕嚕……咕嚕……噗哈!雖然香甜的蜂蜜酒和飽足感十足的濃啤酒都很棒,但還是比不過葡萄酒啊!」
羅倫斯繼續等赫蘿解釋,赫蘿卻捧着葡萄酒停住動作。
因爲託尼堡森林面臨危機是不爭的事實。
赫蘿邊說邊忍不住地笑。
一陣特別響亮的掌聲響起,少女舞娘回到伊弗身邊,接受慰勞與來自周圍的誇讚。酒客仍意猶未盡,可是伊弗和周圍顯貴已經開始互相握手,看來要散會了。
「咱啊,選擇相信汝這大笨驢提出來的笨承諾。就是那些會讓咱過笑聲不斷的生活,杯子空了就替咱倒新酒的那些笨承諾。」
「這喫法跟抹滿大蒜不一樣,很獨特吶。而且這個……嗯嗯,在這種時候真是方便。」
兩人乘坐伊弗安排的馬車,噠噠地穿過夜晚的港都卡蘭。
這城不大,搭馬車感覺有點誇張,但原來伊弗的據點不在城中心,而是海港那邊。
「爲什麼選這裏?」
不僅不方便,且整天都是船隻裝卸的嘈雜。要是天氣不好,還會被狂暴的海風正面撲打。而且港邊只有商行的倉庫一類,與有錢商人能優雅度日的宅邸相差甚遠。
伊弗的部下已經打開門等着她回來了。一樓的門是巨大的單扇門,顯然是裝貨場,二、三樓的木窗外都加裝了鐵框以抵擋風雨。
牆上甚至還有用來驅逐不肖賊人,加上裝飾的金屬防鼠板,一眼便知裏頭不會舒適到哪裏去。
「這是我個人的習慣。到陌生城鎮過夜,一定會挑以前戰亂時期的防禦性建築來住。」
伊弗這句話說得像是她仍在做冒險的生意,使羅倫斯笑容一僵。
選在海邊也八成有她的理由,可能是出事了可以快速逃到海上。
「話說照這樣看來,還需要一點酒吧。」
伊弗往羅倫斯背後的赫蘿看,不禁苦笑。她雙手抱着的大袋子裝滿好菜,頂在頭上的袋子也全是現烤麪包。
「宴會就是要有酒有菜嘛。」
那大概是不會自己喫光的意思。羅倫斯在酒館也都在聽她們對話,幾乎沒喫,所以是替他留的吧。
「今天沒月亮,可是沒有云,就到中庭喫吧。」
伊弗指示部下佈置,帶兩人進去。
裏頭似乎還是作倉庫用,堆滿了貨物。
說不定伊弗自己也有順此行之便做點生意,這也讓羅倫斯想起曾有個熟識的傭兵跟他說,把通道堆得很狹窄是防止壞蛋長驅直入的小技巧。
從前的建築物常設立中庭,將可以長期保存的食物埋於地下,甚至還會種點蔬果,以備籠城戰之需。
但那種時代早就過去了。
現在完全是隻留幾棵果樹的景觀中庭。
赫蘿插嘴回答,伊弗抬頭表示理解。
即使覺得這話像是故意找藉口,羅倫斯仍點頭附和。
「是有這種可能。」
羅倫斯無法想像,那闔上的眼簾彼端究竟有多少買賣的記憶流過。
「除此之外,要是稍微傷了他的心,馬上就會有講不聽的狼齜牙咧嘴撲過來。搞得我都好像要變成善心商人了。」
那些磨成粗顆粒的香料,瀰漫着滿滿的異國情調。
伊弗用異國語言對少女說了些話,爲她倒酒。
對她而言,在雷諾斯與羅倫斯互鬥,在凱爾貝差一點就要丟掉小命,說不定都已經是快樂的回憶。
其實,從小就過得像浮萍的羅倫斯不太瞭解家鄉菜對人的意義。
都差點忘了伊弗是貴族家的大小姐。
羅倫斯往赫蘿看。
「這類船不都是要去凱爾貝嗎?」
羅倫斯眨眨眼睛,急忙往腦子裏狂撥。
「那些水手都是千里迢迢來到北方,卻老是喫當地不認識的菜色。如果今天你是他們,聽說有城鎮可以喫到故鄉的味道,你會怎麼想?就算要多跑一程,也會全擠過去吧。」
「我們離開溫泉旅館,是因爲……很多原因。」
「那種積極的貪念,我可是喜歡得不得了喔。」
不知她說的是什麼陰謀,八成是要趁全世界因教會問題而動盪之時,埋下賺大錢的種子。
那麼,若有多項商品要調降入口關稅的消息傳出來,背後會是什麼狀況?而且該城鎮還計劃擴建。
即使那不顧一切的理由,會讓父親羅倫斯心裏忐忑不安也一樣。
「你們感情真好。」
「卡蘭降關稅,是爲了擴建城市。」
伊弗愉快地笑了笑,視線忽而指向門口。
大概是寇爾不希望他們擔心,把事情「概括」簡述過了吧。
關稅能調節貨物的出入難度。例如某城皮草工匠雲集,就該提高其他城鎮皮草製品的關稅,以保護自己的工匠;糧食生產不足以自給的城鎮,可以幾乎不設糧食的入口關稅,並對糧食出口下重稅,使糧食有效集中。
伊弗還故意這樣說,激得羅倫斯真的嗆到,赫蘿則在一旁嗤嗤笑。
馬洽斯不是那種領主,讓羅倫斯覺得理解又慶幸,可是這解決不了需要大量人手開闢森林的問題。而且人手不是召集過來就算了,要給他們地方生活,也必須確保足夠的飲水和糧食。羅倫斯他們在往年的旅途中,也遇過因維修水車而造成的爭執,並在工匠都喫不飽飯的混亂中,藉由送麪包和烤肉大賺了一筆。
「剛纔在酒館也一樣。那些人如此熱心學習南方菜色和舞蹈,也是他們遠大計劃的一部分。因爲他們也想跟來自南方的商船作生意。」
「開闢託尼堡森林鋪路,不僅是這些人的悲願,而且光靠城裏這一點人手,根本就忙不過來。再說託尼堡領主並不傻,可是心腸很好。據說他答應開路計劃的條件,是別讓他拿鞭子去抽人民的背。」
「這個城鎮,是在觀察過世局情勢和自身周圍的狀況後擬定了計劃。可是算不上完美無缺,還在薩羅尼亞被來路不名的商人兩三下就破壞了。他們就是像這樣,靜不下心深加思考。所以託尼堡領主那樣的人懷疑他們究竟可不可靠,也是無可厚非。更別說他們還有我這種輕薄的金主了。不過──」
伊弗略顯嘔氣地稍抬下巴。
部下們迅速搬來桌椅,在各處點起燭光。
伊弗點了頭。
先前的少女舞娘正往這走來。大概是洗過澡了,她滿面清爽,還換了套衣服。接連對伊弗和羅倫斯投出端莊的微笑。
「這樣得失都很明顯,我也比較放心一點。」
而那平靜的笑臉,也給了羅倫斯另一種想法。
對這帶刺的問題,伊弗只是輕輕搖頭。
羅倫斯曾與赫蘿去過一次溫菲爾王國。在羊的化身與同伴所隱居的修道院周圍,的確全都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
「吵鬧的女兒和赫蘿很疼的寇爾一下子都不在了,溫泉旅館變得很靜,害她很無聊的樣子。」
「所以爲了確實得到這批木材,我才親自來到這裏。當然,就算再怎麼有需要,我也自認爲沒有做出拿黎明樞機威信的庇廕交換利益的事。做那種事,就連平常那麼可愛的寇爾小鬼,也會氣得跟異端審訊官一樣。」
話雖如此,溫泉旅館在夜裏全是爛醉的客人,事情不太可能這麼高雅。
「……咦?」
在託尼堡的村莊,羅倫斯對着地圖做了各種推論。卡蘭周圍全是敵人,內銷的唯一突破口,就是準備在託尼堡開闢的道路。
「那麼,卡蘭的商人收集那麼多木材,是爲了把生意作大,賺更多仲介費嗎?」
「有聽說。到現在我還是想不通爲什麼。」
「話說回來,你也真是的。」
或許現在的伊弗,心裏已經沒有任何怨恨。
伊弗放下酒器。
「先把問題分開來說吧。」
要斷定伊弗在推卸責任還嫌太早。馬洽斯自己也不太相信卡蘭的商人。
「只要帶着她,不管談什麼都能談得很順利。」
赫蘿笑得很高興,不過羅倫斯不記得在信上看過這件事。
羅倫斯姑且先點頭,是真是假以後再調查。
羅倫斯喝口葡萄酒,將心思放回正事上。
寇爾充滿正義感又老實到令人捏把冷汗,在身邊擺一個能不顧一切站在他這邊,可用獠牙利爪等純粹力量辦事的繆裏,是必要措施。
在大型工程中,經常能見到領主把人民當奴隸般對待。
「有聽說這座城要降關稅嗎?」
「而且啊,他們倆感情好得跟你們有得比。所以我就決定在特等席看了。」
「他們最近都沒寄信回來,而且──」
「我之前也在溫菲爾王國的港都被他們擺了一道。他們跟你以前一樣執着,把藏了兩三層的陰謀都咬出來了。連我都只能夾着尾巴唉唉叫,真的是有夠慘。」
「不然是什麼的代價?」
面對羅倫斯皺眉的懷疑目光,伊弗聳個肩又說:
話雖如此,現在羅倫斯覺得說不定是伊弗獻策,要他們儘可能用便宜價格吸收木材。
「讓我想起老管家還在的時候。」
「喔喔,咱們溫泉旅館也該辦點這樣的節目纔對。」
「還不都因爲這大笨驢太擔心女兒了。」
伊弗這句話也同樣意外,溜過了羅倫斯的耳朵。
「我啊,如果可以狠賺一筆,我當然也想賺,可是我已經決定照寇爾小鬼的意思去做了。」
伊弗帶頭舉杯,爲重逢進酒。
「他們怎麼想是他們的問題,我們是沒有這種打算。況且我自己也有需要和這座城作生意。」
「託尼堡領主跟我說了他的苦衷。所以想以木材爲代價,換取黎明樞機的庇廕。」
在意想不到之處,蹦出了最令人不解的事。
並立刻察覺他在擔心什麼般竊笑。
人們常認爲,收稅是權勢爲了中飽私囊。當然這種事不能說沒有,可是大部分還是得用在人民上。
「而且在他快要跪下去的時候,總會有隻銀狼陪在身邊。若只論活力,那邊那隻還比不上呢。所以跟他們作對,是一件非常傻的事,而我可不是傻子。」
「這座港都發展得比較晚,受過數不完的打壓。城裏人是充滿了只要能促進城市發展,什麼都肯做的氣概,我也很喜歡這種氣氛。現在做的,就是計劃的一部分吧。」
「咦什麼咦,你以前不是旅行商人嗎?都不會在路上找個城鎮看他們的關稅清單,推測他們有什麼計劃嗎?」
羅倫斯被伊弗這樣一問,原本信誓旦旦要伊弗講明白的氣焰全熄了,答得支支吾吾,喝酒掩飾。葡萄酒非常高級,嚇得他差點嗆到。
「是爲了大量吸收建材?」
可是羅倫斯剛開始和赫蘿旅行那陣子,赫蘿因走訪的城鎮全變了樣而惶恐不安時,就因爲見到曾經喫過的菜而忍不住流下淚來。
「不是因爲擔心不給木材,就得不到黎明樞機陣營的庇廕嗎?」
「那麼,嫂夫人不是說過,我並不是來這裏賺黑心錢的嗎。」
雖然日子過得很幸福,可是赫蘿曾說她害怕自己總有一天會像沙流出指縫間一樣全都遺忘。
「然後呢,現在木材全世界都缺,量大到一個程度就很難弄到。尤其溫菲爾王國是綿羊之國,森林這東西很早以前就砍光光了,無論怎麼樣都只能依靠大陸這邊。」
若要爲開路召集所需人手,並讓他們住下來,的確會有不惜撤除關稅也要收購大量資材的必要。
做任何要求都需要代價。寇爾就是看不慣教會的貪婪,憤而離開溫泉旅館。
「……」
「敬再會。」
伊弗淡淡微笑並注視手邊的酒,閉上眼說:
想不到的答覆使羅倫斯不禁往赫蘿看。赫蘿也愣得忘了嚼嘴裏長時間燉煮的牛腿還哪個部位的肉,應該是沒有說謊。
「在祕境紐希拉開溫泉旅館那種童話一般的事,都被你們實現了,結果還嫌不夠,現在還跑到凡間來到處賺錢啊?」
放繆裏陪寇爾下山遊歷,是赫蘿的意思。或許這就是賢狼的先見之明。
「寇爾好歹也是男人嘛。」
還以爲那指的是張大嘴巴啃肉的赫蘿,伊弗看的卻是羅倫斯。
伊弗想了想,又說:
羅倫斯不覺得有那麼誇張而乾笑,但伊弗一點笑容也沒有。
「羊毛。」
最近大概是旅途都很快活,埋頭寫日記的頻率稍微少了點。被他這麼一說,赫蘿露牙抗議。
這一連串問題的關係圖,依然像是踐踏着他的初衷。
伊弗並不是單憑喜好而選擇幫助寇爾的三流商人。
就只是盡情從事她熱愛的貿易而已。
其中關稅這一類更爲特殊,目的不太一樣。就某方面而言,有城牆的功用。
赫蘿從酒館帶回來的菜,每樣都散發着濃濃的香料味。
「木材和羊毛,會用公道的市場價格來換算。不過我們下的訂單,可以說是有多少木材就收多少。所以託尼堡領主覺得森林有危險……應該是卡蘭那邊的關係。」
「卡蘭和託尼堡想站在黎明樞機這邊,而我們也接受了。這是事實沒錯,但木材並不是這件事的代價。」
「而且現在因爲寇爾他們,專門買賣奢侈品的南方大商行都在叫苦了。教會是他們最大的客戶,現在都不買,於是他們只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把來自沙漠地區的高級品拖到這麼北的地方來賣。以前他們跩得跟什麼一樣,不管怎麼求都不賣呢。」
只有這一句話,伊弗露出了賊笑。
大概連伊弗都很難跟他們作生意吧。
羅倫斯彷彿窺見德堡商行每年從不間斷地給他們送那類商品,背後有多大的辛苦,對自己之前想從卡蘭便宜進貨的膚淺歪腦筋,覺得有些愧疚。
「主要的大港都,早就受了南方那些傲慢鬼一肚子鳥氣,當報仇一樣瘋狂壓價收購。所以卡蘭在這時候跟南方人賣人情,保住通路,對未來作一個巨大的投資。」
羅倫斯並不會說在紐希拉經營溫泉旅館,是愉快但無趣的事。
可是他仍能從伊弗的話裏,強烈嗅到經營旅館小進小出所沒有的,宏大商業佈局的味道。
凡是曾用自己的雙腿立足,爲利益踏實前進,終於站上山崗頂端的人,任誰都會看見那眼下的璀璨未來。
羅倫斯想起鼻腔深處,當年那大地塵土飛揚的味道時,捱了一記桌下腳,嚇得他轉過頭去。只見赫蘿看着另一邊,不高興地啃着肉。
赫蘿也在羅倫斯身上,察覺了他在託尼堡森林裏的鍛造場邊,從赫蘿身上見到的那種感覺吧。羅倫斯想摸摸赫蘿的頭,告訴她自己哪裏也不會去,卻被她不耐撥開。
對冷淡的少女自嘲一笑後,羅倫斯轉向伊弗。
「我對於妳爲什麼揮霍玩樂、酒館的那些盛況,以及託尼堡領主所擔心的卡蘭那種人人都蓄勢待發的原由都已經瞭解了,還有妳並沒有踐踏寇爾對妳的信任。」
伊弗只是閉上眼,無奈聳肩。
「我最後想問的是,你們要的木材是不是多到會讓森林枯竭。」
赫蘿也用紅眼睛看着依然閉眼的伊弗。
「還有,用那麼多究竟想做什麼。」
羅倫斯知道每個地方都需要木材。
也知道伊弗沒有提出無理要求,只是用羊毛以物易物。所謂能得到寇爾的庇護,也只是卡蘭用來拉攏木材供應者託尼堡領主馬洽斯的手段。
可是整個看起來,像是所有人都得益,只有託尼堡一個喫虧。
雖然薩羅尼亞事件不時刺痛羅倫斯的心,只要在這裏多努力一點,守住託尼堡森林就算扯平了吧。
既然赫蘿願意相信她,表示伊弗其實也是個心腸軟的人。
那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伊弗和羅倫斯都還年輕,競爭激烈到需要護身匕首的時代。
可是比起擔心他們遭遇生命危險,那更像是興奮。
羅倫斯才這麼想,就見到伊弗皺眉搖頭。
「所以是預見了這一點,纔要蓋新鍛造場和燒炭窯嗎……」
伊弗哼一聲說:
所以伊弗口中的破壞者並非教會。
狀況看起來並不急迫,而且寇爾身邊還有那個野丫頭繆裏,說不定又在策劃某種驚天動地的大事。
「當商人的,本來就要把壞消息當好消息來聽。」
但想到這裏,羅倫斯立刻察覺到不對。
「難道卡蘭是打算找那些難民來協助開墾託尼堡森林?」
剎那間,羅倫斯回想起馬洽斯坦承自己是教會哪一派時的緊張面容。
乖乖候在一旁的少女想擦她的手,她卻先一口舔掉了。
儘管難免會有些應急之嫌,但也足以看出來,他們在如何避免計劃太巨大而分崩離析上可說是絞盡了腦汁。
「妳是在爲收容難民作準備嗎?」
冬季已經不遠,大陸的難民也可能已經聚集過來了。要是收購託尼堡木材的計劃吹了,就得趕快找新賣家纔行。
並在這麼說之後,露出令人憶起往日銳氣的目光。
「有羣人正蠢蠢欲動,要破壞這場交易。」
伊弗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賊笑。她特地說出寇爾那邊的事,是爲了綁住羅倫斯他們的心吧。既然他們是擔心寇爾和繆裏,什麼也沒多想就離開紐希拉,應該不會做出害他們心血泡湯的判斷。
「言歸正傳,總之我們現在什麼都缺。」
「商人之間,就算喜好、個性、想法都不同,只要利害一致就能握手。然而凡事都有例外,其中之一就是信仰。」
「妳好心對我說那麼多,是希望我帶好消息回去給領主嗎?」
「就是這樣。一樣是離鄉背井,肯定會有人覺得比起海對面的王國,還是與故鄉土地相連的地方比較好。不過在我看來,這座城能接收的人數很有限。」
「而且那是要把世界分成兩半的巨大動盪。到處都是風風雨雨。」
「世界不是被寇爾他們攪得一團亂嗎?」
要讓城鎮發揮應有的功能,還必須增加人口。但人不是田裏種的菜,沒那麼容易增加。
「寇爾他們賭的東西實在太大了。一旦改革運動失敗,我的買賣也要跟着翻船,所以就只是儘可能把會礙事的碎石子丟出去而已。」
「一旦錯過時機,就算那個領主願意在羊皮紙上簽字,說不定也只是白籤。」
因此,如果是教會想搞破壞,事情就開始兜圈子了。
羅倫斯一說出口就察覺自己的淺慮。
伊弗憂慮的表情不像在演戲。
邁亞曾說卡蘭打算重畫地圖,伊弗則說卡蘭打算擴建城市。若僅僅是擴大容器,也只是蓋了個空虛而已。
開闢森林創造新產業,卻導致家畜消瘦,麥田歉收,人們一樣要捱餓。
「況且還要造船送這些難民。對,說到這個船,他們真的是……」
「王國冬天比這還冷嘛。而且接收難民以後,總不能讓他們日子過得跟乞丐一樣,不然同樣會折損寇爾他們的聲望。」
伊弗的神情卻傲慢得跟神一樣。
「相對地,要請你幫我在那個木頭領主的屁股上點個火了。」
伊弗露出厭惡表情,是因爲想被人當成黑心商人這般孩子氣的心理吧。說話也像在掩飾這點,變得有點快。
「破壞?」
推測層疊個沒完,是一件很危險的事;而歷史也告訴人們,人口流入問題更是危險至極。秉持慈悲精神,大舉收容戰爭難民,卻導致整座城崩潰的事,從戰亂時期就層出不窮。造魚塭用鱒魚養活人口的拉登受譽爲俗家主教,並不是沒有原因。
寇爾聽說有人因爲他被趕出家鄉而心痛的畫面,和伊弗對此的反應,都很容易想像。
「啊……是怎麼餬口的問題。」
羅倫斯第一個想到的,是教會中最受寇爾他們衝擊的那一邊。爲阻止託尼堡投靠黎明樞機派,教會守舊派做出誣指他們爲異端派兵討伐的事也不足爲奇。
羅倫斯知道這樣想很一廂情願,但還是想確認有多少可能。
當時她的敵人是誰呢?
「會有很多人,像這樣甩出來。」
「可是……事情真的會順利嗎?」
「你知道現在凱爾貝是誰作主嗎?我的脖子都在癢了呢。」
說得真好聽。羅倫斯露出了在經營溫泉旅館上絕不會有的笑容。
伊弗晃着手上的杯,將酒晃出漩渦。
「欺負人的……大哥。」
伊弗預定的木材能減多少,就能保護多少森林不受傷害,也或許能降低對廣大麥田的影響。
「我個人很敬佩你的商業手腕,不認爲你會去做搬弄是非,影響領主決策的事。」
遠方傳來野狗的長嚎。
但就算沒有好消息,馬洽斯也幾乎別無選擇。反過來說,就目前所知整理下來,卡蘭並沒有拿馬洽斯的弱點來要脅,還要誇他們自制力強得可怕了。卡蘭是認真企盼城市發展,拉長時間軸瞻前顧後,下定決心與託尼堡建立良好關係。
「你聽了不會高興喔。」
「不管他願不願意嗎?」
伊弗擺出鬧脾氣的臉,轉向一邊說:
「我不是神。」
那麼是誰?
邁亞的憤慨,是出於認爲卡蘭單純想貪得無厭地榨取森林資源,事情卻並非如此。
羅倫斯告訴自己,這次事情解決後一定要跟伊弗問出他們的所在地。
羅倫斯這才發覺,馬洽斯下不下桌,將取決於羅倫斯帶回去的報告。
「凱爾貝對這場交易怎麼會坐視不管呢。」
「是啊。」
伊弗撈錢到最後被人勒住脖子,差點喪命。
伊弗欲言又止,引起羅倫斯的疑惑。最後伊弗嘆氣聳肩說:
伊弗微笑的樣子,簡直像露出獠牙的狼。
「那麼,想趕在冬天前談成是爲了什麼?」
「已經有人因爲信仰與土地所有人不同,受到以前異教徒那樣的對待了。可是寇爾他們的勢力,業已大到教會守舊派無法一句話就把他們打成異教徒,所以基本上不會有逐出教門或逼上火刑臺的事,但還是跟混在麥谷袋裏的碎石子一樣,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感覺擴建的餘地還滿大的啊?」
因爲馬洽斯就是爲了避免這種事,需要投靠黎明樞機陣營。假如這麼做會被冠上異端罪名,馬洽斯直接違心投靠守舊派不就好了。應該是如伊弗所說,一旦打起黎明樞機派的旗幟,守舊派也不能輕易動手,所以才決定接受他們的庇護。
需要給他們地方建立家園,予以保護。人愈多,需要的薪柴就愈多,而木頭再多也不夠。
想生存就得工作。人數可以突然增加,可工作機會並不會。
但伊弗的眼,卻已經冷冷地盯住了他這樣的念想。
羅倫斯腦中那些邁亞說過的事,總算連起來了。
「寇爾和那個小狼見習騎士,比我們那一代人更不知天高地厚。姐姐很擔心他們。」
羅倫斯左右尋思,忽然響起無比熱愛森林的森林監督官的話。
但這工作持續不了多久。
然後愈晃愈大力,終至濺出幾滴。
狼一般的商人歪脣一笑,抬高下巴。
「任何買賣都是賭,沒有穩賺不賠,而卡蘭已經打定決心豪賭一次了。或許託尼堡領主是答應得很不情願,可是他也是覺得有利纔會答應,而且到現在都不下桌。」
「目前還有開路的工作可以幹。」
船究竟怎麼了?羅倫斯不禁與赫蘿對看。
羅倫斯緩慢頷首。
「?」
羅倫斯頭點到一半忽然想到:
說穿了,商業就是互相爭奪有限的金幣,而卡蘭正在計劃擴張地盤。這麼一來,會被奪去既有地盤的會是誰呢。
語氣之重,連填飽肚子喝着酒的赫蘿都忽然豎起兜帽下的耳朵。
伊弗摸着脖子說。
卡蘭不是臨陣磨槍,擬定計劃時眼光也是放在未來上。
「不,沒什麼。詳情你就直接問他們吧,你們下山不就爲了這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