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7萬 字

羅倫斯與寇爾回到旅館時,赫蘿還在睡。她裹着棉被,身體縮成一團,還輕輕打着鼾。
兩人見狀,忍不住相視一笑,但赫蘿的鼾聲隨即止住了。
是隻要偷偷說她壞話,赫蘿的耳朵就會變得特別敏銳,還是她臉上長了鬍鬚,能夠敏銳地察覺氣氛的變化呢?
赫蘿緩緩張開眼睛後,先把臉埋進被窩底下,跟着抖動全身,伸了一個大懶腰。
「那麼,具體來說,現在要怎麼行動?」
赫蘿一察覺羅倫斯方纔帶了寇爾出門,就立刻把寇爾叫來身邊,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赫蘿可能是想聞出羅倫斯有沒有買什麼東西給寇爾喫,如果有,就打算要寇爾分她一份。
雖然寇爾有些難爲情地縮起身子,但還是任憑赫蘿在他身上嗅來嗅去。
「旅行商人要是脫離公會,就不可能存活下去。所以,至少不能採取與公會對立的手段。」
「想要倚靠,就要躲在大樹底下,汝是這個意思唄。不過,就算是個小人物,只要躲在大樹底下,還是能自在地做些小動作。所以這是正確的選擇唄。」
對於赫蘿的評論,羅倫斯只能回以苦笑。因爲這個說法與伊弗提議他背叛時的論調很相似。
她們兩人的想法都一樣。正因爲羅倫斯在凱爾貝不是重要人物,所以能夠在足以左右城鎮未來的重大事件之中,自由地採取行動。
雖然「小人物」三個字聽起來刺耳,但羅倫斯知道自己必須認清現狀。
「如果想在短期內獲得最大的利益,那就只能與伊弗聯手奪取一角鯨了。」
「然後手牽着手一起逃亡嗎?這樣說不定也挺愉快的,是唄?」
如果赫蘿不在身邊,自己可能做出如此危險的選擇嗎?
雖然羅倫斯腦中瞬間閃過這個疑問,但立刻想到:要不是與赫蘿在一起,自己肯定早就逃之夭夭了。
看到羅倫斯像是在說「愚蠢極了」似的聳了聳肩,赫蘿臉上雖然浮現捉弄人的笑容,尾巴卻看似安心地擺動着。
雖然很想說:「既然害怕會發生這種事情,老實說出來不就好了。」但羅倫斯當然沒有這麼說出口。
因爲如果被身爲觀衆的寇爾得知劇情的內幕,那就太掃興了。
北凱爾貝如果是由地主們所統治,那麼地主們似乎差不多就快失去人們的向心力了。
「就算汝露出那種表情,咱也不會說任何話。咱不想說。」
要是她的願望能夠實現,就算到了此時此刻,赫蘿一定也會這麼祈禱——
在確認醉倒的寇爾已熟睡後,赫蘿把寇爾丟到她的牀上。至於這麼做的原因,赫蘿的解釋是:如果沒有灌醉寇爾,寇爾這頭笨驢就會堅持要睡在地上。
在隔了好一會兒後,赫蘿呼了一口充滿酒味的嘆息。
「好了,今天就不要再喝了。」
然後,他稍微打開木窗一看,發現幾名貌似剛走出酒吧的男子分散開來,腳步搖搖晃晃地在街上走着。現在明明不是舉辦祭典的時期,卻會看見醉漢在街上閒逛,想必這個城鎮統治者的治理能力只有中下程度。
不僅如此,羅倫斯此刻的心境還像個準備捱罵的小孩子一樣。
相對地,赫蘿則是如往常一樣,早早就把寇爾灌醉了。
赫蘿有時候是爲了在前方一、兩步埋設陷阱,有時候則是爲了展開追擊,而刻意拉開距離。
因爲赫蘿原本正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舉起酒杯準備湊近嘴邊,卻突然驚訝地縮起了身子。
當羅倫斯在思考會是哪種情形時,赫蘿的耳朵和尾巴會是重要的判斷指標。
赫蘿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說着,回頭望向身後的寇爾。接着,她突然捏住寇爾的鼻子,讓他稍微抬起頭。赫蘿似乎打算從寇爾的頭底下抽出尾巴。
「真是快被汝這頭大笨驢氣死了……」
「關於一角鯨,你還不是有事情瞞着我。」
她一邊發出咯咯笑聲,一邊撿起掉落的豆子喫。
他聳了聳肩後,回答說:
羅倫斯聳了聳肩,關上木窗說:
「是我被你嚇一跳耶。」
赫蘿咬着下嘴脣,怨懟地瞪着羅倫斯。
「嗯。」
羅倫斯讓思緒在腦中繞了一圈。
當羅倫斯解讀出赫蘿的反應近似這樣的情緒時,不禁發出「啊」的一聲。
赫蘿在桌上託着腮,擺動着耳朵這麼說道。就是羅倫斯脾氣再好,看了也不免有些生氣。
赫蘿嘟噥着,大口大口喝下方纔沒喝成的酒。
已經到了兼營酒吧的旅館老闆一邊打哈欠,一邊幫客人續酒的時刻。
赫蘿明明在生氣,行爲卻像個小孩子一樣,也就是說,她是故意這麼做的。
羅倫斯猶豫着該不該笑,最後決定舉起酒杯,用喝酒含混帶過。因爲他實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反應纔好。
「如果是這樣,那更應該喝酒。」
雖然羅倫斯這麼反問,但赫蘿只是搖搖頭,不肯回答。
話雖這麼說,赫蘿畢竟是赫蘿。
「好的。」
羅倫斯本以爲基曼或伊弗的手下會來房間找人,沒想到什麼動靜也沒有。因爲有些焦躁,羅倫斯只喝了少許酒潤潤脣而已,但到頭來似乎只是白擔心一場。
「唔?」
赫蘿露出一邊尖牙,笑着說:
「那也沒什麼啊,聽說『強者必死』是傭兵的經驗談呢。所以男人會說一些不爭氣的話,這樣纔會剛剛好。」
羅倫斯看了自己的酒杯一眼,發現第一杯酒都還喝不到一半。
羅倫斯一邊看着赫蘿的動作,一邊抓起桌上冷掉的炒豆子放進嘴裏。
「不做好隨時能逃跑的準備怎麼行啊。」
羅倫斯實在搞不懂赫蘿的行爲到底算不算是體貼。
不知何時赫蘿已經坐在椅子上,並抓起一大把炒豆子往嘴裏放。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默默地凝視着羅倫斯好一會兒後,輕輕笑了出來。
「因爲狐狸晚上眼力比較好吶。」
赫蘿知道一角鯨的存在。
羅倫斯一這麼回答,赫蘿馬上露出兩顆尖牙反駁:
也就是說,赫蘿知道生喫一角鯨,就能長生不老;把一角鯨的角熬煮來喝,就能醫治萬病。
因爲今天不小心連續露出兩次醜態,所以羅倫斯抱着算是賠罪的心情,照着赫蘿的要求不停到樓下取酒。
說着,赫蘿一臉不悅地別過臉去。
赫蘿坐在牀邊,把尾巴墊在不停呻吟的寇爾頭部底下。她一邊從羅倫斯手中接過酒,一邊壞心眼地笑着說道。
「算了。對了,汝啊,陪咱喝一下酒好嗎?咱一個人喝酒太無趣了。」
羅倫斯心想,這時候不要隨隨便便回答,而是不予理會,赫蘿可能會更高興。因爲她的模樣實在太過孩子氣了。
這時,赫蘿皺起眉頭,做了一次深呼吸。
在寇爾這麼回答後,羅倫斯便開始說明。
它的重要性似乎越來越高了。
這麼一來,就表示她應該也知道其謠言或傳說的內容。
「這就難說了。畢竟獵物一天到晚在咱面前翻出肚子來,咱會掉以輕心,覺得沒必要咬獵物,說不定真會被狐狸給叼走吶。」
赫蘿的動作就不能再溫柔一些嗎?羅倫斯才這麼想着,便發現原來是寇爾的口水就快流了下來。赫蘿撫摸着尾巴說道:「真是大意不得。」然後安心地鬆了口氣。
「咱就在身邊,汝竟然還要看窗外?」
赫蘿因爲自己的長壽,而感到恐懼的事情是什麼呢?
「大笨驢。要是像汝那樣毫無防備地翻出肚子睡大覺,那就徹徹底底沒戲唱了唄。」
這當然是赫蘿所期待的結果,但羅倫斯表現得太聽話,一直照着她的要求拿酒回來,所以明顯看得出赫蘿覺得很掃興。別說是覺得掃興了,不久前赫蘿明明自己跑去點酒,現在卻是擔心自己點太多似的一臉不安。
一角鯨——能夠逆轉局勢的存在。
「看到獵物這副德性,狼怎麼可能讓狐狸先下手。」
就像樵夫和獵人會利用各種形狀的狼煙交換情報一樣,羅倫斯也解讀着赫蘿耳朵和尾巴微妙的變化。
當她察覺到自己的眼神飄移、情緒動搖時,似乎明白了已經無法掩飾情緒的事實。
被赫蘿批評得這麼慘,羅倫斯不反駁些什麼,怎能甘心。
不過,他能確定這樣的舉動很粗暴。
她一定也有過不聽道理的孩童時期,一定也有過一、兩次魯莽行事的經驗。
赫蘿似乎很滿意羅倫斯的答案。
「如果喝得爛醉睡死了,就不用擔心被騙。」
「好吧。反正這時間也不會有人來了。」
羅倫斯不禁找了藉口作爲回應。
赫蘿保持別開臉的姿勢,閉上眼睛撇下這句話。
如果說這也是赫蘿的演技,羅倫斯就只能舉手投降了。
準備與赫蘿相視而坐的羅倫斯反問一聲:「咦?」
說起來,現在應該是羅倫斯佔了上風,但不知怎地,反而是他在等赫蘿把話說完。
然而,就算是赫蘿,也不可能在出生不久後就領悟到一切。
儘管知道自己三不五時就被赫蘿捉弄,羅倫斯喝了一口酒後,還是忍不住這麼說:
「汝要是敢再多說一句,當心咱生氣。」
寇爾也是地位與他們對等的同伴。
「那,既然公會和伊弗都已經知道我們住在這家旅館,就表示我們隨時都有可能被捲入紛爭之中。爲了避免到時候行動不一,我想先跟大家重新確認一下現狀。」
「那可不一定。」
再來只要回想與赫蘿一路旅行下來的各種互動,就能夠猜出是怎麼回事。
羅倫斯想要攻擊赫蘿,自己反而被嚇了一跳。
「怎麼了?」
不過,這種時候,赫蘿的思緒通常都比羅倫斯快了一、兩步。
「明明不敢抓,還敢說大話——汝想聽咱這麼說嗎?」
赫蘿在掩飾自己的害臊。
赫蘿點點頭。寇爾正在赫蘿身邊服侍她,而她則頂了寇爾的頭一下。
赫蘿喀嗤喀嗤地嚼着豆子,那模樣大膽得讓人覺得爽快。
不過,如果讓赫蘿太高興,可能會吵醒睡在尾巴上的寇爾,所以羅倫斯謹慎地回答說:
赫蘿用手指戳着老舊的陶杯杯緣,陶杯裏倒滿了剛從樓下打上來的葡萄酒。
可是,赫蘿的情緒顯然在動搖。
因爲那就像是看見孩子跌倒後沒有哭泣時會露出的笑容。
「哎,希望汝也能夠別再說不爭氣的話纔好吶。」
——好想彌補我等之間的壽命差距——
「你自己還不是也會露出尾巴來。如果你覺得趁我不備,隨隨便便就能夠搶先我一步,那你最好小心不要被我抓住尾巴。」
「大笨驢。」
不過,羅倫斯似乎能夠明白赫蘿爲什麼會笑。
平時羅倫斯只要說不要再加點,赫蘿就會露出不滿的表情,今天這樣倒是令他有些鬆了口氣。這隻狼狡猾的地方,就是無法徹底忠實於自己的慾望。
「……是咱自己太笨,纔會以爲汝早就有所察覺,還貼心地裝作不知道。」
赫蘿似乎藉由觀察羅倫斯的表情,察覺到羅倫斯總算追上了她的思緒。
她很受不了似的說着,再次舉起酒杯喝酒。
赫蘿沒有表現出想哭的樣子,也沒有顯得悲傷,讓羅倫斯鬆了一口氣。
因爲看見赫蘿露出難爲情、像是因爲被人戳破過去犯下的錯誤而不悅的表情,讓羅倫斯能夠輕易地展露笑臉。
「不是啊……老實說,我一直以爲你是個極度不懂世事的人。所以,我沒想到你連一角鯨的傳說都知道。」
再說,有關喫了一角鯨能夠長生不老或治萬病的傳說,顯然是爲了人類而存在的。
所以,羅倫斯一直以爲赫蘿與追尋這類傳說的人,根本不會扯上關係。
「大笨驢……」
赫蘿粗魯地用衣袖擦去不小心從嘴角溢出的少許葡萄酒,然後一臉疲憊地趴在桌上。
她手中還牢牢握着酒杯,那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喝醉了。
「你曾經狩獵過一角鯨?」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赫蘿點了點頭。
赫蘿狩獵一角鯨一事,想必已是好幾百年的事情了。
「哎,那時候咱確實不懂世事吶。咱以前相信世上所有看不慣的事情,都有其解決之道。如果不喜歡受人依賴和景仰,那就去旅行;如果沒有朋友,那就交新朋友;還有,咱打從心底相信,那些愉快得有如浸在溫泉裏的時光,會永遠持續下去。」
赫蘿保持趴在桌上的姿勢,撥弄着從盤子裏掉出來的炒豆子,看似愉快地說道。
即使到了現在,赫蘿有時還是會表現得相當莽撞。
如果說赫蘿是經過漫長歲月的風化,才擁有現在的個性,那在歷經風雨磨削之前,肯定比現在尖銳許多。
「不過,因爲這樣,咱那時候也經常哭哭啼啼的就是了。可能是汝喜歡的類型也說不定吶。」
赫蘿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將視線掃向羅倫斯。
爲了讓自己這般不耐煩的心情,至少能夠找到一個藉口。
寇爾來自北方深山,並且把赫蘿視爲現在進行式的傳說主人翁。
「你一邊這麼說,還一邊把我壓在底下,什麼也不用怕了吧。」
「你就不能偶爾對我溫柔一些嗎?」
「……」
戰敗會讓強悍的老鷹變成小雞,勝利會讓膽小的老鼠變成勇猛的狼。
赫蘿的模樣就像是讓人搔脖子的貓咪。她閉着眼睛,讓冷風拂過臉頰,然後稍微睜開一隻眼睛,望向羅倫斯問道。
赫蘿讓視線落在窗外,耳朵則是朝向羅倫斯。
然而,在兩人意識到這點的同時,事態不僅朝着反方向進展,羅倫斯甚至曾一腳踢開這個重要事項。
這麼一來,赫蘿會用「牽制力」來形容寇爾,只有一個理由。
當時那名修道士想必是因自己身爲高貴修道院的修道士而自傲,並且打從心底相信自己擁有更接近神明的高貴身份,纔會表現出瞧不起人的態度。
所謂舌戰,是利用理論和現場氣氛的理性之戰,然而赫蘿卻突然亮出這樣的武器,這根本就是犯規。
爲了掩飾自己「雖然明白道理,但就是無法自制」的心情——
赫蘿沒出聲地笑了笑,然後動作輕盈地坐上羅倫斯的膝蓋。
羅倫斯不禁思考起這個問題,停下就要彈起炒豆子的手指。
「勝者不可能主動向敗者搭腔。」
不過,羅倫斯並不喜歡這樣的經驗。
「如果你是個用食物就勾得到的卑賤傢伙,或許就會是這樣吧。」
這麼一來,既然前提完全相反,結果也會是相反。
對羅倫斯而言,無論是採取主動還是被動,都是魅力十足的選擇。
赫蘿的舉止顯得刻意,彷彿她對於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像照着水面一樣瞭若指掌。
隨着赫蘿把身體貼近,不停擺動的耳朵磨蹭着羅倫斯的臉頰,讓他感到一陣搔癢。
不出所料地,赫蘿稍微打開木窗,舒暢得眯起眼睛,讓窗外的冰冷空氣拂過臉頰。

聽到羅倫斯出言反擊,赫蘿又閉上了眼睛。
然後,爲了證明此言不虛,羅倫斯必須從椅子上站起身子。
赫蘿挺起身子,稍微伸展了一下,輕輕擺動着耳朵。
「咱不是這樣的意思。」
羅倫斯都是如此了,更別說是赫蘿,在她幾乎可以用永恆來形容的漫長旅途中,肯定多次想要踢開這顆阻擋去路的大石頭。
「畢竟你確實是變得越來越散漫了。」
不愧是羅姆河流域之狼——伊弗說過的話,效果果然不同凡響。
「要是與對方商量如何賺錢,咱的利益會減少,是唄?」
羅倫斯也有過坐在馬車上忽然回想起過去的失敗,而獨自笑出來的經驗。
羅倫斯不禁心想,真是隻滿嘴藉口的賢狼大人。
聽到赫蘿毫不害臊地這麼說,羅倫斯當然只能學赫蘿那樣用指甲把炒豆子彈過去。
赫蘿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咱不能跟寇爾小鬼說這些話。因爲寇爾小鬼是咱維持賢狼身份的牽制力。」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兩人各自在心中思考了一大堆事情,使得話題越來越嚴肅。
赫蘿明明擺出與幾秒鐘前一模一樣的姿勢,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卻像在鬧彆扭,看得羅倫斯不得不佩服她的演技。
他在赫蘿身邊說着,坐上窗沿。
不可以變得太親密——這是羅倫斯與赫蘿互相默認的一大要事。
這時羅倫斯想到,自己曾經受有生意往來的小村子委託,帶着村民趁農作空檔製作的桶子,前往擁有廣大葡萄園的修道院推銷。
這時,赫蘿豎起指甲,刺向羅倫斯停下的手指。
赫蘿斜眼瞪着羅倫斯,一臉不甘心地甩着尾巴。
「咯咯……不過,怎說呢,回想時越是教人心痛的回憶,臉上越容易浮現笑容。」
「不過……」
聽到羅倫斯的玩笑話,赫蘿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笑笑後,從椅子上站起身子。
那麼,此刻在羅倫斯眼前的這隻被尊稱爲神明,同時厭惡被尊稱爲神明,甚至排斥被景仰的賢狼,爲什麼會表現出這樣的態度呢?
就算只有一瞬間,羅倫斯好像也不該讓這樣的想法閃過腦海。
赫蘿豎起指甲戳着羅倫斯的手指,羅倫斯勾住她的食指說:
正常交易總會敗給什麼呢?
赫蘿露出落寞的表情,帶着怒氣說道。
羅倫斯帶着挖苦意味說道。
兩人像在較勁誰比較有骨氣似的沉默地撥弄着對方指頭好一會兒後,羅倫斯開口說道:
比起在裁縫店捉弄工匠學徒,難得在舌戰之中佔上風,讓羅倫斯感覺痛快得多。
「還有寇爾啊。」
「用食物勾不到的話,那就用言語,或態度啊。」
「哎,咱是個貪婪的傢伙,總會爲了自己的利益東奔西走。」
他說,不做好逃跑的準備怎麼行啊。
要不是看見赫蘿說出這句話時,也露出捉弄人的笑容,羅倫斯或許就沒辦法露出苦笑回應。
赫蘿會形容寇爾是她維持賢狼身份的牽制力,或許一點也不誇張。
所以說,赫蘿的意思是,因爲寇爾仰慕身爲賢狼的她,所以讓她想起自己是賢狼。
然而,狼天生狡猾,根本無人能比。
「不過,哎,這樣或許多少能夠信任汝一些唄。」
儘管如此,現實並不會因爲這樣而改變。
儘管高傲得讓人難以忍受的對手一下子嫌東,一下子嫌西,羅倫斯還是一一接受對方的要求,拼命想要推銷桶子。對於這般模樣的羅倫斯,對方甚至表現出瞧不起的態度。
羅倫斯連搖頭嘆氣的力氣都沒有。
「那這樣,汝有什麼其他方法?」
當時的修道士只顧着優先自家的利益,根本不管推銷者會虧損,還是賺錢。
「寇爾小鬼仰慕身爲賢狼的咱。看見咱的模樣時,那個笨驢一開口就說想要摸咱的尾巴。好幾百年沒有人做出那樣的反應了,那教咱既懷念,又開心……那個笨驢是讓咱想起自己是賢狼的最佳存在。」
雖然連羅倫斯都自覺這話說得太直接,但就算說得婉轉一點,赫蘿也不會手下留情。
「關於這點,我只能表示贊同。不過……」
不過,幾秒鐘後,赫蘿已經完全變成傲慢貴族般的模樣。
看見赫蘿滿臉泛紅,羅倫斯心想她可能覺得太熱了。
她再厲害,想必也無法做出反擊。
爲了不讓自己不小心越過界線——
然而,儘管知道魅力十足,羅倫斯喝了一口葡萄酒後,還是這麼回答:
赫蘿看着遲遲不肯採取行動的羅倫斯,把木窗稍微再打開一些。
「可是,以汝的狀況來說,這兩者沒有一樣可信吶?」
羅倫斯從椅子上站起身子,走近赫蘿。
赫蘿說着露出尖牙。她那壞心眼的笑臉看起來,也比羅倫斯平常看慣了的笑臉顯得更加可愛。赫蘿已經表示言語和態度都無法信任,羅倫斯當然只會剩下一個選擇,那就是行動。
如果說方纔的互動算是商談的一種,赫蘿使出的就是能夠勝過商談的力量。
「不過,咱現在有汝陪伴在身邊。」
說着,她把炒豆子用力彈向羅倫斯。被如此對待的羅倫斯當然只能皺起眉頭,藉着喝酒逃避話題。
「嗯……不過,汝的利益不就是討咱歡心嗎?」
因爲配得上約伊茲森林的是賢狼赫蘿,而不是那個待在旅行商人身邊悠哉過着懶散生活的小丫頭。
或者是,繼續坐在椅子上等待赫蘿主動靠近。
「這點確實無可否認。」
羅倫斯方纔在木窗前,不小心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
「是嗎?可是,商人總是會露出感到佩服的表情,一副低頭屈膝的樣子,但其實內心偷偷在吐舌頭。」
居然還想贏過赫蘿,真是太自不量力了。
敏銳的狼仍然保持側着臉趴在桌上的姿勢,面帶笑容看着羅倫斯。
赫蘿會利用寇爾來捉弄羅倫斯,當然是因爲捉弄羅倫斯讓她感到愉快,但想必也有部分原因是爲了自衛。
「你一直要我決定什麼事情之前,必須先跟你商量,自己卻隱瞞我這麼重要的事情。」
「如果我不是個貪婪的人,就能夠買很多好喫的東西給你喫。」
「那也沒什麼啊,你就當作被騙,先試着相信這兩種方法再說啊。搞不好不是騙人的喔。」
「的確,無論是動物還是人類,示弱的時候都會吐舌頭。」
至於赫蘿爲什麼要這麼做,答案顯而易見。
「唔……」
於是,羅倫斯說出了赫蘿想聽的答案:
羅倫斯相信赫蘿聽到自己說過的話,應該也會覺得刺耳,結果卻看見她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答道:
理由不用說,當然是因爲沒有人在身邊陪他一起笑。
「呵,咱無從反駁。」
雖然很不甘心,但羅倫斯找不到反擊的話語,只能嘆口氣,然後無力地靠在窗沿上。
赫蘿一邊發出咯咯笑聲,一邊緩緩說道:
「不過,咱能確定,不管是汝還是咱表現軟弱時,身邊都會有人陪伴。」
回想起今天一整天的經過,羅倫斯不禁覺得赫蘿這句話非常重要。
他稍微抱緊赫蘿,回答說:
「我會銘記在心。」
「嗯。」
赫蘿輕輕甩動尾巴,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在這個平靜的時刻,寇爾被灌醉後所發出的呻吟聲,似乎稍嫌吵了些。
不過,無論是幫助赫蘿想起自己的賢狼身份,或是預防羅倫斯的視野變得狹窄,寇爾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羅倫斯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
不過,他至少明白寇爾的存在,確實能成爲維持微妙關係的牽制力。
赫蘿閉着眼睛,臉上浮現淡淡笑容,或許她也在思考着同一件事吧。
羅倫斯把雙手繞到赫蘿背後,準備抱緊她嬌小的身軀。
就在這瞬間——
「唔。」
赫蘿突然抬起頭,有些不悅地發出低吼聲。
「怎……怎麼了?」
雖然羅倫斯試圖裝作鎮靜,但還是冒出冷汗,話也說得有點結巴。
不過,赫蘿當然不可能沒發現羅倫斯這樣的反應,她一副受不了他的模樣笑了笑,不停甩動着尾巴。
不過,或許有部分原因是因爲緊張,商行老闆纔會額頭冒汗。
「隱瞞事實對彼此不會有幫助的。我知道羅倫斯先生您去過那裏。」
雖然赫蘿的動作像個鬧彆扭的小孩子,卻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開懷的壞心眼表情,回答道:
雷諾茲會特地在這種時間前來,就表示他看準了羅倫斯知道一角鯨的事情。
「……如果我說是被叫去閒話家常,您也不會相信吧?」
「裏東旅館?」
還是說,這是他展開商談的方式呢?
在經常遇到生死難關的行商之旅中,羅倫斯也有過不少次這樣的經驗。
雷諾茲的表情之所以變得僵硬,想必是因爲羅倫斯的臉皮比他想象中的厚,而感到驚訝。
「要邊裝睡邊吐舌頭嗎?」
而且,一旦發生危機,平日建立的交情就會隨之化爲烏有。這在世上是一種常態。
雖說擁有共同祕密的人一向是越少越好,但是如果商行老闆在夜裏主動前來密會,那就另當別論了。
不過,雷諾茲的發言成了羅倫斯做出判斷的重要線索。
羅倫斯曾經帶着伊弗的親筆信,拜訪過擁有狼骨線索的雷諾茲所經營的商行。雷諾茲一定是認定,一個能在凱爾貝拿到伊弗親筆信的人,不可能沒察覺到城鎮所發生的騷動。
一介旅人投宿的房間,當然沒有豪華到能好好款待突來的訪客。
「我抱着一縷希望前來,想說試試看能不能與羅姆河之狼搭上線,沒想到……哈哈,沒事、沒事。真是的,來這邊叨擾您一場。」
「很遺憾地,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從伊弗小姐那裏聽到鎮上發生了什麼騷動。當然了,我沒忘記對她說:『在城鎮發生騷動的時候,你竟然用容易遭人誤會的方式,叫我到容易遭人誤會的地點。』」
羅倫斯曾經聽過喝醉酒的商人說:「同一個女人在陽光下,以及在夜晚燭光下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他心想,這樣的形容似乎也可以放在商人身上。
「不會。看您如此慌張的樣子,是不是這與您有什麼直接的利害關係?」
羅倫斯沒有搭腔,只是輕輕啜了一口葡萄酒。不久後,雷諾茲抬起頭,這麼延續話題說:
「……抱歉。」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雷諾茲回頭向後看了一眼,立刻轉回前方搖了搖頭。雷諾茲似乎認爲在戶外密談比較危險,這樣的認知像極了城鎮商人的作風。
「真的嗎?」
就算是懂得識破人類謊言的赫蘿,肯定也無法識破羅倫斯這句話的真僞。
這時羅倫斯想起,珍商行因爲遭受地主權力者們榨取利益,店面纔會一片蕭條。
眼看雷諾茲就要走進旅館,面對這般事態,羅倫斯沒有因納悶而歪頭,而是在赫蘿站起身子之前,在她耳邊說道:
「完全相反。正因爲我完全置身局外,纔會如此慌張。」
「呵。」
雷諾茲放下酒杯,然後在羅倫斯面前攤開兩手掌心。羅倫斯猜想着雷諾茲的手勢或許是代表「讓我們坦誠相待吧」之類的意思,但在商人與商人之間,這樣的手勢不具任何意義。
「怎樣?」
雷諾茲嘆了口氣後,笨重地在椅子上挪動身子。
羅倫斯仔細一看後,發現男子正環顧四周,同時鬼鬼祟祟地沿着路邊走來。
「裝睡要裝得像一點啊。」
雷諾茲瞪視羅倫斯好一會兒後,終於放鬆身子,用力嘆了一大口氣。
可能是有什麼企圖,也可能是受不了自己面臨的狀況,雷諾茲拉遠了視線。
儘管雷諾茲露出一副鬆懈的樣子,羅倫斯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羅倫斯一邊思考這些事情,一邊也坐在椅子上。雷諾茲聽了點了點頭。
「您是指……一角鯨的事情吧?」
比起臉上浮現恭敬笑容的謙遜表情,雷諾茲此刻的表情顯得有活力許多。
赫蘿的絕招,就是隻說一句話,卻能夠讓其中包涵許多意思。
很多時候,攻防的切換動作本身就是一種陷阱。
羅倫斯立刻明白了赫蘿沉下臉來的原因。
多虧與騙人功夫超一流的赫蘿一路相處下來,羅倫斯的演技才能夠顯得如此自然。
羅倫斯拐彎抹角的說法讓雷諾茲忍不住笑了出來,然後搔了搔鼻子。
因爲世上有太多不可思議的用字遣詞既是真,又是僞。
「喏,叫什麼名字來着?那個破爛店面的老闆。」
基曼與伊弗都是派人與羅倫斯聯絡,商行老闆卻是親自前來,兩者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再說,在景氣蕭條的北凱爾貝,有這麼一個能經營高利潤生意的店鋪,想必會招來人們的反感。在這樣的狀況下,雷諾茲連收買人心的資金都沒有。
「要到外面嗎?」
「您去過裏東旅館了吧?」
旅行商人的活動範圍,多半是在一眼就能看出四周是否有人的草原或道路上。對旅行商人而言,在不知道牆後有什麼人的空間裏密談,比在戶外可怕得多。
因爲他知道珍商行陷在苦境的立場沒有改變,也知道雷諾茲肯定很想擺脫北凱爾貝的枷鎖。
「這或許是個確認汝之決心是真是假的好機會唄。」
也就是說,雷諾茲認爲伊弗在這次的一角鯨騷動之中,就算不是站在非常重要的地位,至少也會是站在收集得到情報的位置。
雖然雷諾茲像個苦惱不已的小店老闆,但就算再怎麼離譜,也不可能苦惱到最後,決定前來旅館尋找只是個旅行商人的羅倫斯,而且選在夜深之時偷偷摸摸前來。
如果雷諾茲打算藉着這段話仗勢欺人,那他面臨的狀況或許還好一些,只可惜事實並不然。
羅倫斯直接把葡萄酒倒入寇爾用過的酒杯,然後遞給雷諾茲。雷諾茲見狀,緊繃不已的臉上浮現恭敬的笑容,同時如是說道:
對城鎮商人而言,他所居住的城鎮,就像佈下了蜘蛛網的巢穴。
說着,雷諾茲用手掌蹭了蹭自己的臉頰。
羅倫斯繼續說:
「抱歉,這麼晚來打擾。」
另外,對於雷諾茲知道羅倫斯三人投宿在這家旅館一事,想必也不需詢問其理由。因爲就連在河川對岸的基曼都知道這件事。
羅倫斯輕輕嘆了口氣,一副不打算再隱瞞的模樣說道。
雷諾茲會這麼說,就表示他認爲伊弗告訴了羅倫斯很多有關北凱爾貝的事情。
雷諾茲已經知道羅倫斯去過裏東旅館,這是幾乎可以確定的事實,但無論接下來話題怎麼發展,還是都不要說出與伊弗的交談內容,纔是上策。
羅倫斯接着說:
羅倫斯心想「還是不要隨便回答,以免掉入泥沼」,於是稍微加重撫摸赫蘿尾巴的力道,當作是報剛纔那句話的一箭之仇,然後把赫蘿趕上牀。
勸了雷諾茲坐下後,羅倫斯開口問道。雷諾茲先是搖了搖頭,後來改變心意地說:「可以給我一小杯嗎?」
雷諾茲的話語肯定省略了很多單字。
羅倫斯開始認真思考。
羅倫斯緩緩別開視線。
「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在猜想羅倫斯先生應該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是聽說了您好像在經營銅製品的進出口生意。」
「真的。」
倘若危機發生,雷諾茲勢必會被孤立。
生意做得好的地方總會引來更多好生意,生意不好時則是相反。
商人露出的溫和笑容是最不可靠的東西。但是,雷諾茲露出的笑臉讓羅倫斯看了,不禁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伊弗小姐在凱爾貝的立場想必非常特殊,感覺得出來在她鎮定的外表底下,翻騰着各種情緒。只是,她並沒有跟我提到這方面的事情。」
伊弗白天把羅倫斯叫去,然後像是在發牢騷似的自顧自地說不停,而雷諾茲現在展露出來的態度,能讓伊弗當時說的種種話語增添現實感。
在腳步蹣跚、分散走在街上的醉漢之中,出現一名用外套裹住全身、體格稍胖的男子,朝着旅館急急忙忙走來。
接着,赫蘿緩緩挺起身子,耳朵好不忙碌地一下子朝左,一下子朝右。
然後,他更加緩慢地把視線移回雷諾茲說:
「就像您前來打聽的神骨一樣,我本來以爲可以利用一角鯨來逆轉局勢。」
雷諾茲瞪大眼睛,迅速插嘴問道。
「唉~預感這東西還真是小看不得。」
「而且,我們家與鎮上的有力人士配合往來,關係好得不得了。這件事您應該聽說了吧?」
他心想,赫蘿肯定是忍不住笑了出來,纔會翻身。
雷諾茲有了這樣的認知,還特地選在夜深時刻偷偷前來。從這樣的舉動,能夠再猜測出一些他的想法。
「雷諾茲啊?」
然而,雷諾茲一直表現得很恭敬。
「要喝酒嗎?」
雷諾茲會如此單刀直入地發言,是因爲不想浪費時間嗎?
有時候佯裝不知情反而能夠增添說服力。
赫蘿看向窗外的同時,羅倫斯也望着同樣的方向。
商行老闆壓低音調說話,但似乎不是因爲看到赫蘿與寇爾都把身子縮成一團,躺在牀上睡覺的緣故。
雷諾茲勉強笑笑後,一邊放鬆臉頰的力道,一邊說道。
牀上傳來布料摩擦聲,羅倫斯隨之發現赫蘿翻過身子。
「看見羅倫斯先生您沒喝醉,我應該沒有白跑一趟……纔對吧?」
羅倫斯當然很快地就知道赫蘿所指的意思。
因爲一路捧着大肚子前來,所以儘管寒風颼颼,商行老闆的額頭還是冒出汗珠,一副喘吁吁的模樣。

羅倫斯找不到話語接,只能一直陪笑臉。
在這之後,兩人都陷入了沉默,最後是赫蘿的夢囈聲點醒了雷諾茲。
「啊……對,我都忘了時間已經這麼晚了。真是抱歉。」
雷諾茲一邊道歉,一邊站起身子。
他會在夜深時刻來到羅倫斯三人投宿的旅館,或許也是因爲已經用盡了所有方法,只剩下最後這個選擇。
雷諾茲之所以會偷偷摸摸前來,或許不是因爲擔心被他人撞見與羅倫斯密會,可能惹來麻煩,而純粹是因爲不願意被鎮上的人,發現他陷入不得不仰賴非北凱爾貝人幫助的窘境。
這麼一想,羅倫斯不禁覺得雷諾茲的鬆弛臉頰讓人同情。
「不會,很抱歉沒能幫上忙。」
「我纔是呢。關於三位前來打聽的事情,我也沒能提供太多情報,抱歉啊。」
羅倫斯與雷諾茲兩人中間隔着桌子,互相露出體貼對方的笑容交談着。
這時,沉默突然降臨,兩人不約而同地露出苦笑,並互相握手。
「您下次如果有機會遇到那隻狼,請幫我告訴她雷諾茲有一肚子怨言。」
「好……抱歉,我知道了。」
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旋即又收起笑容回應。
「這麼晚還來打擾真是抱歉。那我告辭了。」
羅倫斯送客到房門口時,雷諾茲又道歉一次,才踏出與來時成對比的沉重步伐。
「晚安。」
雷諾茲披着外套,走在昏暗的走廊上。聽到羅倫斯向他道晚安,雷諾茲隨即應道:「嗯,晚安。」
雷諾茲就這麼走下階梯,慢慢消失在黑暗之中。
儘管雷諾茲在城鎮擁有商店,並且包辦着銅製品的交易,看起來似乎可以安泰一生,但背影卻散發出落敗者的氛圍,感覺落寞極了。
不過,也只有在羅倫斯虛張聲勢的這段期間,賢狼大人才會覺得高興。
赫蘿在牀邊坐下,一臉開心地說道。
基曼一定已經知道羅倫斯收到過伊弗的信,而且也知道他從後門搭了伊弗派來的馬車。
「你絕對不可以變成那樣!」
對基曼而言,羅倫斯沒有逃跑,就表示願意提供協助。但北凱爾貝對基曼來說,是充滿背叛誘因的敵陣。基曼十之八九是前來帶羅倫斯三人到南凱爾貝去。
「方便的話,我希望您可以退掉這家旅館。三位的行李……喔?好像沒什麼問題的樣子。」
這麼一來,羅倫斯只能做一件事情。
或許基曼有什麼舉止也讓赫蘿感到不悅,赫蘿在把最後一小塊麪包塞進嘴裏後,偷偷地向羅倫斯耳語。
赫蘿之所以微微擺動耳朵並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想必是因爲聽出羅倫斯的話語一半是發自真心,一半是扯謊。
不出羅倫斯所料,雷諾茲果然踮着腳尖從階梯折返回來。他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羅倫斯有沒有向赫蘿說出真心話。
然而,羅倫斯看到赫蘿使了使眼色。隨即,在寇爾打開房門後,門口出現了旅館老闆與另一人的身影。
「那麼,我在樓下等候三位。」
這時羅倫斯如果回應赫蘿,賢狼大人肯定會高興不已。
基曼不知道在與旅館老闆聊些什麼,一看見羅倫斯三人下來,馬上以挖苦的口吻說:
「不過,汝沒有立刻跟咱說話,咱真是鬆了口氣。」
「好了,我們就大大方方地從正門口坐上馬車吧。」
雷諾茲竟然「現在也」如此拼命地追查一角鯨。
隔天清晨。
對方像個貴族般,穿着上過漿、直挺的全新服裝,他就是魯德·基曼。
對於不習慣喫早餐的城鎮居民來說,剛起牀立刻喫早餐本來就是一種很奇怪的行爲。
既然喜歡討赫蘿歡心,羅倫斯當然只能盡力讓自己變成堅固的玩具。
不過,當羅倫斯告訴基曼他與伊弗是朋友時,就已經暗示了自己可能是伊弗的密探。
赫蘿慢慢鑽進被窩的聲音傳來,那聲音顯得特別響亮。
雖然沒有赫蘿般直覺敏銳,但羅倫斯也隱約察覺有某些事即將發生。
「您在用早餐啊?真是抱歉。」
她口中這麼問,臉上卻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
因爲早預料到會這樣,所以羅倫斯覺得無所謂。倒是房間角落的行李收拾得太過整齊,讓他忍不住有點在意起來。
商人能夠在荷包裏同時放進熱的東西和冷的東西。
「呵呵呵。不過,那人營造出一股強烈的哀愁感,連咱都差點上了當。實在難以想象那人居然心懷鬼胎。」
原本露出銳利的眼神,毫不客氣地掃視着房間的基曼,在聽到羅倫斯的回答後,像是聽到孩子答出有智慧的答案似的,開心地笑了笑。接着他反問道:「方便到外面談嗎?我看這裏好像隨時會有老鼠跑出來似的。」
「汝在想什麼?」
不,應該這麼說纔對——
儘管如此,基曼還是判斷羅倫斯有利用價值。
因爲眼睛還沒有適應黑暗,羅倫斯眼前的景象顯得模糊。在這片模糊之中,他看見躺在隔壁牀裝睡的赫蘿終於醒來。
羅倫斯閉上眼睛,說了句:「辛苦啦。」
突然之間,赫蘿的身影好似在黑暗之中消失了。原來是赫蘿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眸轉往另一頭的方向。
「他想與那隻狐狸取得聯繫,所以,不會有其他的目的唄。」
事情就發生在赫蘿有了「必須解決掉南下河川時所準備的食物」當藉口,正大口吃着特大片乳酪配燕麥麪包的時候。
寇爾不停眨着眼睛,然後含糊地點了點頭。
「沒什麼啊,我只是在想這事情還真是有趣。」
旅館老闆這時候理應忙着招呼準備出發,或用早餐的旅人,卻來到了羅倫斯等人的房間。
「這個嘛,我還不至於沒注意到這點。」
羅倫斯當然明白基曼會露出苦笑的理由。
他用手肘倚着桌面一邊喝酒,一邊反芻與雷諾茲的對話,不禁再次深深體會自己被捲入的事件有多麼地重大。
「不過,你覺得雷諾茲的目的會是什麼?」
即使背對着赫蘿,羅倫斯也感覺得到空氣中瀰漫着失望的氣氛。
「早安,羅倫斯先生。」
羅倫斯嘀咕着,吹熄了蠟燭,走向牀鋪。
「畢竟我也經常這麼做。」
貴族登場時動作誇大,退場時動作乾脆俐落。
或許這會讓人覺得羅倫斯三人曾經打算趁夜逃跑。
「我要睡了。」
羅倫斯會刻意這麼詢問赫蘿,是因爲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基曼會這麼說,應該是暗指可能有人在偷聽,但也是因爲他真的很討厭老鼠吧。
「好像走遠了唄。」
在羅倫斯回應時,旅館老闆已經向基曼收下銀幣,急急忙忙離開了。
若是與赫蘿繼續玩下去,只要她爪子稍微一抓,就能輕易拆穿羅倫斯薄弱的不實理由。至於被拆穿時會有多麼悽慘,羅倫斯連想都不敢想。
「我說得沒錯吧?」
赫蘿以手撐住牀鋪探出身子,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問道。
既然有了這樣的藉口,就算內心感到恐懼,也可以一邊說着「可怕的事情纔會有趣」,一邊去蹚這灘渾水。
「商人還真是頑強的生物。」
雖然基曼口中說着「方便的話」,但羅倫斯當然知道基曼根本不會管他到底方不方便。
「很遺憾地,這次沒能夠爲三位準備有車篷的馬車。啊,請上車。」
羅倫斯一臉疲憊地用雙手枕着後腦勺。
如果只是旅館老闆前來,赫蘿只要披上外套並蓋住頭部就好,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聽到赫蘿的發言後,只有寇爾一臉驚訝地說:
羅倫斯原本以爲赫蘿肯定是咬到了舌頭,幸好在開口之前,答案就先進了他的眼裏。
響亮又具張力的聲音,和對方無時無刻散發出來的自信相當匹配。
羅倫斯笑着說道。
馬伕是個滿臉鬍鬚的獨眼老人,老人輕輕瞥了羅倫斯三人一眼後,一言不發地望向前方。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戳破謊言,就會破壞了此刻建立在危險平衡感上的愉快氣氛。
赫蘿大口吃着麪包時的開心模樣,就連寇爾看了都忍不住露出苦笑。然而她卻突然收起笑容,板起了面孔。
不過,赫蘿只是大大地甩了一下尾巴,然後輕輕說了一聲:「晚安。」
雖然在旅行生活中,老鼠是旅人獨自用餐時的說話對象,但對於必須在港口城鎮負責保管貨物的人們來說,老鼠就像是惡魔般的存在。
赫蘿坐在牀上,露出滿面笑容。
「不會,我可以儘快用完早餐……有何貴事呢?」
基曼把貴族的形象表演得淋漓盡致。
在如此忙碌的時刻被叫了出來,旅館老闆肯定覺得相當困擾,然而基曼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羅倫斯與赫蘿互看一眼,隨即同時貼近寇爾說:
這般舉止像是刻意在向羅倫斯炫耀,也像是一種自然表現。
羅倫斯不確定基曼到底有沒有察覺到這點,只見他迅速轉過身子走了出去。
躺上牀並鑽進被窩後,羅倫斯疲憊地嘆了口氣。
羅倫斯回到房內,輕輕嘆了口氣後,找了張椅子坐下。
她不會做出破壞玩具的行爲。
羅倫斯笑着答道,接着又問:
羅倫斯不禁覺得這句話的意思似乎是:「旅行商人也學貴族喫早餐啊?」不過這一定是他想太多了。
羅倫斯會有這種感受,是因爲就連商才過人的雷諾茲,竟然也會如此拼命地追查一角鯨。
「哼。確實很像汝會討厭的類型。」
就算沒有車篷,停在旅館前方的六人座馬車也夠氣派了。
「咦……我還在想他那樣子看起來很帥氣耶……」
他穿過赫蘿與寇爾共枕的牀,伸手觸碰自己的牀鋪。
羅倫斯畢竟是個男人,就算早被赫蘿識破真心,多少還是想要顧及面子。而羅倫斯光是這麼想,似乎就已讓赫蘿樂不可支。
赫蘿隨即答道:
所以,羅倫斯決定這麼說,並背向赫蘿躺下。
基曼先是寄了要羅倫斯出力協助的信件,現在又特地前來旅館找人,這要猜出目的並不難。
有些船伕從事跟海盜沒什麼兩樣的生意。據說他們在受傷或告老退休後,由於忘不了大海,留在港口城鎮工作的大有人在。
「說得一點也沒錯。」
老人握住繮繩的左手少了小指和無名指,手背上滿是傷痕。
「……早安。」
「果然是這樣啊……」
「好了……我也差不多該睡了。」
「商人這種生物,能把冷的東西和熱的東西同時放進荷包裏。雖然我不覺得雷諾茲背影散發出來的哀愁感是在騙人,但我想他也應當不會就此退縮。」
看得出來老人的口風一定很緊。
馬車上的兩排座椅彼此相對,羅倫斯三人坐在面對行進方向的座位,基曼則是坐在另一邊。
「那麼,請到港口。」
聽到基曼這麼說,馬伕靜靜地點點頭,開始駕着馬車前進。
「好了,就來說說我一大早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是因爲在敵陣交涉會比較有利嗎?」
聽到羅倫斯的反擊,基曼僵着一張笑臉,頓了頓手邊的動作後,一臉佩服地點了點頭。
雖然基曼的態度還是沒把羅倫斯放在眼裏,但一定感到很驚訝。
他一定在想:「奇怪?我不是已經把羅倫斯的膽子嚇破了嗎?」
當然了,如果不是赫蘿陪伴在身邊,羅倫斯肯定早就表現出畏畏縮縮的樣子。
「是的,沒錯。當鎮上發生騷動時,爲了防止騷動擴大,像我們這種立場的人暫時會無法渡河。由於無法渡河,所以我們通常會靠箭書互相聯絡,但因爲這次南北雙方都很焦急,所以現在決定在三角洲上議論怎麼解決紛爭。我們年輕一輩負責打頭陣,其他人現在應該正在和地主們交涉議會日程和形式吧。」
像基曼這種充滿自我表現欲和升官欲的人們,此刻肯定競相來到了北凱爾貝。
然後,這些人肯定各有所謀,企圖在這場騷動之中抬高自己的身價,以及提高所屬公會或商行的知名度。
基曼之所以沒有與這些人在一起,或許是因爲他確信自己拔得頭籌,得到了與伊弗取得聯繫的門路。
「造成騷動的原因是一角鯨,沒錯吧?」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基曼這回沒有顯得驚訝。
他反而是一副「這樣就好溝通了」的開心模樣點點頭說:
「是的,沒錯。據說一角鯨的角比小鳥心臟的血液更具有治療痛風的效用。光是這點,就能夠想象出貴族有多麼想要得到一角鯨。」
「是啊。貪喫是教會認定的七大罪行之一,而神明給予這些貪喫者的懲罰,就是讓他們染上痛風。」
羅倫斯表現得非常從容,甚至還能夠在話中帶些挖苦赫蘿的意味。
也可能是他發現羅倫斯不是能夠任意操控的木偶,所以正在思考是否應該表現出更重視羅倫斯的態度。
羅倫斯在基曼陷入沉默後,立刻主動開口說話。不過,他不是爲了擊潰基曼。
也就是說,羅倫斯想表達的是:「接下來就要看你有沒有誠意。」而這訊息肯定也順利傳達了出去。
而且他應該打好了如意算盤,準備從羅倫斯口中問出真相,讓羅倫斯正中陷阱,再用繩子牢牢拴住羅倫斯的脖子。
排列整齊的建築物,鋪上平整石塊的路面,以及與北凱爾貝截然不同、卻又無比熟悉的城鎮光景,讓羅倫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來到了敵陣。
「是的。」
之所以會說出暗示伊弗告訴過他被地主兒子追求的事,是在表明自己雖然隱瞞與伊弗交談的核心內容,但不會隱瞞與伊弗見過面的事實。
基曼稍微看了羅倫斯一眼。
基曼眯起眼睛,莞爾一笑說:
馬車穿過小巷,來到河濱的大馬路上。
在等待基曼支付所有人的船費時,赫蘿踩了羅倫斯一腳,然後一臉開心地說了句:「少在那邊得意忘形。」
說罷,基曼板着臉面向河川,陷入了沉默。
因爲,儘管他覺得自己表現盡善盡美,手掌心卻是佈滿汗水。
雖然知道赫蘿應該是在誇獎自己表現得還不賴,但羅倫斯當然不會因此得意起來。
「說到伊弗小姐,我在黃金之泉跟她聊到了一些。」
「您跟伊弗小姐聊到了哪裏?」
基曼肯定早就根據羅倫斯的行蹤,猜出羅倫斯與誰見了面。
基曼的太陽穴在這瞬間輕輕抽動了一下,而羅倫斯當然沒有錯過這一幕。
雖然基曼仍然保持着沉默,但光是得到這樣的回應,羅倫斯已感到滿足。
到達渡船口後,羅倫斯等人坐上了渡船,準備前往南凱爾貝。
羅倫斯絲毫沒有與基曼敵對的念頭。
「她說,世上最教人困擾的事情就是——被人強迫推銷用金錢買不到的東西。」
「呃……跟伊弗小姐?」
一旦限制渡河,就算限制時間不會太久,還是會有很多人感到困擾。
基曼在這時第一次明顯露出驚訝的表情。
雖然基曼的話語處處暗藏玄機,羅倫斯還是會感到恐懼,但此刻羅倫斯已經不再抱着多餘的恐懼感。
因爲羅倫斯知道基曼錯估了他這顆棋子的重要性,所以需要時間變更佈局。
如今這樣的如意算盤落了空,基曼纔會突然沉默不語。
然後,他展露笑顏說:「我想也是吧。」
「您是說已經做好迎戰準備,是嗎?」
在這個時刻,羅倫斯順利地露出滿面笑容,裝傻說:
基曼任由帶着腥味的海風輕拂他柔軟的金髮,詢問道:
「沒事,我太失禮了。」
從他眼裏流露出不把人當人看的冷漠目光,那是爲了自我利益而統治商人的人物,纔會有的目光。
「那麼,我們走吧。」
在基曼的帶路下,羅倫斯三人一步一步朝向敵陣深處走去。
渡河限制似乎已經解除,在寬廣的河濱大馬路上,可看見好幾艘載滿乘客的船正橫越河川。
「……聊到了什麼呢?」
現在是羅倫斯與基曼交談的分水嶺。
「那些常駐鎮上的貴族御用商人,想必已經派出快馬通知各自的主人了吧。不過,我們早就列出所有想得要一角鯨的貴族名單了。」
「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