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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5萬 字

《狼與辛香料》10 第一幕插圖(1)
《狼與辛香料》 · 10 · 第一幕 · 第1張插圖

一旦出了港,船隻就成了不可靠的交通工具。

對船伕們來說,這點程度的晃動或許根本不算晃動,但對於不習慣搭船的人來說,似乎是一場天旋地轉的苦難。

爲什麼用了「似乎」兩字呢?那是因爲除了自己以外,也有人這麼認爲。

這趟旅行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兩名旅伴。船隻駛出港口前,兩名旅伴還一起在甲板上開心地打鬧。

沒想到船隻開始晃動後,跟着行李與其他乘客走下船艙的一名旅伴,馬上緊抓着自己,直到現在都還不肯放手。

旅伴的身形纖細瘦小,縮起身子不停發抖的模樣簡直跟小貓沒什麼兩樣。

而自己當然沒有嘲笑旅伴,而是讓旅伴偎在自己的膝蓋上發抖。

從十八歲自立門戶成爲旅行商人以來,已經東奔西走了七年,大事小事也都經歷過一遭。自己第一次搭船時,也曾因輕微的晃動而拼命慘叫,這樣的自己可沒資格嘲笑同伴。

羅倫斯思考着這些事情,同時有節奏地、輕柔地拍打旅伴顫抖的背部。

將既昏暗又帶着黴味的船艙環視一遍後,羅倫斯念頭一轉,忍不住露出苦笑。

雖然對這名不停發抖的旅伴有些過意不去,但羅倫斯心中不禁湧起「真希望是另一名旅伴表現得如此柔順」的想法。

他心想:「活蹦亂跳的人如果是寇爾,該有多好。」

羅倫斯會這麼想,是因爲動不動就會被當成女生的流浪學生——寇爾是個平常就很懂事聽話的乖巧少年。

看見步履輕快地從甲板走下船艙的身影,羅倫斯輕輕嘆了口氣。

「汝啊,咱看見海洋了!」

兩眼炯炯有神的另一名旅伴——赫蘿「咚」的一聲在羅倫斯身邊坐了下來。

赫蘿頭戴兜帽、身穿長達腳踝的長袍,乍看下就像個修女。

不過,看了赫蘿在甲板上盡情玩鬧,還在地板上盤腿而坐的模樣後,誰都明白她只是爲了旅行方便,纔會作一身修女打扮。

扮成修女確實是爲了旅行方便,而且在許多場合,看起來像個修女也會比較好辦事。

所以,羅倫斯事到如今也無意指責赫蘿不像修女的粗魯舉止。不過,他一邊撫摸寇爾的背部,一邊用另一隻手按住赫蘿的長袍。

雖然羅倫斯老是認爲自己是個熱愛金錢的骯髒商人,但經歷這次的事件後,他深深體會到何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然而,依寇爾的個性根本不會向人索酬,就算羅倫斯給他報酬,想必他也不會收下。

「……難怪我荷包會少了幾枚銀幣。果然是你做的好事啊?」

聽到羅倫斯充滿感情地朗誦出有名的詩句後,赫蘿皺起了鼻頭。

赫蘿忽然從棉被底下探出頭問道。

「你以前不是看過海洋了嗎?」

「要不是咱在背後推了汝一把,憑汝那缺乏自信的樣子,經得起那場騷動的折磨嗎?所以,汝只要這麼想,就會覺得少了幾枚銀幣很划算。」

「不是,那是另外一座島。船隻接下來會朝向北方前進,應該會在傍晚時刻抵達目的地吧。」

不過,羅倫斯與赫蘿兩人都十分明白,雙方都是爲了顧及面子纔會拿這種理由當藉口。所以,羅倫斯知道赫蘿會有這種反應,也只是想要與自己鬥鬥嘴而已。

一時之間,羅倫斯不知道應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

「要是逆風,船隻就前進不了唄?現在風帆完全順着風,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

「好啦、好啦。你鎮定一點好不好?你這樣子簡直就像看到下雪的小狗一樣。」

羅倫斯輕輕拍了拍赫蘿弓起的背部,隨即傳來甩動尾巴的聲音。

「咱在船隻前方隱約看見陸地,那兒就是咱們的目的地嗎?」

「這麼討人厭的地方真的有骨頭嗎?」

簡單來說,羅倫斯等人踏上這趟旅行的表面理由,是爲了實現赫蘿的願望。

赫蘿在長袍外頭蓋上棉被後,開始嗅起棉被。她應該是想靠着熟悉的棉被味道恢復嗅覺。

「……」

赫蘿若無其事地說完後,便慢吞吞地躲進棉被底下。

「……我們會猜測海洋盡頭會出現什麼樣的國家或土地,但不會誇張到想要在海上奔跑。」

不過,如同動物厭惡鐵的味道一樣,赫蘿似乎也很討厭這封信的味道。

「嗯……海上吹的風帶有溼氣,很讓人頭痛。而且,嗅覺也會因爲潮腥味而變得遲鈍。」

「不過,真沒料到我們會橫越海洋。」

儘管被赫蘿狠狠反擊了一頓,羅倫斯臉上卻連苦笑都浮現不出來。

這隻狼在行動之前,就已經完全掌握了人類動怒的界線。

畢竟狼骨話題十分敏感,就是赫蘿也不忘壓低音量說道。

他十分明白赫蘿是因爲看見海洋而興奮不已。

「汝真是個無趣的雄性。」

赫蘿轉頭看向自己的背部,一副「怎麼了?」的表情。

說罷,赫蘿悠哉地打了個哈欠,羅倫斯也跟着打了哈欠。姑且不論初識的時候,對現在的兩人來說,這般對話已經變成像在打招呼一樣。比起與赫蘿的對話,羅倫斯現在反而比較在意與寇爾的對話。

雖然最近謠傳佈琅德大修道院也不太景氣,但景氣不好時,只有平民會以卑微的態度行事。

「唔……看見如此廣闊的海洋,怎可能鎮定得了。咱看過的草原都太狹窄了。人家說『大海』真是形容得貼切極了。」

「喏,還不快蓋上棉被。這麼冷的天氣還跑到外頭弄得全身溼答答,小心感冒啊。」

「不只馬兒暫停工作,我自己也是啊……不過,我偶爾也會想悠哉度日啦。」

「汝啊,真的是海洋吶。」

「你引以爲傲的尾巴。」

像是年紀輕輕就在凱爾貝掌管商會分行的基曼;或是憑一己之力扭轉整個凱爾貝的局勢後,還企圖獨佔利益的伊弗。

少女面貌並非赫蘿的真實模樣。

商人之間流傳着許多教會爲了讓商談順利進行,而刻意出難題給商人的軼聞。

「你也有分給這傢伙吧?」

赫蘿頻頻擺動耳朵,這代表着她在懷疑羅倫斯的話語是真是假。

「不過,布琅德大修道院還真是個麻煩的地方。」

「對了,汝啊……」

她是高齡數百歲、寄宿在麥子裏的狼神化身。

因爲羅倫斯三人搭乘的船隻,正準備前往雪花飛舞的溫菲爾王國。

感到有些頭痛的羅倫斯回答:

附着兜帽的長袍除了能夠讓赫蘿看起來像個旅行修女,還有另一個重要功用。

甚至有傳說指出,很久以前海峽兩岸發生戰爭時,出現一位戰神轉世的戰士丟擲長槍越過海峽,攻擊對岸。

於是羅倫斯露出不卑不亢的笑容,先回應一句:「是啊。」然後說道:

「咱也曾經聽傳道的人說過:『萬事萬物皆無所藏匿。』」

「汝的愛馬現在應該悠哉地在喫草唄。」

或許真的應該先準備好項圈和繩子。

「……嗯?風向?」

展露笑容的赫蘿露出尖銳的虎牙。

「嗯。那次咱也是在沙灘上跑了個痛快後,因爲太想在海上奔跑,好幾次都忍不住跳進了海里。一看到那片一望無際的藍色海洋,就覺得要是能在那上頭拋開一切盡情飛奔,不知道會有多開心……聽說人類看見小鳥,會想要像小鳥一樣在天空飛翔,難道人類看見海洋,不會想要在海上奔跑嗎?」

「不過,姑且不論以往聖人輩出的布琅德大修道院,現在的布琅德大修道院還比較適合我們這種商人拜訪。」

在羅倫斯懷裏,有着爲了讓羅倫斯方便行事,由伊弗與基曼聯名寫下的介紹信。

那就是爲了讓看起來年僅十來歲的赫蘿,藏起腰上長出來的動物尾巴,以及在頭上靈敏擺動的耳朵。

不過,羅倫斯等人最後好不容易掌握到能夠讓一切圓滿結束的關鍵,也得到了狼骨的情報作爲報酬,並因而搭上了這艘船。

「汝的表情倒是不停地泄露真心。」

看到羅倫斯指向寇爾,赫蘿發出了「哼」的一聲,旋即閉上眼睛。

在初訪溫菲爾王國之際,沒有一樣武器比這封介紹信更讓人心安。

羅倫斯之所以含糊地點了點頭,是因爲就連提供這個情報的伊弗也沒有確切的把握。

對商人而言,荷包裏的東西就像性命一樣重要,但羅倫斯無法對赫蘿發怒,只能夠無奈地嘆口氣。

溫菲爾王國是由一座大島以及四周數座小島所構成的王國。據說小島與陸地之間只隔着溫菲爾海峽,彼此可勉強看見對岸。

「布琅德大修道院之壯觀,果然百聞不如一見。其莊嚴震懾多數異教之神,其雄偉支撐無數人民。令人敬愛的布琅德大修道院,偉大上帝的所在地。」

所以赫蘿借便利用從荷包偷錢的行爲,硬是讓寇爾收下了報酬。羅倫斯猜測赫蘿八成是趁自己外出時在寇爾的面前偷錢,讓寇爾也變成共犯。

騷動的起因是漁夫抓到了傳說中的生物——一角鯨,老奸巨猾的商人們爲了爭奪這個高價的傳說生物,而展開了一場競爭。

羅倫斯之所以來到凱爾貝,原本是爲了追查某個情報——也就是與赫蘿同類的狼神右前腳骨的消息。沒料到千迴百轉後,卻讓自己跳上了那起事件的舞臺中央。

「因爲其神聖性,布琅德大修道院會收到廣大的捐贈地,或是龐大的捐贈金。這麼一來,就算不願意,也必須管理財產。而且,既然是神明所在的地方,其財產當然也要顯得金碧輝煌,所以布琅德大修道院幾乎已經變成了一家商行。如果還是個傲慢的修道士在管理修道院,自然會變成一個討人厭的地方。」

羅倫斯看了赫蘿的反應,輕輕笑了笑,便仰望着船艙的天花板這麼嘀咕。

「不過,先前的那場騷動後,汝多少收到了一些禮金唄?這樣也算是賺了錢唄?」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時,赫蘿打了一個大噴嚏。

「喲?汝在挖苦誰吶?」

赫蘿總是驕傲地說自己是約伊茲的賢狼,而羅倫斯也多次見識過她機靈的反應。儘管如此,羅倫斯卻只覺得現在的赫蘿像只小狗。

「沒有親眼看見,確實很難相信吧。不過,船隻逆風時會朝着風向斜斜前進。然後一直反覆向左、向右的動作不停前進。聽說最先想到這個方法的船伕,還被教會舉發說『此人借用了惡魔的力量』呢。」

羅倫斯三人在凱爾貝之所以能夠解決事件,關鍵在於寇爾的智慧。

「我可不是爲了讓馬兒休息才把它留在那的。不過,這期間確實沒什麼工作好做。它還真是好命啊。」

這般傳說的可信度當然很低,不過,由此可知兩岸之間的距離真的非常近。

「嗯?」

「就連你也會因爲耳朵和尾巴而泄露真心。」

雖然赫蘿一臉懷疑地瞪着羅倫斯好一會兒,但似乎姑且接受了羅倫斯的說法。

躲在兜帽和蓬鬆棉被底下的赫蘿,露出了宛如潛入巢穴裏的狐狸般的眼神,一臉懷疑地盯着羅倫斯。

赫蘿輕輕打了一個噴嚏,嘀咕着:「風向怎麼還不改變。」

雖然每次隨着波浪搖晃,船隻都會發出令人感到不安的嘎吱聲響,但聽習慣後,嘎吱聲響也就變成了不錯的催眠曲。

下雪時,小貓會在暖爐前方縮成一團取暖,小狗則會在雪地上到處奔跑。

雖然赫蘿時而會做出像動物一樣的舉止,但不曾像現在這樣表現得這麼像一隻小狗。想到這裏,羅倫斯不禁擔心起往後的日子。

沒幾天前,羅倫斯在這艘船隻的出發地點,也就是名爲凱爾貝的港口城鎮,陷入城鎮就快一分爲二的騷動之中。

看見赫蘿兜帽底下的劉海都溼了,羅倫斯心想她方纔八成是緊貼着甲板眺望海洋。赫蘿的長袍也被海水濺得沉甸甸的,使得坐在旁邊的羅倫斯不禁有點想逃開。

高貴的傢伙們大多隻會變得更得寸進尺而已。

「雖然可信度應該不低,但真相畢竟是藏在被高聳石牆圍起來的修道院裏。人們也說:『就算是神明,也不知道修道院裏發生了什麼事情。』」

對於身爲異教之神的赫蘿來說,布琅德大修道院想必是個無聊透頂的地方。

傳說坐鎮教會總部的教皇與俗世的國王對立時,曾經把國王丟在雪花紛飛的荒野整整三天;但如果對象換成商人,恐怕就沒那麼容易被放過了。

「嗯?」

「唔?」

不過羅倫斯第一次搭船時,也總覺得船隻會隨時解體。

一聽到羅倫斯的話,赫蘿便咧嘴一笑,在長袍底下藏好尾巴。

「嗯。不管目的地是哪,只要風向不要改變就好。」

「難道那裏有頑固的老頭子不成?」

不過,他知道如果擺出一副賣弄知識的態度,赫蘿事後肯定會大大報復一番。

「不過,就算是逆風,船隻也能夠確實前進。不過速度多少會變慢就是了。」

羅倫斯輕輕掀開棉被確認寇爾的狀況,結果發現寇爾不知何時已經沉沉睡去。寇爾只要這樣一直睡下去,就不用害怕船隻搖晃,也不會暈船了。

羅倫斯輕輕蓋回棉被後,發現與他同樣在擔心寇爾的赫蘿縮回探出的脖子,也慢吞吞地躲進棉被底下。

「到了目的地後,記得叫醒咱。」

聽見棉被底下傳來的模糊聲音後,羅倫斯輕拍赫蘿弓起的背部作爲回應。這時,棉被緩緩鼓起,又慢慢消下。

在發現那是赫蘿滿足的嘆息後,羅倫斯笑了笑,撫着赫蘿的背。

船隻順利地持續航行,最後照着預定時間抵達了溫菲爾王國的港口城鎮——伊克。

出發時天空一片藍灰色,等到從甲板走下港口時,天空已經染成美麗的暗紅色,而一直睡到最後的寇爾似乎感到刺眼似的眯着眼睛。

看見冬季的港口,有時會讓人聯想到夏天的黃昏。

或許是因爲白天熱氣沸騰、充滿活力的港口突然變得安靜,纔會讓人有這般聯想。冬季的港口瀰漫着像是慵懶,又像是寂寥的氣氛。

然而,或許是因爲太寒冷,這裏的港口顯得比平常更安靜。

到了冬季,溫菲爾王國絕大地區都會鋪上一層雪,是個名符其實的北國。

夕陽逐漸西沉的港口空氣冷得嚇人,仔細一看,還會發現道路及建築物角落都堆起了雪。

只穿着一雙破草鞋的寇爾不停踏着腳步,一副片刻也無法安靜不動的模樣。

「汝啊,不趕快找到歇腳處的話,咱們會凍僵在這裏。」

赫蘿也沒有比寇爾好上多少,因爲她在船上裹着棉被悠哉地睡覺,所以一鑽出被窩,就覺得寒冷難耐。

《狼與辛香料》10 第一幕插圖(2)
《狼與辛香料》 · 10 · 第一幕 · 第2張插圖

「你的故鄉不是雪下個不停的地方嗎?拜託你多少忍耐一下吧。」

「大笨驢。汝的意思是咱可以用皮草包住身體嗎?」

赫蘿從寇爾身後抱着他說道。

羅倫斯以傾頭作爲答覆,然後打開基曼給的介紹信,讓視線落在信上。

「『請前往拜訪泰勒商行的德志曼先生』啊。」

「那我就不客氣了。」

近海地區如果遇上洶湧浪潮,就能夠在沿岸抓到各式各樣的魚。

「打擾了。」

「言歸正傳,根據這封信的要求……您想前往布琅德修道院?」

說着,商人敲了敲房門,然後沒等待回應就打開了房門。

想到男子不是商談對象,就讓羅倫斯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泰勒商行位於這排商行的一角,擁有堪稱一流的店面。太陽下山後,如果仍可看見商行門後流瀉出燭光,就代表這家商行的生意興隆。

說着,羅倫斯遞出了介紹信。

他心想,只要禮貌性地喝一小口就好,剩下的應該會被喜歡這種飲料的赫蘿伺機喝光吧。

「是的。想請教您除了採買羊毛之外,以什麼理由前去拜訪會比較好?」

羅倫斯這麼反問時,正好傳來敲門聲,端着托盤的女侍隨即走了進來。

每個人總有不管再怎麼努力,還是會感到棘手的對象。

「突然前來拜訪,真的很抱歉。我是設籍於羅恩商業公會的克拉福·羅倫斯。」

「不會。可能是多虧了神明庇佑,海面還算平靜。」

「喔……您的意思是說,凱爾貝發生了什麼大騷動嗎?」

三人走進的房間內,高及天花板的架子排滿了整面牆壁,架子上擺放了各式各樣的物品——包括了線、羊毛、布料、捆線機以及織布臺。

如果把赫蘿丟在這塊土地上生活,幾年後會變得像小羊一樣柔順一些嗎?雖然羅倫斯腦中閃過了這個念頭,但又覺得萬一個性沒有改變,只是變得陰沉的話,赫蘿的性格會更加惡劣。

就這麼走進房內後,羅倫斯壓抑不住內心的訝異,臉上不禁稍微露出了驚訝之色。

波倫的簽名。

此時,屋內的溫暖空氣透過了門縫流瀉出來。

比起一手拿着酒杯大聲喧譁,這裏的人們比較喜歡一邊喝着熱呼呼的飲料,一邊享受優雅的時光。而這樣的作風,更加深了這裏的貴族氣息。

「喔——?」

「海面會不會很不平靜?」

也難怪德志曼會從眼簾底下投來宛如尖針的銳利目光。

他心想,托盤上的飲料,應該和在樓下玩牌的那些人喝的飲料相同。

「讓您久等了。羅倫斯先生,請進。」

羅倫斯心想赫蘿剛纔的聲響還挺大聲的,搞不好被對方聽到了。

雖然到了冬季,溫菲爾王國絕大多數的國土都會鋪上一層雪,但溫菲爾王國其他季節的氣候溫和,雨水也非常充沛,還有一望無際的肥沃牧草地。不管是馬兒還是牛隻,這裏飼養的家畜一下子就能養得體格壯碩,尤其是羊只的牧畜最爲興盛。

看着仍不停冒泡的羊奶,羅倫斯甚至有種喝了牙齒會溶化的感覺。

「謝謝。不過,布琅德大修道院現在正碰上這方面的問題。」

「德志曼?您到底是……」

旅行商人習慣蓄留下巴的鬍鬚,溫菲爾的城鎮商人則習慣蓄留脣上的鬍髭。

港口城鎮凱爾貝之所以能夠抓到一角鯨,想必也是因爲大海浪潮洶湧。

「這麼晚前來打擾,真是抱歉。我想拜訪貴商行的德志曼先生。」

「請喝。那是羊奶加了蜂蜜和姜的飲料。這個季節不管是國王、窮人家、大人還是小孩都喝這東西。喝了會很暖和喔。」

羅倫斯配合對方的演技揉了揉鼻子,像在找藉口似的說:

不管哪裏的城鎮或港口,都會一板一眼地遵守商行或工匠工坊的營業時間。

羅倫斯的話語似乎意外地勾起了德志曼的興趣。

「說到布琅德修道院,我印象中如果要前往巡禮,只能前往距離本院相當遙遠的分院,根本無法接近修道院,是這樣子嗎?」

「請您放心,我並不是政治密使。」

「原來如此。可能是因爲這樣,這裏人們的個性纔會文靜而溫和。」

在羅倫斯眺望着商行光景,爬上通往二樓的階梯時,帶路商人這麼搭話。

「哪位?」

如果羅倫斯是獨自前來,德志曼或許會委婉地回絕。

方纔的商人正好在這時走了回來,並打開了木門。

「不會,請別這麼說。這是理應懷疑之事。」

「謝謝。」

雖然羅倫斯並不討厭甜的東西,但也不喜歡太甜的。

動不動就會說出讓人苦笑的話語——這就是溫菲爾人的特徵。

不過,想必是因爲已經過了港口的營業時間,所以木門只開了一道小縫。

而在排成一列的商談桌上,還可看見商行的人們玩牌的身影。

只要從事商人的工作,就會常在旅館遇見各國的同行。

「請坐吧。」

蓄着鬍鬚的中年商人毫不客氣地盯着羅倫斯的臉孔,過了一會兒才接過介紹信,看了看介紹信的正面及背面。然後,中年商人說了句:「請稍等。」隨即走進屋內。

羅倫斯輕輕點頭致意後,走進了屋內,赫蘿與寇爾也跟着走進屋內。

想要前往舉世聞名的布琅德大修道院,但不是爲了巡禮,更不是爲了商談。如此一來,對方的意圖就只剩下幾種可能性。

羅倫斯敲了敲木門後,木門立刻打了開來。

「國王總是在戰爭開打後,纔會向農民表達謝意。此時就是一小杯水,也能夠變成國王贈送的皮草。」

羅倫斯朝向赫蘿看去,赫蘿則是一臉困惑地歪着頭。

「是啊,確實是這樣沒錯。就是隸屬於那家大修道院的人,也只有部分人士能夠出入本院。您應該也很清楚,就是在採買羊毛的時候,也是在專用的分院進行。所以……」

「我想您多少也有耳聞吧?我非常樂意在這裏說給您聽,只是不知道您會不會相信。」

對方似乎是貼心地想讓來自寒冷戶外的旅人取暖。飲料冒出團團熱氣,彷彿伸手就能抓住。

德志曼用手捏起濃密的鬍髭,把玩的同時看着羅倫斯。

「我們這裏的海域很少這麼洶湧不定,但是一旦掀起狂濤巨浪,就會沒完沒了。平常這裏的海面總是承載着飄落的雪花,像湖面一樣平靜。」

商人說的話平常就沒有人會相信,在這樣的狀況下更是如此。

羅倫斯當然明白,身經百戰的商人——德志曼,他透過那對細小的眼睛,究竟看到了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

不過,羅倫斯身邊還帶了兩個人,所以不太可能是密使。

「言歸正傳,方纔我看見人稱凱爾貝之眼的基曼卿名字時,着實嚇了一跳……沒想到接着又看見了波倫的名字。我到底會面臨多麼可怕的商談呢?」

德志曼最後似乎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男子臉上浮現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德志曼看似開心地抖着肩膀笑笑後,說了一句:「做生意總會遇上奇蹟。」

雖然溫菲爾王國的人們很喜歡賭博,其舉止卻不會顯得粗魯,可說相當文靜。

「正是如此,羅倫斯先生。當然了,對修道院來說,商人專用的分院相當於他們的生命線,所以多少還是會跟本院有所關聯……但是……真是太讓人意外了……」

不僅如此,可能是恰巧碰上工作結束的時間,屋內還飄來加了蜂蜜一起熬煮、不知是羊奶還是牛奶的香味。連羅倫斯也覺得香味撲鼻,嗅覺靈敏的赫蘿想必更是難以忍受。她的肚子誠實地發出了「咕——」的一聲。

不過,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羊只的頭蓋骨。

「想敲到修道院本院的大門並不容易。」

「我是本商行負責採買羊毛的阿姆·德志曼。」

「哈哈哈!我們只是個性陰沉又愛見風轉舵而已。」

經過慣例的打招呼後,羅倫斯、赫蘿、寇爾三人依序坐在矮桌前面的長椅上,德志曼則坐在三人對面。

聽到「喀」的一聲傳來,羅倫斯總算回過神來。原來是坐在房間最裏面的書桌前寫字的男子站起了身子。

燭光籠罩下,羊只頭骨凹陷的眼窩縈繞着不祥的黑影,沉默地俯瞰闖入房間的不速之客。頭骨蓋的數量大約有二十顆,其下巴形狀從尖細到扁平、羊角從大到小都有。

赫蘿也瞪大了眼睛,寇爾則是直率地發出了小小的驚呼聲。

沒有先好好打招呼,反而被房間的擺設吸引了目光;要是商談時表現出這樣的態度,肯定會被扣分。不過,這間房間的主人似乎就是爲了讓客人嚇到,才刻意將房間裝飾成這個樣子。

「這些是帶給我們財富的羊只。不過,不能讓教會的人看見就是了。」

一走進商行,隨即看見用來商談的場地,場地上擺設了好幾張商談桌和書桌。擺設於此的傢俱全都有着華麗的裝飾,牆上掛着繡有溫菲爾王國統治者肖像的旗幟。與其說是商行,這裏更像某處貴族的宅邸。

商人關上木門說了句:「請往這邊走。」然後率先走了出去。

爲三人帶路的商人行了一個禮後,離開了房間。

「我是隸屬於羅恩商業公會的克拉福·羅倫斯。是凱爾貝的魯德·基曼先生介紹我來的。」

「咦?」

沿着港口設立的商行卸貨場上,可看見堆積如山的羊毛袋,每家商行的屋檐下也都掛有經過國王認證、以羊角爲象徵的羊毛交易商招牌。

自稱在泰勒商行負責採買羊毛的男子,先看了看手邊的介紹信,再看了看羅倫斯,最後看向赫蘿與寇爾。

「很抱歉讓您感到不快。」

「那就好。聽說不久前,這一帶到北邊地區掀起了狂濤巨浪。平常海流都是從南方流向北方,這次嚴重到連海流都逆轉了。」

介紹信上還貼心地畫了泰勒商行的標誌,拿着介紹信的羅倫斯隨即邁出了步伐。港口上,出名的商行櫛比鱗次,其中還包括了幾家名聞遐邇的大商行。

這位脣上蓄着鬍鬚的壯年紳士有着一對小小的眼睛。堆起笑容時,他的眼睛就會眯得幾乎看不見,而和他握手時,則是能感受到他手掌的厚度。男子笑咪咪的表情確實顯得很溫和,但很少有人能夠如此深藏不露。

據說溫菲爾王國的羊毛生長速度比野草來得快速,其羊毛出貨量可說世界第一。

雖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但依國家不同,還是能看出當地環境對他們的影響。溫菲爾的人們就多半有着文靜又溫和的個性。當然了,就像帶路商人巧妙地改變了說法一樣,也可形容是陰沉又愛見風轉舵。

而且,看到只要生意版圖有一定程度的商人,一定知道其存在,也就是溫菲爾王國的沒落貴族——伊弗的名字,只會聯想到一個目的。

「到了。」

「請進。」

「回到剛剛的話題。」

「是。」

「羅倫斯先生,您方纔看到港口的模樣,有什麼感想嗎?」

想要試探對方真心時,常用的手段就是突然把話鋒指向對方。

所以,羅倫斯沒多加思索,直接把心中的感想說了出來:

「或許是因爲太冷,再加上時間已晚,感覺有些蕭條。」

「沒錯,正是如此。近來的景氣真的很差。我這麼說可不是商人之間的客套話,而是事實的確如此。」

「……很抱歉,因爲我是在大陸各地行走的旅行商人,老實說不是很瞭解貴國情勢……」

「原來如此。那麼,您也不知道蘇馮國王發出的禁令囉?」

「真是慚愧。」

對於有生意往來的土地,就是像羅倫斯這樣的旅行商人,也必須確實掌握當地的法令。

不過,要是出了什麼事,旅行商人只要躲到無人的荒野,就能夠避開法令;而少了名爲港口的設備就無法卸貨的貿易商,可就不同了。對這些貿易商而言,法令就如同神諭。

「說穿了,這個禁令就是禁止進口的命令。如果想要出口,完全沒有問題,但如果想要進口,就只限於進口小麥和葡萄酒。這個禁令的目的是——」

「爲了防止金錢流出,是嗎?」

「沒錯。蘇馮國王已經在位五年了。他最大的目的是讓我們國家變得富裕。但是,這幾年的羊毛業績一直往下滑。這兩、三年更是慘不忍睹。除了羊毛之外,溫菲爾根本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出口給其他國家,賣出金額如果少於買入金額,當然會變得貧窮。於是,沒有做過生意的國王,就想到了這樣的方法。」

德志曼讓兩隻手掌朝上,做出了「受不了」的手勢。

從德志曼如此不悅的反應來看,不難猜出這個禁令在鎮上的評價有多麼糟糕。

「一旦得知沒辦法把商品賣給溫菲爾,當然不會有商人還特地跑來這裏。最後就演變成抵達港口的船隻數量突然劇減,旅館變得冷冷清清,酒吧的葡萄酒賣不出去、肉賣不出去,旅人用的斗篷和棉被也都賣不出去,馬商光是負擔飼料費就已經快要破產,兌換商只能秤天平上頭的塵埃重量。」

「真是惡性循環。」

「沒錯。一直以來只知道揮劍比武的國王似乎不懂得如何運用智慧。這樣的狀況下,景氣當然會越變越差,鎮上的貨幣轉眼間消失不見,到了現在……您看!」

「是啊。」

赫蘿急急忙忙地準備鋪牀,而戰戰兢兢地抓住軟綿綿羊毛棉被的寇爾,則是被赫蘿開心地鬧着玩。

個性陰沉又愛見風轉舵的溫菲爾商人,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赫蘿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坐在椅子上,拿起放在桌上的水壺喝了一口。

就連聽到他們能夠決定讓誰當上國王的玩笑話,也不能一笑置之。他們就是規模如此龐大的組織。

或許是羊毛的味道讓赫蘿變得興奮也說不定。

「對了,回到汝剛剛說的話題……」

不過,已經脫去長袍的赫蘿會流汗,應該是與寇爾玩耍的關係。寇爾坐在牀邊喝水,看似精疲力盡地弓着背。

這塊特區想必已掀起了一場小騷動。

「這些貨幣恐怕什麼也買不到吧。」

的確,現今教會的權威已經大不如前,但羅倫斯總覺得仍有一股力量默默支持着教會。尤其在羅倫斯與赫蘿相遇不久時,正是因爲教會的存在,赫蘿纔會被當成人質抓走,讓兩人都陷入了困境。

一聽到這句話,赫蘿便板起臉孔、豎起耳朵,然後鼓起臉頰。

就是說這隻麻布袋是等着被搬上船,運往遙遠異國的商品,羅倫斯也不覺得奇怪。

當然了,羅倫斯沒打算支持哪一方,也沒打算攻擊哪一方。

「那麼,我們要怎麼做呢?」

雖然赫蘿老是要求羅倫斯闊氣地租下高級旅館,但多少還懂得判斷價格。

「羅倫斯先生,如果您認爲這樣危險的巢穴有冒險的價值,那我是可以介紹龍頭之一給您認識……」

「總之,只要汝不是因爲愛面子才租下這房間就好。喏,寇爾小鬼,幫咱抓住另一邊。」

「嗯,我的確是不安好心。因爲我剛纔偷偷祈禱教會能永續長存。」

雖然赫蘿在桌上託着腮,一副受不了羅倫斯的模樣,但她看起來似乎挺開心的。

「您是說不是來買商品,而是來買財產的傢伙們嗎?」

「沒錯,就是以大陸北部一帶爲據點的魯維克同盟。扮演鯊魚的正是他們。」

「瞧汝這表情,一副不安好心的樣子。」

他心想:「每次前往一個地方,總會遇到有趣的事情。」

「……大笨驢。」

別看赫蘿老是以自己的利益爲優先,其實她也有重情義的一面。

這麼一來,一切就會像雪崩一樣瞬間瓦解。

不過,或許是發現想掩飾也來不及了,赫蘿隨即放鬆臉頰,嘆了口氣。

想到自己能夠近距離目睹巨大王國瓦解的那一刻,羅倫斯不禁有種興奮和寂寞的奇妙心情。

魯維克同盟擁有好幾艘大型軍艦,而畫着月亮與盾牌的美麗綠色旗幟,就高高掛在這些軍艦上頭;該同盟由十八個地區以及二十三個職業公會聯手合作,並且擁有三十位貴族作爲後盾,是一個由十家大商行統治的最強經濟同盟。

在歷經好幾代的羣島割據和北海海盜之間的慘烈鬥爭之後,終於由溫菲爾一族建立了溫菲爾王國。

這時,觀察着暖爐狀況,伺機添加木柴的寇爾插嘴問道。

「這種棉被反而會害咱睡不着。羊的味道會讓咱更清醒。」

「沒錯。就跟鯊魚會聚集在受傷魚兒附近的道理一樣。所以,我還以爲羅倫斯先生您也是那些人的同伴。」

羅倫斯看向身旁的赫蘿。

赫蘿猶豫了一會兒後,踢了一下羅倫斯的腳。

如同弱勢的鹿只會被狼喫掉一樣,以弱勢的貨幣所計算的財產也會遭到強勢的貨幣啃食。

刻着溫菲爾王國第三代接班人——蘇馮國王側臉的貨幣嚴重泛黑,在這間房間的微弱光線照射下,甚至看不出其表面有何綴飾。

由麻布縫合製成的扁平麻袋裏,塞了填滿羊毛的棉被。比起蓋上十牀又重又硬,而且怎麼也暖和不起來的毛毯,只要蓋上一牀這樣的羊毛被,就能夠暖和得冒汗。

而赫蘿則是睜大了雙眼,一副炯炯有神的模樣。

「德志曼應該是真的覺得很開心吧。他不是說他負責採買羊毛嗎?想要取得與修道院商談的機會,必須費很大的工夫。所以看見修道院處於劣勢,他應該高興得不得了吧。」

「月亮與盾牌的旗幟。」

「個性陰沉又愛見風轉舵,是唄?」

羅倫斯思考到這裏時,赫蘿突然探出頭,看着他的臉說:

「不過,修道院似乎比我們想象中的還要努力,所以交涉進行得不是很順利。聽說現在同盟內部不管是哪一家商行,都想拔得頭籌讓交涉成立。所以,嗯……」

那麼,如果只有溫菲爾的貨幣變成泛黑又劣質的貨幣,會是什麼狀況呢?

「當然了,我們根本沒膽子出手,所以只會在旁邊看熱鬧。而且他們非常重視規矩,不會干擾我們的羊毛交易。」

「!」

赫蘿與寇爾也探出身子看向桌上的貨幣,但因爲看出德志曼打算繼續說話,於是紛紛挺起了身子。

羅倫斯邊苦笑邊望着兩人,腦中卻思考着其他事情。

「那就麻煩您了。」

「汝在說什麼啊?」

只要摸着每一條繩索往前走,就能夠輕易找出前方的終點。當經濟變得疲弊,劣幣橫行,導致連買麪包的零錢也短缺時,會變成怎樣呢?一個國家的經濟並非在石牆內進行的祕密儀式,一國的貨幣勢必會與另一個國家的貨幣進行比較,藉以衡量價值。

「是啊。聽說他們想要趁這個機會收購修道院的土地,並且收買地方貴族。那些地方貴族因爲國王下令增稅,加上領地收入減少,都快要喘不過氣來了。而他們的下一步,就是企圖干涉王國的國政。他們的規模這麼大,想要隱瞞行動都很難。不過,這樣也正好成了他們行動的推力。」

爲了布琅德修道院裏飼養的羊只羊毛交易,修道院設了一塊特區給前來採買的商人。

做生意就像拔河一樣單純。

「請問一下,究竟是誰扮演鯊魚呢?」

發生被伊弗「突襲」的那次事件後,羅倫斯度過了如坐鍼氈的日子。

因爲人類同樣會喫羊肉,也會遭狼襲擊。

「這麼一來,當然會出現趁火打劫的商人。」

羅倫斯沒有立刻回答。

先試探一下暖爐的熱度,如果太熱,再思考其他方法就好了。

雖說是水壺,但裏頭裝了葡萄酒,而且那水壺既非陶製、也並非鐵製,更不是銅製。

而且,事態變得如此有趣,羅倫斯不認爲四周的商人們只會在旁邊看熱鬧,其中一定有人按捺不住了。

說着,羅倫斯指着排在桌上的泛黑硬幣,繼續說:

「汝在說什麼啊?」

「不過,唯一的條件是:本商行從未與您打過照面。」

不過,說是重情義,但赫蘿的想法應該是:面對曾經是強敵、而今陷入困境的對手,如果無條件地伸出援手,她會感到很頭痛。

「如果這樣不合你意的話,我可以換個身份,改當開心看着曾經是強敵的對手兩三下就瓦解的商人。」

不管在哪一個時代,弱者的下場都是被強者吞食。

然而,在好幾首詩歌中受到讚揚的布琅德大修道院,居然也難逃這樣的命運,這件事實讓羅倫斯驚訝不已。

「我只是有些感傷而已。雖說對教會愛恨交加,但教會也救了我不少次。」

三人在凱爾貝向伊弗伸出了援手,而伊弗是被稱爲羅姆河之狼的美麗商人。

多虧有暖爐和堅固的木窗,現在房間裏充斥着溫暖的空氣。

要是被魯維克同盟盯上,就沒機會翻身了。羅倫斯眼前不禁浮現那些期待蘇馮國王變成傀儡的貴族們,被魯維克同盟拉攏的畫面。

「這麼說也太難聽了吧。少了需求,物品價格當然會降低啊。」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德志曼露出了很適合在沒落酒吧看見的俗氣笑容,並現出虎牙說道:

三人份的羊毛棉被就這麼送進了房間。

這裏的水壺是將椰子挖空做成的。據說椰子是產自遙遠南方國家的水果,由此可知此地的貿易之興盛。

「嗯。原來汝是趁火打劫啊。」

然而,他不覺得經過思考後,自己的想法會改變。

他可不想再有第二次那樣的經驗。

因爲沾滿潮腥味而洗了頭的赫蘿,正在旅館最高級的房間裏堆滿柴火的暖爐前烘乾頭髮。

「這是……唔。汝啊,沒問題嗎?」

隨着「砰」的一聲,一隻裝滿了羊毛的麻布袋被放倒在地。

在看到眼前的羊毛被後,就連她都忍不住這麼說。

這間房間是羅倫斯等人至今還未投宿過的類型,而從赫蘿的反應來看,便可得知這間旅館高級到什麼程度。

「他們的目的是修道院的土地嗎?」

一旦被這般強勢的組織盯上,恐怕無法以正當手段來應對。

他思考着德志曼所說的溫菲爾王國窘境,以及打算趁人之危的魯維克同盟。

「原來如此。布琅德修道院確實很容易被當作目標。那裏不僅擁有地位、權威,還有財產。」

「沒錯。不過,打從棉被送來後,你好像太開朗了一些。」

「那些傢伙也會因爲金錢的味道而睡不着吧。然後,這場修道院的騷動,恐怕沒有我們表現的機會。就算有你的機靈反應、寇爾的智慧,加上我的膽量,這次的對手還是太難纏了。」

只不過,羅倫斯得先抱着賭上性命的決心,才能拿這件事情來調侃赫蘿。

「唔……咱能夠明白汝的心情。不過,那家商行的傢伙倒是相當開心地描述這件事情。」

德志曼再次把視線落在介紹信上,捏住了鬍鬚。接着,他微微傾着頭說道:

德志曼說着,手法熟稔地取出一枚貨幣。

「這家旅館已經有十天沒有客人上門,這間房間也已經有四星期沒有人投宿過。聽說到了這個季節,旅人會變得更少。租下這間房間,再加上木柴費用,只要付一枚路德銀幣,還找了一堆零錢呢。不過……」

「因爲銀幣裏頭混了太多不知道是銅,還是其他什麼東西,結果就變成了這樣。聽說就連技術一流的兌換商,也已經測不出銀的含量了。貨幣一旦失去了信用,就沒辦法做生意。聽說有些領主爲了儲備能夠用來買麪包的零錢,而從大陸進口銅幣。不過,這麼做只是杯水車薪而已。然後,因爲面臨這樣的狀況,國王更是動作頻頻……」

每個人都會想在近一點的地方,觀看有趣的餘興節目。

她之所以會猶豫,想必是想起在港口城鎮凱爾貝發生的一角鯨騷動。

這麼盤算着的羅倫斯甚至沒看赫蘿一眼,就這麼回答:

德志曼莞爾一笑。

不愧是北方人,寇爾很懂得如何擺放木柴。

「我不認爲魯維克同盟在追查狼骨的下落。如果真是如此,這消息應該也會傳進伊弗或基曼的耳裏。」

「也就是追尋不同獵物卻狹路相逢嗎?」

「用『狹路相逢』這個詞不知道適不適當……總之,魯維克同盟是一個可視爲王國的巨大對手。我們根本沒辦法跟他們比。不過,換個角度來想,這或許正好是個機會。」

「嗯?」

寇爾一邊聽着對話,一邊在暖爐前方抖着外套。

他應該是打算利用暖爐的熱度趕走小蟲。

「修道院現在被跟毒蛇一樣的魯維克同盟咬住了。他們的財產完全被攤在太陽底下,這樣我們就省了製作財產清單的麻煩。而且,照德志曼所說,魯維克同盟的目的在於得到修道院的廣大土地。就算修道院的財產清單裏有狼骨,同盟也不太可能重視這項財產。」

如果是價值一、兩千枚金幣的財產,魯維克同盟當然不可能不重視。

然而狼骨雖然高價,卻仍屬於只要有錢就買得到的物品。

真正高價的,是不管堆上多少金錢都買不到的物品。

「如果只是靠近修道院瞧瞧,應該不會有任何危險。如果硬要說有危險,那就是……」

「什麼?」

羅倫斯對歪着頭的赫蘿說:

「布琅德修道院有十萬多頭羊,你到了那裏沒問題嗎?」

羅倫斯原本只是抱着開玩笑的念頭,但看見赫蘿爲塞滿羊毛的棉被興奮不已的反應,便認真擔心起她到了布琅德修道院的反應。

以這時期來說,很多商人會前來採買春季的羊毛,而且光是爲了品評會,也會聚集相當數量的羊只。就算不是這時期,修道院平常就到處都有和羊只有關的物品,而赫蘿最討厭的牧羊人也不比羊只數量少。

這時如果再加上灑滿雪花的大平原,真不知在船隻甲板上那麼興奮的赫蘿,到底會失控到什麼程度。想到這裏,羅倫斯的心情不禁由擔心轉爲不安。

「哎,沒問題唄。」

儘管羅倫斯如此不安,赫蘿的語氣卻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然後,她轉過身子,像個小孩一樣天真地說:

「不是,我們要去布琅德修道院巡禮。」

酒吧裏看不見總部設在對岸的商行職員身影。這恐怕是因爲——如果炫耀自家商行的好景氣,會引起當地居民的反感。

「或許是因爲他們老做這種事情,現在終於受到了天譴。這幾年不知道怎麼搞的,溫菲爾的羊毛一直賣不出去,而首當其衝的就是布琅德修道院。過去比任何小羊都還要溫馴的商人們不再乖乖前往修道院,就算這時急急忙忙想要募款,那些被趕走的巡禮客也不會回來了。」

而這樣的猜測在抵達旅館時獲得了證實。

不管是修道院還是商行,只要起了想賺錢的念頭,似乎都會採取相同的手段。

酒吧裏的客人們都看似開心地說着修道院的壞話。

「修道院應該爲了巡禮者整頓旅館和道路,但他們拿出來的整頓金卻微薄至極,完全不能和羊毛交易的金額相比!就是小孩子也看得出來修道院的天平偏向了哪一邊。寬大的神啊,請庇佑我們!」

有個城鎮商人曾經告訴過羅倫斯,當景氣不好時,住在城鎮的人們就會覺得這個世界已經沒救了。

「喔……裝滿金幣的箱子啊。」

「或許您會覺得很難相信,但我這兩位旅伴確實都是神的孩子。雖然很不符本性,但我也受到了感化,所以希望洗淨過去的罪行。」

「聽了別笑喔。他們是來採買黃金之羊。」

「凱爾貝?喔!說到凱爾貝,那裏發生了一場大騷動吧?什麼騷動來着……喂!漢斯!凱爾貝是發生什麼騷動了?」

老闆手上不知何時也拿着裝有葡萄酒的酒杯,並徵詢着客人的同意。

戰爭時,越是處於劣勢的國家,傳奇故事就越多。

羅倫斯看向赫蘿,想要與她一同竊笑,沒想到赫蘿根本沒理他。

酒吧裏的客人似乎都是當地人,看起來有一半是工匠,有一半是小販商。

「那三位特地從比凱爾貝還要南方的國家來到這裏,是爲了什麼呢?是來做生意的吧?」

他們都會從事最賺錢的生意,並且重視最賺錢的交易對象。

羅倫斯確實也經常耳聞這類的謠言。

赫蘿用雙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裝出嬌媚的模樣。

這是一位橫越衆多海洋,以金幣征服世界各國的偉大商人說過的話。當切身感受到這句話的真實性時,羅倫斯十分慶幸自己是個商人。

「爲什麼說是諷刺呢?」

人們說麪包的品質代表一個國家的品質。不同於生肉或蔬菜,麪包的原料如小麥或燕麥粉很容易保存,所以當國家情勢不穩時,爲了以備將來不時之需,會禁止使用高級的小麥或燕麥粉。

「原來是這樣的狀況啊……那麼,現在沒有人會去拜訪布琅德修道院嗎?」

——不過,還是有那麼一點感傷。

不過,利用了當地的寒冷氣候,將生肉保存在冰塊裏面的溫菲爾王國,其羊肉的價格當然會比較低廉。若是大口咬下羊肉,再喝一口葡萄酒,葡萄酒表面甚至會形成一層油膜;能以這麼便宜的價格喫到如此優質的羊肉,可說是千載難逢的好運氣。

羅倫斯好像聽見了赫蘿在兜帽底下豎起耳朵的聲音。

「原來如此。可是,商人會想要去布琅德修道院巡禮啊……這還真是諷刺。對吧?」

雖然德志曼向羅倫斯提議過投宿在商行的房間,但羅倫斯拒絕了。從德志曼說過的話來判斷,他之所以這麼提議,似乎是因爲外國來的旅人總容易被人當成凱子。

狡猾的賢狼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說:

像是教會里的聖母流下了眼淚、嘴巴裂開到耳際的巫婆擄走了小孩,或是天上飄揚着畫有教會徽章的巨大旗幟。

他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緊盯着老闆不放。

要是太認真回應赫蘿,只會讓自己顯得愚蠢,於是羅倫斯只淡淡回了一句:「您所言甚是。」

不過,美中不足是麪包的品質並不佳。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老闆露出了相當複雜的表情。

「偶爾被人家討厭一下還好。要是讓汝覺得膩,咱會受不了。」

「只要喫很多很多羊肉,多到就是聞到羊味,也不會在意就好了唄。再怎麼喜歡的東西,也會有膩的時候。咱說錯了嗎?」

「是一角鯨吧?酒吧老闆的消息這麼不靈通,要怎麼做生意啊?聽說他們撈到冰海的惡魔,引起一場大騷動呢。里昂商行的船剛剛進港,那裏的船伕是這麼說的。」

聽到看似商人的客人這麼說,老闆用力地點了點頭。

「到底是什麼商談呢?」

羅倫斯暗自嘆了口氣後,抓住外套站起了身子。

接下來打聽到的消息,或許可以證明德志曼所言不虛。

羅倫斯努力佯裝成無知旅人的模樣說:

「真是太感動了!過了那麼久沒有客人上門的日子,現在居然來了個這麼能喫的客人,這一定是上天的旨意!」

儘管長袍因爲坐船而被海風吹得硬邦邦的,赫蘿卻一點也不在意地穿上長袍。她邊戴上兜帽邊回答:

當羅倫斯抱着試水溫的心態,拿出一枚比崔尼銀幣差一些的路德銀幣時,換來的便是酒吧老闆的燦爛笑容。

強勢的貨幣是最強大的武器。

「喏,既然這麼決定了,還不趕快做準備?要喫到肚子撐得坐不起來,可是一件大工程吶。而且汝瞧!寇爾小鬼臉上也寫着想喫羊肉。」

由於衆人對金幣的反應最爲敏感,所以羅倫斯刻意避開了金錢的話題。

因爲光是喫燒烤的料理也會膩,所以羅倫斯三人點了一鍋酸高麗菜燉羊肉。老闆端來這道料理時,這麼詢問羅倫斯。

「聽說還有人實際拔過黃金之羊的毛,但是毛一拔下來,就立刻化爲光縷消失了。」

「每次都要花錢請你喫大餐,我也差不多快膩了。關於這點,你有什麼想法?」

到了這個季節,牧草地的牧草量會減少,飼養羊只也就變成了一件相當花錢的事情。聽說今年有許多牧羊人爲了先保住給自己喫的羊肉,而殺了比往年還要多的羊只。

酒吧老闆與常客們高分貝地起鬨,帶來一連串的笑聲。

不過,羅倫斯還是想稍微反擊。

「喏!快點啊!」

赫蘿停下大口吃肉的動作,一副打算小歇片刻的模樣喝起了酒,但她這麼做絕非偶然。

老闆臉上露出充滿挖苦意味的笑臉,而客人也是。

羅倫斯當然知道赫蘿只是拿寇爾當藉口,但看見寇爾那有所期待的表情後,想要不理會赫蘿的發言都難。

只要慷慨地出錢請其他客人喫肉喝酒,肉的油脂和酒精,就會變成讓他們滔滔不絕的最佳潤滑劑。

這時如果出現一個出手闊氣的旅人,他們就會覺得這世界還有美好之處,因而燃起希望。

「這種狀況下,竟然有外地商人想要去巡禮,看來修道院受的天譴差不多要結束了吧。真是活該。」

「吵死人了,老闆!你自己還不是不喝葡萄酒,老是喝直接在泥地上釀造的無味啤酒!」

「是真的。因爲那場大騷動,整個城鎮差點分裂成南、北兩塊。最後是有一家商行準備了好幾箱裝滿金幣的箱子,把這些箱子搬到教會,並大聲要求教會把一角鯨賣給他們。也因爲發生這樣的大騷動,所以我們沒能在凱爾貝悠哉度日。」

不過,他們似乎也因此失去了很多東西。

不過,如果來客是旅人,情況就會剛好相反。

對於老闆臉上的表情,羅倫斯是這麼解讀的。

這麼一來,就可以很容易地打聽魯維克同盟的話題。

這時如果說是來做生意,別說是想收集情報了,搞不好還會被推銷商品。

「喔,去布琅德修道院啊……」

「您是說那個世界第一、聲名遠播的經濟同盟嗎?」

即使到了現在,布琅德修道院仍是信仰重地,且深深植於溫菲爾王國人們的心中。

「喔,那是因爲布琅德修道院的生意手腕比傳說中還要厲害,已經好幾年沒有好好對待過巡禮客了。打算去布琅德修道院的外國旅人,大多會路過我們鎮上,而我看過太多人一臉失望地踏上歸途。」

用來保存羊肉的鹽巴和醋,價格也因此水漲船高。

這樣的反應讓人很容易看出他們現在對什麼最感興趣。

真是拿她沒轍。

情報就連海洋都能夠輕易橫越,教人不害怕都難。

正因爲信仰據點是受人們崇敬的地方,所以當這個地方不再受人們崇敬時,反彈的力道會更爲驚人。

在四周聽着羅倫斯描述的客人們,也是對裝滿金幣的箱子有所反應。

「快看看這個少了活力的酒吧!喂!你們幾個!來酒吧就要像這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而是她知道把氣氛炒熱的話題已經結束。

「對對對!就是一角鯨。這件事是真的嗎?」

而且,一角鯨騷動纔剛結束沒幾天而已。

「我從對岸的凱爾貝前來。在那之前,是在更南方的國家徘徊。」

老闆一副饒富興味的模樣問道。只是他一定沒料到,將那場騷動的局勢徹底扭轉的人物,此時就在自己眼前。

這時如果把視線移向寇爾,寇爾一定會察覺自己的意圖,而露出擁有共同祕密的笑容。

餐盤上盛了大量佈滿黃色脂肪、精心燒烤過的羊肉,份量多到就快滿了出來。

最好別兌換成我們國家的貨幣喔——對於德志曼的忠告,羅倫斯當然照做了。

放眼望去,酒吧裏的客人一大半是商人和工匠。

嘻嘻笑個不停的赫蘿牽起寇爾的手,朝向門邊走去。

羅倫斯抱着這樣的想法開了口,卻從老闆口中聽到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語:

「每逢局勢變壞時,這個傳說就會被大家提起——布琅德修道院擁有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在白雪皚皚的大地盡頭,有一隻宛如朝陽化身、發出閃閃金光的羊漫步其上。」

「有,現在那裏還是聚集了很多商人。不過,這些商人跟之前來的有些不同。先生聽過魯維克同盟嗎?」

「沒錯。聽說魯維克同盟的傢伙們大舉湧入修道院。一開始是坐着黑色馬車的高官前來。不過,可能是那些人的耐力不夠,受不了修道院的冬季氣候,不久後就換成徒步的商人們前來。在那之後,聽說商人接二連三地進出修道院,爲了率先完成商談而彼此競爭。所以,今年來這裏的都是不光顧我們家酒吧,只會板着臉往草原走去的商人們。」

雖然老闆說話誇張了一些,但酒吧裏實際上也只坐滿一半的客人,而大部分的客人都是默默地喝着酒。

羅倫斯看向這匹開朗的狼,以眼神詢問:「你那自信到底從哪裏冒出來的?」

面對這兩個性格迥異的旅伴,羅倫斯會想對誰溫柔一些呢?答案不言自明。

「……」

「就是說啊!我還聽說你在麪包裏放了太多豆子,把老婆給氣哭了!」

——想到這個就讓人開心得不得了。

「對了,先生是從哪裏來的啊?」

老闆之所以沒有詢問赫蘿,並不是因爲她看似年幼,而是因爲她正忙着喫肉。看赫蘿那貪喫的模樣,感覺四周的客人都想站起來替她加油。

事實上,在海洋對面的大陸上,也有很多人知道布琅德修道院的黃金之羊傳說。

當世界變得灰暗時,黃金之羊或許是個能夠讓人懷抱希望的奇蹟。

「他們八成是想要得到修道院的名號,或是來採買土地的吧。」

「謠言是說魯維克同盟想要成爲溫菲爾的貴族。」

「可是,蘇馮國王是偉大溫菲爾一世的孫子,國王不可能允許自己的家臣是用錢買來地位的傢伙。從前有個商人用金錢買下了沒落貴族,結果惹火了國王,後來國王公佈強人所難的法令,害那個商人做羊毛交易虧大錢,最後被這樣。」

一名客人做出砍頭的手勢。

羅倫斯心想,那個商人一定是他認識的某人的前夫。

「大家都沒錢了,國王還一直要求要增稅。不對,應該說就是因爲沒錢,國王的反應纔會這麼過度吧。」

「三位是好客人,所以我在這裏提醒你們——你們如果要去修道院,要小心一點。那裏的神明之家被惡魔佔據了。該來幫助我們的神明,已經迷失在廣大的草原,久久不曾現身囉。」

羅倫斯不確定大家是在說修道院的壞話,還是在批評魯維克同盟。

或許大家也不知道自己想說誰的壞話吧。

說不定只要能夠找個藉口來發牢騷,大家就覺得滿足了。

不過,不管發牢騷的對象是誰,大家都不是真的討厭這個對象。

魯維克同盟和國王都是活在和大家不同世界的人,而布琅德修道院就算墮落,仍是大家敬畏的對象。

大家這般矛盾複雜的心情清晰可見。

正因爲看得如此清楚,所以來到這家酒吧的客人們日子過得有多苦,自己似乎也能深切體會到。

「謝謝。我們會小心的。」

「嗯。那麼接下來要大喫大喝一頓,纔會有足夠的體力!離開鎮上後,馬上就是一片雪原。要是體力不夠,可是會倒在中途的喔!」

老闆的話語再次炒熱了酒吧氣氛,羅倫斯舉起酒杯與老闆乾杯。

寇爾似乎已經到了極限,赫蘿則是還喝得下去的樣子。

羅倫斯學赫蘿的口氣這麼罵人後,赫蘿立刻把水壺塞給羅倫斯,像在鬧彆扭似的躺回牀上。

這片彷彿被棉花包住似的寧靜,是下雪時獨有的寧靜。

羅倫斯揉了幾次臉後,呼出一口白氣。

冰冷的空氣不斷從木窗流進來,羅倫斯輕輕嘆了口氣,把手放在赫蘿頭上。

「原來如此。」

——如果要打仗,選在北國打仗比較好。

不對,昨天沒有升火。對了,是暖爐。

「下雪了啊。」

不過,美食會讓人變得開朗也是不爭的事實。

赫蘿的美麗髮絲變得像結冰的線一樣冰冷。

赫蘿無聲地笑了笑,挺起身子喝了口水壺裏的水。

——因爲不管遭遇多大的痛苦或悲傷,都會被雪花掩埋。

羅倫斯露出苦笑,然後打開房門。

那寧靜的感覺不是因爲沒有客人,或是時間過早,而是聲音本身像是被什麼吞噬了。

赫蘿頭也不回地說道。

帶回來的每一道都是高級料理,只要利用暖爐的火加熱一下,一定會是非常可口的早餐。

極度寒冷的地區到了冬季時,總必須爲了確保水而傷透腦筋。明明會下雪,卻必須爲了水而傷腦筋,想來實在諷刺。

「早餐就不用麻煩了。老實說,我們昨晚在酒吧包了很多食物回來。」

「小心着涼啊。」

塞滿羊毛的棉被果然保暖力一流,羅倫斯已經很久沒有睡得如此香甜了。

磚砌暖爐儘管外形氣派,爐火還是會因爲磚塊的冰冷而不時熄滅。

對於赫蘿看見雪聯想到了什麼,羅倫斯再清楚不過了。

確認火勢移轉到木柴後,羅倫斯走出了房間。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赫蘿笑了笑,用手指着水壺。

這時,她突然皺起眉頭瞪向羅倫斯說:

房裏只有羅倫斯一人露出臉睡覺。

羅倫斯感覺自己的臉彷彿浸在冰水中,他朝向寇爾的牀鋪一瞧,發現寇爾也像赫蘿一樣縮成一團,整個人躲進被窩裏。

想要前往這樣的目的地,確實先充分地填飽肚子會比較好。

「什麼嘛?你還要睡啊?今天的早餐很豐盛喔?」

「這就難說了。畢竟你不是那種會一直哭哭啼啼的柔弱女子。說不定你還充滿活力地在雪地上四處奔跑。」

看來四周已經很冷了。

所以,羅倫斯沒有抱緊赫蘿,而是靜靜地陪在身旁。

來到一樓後,羅倫斯發現旅館還沒開始營業,出入口還掛着木閂。

很遺憾地,今天似乎是個陰天。羅倫斯才心想「今天可能會很冷」,冰冷的空氣隨即毫不留情地迎面而來,讓他完全清醒過來。

「大笨驢。」

接着,他把水壺放在桌上,並走近赫蘿的牀邊。

從房間昏暗的程度,羅倫斯知道現在時刻還早。

赫蘿仍舊望着窗外。

「怎麼了?」

「如果是用原本的模樣,咱想看多久都行。」

「喲?您這麼早就起牀了啊。」

走廊上一片寧靜。

而且,只要觀察從木窗流瀉進來的光線強度,也能夠知道屋外天氣是否晴朗。

「咱說過就算下雪,也不會怎樣唄?」

不過,天氣真是太冷了。

羅倫斯反握住赫蘿冰冷的手回答:

羅倫斯之所以沒有把話說完,是因爲感受到應該保持沉默的氣氛。

雪花會讓人變得感傷。

雖然暖爐裏還有木柴在燒,但羅倫斯放進了更多的木柴。

想到這裏,羅倫斯總算張開眼睛,抬起了頭。

自從與赫蘿一起旅行後,羅倫斯就變得很少自言自語,但在這種時候,還是會忍不住說上一兩句。

「真是冷死人了。連水井也結冰了,我費了好大工夫才敲破冰面。照這樣子看來,今天應該會蓋上蓋子。」

「喔?你起牀了——」

羅倫斯嘀咕着,旋即打了個大哈欠,並挺起身子。

在下了牀、打了一陣寒顫後,他走近桌子,拿起水壺搖了搖。

羅倫斯用囑咐代替了回答,而赫蘿在點頭回應的瞬間打了個噴嚏。

昨天是有暖爐沒錯,但這聲音好像有些奇怪。

「在下雪吶。」

「蓋上蓋子嗎?」

聽到羅倫斯這麼詢問,赫蘿沉默地看向他。

羅倫斯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隨着赫蘿的視線看去。他應了一句:「是啊。」便在赫蘿身旁坐了下來。

「怎麼不是葡萄酒?」

「……」

不過,羅倫斯聽見通往中庭的走廊深處傳來開門聲,隨即看見脖子上圍了好幾圈圍巾、鼻子紅通通的旅館老闆扛着桶子走進來。

「看着看着整個人就會被埋起來吧。」

「汝總算也懂得如何表現體貼吶。」

然後,她露出淡淡笑容這麼說。

儘管羅倫斯已經走進房間,並且關上了房門,赫蘿還是一直眺望着窗外。

對赫蘿來說,下雪天不是適合打鬧玩耍的日子。

從老闆手中接過裝了水的素色陶製水壺後,羅倫斯回到了房間。

她沒有盤腿,也沒有抱住膝蓋,而是彷彿維持着某一個瞬間的姿勢,靜靜地注視着窗外。

羅倫斯將麥杆丟進還有些許火苗未熄的暖爐,等到火勢轉大後,再添加木柴。

《狼與辛香料》10 第一幕插圖(3)
《狼與辛香料》 · 10 · 第一幕 · 第3張插圖

因爲冰冷而顏色變淡的嘴脣,也恢復了些許血色。

赫蘿似乎也陷入了熟睡,因爲蓋着軟綿綿的棉被,比平常膨脹得更高的身體有規律地緩緩起伏着。

「哈哈哈!難得有這麼好的羊肉,要是沒人喫,就太可惜了。」

赫蘿臉上不再是看着窗外時的面無表情,而是帶有情感的面無表情。

雪花會讓人變得感傷。

「早安。」

赫蘿坐在牀上,愣愣地注視着木窗外的光景。

「沒問題、沒問題。對喔,鐵製水壺一下子就結冰了吧。等會兒我會幫您送上裝滿木屑的箱子。只要把水壺放進箱子裏,就不會那麼容易結冰了。」

「是啊。對了,方便跟您要一點水嗎?」

昨晚在酒吧氣氛高亢到連鎮上的巡邏兵都前來關注,最後只好帶走沒喫完的料理。

「麻煩您了。」

他心想,以蓋上蓋子來形容下雪非常地貼切。

「還是去樓下取水好了……」

羅倫斯本來就不抱着期望,也果然不出所料地,鐵製水壺裏的水已經結冰了。

她直直地看着前方,如果不是嘴邊時而湧出白色氣息,那模樣說是像陶製裝飾品也不爲過。

在這股寒流之中,還傳來如木炭燃燒般的聲音。

「……」

應該是木炭在燃燒的聲音吧。

接過羅倫斯遞來的水壺後,赫蘿用另一隻手握住羅倫斯的手。

在赫蘿停留了好幾百年的帕斯羅村,就算到了冬天,也不會像故鄉約伊茲那樣下起雪來。

每走一步便在腳邊響起的嘎吱聲,也不會讓人感到在意。

雪原上的布琅德修道院。

不過,羅倫斯記得以前投宿在廉價旅店時,有個爲了禦寒而拿着便宜酒聊天聊了一整夜的傭兵,也說過類似的話。

「啪啦、啪啦」的聲音傳來。

老闆把裝滿水的桶子扛到最裏面,然後把水倒進放在走廊上的水甕。

在那之後,赫蘿很快地鑽進了被窩。於是羅倫斯站起身子關上木窗。

「喔,我們這裏把被白雪覆蓋的景象稱爲蓋上蓋子。只要一天時間,就會變得一片雪白。」

「對了,您需要什麼服務嗎?我們也能夠爲旅客準備早餐,但是要花一點時間就是了。」

不愧是牧羊業興盛的土地。

昨晚帶回來的料理當中,很罕見地出現一隻皮袋,打開一看後,發現裏頭裝了大量的奶油。

赫蘿眉開眼笑地把奶油胡亂塗抹在燕麥麪包上,塞了個滿嘴。而寇爾原本食量就小,加上不習慣太早起牀,光是看見赫蘿這般模樣,似乎就快反胃了。

「那麼,咱們嗯、接下來嗯、要怎麼行動?」

「拜託你別邊喫東西邊說話。照德志曼所說,他會把我們介紹給隸屬於魯維克同盟的商行,所以先等對方聯絡吧。」

「嗯……咕。」

赫蘿總算吞下滿口的燕麥麪包稍作喘息,羅倫斯以爲她打算說些什麼,結果看見她又張開大嘴咬了麪包。

「你是打算冬眠嗎?」

「那也是嗯、不錯的點子……」

美食當前又喫得開心時,不管說什麼,赫蘿都聽不進去。

羅倫斯用麪包夾住以爐火加熱過的羊肉,然後張口咬下。

「不過,天氣這麼冷又在下雪的時候旅行,應該會很辛苦吧?」

寇爾開心地看着赫蘿與羅倫斯的互動。這時他一邊喝着加熱過的羊奶,一邊這麼詢問。

「是啊。你獨自旅行的時候,是怎麼熬過的?」

「我離開故鄉時,氣候還不算太差,所以不會太辛苦。只要一越過羅姆河,就會突然變得很冷。所以,我後來會避開可能會下雪的地方前進。」

「我想也是。你那服裝如果遇到下雪天,睡着後還能不能夠醒來,也只能看上天的安排了。」

羅倫斯伸手幫寇爾取下沾在臉頰上的肥肉說道,寇爾有些難爲情地笑笑。

羅倫斯不確定寇爾是因爲服裝,還是因爲臉頰沾到食物而感到難爲情。

「不過,到了完全被白雪覆蓋的地區,還是會採取一些避難方案。這些地區會以一定間隔在路上豎立木牌,也會在萬一發生暴風雪時,人類勉強走得到的距離設置小屋。我去過亞羅西史託,那裏的風雪真的很大,但正因爲風雪很大,反而不會遇到山賊,熊和狼也因爲太冷而躲在洞穴裏,所以旅行起來挺順利的。」

「您去過亞羅西史託啊?那裏是最北端的城鎮吧?」

或許是頭髮剪得很短,男子的金髮顯得十分亮眼。

而且,想賺大錢的時候,最好不要隨便泄漏自己要做什麼生意。

旅行商人去到新地區時,一定會先兌換貨幣。

羅倫斯心想,上天一定會原諒我這樣的不公平態度。

羅倫斯刻意裝出感到安心的模樣。

這副裝扮感覺隨時能夠參與暴風雪中的行軍,而事實上,那人頭上及肩上也確實披着白雪。這名看似前一刻才抵達此地的人物,從頭巾深處投來一陣好奇的目光後,取下纏在臉上的頭巾。

「可能的話,我們想去距離本院比較近的商人專用分院,而不是巡禮專用的分院。」

聽到羅倫斯的答覆後,彼士奇露出了純真的笑臉,證明了他確實是個商人。

過了一會,彼士奇展露笑臉說道:

彼士奇的眼睛直直注視着羅倫斯。

因爲赫蘿不肯像寇爾一樣認真聆聽羅倫斯說話,羅倫斯對她的態度當然會變得不同。

彼士奇當然也明白這樣的道理。

羅倫斯看向赫蘿與寇爾。

「反正我自己爲了賺點零用錢,也會帶一些想要觀看我們家同盟和修道院較勁場面的人去分院,所以就不追問您的目的了。而且,光是有人羣聚集,就能夠變成吸引人們前來的原因。」

羅倫斯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但並不是因爲被排擠在外的赫蘿終於哭了出來。

「太好了。那麼,我打算在中午鐘聲響起時出發。」

如果男子是個旅行商人,肯定是行走於相當嚴酷的地區。

「那麼,我這個人是個急性子,我想立刻討論一下出發事宜……在場所有人都要前往修道院嗎?」

「請問這裏是克拉福·羅倫斯先生投宿的房間嗎?」

那人臉上纏着頭巾,套着兩件長到腳踝的外套,小腿上纏着沒有剃毛的生皮,背上揹着一隻大麻袋。

既然是德志曼介紹而來,就表示此人是魯維克同盟的成員。

最近用完餐後,赫蘿有時會變得心情不太好,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那真是太好了。」

寇爾打開房門後,一名裝備相當齊全、會讓人聯想到伊弗的人站在門外。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據說有條龍朝向天之盡頭飛去時,掀起了一陣狂風,把所有草木連根捲起,因而形成了那塊大地。

而是因爲傳來了敲門聲。

「那麼,關於出發時間……」

彼士奇這般帶點挖苦意味的說法,想必是刻意在學溫菲爾人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

因爲他相信自己以基曼與伊弗的信用買到了德志曼的信用,更進一步買到了彼士奇的信用。

比羅倫斯矮了一些的男子以輕快的腳步走進房內,但從背上的行李以及身上的裝備來看,揹負那樣的重量是沒辦法輕快走路的。

「照理說我們根本住不起這樣的房間。」

如果沒有對象,生意就無法成立。以這點來說,沒有一個地方比衆多商人聚集的地方更具有做生意的魅力。

寇爾認真聆聽着羅倫斯說話,還發出了感嘆聲。

「來了!」

「您沒去過南方的城鎮嗎?」

那是一個能夠讓人得知世上真的有「萬物皆無之處」的地方。

「這是由我們提出的請求,所以就算現在馬上要出發,也沒問題。」

雖然最近很少遇到這樣的商人,但彼士奇應該是屬於「如果有閒工夫與他人悠哉地打招呼,不如把時間用來削除銀幣邊緣」類型的商人。

「是的。我就是羅倫斯。」

「好厲害喔……」

因爲他看見明明有訪客前來,赫蘿卻沒有戴上兜帽。

不過,羅倫斯也沒有因此畏縮。

「謝謝。當然了,我會準備好大禮答謝您。」

「世上幾乎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我是因爲很少跟別人組成商隊,或是和特定一些同伴一起做生意,所以纔有機會像這樣前往遠處,見識各式各樣的事情。」

已經非常習慣處理雜務的寇爾精神奕奕地回應後,從椅子站起身子。

「月亮與盾牌圖樣的旗幟總能夠在風中飄揚,所以我們不會在意小事情。」

「據說聖人阿拉迦耶在那裏苦修了三十年……我當時還想到,如果這傳說屬實,那他真的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聖人。」

「……既然是德志曼先生的介紹,我不會詢問您的目的,但您會這麼說,就表示不是來採買羊毛吧?」

彼士奇說着露出笑容,神祕兮兮地補上一句:

姑且不論寇爾,赫蘿的樣子怎麼看也不像與做生意有關的人。

不肯說出目的,卻要求對方帶自己到修道院去,對方聽了當然會有這樣的反應。

「喔!這真是神的指引!您看我這身裝扮也知道,我也是個旅行商人。」

看見赫蘿拿起早餐移動到牀邊,羅倫斯請彼士奇入座,然後自己也坐在椅子上。

隨即頭巾底下也露出年輕男子的面孔。

「是的。這樣的組合很難以採買羊毛當藉口嗎?」

「原來是本人啊。很抱歉,我沒能打扮得正式一點。我接到了德志曼先生的傳話,所以前來打擾。」

羅倫斯沒有說出他們正在追查狼骨。

羅倫斯與彼士奇再次握手,以示契約成立。

「我們隨時能夠出發。」

「沒有必要兌換這裏的貨幣喔。」

信用是眼睛看不見的貨幣。

「請問是哪位?」

羅倫斯不認爲彼士奇是個性急躁的人。

「說到南方,應該是你比較熟吧。此外,我也去過東方國家……」

男子說話口氣也十分開朗,讓人頗具好感。

羅倫斯當然知道這句話之後,還要接上一句「不過,如果有人干擾我們做生意,我們當然不會放過他。」

「我們要走路去嗎?」

羅倫斯從椅子上站起身子,朝向房門走去。

在此之前,羅倫斯三人並不知道狼骨在哪裏,但現在不同了。他們已經得到狼骨應該在布琅德修道院的重要情報。而粗心大意地泄露這個情報並非上策。

「啊,我忘了自我介紹。我隸屬於魯維克同盟的菲爾斯商行,名叫拉格·彼士奇。」

甚至連赫蘿都有些驚訝的樣子。

聽到這個只有旅行商人才會懂的笑話,羅倫斯毫無顧慮地笑了出來。

「我也重新自我介紹一遍。我是隸屬於羅恩商業公會的克拉福·羅倫斯,平常是循着大陸的行商路線做生意。」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握手後,羅倫斯發現男子手心的粗糙感與他相同,不禁稍微安心了。

羅倫斯態度恭敬地拿起赫蘿的兜帽,替她戴上。

赫蘿依舊喫着她的早餐,但羅倫斯一眼就能夠看出她在鬧彆扭。

而且,彼士奇是魯維克同盟的成員。

「我在學校聽過世界各城鎮的名字,但實際去過的少之又少……」

兩人都表示沒問題地點了點頭。

「不,我們騎馬去。雖然這附近的積雪還不深,但是修道院那邊已經積上厚厚一層雪了。我這邊會準備馬匹,但糧食方面請自行準備。啊,對了!」

這樣的演技不是爲了欺騙彼士奇,而是因爲彼士奇的說話口氣實在太過爽朗,所以羅倫斯藉由這樣的舉動,來警告自己不能掉以輕心。

「這樣子啊……老實說,我接了修道院與對岸商行的聯絡人工作,所以必須儘早出發,這樣才能提升我的價值。」

傳來了意外年輕的聲音。

「曾經有人拜託我送旅人的遺物去到那裏,就那麼一次而已。亞羅西史託在比多蘭高原更偏遠的西北方。我也看見了傳說中那鼎鼎有名、如平靜海面的大地。那景象真的很壯觀。」

「我聽德志曼先生說三位想前往布琅德修道院,是嗎?」

因爲降雪全集中在那塊大地前方的亞羅西史託,所以那塊大地雖然寒冷,卻不可思議地相當乾燥。

「別這麼說,應該是我們去拜訪您纔對。請先進來吧。」

「不會、不會。在行商之旅中,也有人會帶着追求心靈平靜的聖職者一起行動。而且,布琅德修道院的分院現在熱鬧得像在舉辦祭典一樣,事到如今不管什麼人前來,都不會太顯眼。只要能夠通過入口處的大門,就沒問題了。」

「哇!這房間真是漂亮。」

「哈哈哈!這算是因職業得到的好處吧。我初秋來到這裏的時候,也是十分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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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狼與辛香料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二卷狼與辛香料 2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三卷狼與辛香料 3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四卷狼與辛香料 4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五卷狼與辛香料 5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六卷狼與辛香料 6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七卷狼與辛香料 7

  1. 01插圖
  2. 02少年、少N與白花
  3. 03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4. 04狼與琥珀S的憂鬱
  5. 05後記

第八卷狼與辛香料 8 對立的城鎮<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後記

第九卷狼與辛香料 9 對立的城鎮<下>

  1. 01插圖
  2. 02幕間
  3. 03第四幕
  4. 04第五幕
  5. 05第六幕
  6. 06第七幕
  7. 07第八幕
  8. 08第九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卷狼與辛香料 10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正在閱讀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11

  1. 01插圖
  2. 02狼與金黃S的約定
  3. 03狼與嫩草S的繞道
  4. 04黑狼的搖籃

第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12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13

  1. 01插圖
  2. 02狼與醃漬蜜桃
  3. 03狼與紅霞S的禮物
  4. 04狼與銀S的嘆息
  5. 05牧羊N與黑騎士
  6. 06後記

第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14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15 太陽之金幣<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後記

第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16 太陽之金幣<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幕
  3. 03第七幕
  4. 04第八幕
  5. 05第九幕
  6. 06第十幕
  7. 07第十一幕
  8. 08第十二幕
  9. 09後記

第十七卷狼與辛香料 17

  1. 01插圖
  2. 02Epilogue 幕間
  3. 03旅行商人與深灰S騎士
  4. 04狼與灰S笑臉
  5. 05狼與白S道路
  6. 06後記

第十八卷狼與辛香料 18 Spring Log

  1. 01插圖
  2. 02旅途餘白
  3. 03金黃S的記憶
  4. 04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5. 05羊皮紙與塗鴉
  6. 06後記

第十九卷狼與辛香料 19 Spring Log 2

  1. 01插圖
  2. 02狼與花瓣香
  3. 03狼與輕咬的牙
  4. 04狼與羊毛刷
  5. 05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6. 06後記

第二十卷狼與辛香料 20 Spring Log 3

  1. 01插圖
  2. 02狼與春天的失物
  3. 03狼與白S獵犬
  4. 04狼與麥芽糖S的日常
  5. 05狼與藍S的夢
  6. 06後記

第二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短篇

  1. 01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2. 02狼與深褐S的魚鉤
  3. 03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4. 04狼與銀S的尾巴
  5. 05狼與甜蜜的陰謀
  6. 06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7. 07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8. 08狼與森林的顏S
  9. 09狼與小麥S的坐墊
  10. 10狼與香辛料VR短篇

第二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21 Spring Log 4

  1. 01插圖
  2. 02狼與泉煙彼方
  3. 03狼與秋S笑容
  4. 04狼與森林S彩
  5. 05狼與旅行之卵
  6. 06狼與另一個生日
  7. 07後記

第二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22 Spring Log 5

  1. 01插圖
  2. 02狼與橡實麪包
  3. 03狼與尾巴的圓舞
  4. 04後記

第二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23 Spring Log 6

  1. 01插圖
  2. 02狼與寶石之海
  3. 03狼與結實之夏
  4. 04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5. 05狼與晨曦之彩
  6. 06後記

第二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24 Spring Log 7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二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BD特典

  1. 01作品相關
  2. 02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3. 03狼與大笨羊
  4. 04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5. 05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6. 06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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