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3848 字
在貨馬車上搖晃的時候,會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音。
啪嗒……
車輪轉動時咔嗒咔嗒的聲音。
馬蹄的聲音。
啪嗒……啪嗒……
有時還能聽到鳥鳴聲,以及樹梢在風中搖曳的聲音。
這些聲音對旅行商人來說都非常熟悉,一聽到旅行就會想起這些聲音,但從今天早上開始就混雜着一些陌生的聲音。
啪嗒。
「喂」
當羅倫斯回頭看向後面的貨臺時,那裏躺着一個少女,正枕着一個大麻袋。
「你從早上開始就喫得太多了。那可是貨物啊」
赫蘿向羅倫斯投去無精打采的目光,面無表情地又咬了一口豆子。啪嗒。
「還不是因爲某個大笨驢買了一大堆賣不出去的豆子吶。總得稍微減輕一下貨物的重量吧?」
躺在貨臺上的赫蘿看起來確實相當擁擠,原因就在於貨臺上裝滿了麻袋。
裏面全都是豆子。
「聽說村裏的婚禮取消了,剩下了大量爲宴會準備的食材吶?」
赫蘿一邊把豆子扔進嘴裏,一邊用尖尖的犬齒咬碎。
「汝一邊擺出一副深表同情的樣子,一邊暗自高興地買下來。說豆子不容易腐爛,是可靠的商品」
羅倫斯轉回身子,緊抿嘴脣。
這時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感覺到身後有動靜。
她頭上的狼耳朵和腰上的尾巴,不高興地搖晃着。
雖然羅倫斯不懂女人的心思,但看着赫蘿的耳朵和尾巴,大致上還是能明白的。
羅倫斯一邊嘆着氣,一邊費力地把麻袋扛在肩上。
他把赫蘿枕着的空麻袋從下面抽出來,換成自己坐在駕駛座上,讓她的頭枕在自己的膝蓋上。
「……」
說着強詞奪理的話,側身蜷縮起來。
問題是,如果低價出售的話,一定會被赫蘿說一堆挖苦的話……正當羅倫斯這麼想的時候。在遠處發現了一個大隊伍。
「咱就說村子裏有些古怪,但是汝不但不聽,還買了滿滿一車的豆子」
如此誇張的言辭,大概是因爲聽了歌姬的排練吧。
「大笨驢!在變質之前全部喝掉不就行了!」
赫蘿又把豆子扔進嘴裏,咔嚓咔嚓地咬碎。
一半是炒過的,所以可以自己慢慢喫,但另一半是生豆,如果大意的話會腐爛。
赫蘿說完,將視線轉向羅倫斯。
路口沒有城裏煩人的衛兵,告示板上大大方方地張貼着連哭泣的孩子都會安靜下來的城主大人的特權證書,就算鬧到天亮,神明也不會生氣吧。
當他爲了樂師們飼養的動物而運送豆子時,聽說要上演戲劇,而從附近的城鎮趕來的商人叫住了他。
羅倫斯放下肩上的麻袋,用餘光看着忙着應對客人要求的商人,在簡易的竈臺上架起鐵鍋。
「真是神的指引啊。給,這是說好的分成」
羅倫斯嘆了口氣,繼續駕駛貨馬車前進,不久就與一條大路交匯,遇上了那支隊伍。
順帶一提,鐵鍋是向樂師們借的。
赫蘿之所以鬧情緒,不是因爲貨臺上滿是豆子而無法躺下,也不是因爲旅途中的食物從麪包變成了豆子,而是因爲她的建議被無視了。
「大笨驢。這是在靈魂都乾涸了的乏味旅途中難得的滋潤啊」
裏面全是銅幣,所以數額應該不大,但總比幾個錢就賣掉豆子賺得多吧。這下應該不會被賢狼大人嘮叨了。
告示牌上張貼着據說是從服喪的領主那裏獲得的在道路上表演的特權證書。
那口鍋大得驚人,可以滿足大批人旅行時的飲食需求,有時還可以用來躲避冰雹,或者在街頭當作吸引顧客的鐘使用。
當鐵鍋開始變熱時,羅倫斯從麻袋裏取出生豆,扔進鍋裏。
對於喜歡鹹味的赫蘿來說,這炒過還留有餘熱的豆子應該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吧。
聽着赫蘿充滿挖苦的話語,羅倫斯勤勤懇懇地運送着豆子。
赫蘿撅起嘴脣,像小孩子一樣地說了一句,然後縮回到了貨臺上。
傳來了令人愉悅的滋滋聲,與烤焦薄皮的香味。
但是其他城鎮裏的商人們似乎更想享受表演,而不是忙於做生意,只能零星地看到幾個賣東西的商販的身影。
演出正進入高潮,觀衆們都屏息凝視着聖人的去向。
於是城裏的人們在工作結束後都來到這裏。
「世界上的鹽喲」
身爲狼的赫蘿不可能沒注意到他們,但她什麼都沒說,說明他們應該不是傭兵之類凶神惡煞的人。
據說演出原本計劃在城堡裏進行,所以劇本是有點嚴肅的聖人傳記,但是爲了迎合城鎮居民的口味,也加入了很多滑稽的表演,從一開始就笑聲不斷。
「真是的……」
「沒想到竟然是大豐收,不管賣多少仍然有剩餘。會準備了那麼多豆子來慶祝,是因爲村裏的倉庫都裝不下了。大商人先生肯定也沒想到吧」
「嘛,多虧如此,我們能看到戲劇表演了」
羅倫斯略帶調侃地說,赫蘿搖了一下尾巴。
「這邊給我一份」
「在村子裏剩下的豆子和同樣剩下的葡萄酒之間猶豫不決,你說選葡萄酒,但如果真的那樣做會怎樣呢?昨天和前天的天氣,葡萄酒會全都變質的。你呀,當時還一個勁地說最近天氣涼爽,所以不會有問題」
據說貓可以用鬍鬚預測天氣,赫蘿也能嗅出即將要下雨的氣味,但第二天的天氣就不可能知道了。
「可別太過分了哦」
「哎呀,賺到了,賺到了」
羅倫斯輕笑一聲,低頭看着這個寂寞的異教之神。
赫蘿把手肘和臉搭在駕駛座的靠背上。
看來是個善於把握時機的啤酒商人,並且似乎帶來了儘可能多的啤酒。
於是啤酒商人看中了羅倫斯貨馬車上堆積如山的豆子。
最好是不考慮賺錢,在下一個城鎮儘可能多地賣掉。
羅倫斯扛起裝滿生豆的袋子。
不過,感覺也不像商隊。
「咱還是搞不太懂汝等人們的規矩」
在貨馬車的駕駛座上,赫蘿躺着,一臉睡意茫然地看着表演。
「那麼,汝在那兒搗鼓什麼呢」
赫蘿一邊愉快地看着樂師們的準備工作,一邊舔着爲了禦寒而儲存的蒸餾酒,畢竟這個季節的夜晚還是非常寒冷的。現在已經完全醉了。
但赫蘿沒有回答,只是抖了兩三下尖尖的耳朵。
羅倫斯竭盡全力地無視從斜後方投來的冰冷視線。
爲了以防萬一,羅倫斯轉身對着駕駛座說道,但赫蘿只是別過臉去。
雖然活了幾百年,因智慧而被名副其實地稱爲賢狼,但一涉及到食物也會立刻變成小孩子。
赫蘿聳了聳肩,看着樂師們搭建簡易舞臺、張貼告示、練習樂器的樣子,愉快地搖晃着尾巴尖。
據他們所說,他們是一羣被邀請到一座大城堡舉行盛大慶祝活動的樂師,而且他們和羅倫斯一行人也有着不淺的緣分。
不過,羅倫斯也有自己的想法。
「那個啊,到下一個城鎮應該能賣出去的。再說你在上一個城鎮的酒館,不是大口吃了不少的羊肉嗎」
只有啤酒的話味道會很寡淡。
啤酒商人的如意算盤打得正響,臉上洋溢着喜悅。
「聽說他們和後面的豆子一樣,都賣不出去」
「不合你的口味嗎?」
最後一批豆子烤完時,演出已經開始了,但仍然有源源不斷的新客人到來。
「從村子出來,到下一個城鎮,再到下下個城鎮,豆子都賣不出去。就是因爲這個」
人數相當多,看來前方的道路要匯合了。
赫蘿故意打了個嗝。
「不是牛肉」
而此時,藏起耳朵和尾巴的賢狼大人,正眼睛閃閃發光地坐在駕駛座上。
「這邊要兩份。還有啤酒!」
羅倫斯向啤酒商人道別,回到自己的貨馬車上。
「我也留了些加了鹽的豆子,你要喫嗎?」
「賣豆子給我們的村子,因爲領主大人要服喪,所以婚禮被緊急取消了,但服喪的原因似乎是領主大人所侍奉的主公家中出了不幸。而這些樂師原本打算在那位主公的城堡裏表演戲劇」
似乎已經有學徒在城鎮裏跑來跑去地通知了,當太陽西斜時,路口開始聚集了許多人。
不過,路過一個因婚宴延期而困擾的村子時,高興地認爲既可以幫助他們還能賺錢而接手了豆子,結果卻大錯特錯,這也是事實。
戴上鹿皮手套搖晃鍋子,防止燒焦。
看來召集大家來又趕走他們的城主也並非是那種冷酷無情的人。
「聽說他們爲了演出飼養了各種動物,所以我準備了一些豆子作爲飼料」
雖然赫蘿喜歡在壁爐前靜靜地喝酒,但她也非常喜歡熱鬧。
羅倫斯也處理完了所有的豆子,如釋重負。
「多虧了你的幫助。最近天氣不好,旅人很少,啤酒剩了太多」
不知是被烤豆子的香味所吸引,還是因爲學徒宣佈演出開始的聲音,客人們匆忙地聚集過來。豆子裏放了很多鹽,所以很多客人都要求續杯啤酒。
「喂,把耳朵和尾巴藏起來」
在這個距離上,耳朵和尾巴應該不會被發現,所以把額外的叮囑嚥了回去。
「真是的……」
「咱一直都只能喫豆子。這傢伙的賢狼,簡直就像是松鼠一樣」
羅倫斯也不禁嚥了口口水,但他忍不住回過頭去,是因爲赫蘿說話的語氣實在太可憐了。
「汝還真是商人中的楷模啊」
羅倫斯接過沉甸甸的錢袋。
「唉……好想喫滴着油脂的肉啊。咬下去就會溢出肉汁,大蒜和鹽味十足的上等牛肩肉,盡情喫個飽……」
赫蘿眯着眼睛,感受着預示節日到來的獨特氛圍,向在貨車上肆無忌憚地工作着的粗魯傢伙投去責備的目光。
「嗯?」
裝在貨臺上的豆子也只剩下這些了。
他們比羅倫斯一行人先到達了路口,沒有直接前往下一個城鎮,而是停下馬匹並開始卸貨。
啤酒商人擦了擦汗,拍了拍裝滿啤酒的最後一個桶,笑着說。
「竟然是一羣樂師吶」
「我這邊也是。在路過的村子裏買了豆子,差點就因小失大了」
「神說要成爲世界上的鹽」
赫蘿說的這句話,應該是引用自樂師們表演的聖人傳記中的聖經。
意思是要成爲世界上的鹽那樣的,不起眼但重要的人。
這裏有熱鬧的演出,也有酒。
但是,賢狼大人卻被一個人丟在一旁。
「炒了那麼久的豆子,應該沾了不少鹽吧,可別迷迷糊糊地咬我的腳哦」
比起豆子更喜歡肉的賢狼大人。
赫蘿終於笑了出來,握住了羅倫斯的手。
「汝比咱還愛賺錢呢」
「因爲我可是商人中的楷模啊」
赫蘿拉過羅倫斯的手,輕輕咬了一口。
「鹹鹹的」
羅倫斯撫摸着赫蘿的頭,拿起了裝有赫蘿喝剩的蒸餾酒的皮袋。
「啊,已經快沒了啊」
「汝不是賺到錢了嗎?去城裏買新的不就行了?」
面對着從膝蓋上仰望着自己的赫蘿,羅倫斯嘆了口氣,把酒與嘆息一起喝了下去。
「好好看看那場演出,學學節制吧」
舞臺上,扮演聖人的演員正隨着音樂向天祈禱。
但赫蘿已經沒有在看那邊了,她舒服地閉上眼睛,搖了一下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