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藍S的夢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5萬 字

天藍漸濃,森林也開始湧出綠草的芬芳。夏天的腳步,也來到了每年有一半時間埋在雪裏的深山溫泉鄉紐希拉。
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的老闆羅倫斯,吸入滿腔夏天的空氣,同時以另一種方式感受夏天的來臨。
「……真是的。」
事情發生在他要寫帳本,到臥房拿墨水的時候。門一開,就讓他不禁嘆息。
今天旅館裏都不見妻子赫蘿的身影。還在想她上哪去了,結果是在臥房牀上睡大頭覺。牀邊書桌上有杯沒喝完的啤酒,多半是喝到一半躺下來看天空,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在這時節,有吹入木窗的涼風撫過雙頰,還有搔耳的鳥鳴聲。望着湛藍天空中的浮雲發呆,就是無上的享受。
沉浸在享受當中的赫蘿,傻貓似的肚子朝天半開着嘴。右手擺在肚皮上,隨嘶~嘶~的鼻息上下起伏。
再繼續看一會兒,右手還搔起肚皮來,惹來羅倫斯的苦笑。
躺在牀上的怎麼看都是年方十幾歲的少女,這年紀的女孩這麼沒睡相實在丟人。不過很不巧,赫蘿沒有她外觀那麼年輕,她的真面目是宿於麥子掌管豐收,好幾個人高的巨狼。
因此,她有一頭亞麻色毛髮,與頭髮同色的獸耳,腰際長了毛茸茸的尾巴。她呵護有加的尾毛,此刻也隨着吹入木窗的舒爽夏風輕輕搖曳。
像狼的部分不只是耳朵尾巴,也體現在睡相上。
在寒冷季節,赫蘿會像狼一樣蜷曲身體趴着睡,隨着天氣漸暖,姿勢也慢慢舒張。到了這時候,已經是躺成大字了。彷彿只願歌頌世界的美好,無所畏懼。
真是無比安和,喔不,甚至有點憨呆的畫面。
要是知道羅倫斯會用她的睡相來判斷季節,赫蘿一定會發脾氣。
當然,說出來以後每年的樂趣就會減少,羅倫斯總是瞞得很小心。
今年也愉快地觀賞赫蘿的睡相後,他望向牀邊的書桌。紙和羽毛筆都還擱在桌面上,文字邊畫了個醜醜的圖。那畫的是昨天剛摘的醋栗,紙上也真的零落着幾顆。
醋栗不是不能直接食用,只是酸得下巴好像會裂開。赫蘿偶爾會故意喫些酸溜溜的果實,而那些時候,尾巴總會膨成兩倍大。
這季節能採到一大堆醋栗,不是用砂糖醃製,就是用蜂蜜燉煮或釀酒。
羅倫斯將一顆烏黑的果實捏到手心裏翻弄幾下,然後往窗外大口深呼吸,在赫蘿所睡的牀邊坐下。
注視赫蘿毫無戒備的睡臉一會兒後,捏起掌中的醋栗貼在她嘴脣上。
那是羅倫斯和赫蘿準備在紐希拉蓋溫泉旅館時,用來檢討地點而製作的地圖。換言之,那是幫他們在北方地區找到棲身之所的藏寶圖。
不過阿朗他們沒有搶生意的意思,而且他們所建造的旅舍沒有足以匹敵紐希拉的容客力,更沒有溫泉。
「由於開闢新路是一件大工程,光是決定路線就可能吵架。要是照村議會那種慢死人的步調,路實在不曉得什麼時候纔會開好。可是,如果是你這種體型也能走的路,紐希拉的客人也幾乎能走,所以最適合說服他們該走什麼路線吧?」
瑟莉姆也是狼的化身,的確是能勝任這項工作。
赫蘿泛紅的琥珀色眼眸默默注視羅倫斯。宛如寶石的璀璨瞳仁眨也沒眨,最後忽然閉上,別開視線。
「喔……哈……哈啾!擤擤……拿這老古董出來幹什麼呀?」
「拜託你找一條可以通往這裏的路。」
旅館老闆們對任何事都很保守,但提到作生意可就不會那麼盲目。
但她也是旅館忙碌時不可或缺的人手。
羅倫斯接到這項請求後,在旅館老闆的會議上報告了這件事。
羅倫斯所指的是溫泉鄉紐希拉與某片土地之間的直線。
羅倫斯繼續對不解的赫蘿問:
「哼。」
於是會議上全員一致通過,可是有個問題。
「沒事給咱添麻煩。」
「不,要請你幫忙的是這裏到這裏。」
再說要赫蘿恢復狼身,以武力逼它們就範這種事,她也不喜歡。
赫蘿已是高齡數百歲了。
「我知道,所以要闢一條路過去。你知道哪裏好走或難走沒錯吧?而且還有一個重點。」
紐希拉的旅館老闆們,因阿朗等人要在那裏開設旅館的傳聞而緊張兮兮的模樣,如今仍記憶猶新。
赫蘿側着眼擺出一整張不情願的臉,最後嘆一口氣,乖乖下牀。
「唔————!」
赫蘿用手帕擦擦鼻子以後搖着尾巴這麼說。
「受不了耶!搞什麼!」
森林有森林的規矩,想做出互不侵犯的結果恐怕不容易。
而羅倫斯擠出渾身力氣,注入他接下來的話。
「找路?」
當然,說出這種話顯然會讓整個家陷入危機,於是羅倫斯拿出旅行商人的智慧,說道:
「既然距離不是人類一天走得到,中途就需要蓋個留宿用的小屋。如果附近有熊的巢穴或鹿的通道,對雙方都不好吧?如果是你,應該能做出適當的安排。」
從上述任何一點來看,都十足讓阿朗提出這樣的請求:
羅倫斯捧起赫蘿的臉頰,用拇指腹擦擦眼角,再摸摸她的頭。
「就讓瑟莉姆去做唄。只要用咱的名義,森林裏的野獸都會接受。」
「不是啦。不能交給瑟莉姆,是因爲你的外貌。」
「森林的居民,應該會有些不希望人類進入的地方嘛?」
「……唔,嗯?」
「擤擤……這什麼?」
對食物特別執着的賢狼大人即使睡着,嘴脣被食物貼上也一樣會蠕動,一口就把生醋栗送進嘴裏——
「你不記得啦?」
「……汝這是說因爲咱是老年人嗎?」
「話是沒錯……喔不,就是因爲咱去過好幾次,可以確定沒路能走。」
那裏有一棟建築物,是紐希拉人曾經擔心會成爲競爭對手的地方。
酸到入骨的滋味讓赫蘿跳了起來。
噗啾咬碎了。
「找到寶藏以後,藏寶圖就沒用了,早就忘記嘍。只有繆裏那傢伙沒事會拿來看。」
耳朵和尾巴開心地拍動。
赫蘿說出料想中的話,讓羅倫斯無力地笑了笑,聳聳肩。
瑟莉姆是目前在旅館工作的年輕女孩,和赫蘿一樣不是人類,與同爲狼之化身的兄長阿朗和族人一起從南方來到北方地區,尋求安身立命之處。經過一番轉折,瑟莉姆來到羅倫斯他們的溫泉旅館工作,而阿朗等人留在紐希拉西方几座山的地方扮成修士,經營有聖人奇蹟眷顧的旅舍。
「唔~~……」
羅倫斯在桌子上攤開一張老舊的大地圖,塵埃飛揚弄得赫蘿直打噴嚏。
在那裏的,是安靜起來甚至會讓人覺得童稚,有副少女長相的赫蘿。
「嗯咕……唔……!」
她賭氣的樣子也很可愛,但有些話得趁她真的生氣前說出來纔行。
她似乎是在醒來時下意識地吞下了肚,驚慌地往喉嚨和胸部摸來摸去。
泛紅的琥珀色眼眸燃起怒火。
羅倫斯拿她失措的模樣尋開心之餘,拿喝剩的啤酒給她。赫蘿得救了似的拿了就喝,喝到一半才發現事情不對勁。再看到桌上的醋栗和羅倫斯坐在牀邊笑,串連起來並不難。
這句話讓赫蘿皺起眉頭,嘴巴噘得尖尖的。
泛紅的眼往羅倫斯瞪,是怪他沒事添麻煩吧。
雖然赫蘿脣底下露出尖牙,但羅倫斯當然是不慌不忙地補充。
她不僅從早到晚一手包辦旅館各種雜務,入夜後也會在燭光下用玻璃片磨成的眼鏡做文書工作。
「你用狼的樣子去過那邊好幾次了吧?」
若是以前,羅倫斯還會怕她發脾氣,可是兩人如今已結縭十年有餘。他從想咬人的赫蘿手中拿走清空的酒杯,用拇指擦去她嘴邊的白色泡沫。
倘若羅倫斯可以肆無忌憚地說出真心話,那麼在這個舒爽的季節隨隨便便就被涼風勾上牀睡大頭覺的赫蘿,工作量頂多只有瑟莉姆的一半。
獸耳忽一抽動,眼皮也微微顫抖。以爲她要醒了,結果沒有進一步跡象。不僅如此,狼特有的警覺性都不曉得上哪去了,嘴脣連閉也不閉。
羅倫斯摸摸赫蘿的頭,卻被撥開了手。
「而且你比瑟莉姆可愛很多,對村人的說服力完全不一樣喔。」
——請問紐希拉的溫泉旅館願不願意收來我們旅舍巡禮的旅人?
羅倫斯拿出更爲誠懇的態度,對赫蘿耳語:
羅倫斯指着赫蘿的狼耳說:
開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分店,擴大商業規模這種事,已經是好多年前的夢了。如今羅倫斯認爲在自己這間旅館安分守己,將它培養成一間不輸給任何地方的溫泉旅館比較重要。
愛裝模作樣的赫蘿很不善應付這種偷襲。要是太過火,她是真的會生氣,不過偶爾看看這樣的赫蘿排解工作煩憂,也不至於罪過吧。
「有獸徑就容易多了,不過擅自使用那些路,會給森林的居民添麻煩吧。」
「再說,汝這是想開一條路,到瑟莉姆和她的族人那兒的旅館去唄?這樣好嗎?他們不是會搶咱們的生意嗎?」
「工作來啦。該是你出馬的時候了。」
「唔、嗯咕!……嗯、咕!什、什麼東西!」
「……嗯?」
赫蘿抱起胸,喉嚨深處發出低吟,耳朵忙碌地拍動。
赫蘿投出相當懷疑的目光,要聽聽他有什麼原因。
「……」
赫蘿擦着鼻子不滿地說,結果這句話讓羅倫斯的表情變得比她更不滿。
赫蘿往笑呵呵的羅倫斯瞪一眼,雙手抓住他手腕,用力在嘴邊擦了又擦,最後還在手背上咬一口,哼一聲轉向旁邊。
經過幾座山巒,停在森林密佈的土地,連稱不上村莊的小聚落也沒有。
「醒了嗎?」
她輕聲鳴鼻,稍微噘起嘴脣。
羅倫斯的手指從紐希拉往西滑動。
何況親人瑟莉姆在羅倫斯這工作,赫蘿的存在對他們而言也極爲崇高。
「其實這件事,非由你來做不可。」
「來紐希拉泉療的客人,年紀不是都很大嗎?而他們應該大多都願意走到阿朗他們的旅舍去。」
「……汝這個……大笨驢!」
既然不會搶走泉療客,還要讓巡禮客來到紐希拉,的確是不錯的提案。而且若有條路能通往阿朗等人的旅舍,對於來到紐希拉的客人而言也能多一項樂趣。雖然如何替長期居留泉療客排解煩悶本來是旅館老闆們的本領所在,但能玩的花樣實在不多。若有個新的巡禮地能讓客人出門遊山玩水,老闆們就能減輕好幾天的工作。
對於假裝不高興的赫蘿,羅倫斯一樣是誠懇地道謝。
「所以吶?拿這出來做什麼,難不成想蓋第二間?」
看來她終於記起了。
「……」
「汝就只有嘴巴厲害。咱就信了汝的花言巧語唄。」
赫蘿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頗爲無力地抬起眼。
攤開的地圖上有許多添注,還有一塊酒翻倒的痕跡。
「就是路怎麼開唄。」
「嗯?」
赫蘿咿嗚片刻,最後大口吸氣,孩子似的甩出雙腳。
她愣了一下,在地圖和羅倫斯之間來回看幾眼,「唔」一聲說:
「那真是太好了。」
赫蘿側眼一瞄,再哼一聲閉上眼睛,把肩膀往羅倫斯挪。
羅倫斯無奈苦笑,抱緊要人疼的狼。
「所以吶?咱隨便在可以開路的地方拉線就好了嗎?」
「不,村裏的獵人、樵夫和阿朗他們也會一起去探勘,你跟着就好。」
赫蘿纔剛在他臂彎裏愉快地眯起眼,表情馬上又垮下來。
「怎麼,還有其他人呀?咱不太想拋頭露面呀,這樣對汝也不好唄?」
赫蘿不是人類,不會衰老。到這村裏十多年來,她都儘可能不出現在村民面前,除了掩飾這一點之外,還有一個原因。
其實赫蘿很怕生。
「拜託啦,我好不容易纔被大家認同是村裏的一員耶。只要你這個作太太的趁這個機會表現一下,我們就真的融入這個村子了。」
狼是羣居生物,赫蘿對這方面的事特別敏感。
而且她曾經獨自當一個不受任何人感謝,掌管小村麥谷豐收的神幾百年,深知抱着疏離感生活是多麼辛酸。
表情雖仍百般不願,到頭來還是頹肩嘆息。
「真是的……咱怎麼嫁來這麼麻煩的地方。」
「太好了,謝謝。」
羅倫斯再摟一下赫蘿,弄得她尾巴沙沙搖。
「好唄,偶爾陪汝散個步也不錯。」
笑着這麼說的赫蘿,讓羅倫斯有點罪惡感。
赫蘿當然注意到羅倫斯的變化,愣了一下。
「唔……嗯?」
再來,由於需要和其他村人一起行動,得藏好耳朵和尾巴。耳朵能用兜帽蓋住,尾巴比較有問題。
「想在這個世道作夢,還真需要一番苦心呢。」
「大批進貨可以用匯票湊合……問題就是小額付款和客人要換的零錢了吧。」
乖巧的瑟莉姆沒有半分不滿,可是當客人沒有零錢換的時候,捱罵的畢竟是她,羅倫斯心裏也不好受。
「別、別這麼說。我本來就喜歡工作,而且赫蘿小姐在特別忙的時候也會爽快地來幫我。」
那是來自斜後方,與他一起目送赫蘿,在旅館工作的女孩瑟莉姆。
瑟莉姆縮頭抬眼地這麼問,似乎正在爲往後的貨幣支付問題苦惱。
赫蘿的悲傷像泡泡破掉一樣,霎時從臉上消失不見。
不曉得怕孤單又愛撒嬌的人是誰喔。羅倫斯不禁苦笑,赫蘿也笑出一點點尖牙,走下旅館前的坡,很快就和村裏的獵人們會合,作修士打扮的阿朗向她深深鞠躬。最後赫蘿大手一揮,離開羅倫斯視線。
瑟莉姆笑咪咪地說,羅倫斯也對她笑。要是赫蘿在旁邊,就要翻白眼瞪人了。老實的瑟莉姆不會拿笑容當武器,羅倫斯實在希望赫蘿能向她看齊。
「所以是不要嗎?」
旅館另一頭的浴場,傳來樂聲和客人愉快的喧噪。
瑟莉姆惶恐地聳着肩,但似乎還是想起了赫蘿午睡的模樣。
瑟莉姆對發牢騷的羅倫斯尷尬地笑,並慢慢說:
赫蘿當然知道羅倫斯在損她,不滿地抬頭瞪人。
「那就拜託你嘍。」
她不是一股腦地蠻幹,而是細心不怠完成每一件工作,是個適合託付賬簿的人選。
對於用鼻子嘆氣的赫蘿,羅倫斯只能苦笑。
「那個,羅倫斯先生。」
「呵呵,要乖乖看家喔?」
若是赫蘿,重複到第三次就要叫苦了。
旅館老闆羅倫斯的工作,就是讓這些笑聲和嘈雜連綿不斷。
目送瑟莉姆恭敬鞠躬,回去工作後,他不禁嘆息。
「大笨驢。不要以爲每次都能用食物騙咱做事。」
出發之際,還刻意踮起腳抬高了臉,羅倫斯也拿她沒辦法地在臉頰上吻一下。
而村中也會有人四處兜售自制的酒飲或甜點,買這些零嘴喫需要零錢,帶隨從的人,也得給他們零用錢。
最後是以藏樹於林的道理,在腰間圍上許多毛茸茸的皮草當掩護。現在雖是夏天,進了日光照不進去的森林裏還是很冷,應該剛好。
聽她這麼說,羅倫斯馬上就懂了。
「還是應該由我去比較好吧……」
好像在說自己那麼努力反而奇怪一樣。
「這不是你的責任。」
「不,是貨幣的問題。」
旅館的工作有爲維持旅館經營的每日性工作,以及季節性工作兩種,而後者包含採集食物和保存加工等麻煩的作業。羅倫斯見赫蘿試着回想這時期有什麼工作,便先一步說出來。
羅倫斯用略顯挖苦的眼神看來,赫蘿也用「有意見嗎」的眼神瞪回去。
赫蘿稍微睜開眼,縮起嘴巴。獸耳難過地顫動,泄氣地垂下。
羅倫斯聳聳肩,嘆道:
「喔……零錢啊……」
「是啊。」
這時,有人說話。
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眼神。
「拜託喔,不要演這種戲啦。」
過去曾在狼形的赫蘿背上綁過行李不少次,可是人形時或許就很稀奇了。羅倫斯給赫蘿背上裝入午餐和筆記用品的揹包並紮實繫好,以免半路鬆動,拖累步伐。
「我會叫漢娜幫你準備點好喫的,拜託你嘍。」
原本想老實頷首,隨後連忙搖頭。
再說,任誰也不會認爲在羅倫斯的旅館工作的女孩,和聖瑟莉姆會是同一人物吧。
溫泉中,有種淡黃色的粉末混在裏頭。那似乎和一般的硫磺不太一樣,據說有治療關節痛、腫脹和割傷等功效。相信的客人,甚至會摻在熱水裏服用。羅倫斯曾經也試過,結果拉了肚子,不敢積極推薦。但他畢竟是商人,客人想要,他就會準備。
看來她的結論是爬山比曬硫磺好多了。
「啊,有件事要向您報告。」
該怎麼對以爲能一起在山上散步而高興的可愛嬌妻解釋纔好呢……想到一半,羅倫斯注意到她尾巴的膨脹度而嘆息。
「昨晚,我把收支帳目算了一遍。」
羅倫斯用這句話讓瑟莉姆安心後搔搔頭說。
紐希拉已經地處深山,而他們的旅館還要更往山中走。水路山路配合着走,距離最近的城鎮也要好幾天路程。既然大城鎮的兌換商都在頭疼貨幣問題了,這種偏僻地方的旅館老闆自然無從解決。
「至少不會大白天就喝啤酒睡懶覺。」
打從以前,赫蘿就經常調侃羅倫斯喜歡長相薄命的女性,與瑟莉姆應對時自然得加倍小心。
「不用,最近那傢伙太會摸魚。要是你不在,旅館就忙不過來了。你也知道她午睡是什麼樣子吧?」
「說不定,那就是長壽的祕訣喔。」

「村子的會議上也提到了這件事。聽說今年每個地方的生意都很好,貨幣都不夠用了呢。」
這情景給羅倫斯不同於第一次叫女兒繆裏出門跑腿的奇妙感傷,臉上泛起淡淡的微笑。
「唔……汝、汝的工作?」
羅倫斯苦笑着如此呢喃,回去工作。
「抱歉……我得留在旅館裏纔行。」
初步脫水的溼硫磺又沉又重,從甕裏挖出來也得費一番功夫。而且放在亞麻布上曝曬後需要用木棒搗碎鋪開,再來要收集乾粉,然後一再重複。
「我知道了。」
「就是說啊。要是隻顧往天平某一邊放砝碼,遲早會倒。」
沒有零錢,對任何人都不方便。
有着及肩淺色頭髮,狼形時一身聖潔白毛的瑟莉姆,相當適合歉疚的表情。
平常會議沒多久就會變成旅館老闆們的酒會,不過這幾次大家討論得十分認真。
不過,在泉源處堆積的硫磺先裝進素燒的陶甕裏脫水,然後用太陽曬乾才能用。客人幾乎一次就買一大堆,準備起來很是累人。若用柴薪生火烤乾,成本實在太高,所以得趁晴天多的夏天一口氣準備好纔行。而且,準備工作還不單純。
「也就是說……暫時無法解決嗎?」
「問題就在這裏。她都覺得只要船不會沉就好,沒有劃快一點的想法。」
羅倫斯等着看赫蘿的反應,而赫蘿用腦袋裏的天平評估損益以後忽然笑着說:
「哼。把咱趕到山上去,不曉得是想搞什麼鬼喔。」
「替代方案……替代方案啊……」
獲得眼鏡後,瑟莉姆的閱讀能力日與俱增,一轉眼就能勝任寇爾之前的工作了。
「啊!」
「……好吧,咱也是這旅館的一分子,不想辦法讓咱們更融入這村子,實在說不過去吶。」
當然,只要她肯做事就沒意見。
羅倫斯手扠着腰仰望天空。
一身外出服的赫蘿意外地沒有不情願的表情,反而很積極。
「要曬硫磺給客人帶回去啦。」
由於妻子赫蘿參與探勘,羅倫斯便協助報告結果。或許是赫蘿這樣的小個子都能走得輕鬆,關於路線該怎麼畫,老闆們並沒有多少意見。
「嗯。」
這樣回答誰也不失顏面,真是個好女孩。
客人換零錢的需要尤其大。他們長期的泉療生活很需要娛樂,其中一項就是在泡澡時觀賞舞娘或樂師的表演。那些閒到發慌的好色老人,經常把輕薄的銅幣當小費貼在光可鑑人的美豔舞娘身上,只爲買一個笑,好像那就是他們的人生意義一樣。
「我會想個替代方案,在那之前就麻煩你多多擔待了。」
「還是你想做我的工作?這是要把握時間趕快做的事,如果你能幫我做好也無所謂啦。」
送走赫蘿,準備回旅館時,瑟莉姆邊走邊說:
至於阿朗他們的旅舍,好像是命名爲聖瑟莉姆旅舍了。由於捏造奇蹟,佯稱那片土地有變成銀塊的聖女沉眠時,瑟莉姆直接對大主教說出了自己的名字,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再來只能相信赫蘿可以規規矩矩,被懷疑時能掰出一套藉口混過去了。
「呃,關於通往聖瑟莉姆旅舍的路,目前是進行得很順利。」
紐希拉在夏冬兩個旺季是每月各開一次會,此外的淡季是每月兩次。若臨時出現問題,則另挑適當時機舉行。
唏噓的語氣讓瑟莉姆抱歉地縮起肩膀。
這裏可是他和赫蘿的夢想之家,沒有放棄的選項。
「咱可沒那麼說。」
「數字不對嗎?喔不,有虧損嗎?」
「闢路的費用怎麼分攤、砍除的樹怎麼賣、中途小屋的建築費用這些部分,以後再談就好了吧。」
「進貨的時候,我已經儘量用各種銀幣來付款了,可是零錢還是很不夠用……」
赫蘿往他手背一捏。
其他旅館老闆都表示沒有意見。夏季雖然不比冬季,但旅客出入還是很多,談錢容易造成混亂。在旺季,幾乎所有旅館都不確定自己究竟賺了多少錢。
「那麼,剩下的議題……」
議長稍微停頓後說:
「就是我們所陷入的零錢嚴重不足的問題。」
「斯威奈爾的兌換商怎麼說?」
某人迫不及待地問。
斯威奈爾是紐希拉各種物資的主要供應地,也是北方地區的交通要衝。無論貨幣過剩或短缺,都會請這城鎮的兌換商處理。
「別說給我們零錢救急,不跟我們討就謝天謝地了。」
「春天不是拿很多去換了嗎?」
照慣例,紐希拉在冬天旺季結束後,會將客人支付的大量貨幣送到斯威奈爾給兌換商處理。由於到了春天,在冬天停滯的商業活動會一口氣復甦過來,貨幣行情隨之上漲,拿貨幣去賣可以賺上一筆。
「德堡商行那邊呢?」
這句話是對羅倫斯問的。德堡商行對北方地區經濟有極大影響力,同時也鑄有信用度高的貨幣,羅倫斯在旅行商人時期與他們深有交情。
「我寫信問過了,他們說到了夏天,融雪的水會流得每座礦坑到處都是,無法即刻鑄幣。」
即使手上有刻印錘,沒有礦料也刻不出貨幣。
德堡商行雖然有自己的礦山,可是來不及生產。
「其實每個有刻印錘的地方,都爲了爭礦料殺紅了眼吧。在這種狀況下,貨幣是鑄愈多賺愈多。」
「噢,好懷念亮晶晶的銀幣啊!」
「往來我們這的商人也在抱怨說,最近每個地方都用匯票付錢,讓他很不想作生意呢。」
匯票是一種標示金額的證書,讓人們再也不必搬運沉重的貨幣,非常方便。但相對地,無論多大的鉅款,都只是變成一張薄薄的紙。收了也高興不起來的心情,羅倫斯也深有體會。
「能用匯票賞舞娘就好嘍。」
食物和酒陸續送上桌來。
「嗯……唔~用力一點……」
但可惜的是,紐希拉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內,貨幣只會外流。
「辦葬禮可以賣很多獻燈跟蠟燭,如果把捐獻箱捧到舞娘、樂師和旅行商人面前,他們也不得不配合。知道是遊戲,人家就願意給點零錢意思一下這點,是最重要的地方。當然,要是有人願意捐銀幣,就是賺到了。」
轉頭一看,赫蘿已經睡着,半張的嘴吐出細小呼吸聲。
「開會的結果呀。」
「都忘了還有這一招。其實還滿有意思的,最後怎麼樣啦?」
他是致力於在客人的餐點上下功夫、發揮創意的老闆,所以提那個議不是爲了羅倫斯,單純是有需要吧。
聽見兄長的名字,讓瑟莉姆睜大了眼。
平常會議的酒席上,羅倫斯總是喝得很拘謹,今天或許能暢飲一番了。
「什麼怎麼樣?」
「今年夏天也採了不少蕈菇呢。喂,炭爐準備好了沒!」
只要能解決村裏大事,其他人看他也會多一分尊重吧。
試辦以後,發現費用不高,反應也不錯,不過旅館老闆們凡事都很保守,不容易煽動。說什麼準備起來麻煩、不想負太多責任,最後只辦過那麼一次就不了了之。
「大笨驢。汝心情好,咱會看不出來嗎?」
「真的是變成公主的感覺。偶爾這樣也不壞吶。」
難得聽赫蘿誇獎人。說不定這麼好評價,是來自她回來時腰間繫的三隻兔子,還有背上幾朵有她臉那麼大的褐色美味蕈菇。
大家都以「原來如此……」的表情點頭。
「喔喔。」
「咦?」
「所以路是闢得起來了吧。」
臉頰發燙,並不是因爲害羞。
他們的眼睛也很雪亮,知道錢往哪裏花最值得。
「的確是一石二鳥之計。夏天就這麼缺零錢,到了冬天顯然只會更嚴重。那麼,不如就想個辦法在秋天辦出這樣的活動來。就算救不了現在的急,到時候也有幫助,各位意下如何?」
即使羅倫斯自願負擔麻煩的部分,可是他在村中年資最淺,太出風頭也有招忌的危險。
對方隨即察覺他的視線,並瞭解其意思,聳了聳肩。
雖覺無奈,眼睛閉上沒多久,羅倫斯自己也墜入夢鄉。
不過羅倫斯還是高興極了。因爲這應該會讓他更進一步地融入這村子。
「但我們不是有個很適合賺零錢的活動嗎,辦那個不就好了。」
「好,就這麼辦。不過現在也沒有東西可以討論,就先把聖瑟莉姆旅舍的事處理好吧。」
該做的事堆積如山。
而且那說不定還能解決貨幣問題。
羅倫斯滿懷喜悅與感激,勤奮地按摩赫蘿的腳。不知不覺地,她的尾巴往右重重一甩以後就不動了。
「假葬禮啊,忘啦?」
相對於烏雲罩頂的貨幣問題,通往阿朗他們旅舍的探路作業似乎進行得很順利。
如果是怕寂寞所以先回來了這麼一個可愛的理由倒還好,不過羅倫斯認識赫蘿很久了,看得出她表情有點臭。
「哈呼……那汝那邊怎麼樣?」
「雖然現在是能用紙片代替貨幣的時代,不過舞娘收到匯票根本不會想笑吧。」
「那麼今天的會議就開到這裏,拿酒來喝吧。好想看看今年的水果酒釀得怎麼樣了。」
羅倫斯則爲「守」字皺起眉頭。
即使夏天沒冬天忙,參加會議就等於能在大白天喝酒,甚至大多數人是爲此而來。
人不到最後關頭,無法對珍愛的人說出重要的話。所以趁在世時舉辦葬禮,讓人說出平常羞得說不出的話——羅倫斯提的就是這樣的活動。
夜還很淺,平時她都是喝點小酒,打擾羅倫斯做文書工作。今天她喫了不少飯,酒卻沒喝多少,可能是因爲以人身在山林裏行走,比她想象的暢快多了。
「那我們能做的,就是想辦法讓舞娘、樂師、旅行商人和小販把他們賺的錢再交出來嘍。」
這時,議長拍幾下手說:
赫蘿不高興地這麼說後,視線忽然往羅倫斯背後移。轉頭一看,原來是瑟莉姆拿簍子來要收集曬乾的硫磺粉。
現在不就是把你當公主一樣伺候嗎?這句話,羅倫斯還是吞了回去。畢竟赫蘿與探路時同行的阿朗和獵人幾個很合得來,沒必要在她興頭上潑冷水。
赫蘿默默走出樹林,在羅倫斯面前停下來,嘆一口氣。
有那種事嗎?周圍開始交頭接耳。
而是喜悅。
「事情變麻煩了。」
無論貨幣再怎麼磨損,只要還有貨幣的樣子,人們就會認同其價值。
現在在山裏打轉成了赫蘿的每日樂趣,今天她也背上了用來裝樹果和蕈菇的麻袋。她貪心地裝滿一整袋,重得走路搖搖晃晃的模樣,已經能浮現眼前。準備點好酒慶祝她豐收吧。羅倫斯一邊這麼想,一邊在旅館前的空地曬來自溫泉的硫磺粉。
這句話也引起鬨堂大笑。
「到頭來還是隻能忍忍啊。」
近乎自棄的笑法,是因爲他們對目前缺乏貨幣的問題實在無能爲力吧。
「而且咱坐下的時候,他們總會割新鮮的草給咱墊。若要翻過稍微寬一點的山壁,他們不是背咱,就是用樹枝做個簡單的轎子給咱坐,然後拉咱上去。」
赫蘿趴在牀上,搖着尾巴讓羅倫斯捏腳,開心地這麼說。
他見到赫蘿從林子裏現身,起先還以爲是看錯了。
羅倫斯輕輕撫摸赫蘿的頭,爲她蓋上被子。原打算再辦點公,但看着赫蘿「咕~噗嘶~」地發出舒爽的鼾聲,幹勁也全沒了。
在旅館老闆們一致同意的掌聲中,衆人迫不及待地準備酒席。
就在重重沉默就要開始時,有個老闆說:
「是啊,有件讓人開心的事。還記得我們先前想把假葬禮辦成村裏活動那件事嗎?好像談成了。」
某人的玩笑逗笑了大家。
「哎喲,就是羅倫斯先生想的那個啊。」
「如果寇爾小鬼在就好嘍……」
赫蘿維持抱着枕頭趴平的姿勢問。
問題是在這個忙碌的時候,該找誰到村外去搜集零錢。而這個角色會獎落誰家,羅倫斯心裏也有點底了。
頂着紅通通的臉回家,多半會捱赫蘿的罵,不過今天能請她閉一隻眼吧。
紐希拉位在邊陲中的邊陲,在任何時代,想避人耳目生活的人都會逃到這種地方。
羅倫斯也歪頭尋思,而那位老闆的視線轉到他身上。
於是吹熄蠟燭,悄悄鑽進被子底下,然後才發現枕頭被赫蘿霸佔了。
「剛開始還以爲那個叫阿朗的是個沒禮貌的小鬼,其實並不會哦,他在森林裏鼻子也夠靈。至於獵人呢,技術以人類來說很不錯,也懂森林的規矩。咱不跟着也沒問題唄。」
「……咦?怎、怎麼了?」
「否則就是我們自己唱歌跳舞給客人看了。」
至於葬禮的事,由於這時節大家都忙,延到秋天將至再處理,而零錢這個當下的問題則是一天比一天嚴重。旅館老闆們甚至有人提議找石工雕刻石貨幣,或是死馬當活馬醫,下山找幾個城鎮繞繞,儘量多蒐集點零錢回來。
而她也確實看穿了,於是羅倫斯彷彿在說公主英明似的,細心搓揉她的小腿肚。
前者先不論,後者多少有點希望。
目光立刻聚集在他身上。
「喔,就是把活人裝進棺材的那個嘛?」
是據說菜色口味全村第一的旅館老闆。
到了差不多該喫午餐而抬起頭時——
「雖然應該沒有人要看我們唱歌跳舞——」
「呃,嗯?」
議論當中,羅倫斯對提議的旅館老闆以眼色致意。
走了一天的山路,讓她似乎是真的累了。腳底按得稍微用力,尾巴毛就全豎了起來,不斷呻吟。
即使有零錢不足與探路等狀況,光是忙眼前的工作,時間就飛快流逝。赫蘿一早上背個大揹包出門,已經是司空見慣的光景,夜裏聊聊白天發生的事直到睡着爲止,也成了慣例。
若要他去,旅館就得暫時歇業,該怎麼辦呢……羅倫斯懷抱着這樣的不安,這天也是一早就送赫蘿出門。
議長語重心長的一言,引來旅館老闆們的嘆息。
平時赫蘿不會過問會議結果,基本上只有羅倫斯喝多時會這麼做。羅倫斯自認酒味沒那麼重,而赫蘿的尾巴靈巧一勾,在他手上用力一拍。
赫蘿見羅倫斯爲她模糊的回答摸不着頭腦,又重又長地嘆氣說:
雖然村裏的會議平常連小事情都拿不定主意,但也因爲村子小,表決是一瞬間的事。羅倫斯見到自己的提議爲村子所接受,人們舉手喊贊成的一刻。
「他們說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吶。」
「遇到危險了嗎?」
「在你的幫助下,我好像真的能成爲這村子的人了呢。」
「阿朗和獵人他們還在山上守着,叫咱回來找人過去。」
因此,這件事逐漸被人淡忘,直到今天才意外復活。
赫蘿閉着眼睛,說得像任何事都逃不過她的法眼。
意外的名字讓羅倫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嗯。這真是、這真是……太好……了……」
由於紐希拉的客潮夏冬旺,春秋淡,羅倫斯想在淡季多招攬點生意,便提出這樣的想法。
「寇爾?」
羅倫斯和赫蘿是在十多年前的行商旅途中認識寇爾,長期以來,他都是這旅館的支柱。
會是什麼事情需要寇爾呢?羅倫斯只想得到一件事,便潛聲問道:
「該不會……是發現了繆裏哪個荒唐惡作劇的痕跡吧?」
他們的獨生女繆裏是個天生的調皮鬼,整天就愛搗蛋,幹過許多其他村人知道了恐怕會昏倒的危險惡作劇。
由於這樣的繆裏將寇爾當哥哥一樣愛慕,所以繆裏的爛攤子大多是由寇爾來收,羅倫斯的聯想即是由此而來。不過從赫蘿的苦笑來看,似乎不是這樣。
「寇爾小鬼和繆裏還真是一對吶。」
見羅倫斯爲這調侃而惶恐的樣子,赫蘿才總算是吐出哽在喉嚨裏的緊張。
「不是那邊啦。需要的是寇爾小鬼那些複雜的知識。」
「知識……教會方面?」
赫蘿起初說,事情變麻煩了。
羅倫斯雙手搭在妻子細瘦的肩上,以旅館老闆的身份問:
「發生什麼事了?」
赫蘿隨後所說的狀況,確實相當棘手。
羅倫斯手腕不夠強,也沒有足以解決任何問題的資金。
有的只是從商而累積的知識,與不少的人脈。
「很抱歉冒昧勞駕您做這種事。」
「哪裏哪裏,我也很受羅倫斯先生你照顧啊。」
體型碩大的修道院長頂着還沒幹透的鬚髮走在山路上。幸虧他還沒開始喝酒,只是在泡溫泉,和他說明原委後就答應同行了。
「那麼,請恕我再次強調,這件事……」
原來赫蘿回到旅館時的神情不是不滿,而是緊張。
不過羅倫斯見過類似的東西,而院長也不是不認識。
當然,分給最需要的人,意思就是替他找出價最高的買主。
「願神賜予這遊蕩的靈魂安息。」
成人手掌大小的四方型金屬片上,刻有一身二首的狼紋。那少見的詭異圖樣,讓赫蘿以避諱的眼神注視着它。
赫蘿也睜大了眼,仔細端詳。
院長個子大,看起來有點危險,但最後還是平安抵達。
「錘子、鑿子、銼刀……這是鋸子吧。手上的,是信嗎?不……」
他雖是這樣的人,但他的話不像有任何虛僞。
遺體手中的羊皮紙,畫了無數的狼。有正常的,有雙頭的;有的齜牙咧嘴,有的叼着東西。各式各樣不同的狼,畫滿了整張羊皮紙。
院長將手上的東西交給羅倫斯。好沉,好冰。
她表情緊繃,還有點發青。
從遺體身上的衣服到手裏的揹包都有狼的圖案。似乎是染成的,就快隨歲月消逝了。
有小倉庫那麼寬,在夏天也涼得發寒,還有種溼石的氣味。四處查看,還真的在洞穴角落發現一小口清泉。
「這是貨幣的……刻印錘嗎?」
要是有信仰狼的異教徒躲在山裏,顯然會造成大騷動。
「抱歉,吵醒你啦?」
應該是水分脫乾的緣故,遺體未遭蟲蝕。他倚在洞穴最深處的石壁邊,雙腿直伸,簡直像個醉倒在燒炭小屋的老人。
「衣服上也都是狼吶。」
從他的行李與所謂可疑圖紋,可以立刻得知他不是普通的旅客,不過身份全無頭緒。赫蘿等人大概是無從判斷,又不能直接挖個洞埋起來當作沒看到,苦惱到最後,才叫赫蘿回村找信得過的人幫忙吧。
不慌不忙地目送洞穴居民離去後,院長取出內容物。那是一枝看來頗有重量的金屬棒,沒有任何苔蘚覆蓋,仍保有往日的光輝。大小近似手斧的柄,拿在院長手上,有如豪華燭臺的立柱。
「請小心,別踩空了。」
他說最近城鎮吹起教會改革的狂風,累積大量資產的教會和修道院首成箭靶。因此,他來請羅倫斯幫忙將哈里維爾修道院的財產分給最需要的人。
真不曉得該認爲他是經過長期磨難而死,還是最後的最後依然懷抱希望。
洞穴不深,要找的人馬上就找到了。
聽到這句話,羅倫斯才注意到遺體邊有一排工具。可能是年代久遠,看不見鏽斑,蓋滿了黑苔似的東西,不太明顯。每樣都在坐姿伸手可及的範圍,甚至像個小工坊。
赫蘿似乎仍有不安,以有話想問的眼神看來,羅倫斯便替她解釋:
「這是……」
話還沒說到細節,院長似乎已經瞭解狀況,低語:「願神寬恕他的靈魂。」然後說道:
「好像前不久還活着一樣。」
院長的話並不誇張。不僅沒有蟲鼠啃咬,姿態也像活人。左手將揹包抱在腹部,右手抓着信紙般的東西。遠遠看起來,會以爲是讀信到睡着的老人吧。
聽了赫蘿的低語,羅倫斯才總算注意到。
「看樣子,這印板是用來在貨物上蓋烙印的吧。用雙頭狼,看來野心很大啊。」
由於離村不遠,讓羅倫斯相當訝異。那個洞穴需要先經過一段蓋滿蕨類的岩石裂縫,即使有人指也看不太出來。
教會所譴責的異教徒,大部分是崇拜大蟾蜍,但羅倫斯也知道世上有許多宗教。有人崇拜巨巖或巨木,有人崇拜泉水,崇拜鷹、熊、魚的也有之。其中狼和鷹是人口最多的吧。
羅倫斯對赫蘿這麼說之後,她哀傷地眯着眼注視逝世多年的工匠。用力緊抓羅倫斯的手,是爲愛狼者的逝去而悲痛嗎。
那不是驚慌或疑惑,而是鬆了口氣。
「我都明白。這裏是煙霧瀰漫,神也看不透的紐希拉。說起來,我還得向你鄭重道謝纔行呢。」
院長拿起的不是脆弱的紙,而是條件若允許,可以保存上千年的羊皮紙。沒被水浸溼,形狀完好。
「話說回來,這裏還真冷。如果能葬在紐希拉的墓地,他冰凍的靈魂也會溫暖起來吧。」
赫蘿緊抓羅倫斯的手,甚至有點痛,羅倫斯不禁轉頭看去。
這洞穴從外頭看起來黑漆漆的,裏頭卻有光照進來,意外地亮。
不過,那圖樣仍有其意義。
這位白髮白鬍須的男子,是一所規模頗大的修道院——哈里維爾修道院的院長。他難得在春末來到旅館入住,結果是來請羅倫斯幫他處理一個特殊的難題。
羅倫斯從前過的是旅行生活,在山野看過不少屍體,但這麼完整的十分罕見。這裏有飲水,洞頂還有植物根鬚垂下,彷彿他生前就是食用這些東西,等着靈魂慢慢榨乾,陷入永眠般死去。
「好的。」
「光憑這些還不足以判斷。先看看揹包裏頭吧……」
這當中,結束祈禱的院長緩緩起身。
「當年戰爭時,其實有很多異端逃來北方地區,同時也有不少異端審訊官混在人羣裏追了過來,這件事的確是該審慎處理。無論是對我還是其他同志而言,要是紐希拉陷入異端審訊的泥淖而沒有溫泉能泡,活下去也沒什麼意義。」
在獵人的帶領下,羅倫斯等人從岩石裂縫溜下洞穴。
「在這片土地亡故,最後讓我們找到,也是出於神的指引吧。慎重起見,我會再詳加調查這圖紋的出處,然後爲他辦場正式的葬禮。」
兩個男人有遮跟沒遮一樣的對話,惹來赫蘿冷冷的眼光。
赫蘿愣愣地點點頭,而羅倫斯再次仔細觀察圖樣後有所發現。
而這樣的人情,自然是非還不可。
於是羅倫斯便請院長走一遭,驗明正身了。
正好赫蘿他們在山中探路時意外發現了一樣東西。
這讓羅倫斯明白髮現遺體的阿朗和赫蘿爲何無法視而不見。
以及容易胡思亂想的赫蘿擔心那釀成大問題的緣由。
「這是……把原本的圖樣磨掉以後重刻的嗎?這麼說來……」
「會是來自……從前因戰亂滅亡的國家嗎?」
但在見到紙上內容的瞬間,羅倫斯和院長都說不出話了。
腿腳勇健的院長在山路上如履平地。
其下顯現的,也是狼的圖案。
羅倫斯路上再三叮嚀,而院長要他不必多言般出手制止。
紐希拉距離最近的城鎮有幾天路程,要是鄰近聚落有人在山裏迷路,消息馬上會傳到。所以會在洞穴裏發現的人,八成是因爲某些原因上山來的外地人。
訴說從前,有許多人心懷開創大帝國的大夢。
「看樣子是沒有異端的問題了。」
人們認爲那種貨幣有驅狼的能力,很受旅人歡迎。
「信狼的宗教?」
最後,是用哈里維爾修道院長的關係向其他客人打聽,得知洞穴裏的遺體是來自至少五十年前滅亡的小國。一位耗費一個月時間,從南方遠道而來的老領主知道這個圖紋。
「萬事拜託了。」
「不然就是在那個戰亂頻仍的時代,他夢想在新領地振興國族,結果人先死了。從這裏只有他一個來看,可能是某國的家臣,爲留存領主最後的希望而獨自來到北方逃避戰亂吧。大概是我祖父那輩的事了。在這個時代,雙頭野獸的家紋未免太招搖。」
院長稍作祈禱後慎重地拉開遺體有如枯枝的手,解開其所抱的麻布揹包袋口,一隻蜈蚣爬了出來。
畫滿羊皮紙的圖樣,會不會是這無名工匠在這無人可以對話的洞穴中留下的夢痕呢。
羅倫斯尚未遺忘作旅行商人時的知識,其間培養的廣大人脈與商人清濁並濟的鐵則,紮實辦妥了這項工作。
院長更從揹包裏搜出聖經,爲遺體的信仰誠摯祈禱。
院長手伸向遺體,擦去掩蓋他項鍊飾物的塵埃。
「狼主要是象徵力量與豐收,常有人用。你以前不也戴過用狼紋貨幣做的首飾嗎?」
途中稍作休息再走上一段,就看到阿朗和揹着弓的獵人來接人了。到了該處,有個樵夫在樹叢邊生了一堆火。
「唔、唔……哈哈,好像遊地獄一樣。」
「好像是在狹小的洞穴裏斷了氣,年代已經很久遠了。」
仔細一看,圖樣並非完全左右對稱,左右兩個頭的深度不一樣。
羅倫斯回答:
即使戰火已經平息,仍時不時有人從各地村落的倉庫或田地發現當時的遺蹟。其中偶有最後一絲希望重見天日,成功振興的家族,而絕大部分已經湮滅於時間的洪流之中。
「他是……正在保養工具,還是在懷想自己的工作呢。」
「哼嗯……」
「這是模仿古代大帝國的圖紋啦。」
「兩個頭各往左右看,據說是代表監視廣大領土的東西邊境。到了這個時代,領土愈分愈小,有野心征服世界的人也愈來愈少。除非是歷史悠久的國家,否則不會使用這種圖紋。」
「你說有人在山上找到帶着可疑圖紋的旅人遺體啊?」
羅倫斯這輩子是第二次碰觸這樣的東西。
羅倫斯將洞穴中取回的印板仔細清洗、磨亮,在陽光下一照,發現果然沒錯,能清楚看見原來的圖紋沒有完全磨滅,仍有些許殘留。
看着遺體的模樣,羅倫斯沒來由地覺得應該是後者。
他以十分懷念的表情,訴說如今無法想象的戰亂時期種種往事。
爬出洞穴後,羅倫斯對擔心狀況危險的阿朗幾個大致說明,這天的探路就到此結束了。
「其他嘛……喔,果然沒錯。這是印板。」
這個院長酷愛酒肉,當自己的修道院因財產累積過多而恐將遭受非議時,爲了避免成爲箭靶,火速來請羅倫斯幫忙。
院長拿出聖職人員樣,將項鍊上的教會徽記握在手裏祈禱。
「圖樣是狼。」
無論如何,旅人的背景沒有疑慮,於是羅倫斯向旅館老闆們說明狀況,提議將遺體葬在村中,結果這反而成了問題。
那是個比手掌略小的金屬塊,印鈕部分雕的是狼。
「這裏實在很適合躲人啊。」
「不不不,怎麼能這麼說呢。本修道院在旅人逃來的休坦地區有堂堂兩百七十年曆史——」
「要講歷史的話,本教會是由聖人艾摩迪斯爲祖,已有六百二十年曆史——」
「各位且慢。旅人手上的聖經有皮爾森博士的註解,顯然是裏多學派的遺緒!應該由我們米雷修道院來慰藉旅人的靈魂才最爲恰當——」「這分明是詭辯!」「胡說八道!」「你說什麼!」
用來開會的倉庫,爲旅人下葬時該由誰主祭爭得不可開交,場面一團混亂。這是因爲世界各地的許多高階聖職人員聚集紐希拉,好比一艘船上有上百個船長,必然會起爭執。白鬍子、黑鬍子,氣得出油而發亮的光頭,枯枝般揮舞的手,被大肚腩頂翻的桌子,整個倉庫亂得像一口氣把牛、山羊和綿羊全關在一起一樣。
當主人們的怒罵演變到互揪胸口時,甚至有戴上鐵盔,全副武裝的騎士百般無奈地把他們拉開。
在後頭坐在鋪了紅墊的椅子上,以鷹眼般的目光注視這景象的,全是資助那些聖職人員的領主。他們捐了不少錢給領地內的教會和修道院,認爲自己資助的聖職人員權威愈高,自己的權威也愈高。更何況在洞穴裏逝世的,是戰亂時期滿懷信仰與忠誠,爲復國之夢而死的人物,可謂是戰爭英雄。
誰來慰藉其靈魂的問題,在高階人士雲集的紐希拉是個不容妥協的問題。
羅倫斯在會議所角落望着這幅景象,不由得嘆息。
隨後纔想到可能捱罵而急忙掩嘴,結果聽見旁邊傳來嗤嗤竊笑。
「真的是很無聊啊。」
說話的正是解開旅人身份的老領主。他現在雖不是狼與辛香料亭的顧客,之前曾泡過幾次洞窟池,並不面生。
「他是戰爭時期的人,照戰爭時期的方式來辦就好了。」
「戰爭時期的方式嗎?」
羅倫斯雖認識傭兵,不過戰爭對他的生意有害,所以是極力避免,懂的不多。
「嗯。在不容易找到聖職人員辦葬禮的戰場上,都是就地挖個坑埋起來,灑一點酒,不喝酒的就埋點他愛喫的東西。囉哩囉唆的祈禱和誰來主持都不重要。」
實用至上這戰場的鐵則,實在淺顯易懂。
想象削瘦的禿頭老領主給一手持劍下葬的老戰友灑酒的樣子,讓人覺得這樣才適合旅人。
「不過戰爭結束,操弄文字的傢伙就開始出頭了。這或許是和平的象徵,可是……」
老領主也嘆一口氣,對隨從使個眼色,扶他的手站起。
「對了,你那兒的洞窟池空着嗎?」
她身體忽然一顫,看來是說對了。
赫蘿仍舊沒回頭,但感覺得到她有在聽。
她的確很可能會這樣想不開,不過羅倫斯不會這麼想。
可是赫蘿卻如此堅稱。那麼你爲什麼要去看人家對罵呢?羅倫斯很想這麼問,但那恐怕會惹她生氣。她自稱賢狼,而狼是森林霸主,自尊或有高人一等之處,但也因此容易寂寞、受傷,無法棄之不顧。
難道赫蘿最在意的是這件事?羅倫斯想出活動,就要爲村裏帶來貢獻,期盼獲得村民認同,結果泡湯了。雖然算是意外,赫蘿仍會覺得自己有部分責任……
在旺季能稍喘一口氣也不錯。
近乎自囈的這句話不像是安慰赫蘿,而是嘟噥。
赫蘿會這樣的第三個緣故。
在行商路上路過村落,卻因偶然發生厄事,被當作掃把星而遭受驅趕的事常常有。爲生命安全着想,羅倫斯對這類氛圍特別敏感。
「你……」
「原以爲葬禮需要捐錢和獻燈,是個跟客人回收零錢的名義。不過習慣上,這些錢都會交給主持葬禮的祭司。除非讓村人自己來,不然錢就會被當祭司的聖職人員全部收走,而其他聖職人員當然不會不作聲。就算會議上他們主要不是在吵錢的問題,但也佔了不小的部分。」
「你還是老樣子。」
終於聽懂了。赫蘿所說的,是羅倫斯想出的假葬禮。
赫蘿果斷點頭,一起快步離去。她感覺像是玩耍到一半被拉去教堂的小孩,不過原先要來看狀況的人是她自己。
羅倫斯笑着這麼說,讓赫蘿抬起頭,尖銳地瞪過來。依然是滿面淚痕,嘴脣扭曲的臉。
羅倫斯不曉得怎麼反應,逡巡如何開口時,底下傳來赫蘿模糊的聲音。
「說什麼傻話,咱又沒給汝出主意。」
然後覺得多留無益,來到屋外。
羅倫斯輕拍赫蘿纖細的背,無奈嘆息。
「喂,相信我一點好不好?」
然而這次她也是自己要求在門外等,明顯有其他緣故。
「我差點又以爲能賺大錢,結果摔進萬丈深淵了。今天沒搞得鼻青臉腫,真是沒枉費我平常供奉那些好肉美酒喔。」
「再說,這件事也讓我想起來,爲了收集零錢辦假葬禮根本就是搞錯方向。」
也許能說她難伺候,不過羅倫斯想到赫蘿只會對他敞開心胸,還是高興得不得了。
「帶來好運也是女神的工作喔?」
「汝真的在這裏吧?」
倉庫容不下所有人,敞開的門邊圍起了窺探的人牆。更外側,是將裏頭狀況潤色得更逗趣的說書人,以及聽得樂此不疲的羣衆。
「真的啦。因爲我完全沒想到那些聖職人員都是愛面子的老頑固嘛,如果沒這次經驗就傻呼呼地告訴他們舉辦假葬禮的事,肯定是慘不忍睹。」
可以想見老人們爭相自薦的畫面。
是沒有即時察覺讓她這麼難過嗎?
赫蘿頭也不回地問,羅倫斯只能苦笑。
羅倫斯坦率地大聲嘆息。
「他們吵架又不是你的錯。」
羅倫斯摟着她的肩,回想她的話。
「我怎樣?」
而且,洞穴中那具遺體怎麼看都是個旅人,手上還拿着畫滿了狼的羊皮紙。
那你在難過什麼?這句話衝到羅倫斯嘴邊。
說不定是因爲「滿足難搞的客人更有成就感」這麼一個商人可悲習性使然吧。
羅倫斯挽起赫蘿的手,親吻手背。
「好了,我們到那邊去吧,這裏會有人經過。」
「……說真的,他們吵架不是你的錯,而且沒有任何人怪我把麻煩帶進村子。這一次,我們沒有踩到真正危險的毒蛇,已經是萬幸了。」
「太好了,給我留着。」
那已足夠讓容易胡思亂想的赫蘿覺得那說不定是種暗示。
羅倫斯差點摔倒,好不容易纔抱住她。
羅倫斯接下來的話不爲安慰赫蘿,而是爲安慰自己而說。
「咦?」
不勝唏噓時,羅倫斯感到有人拉他的衣襬而回頭。
羅倫斯恭敬鞠躬,目送老領主離去。
赫蘿睜大眼,惹來羅倫斯的苦笑。
「看這情況,汝想的那個再怎麼樣也辦不了了唄?」
從底下抬望而來的臉,彷彿要被恐懼的黑暗吞噬。
「這咱也知道。」
「放心,我們拿着太陽圖樣的刻印錘在北方地區東奔西跑,在千鈞一髮之際總算成功。絕對沒有失敗以後躲到洞穴裏,就這樣死在裏面。」
隨後幾個經常進出紐希拉的商人經過,明顯是故意裝作沒看見他們。
赫蘿沒有止步,像只兔子似的直接轉身撲向羅倫斯。
「知道了,等您大駕光臨。」
個性耿直的阿朗當然是很惶恐,而赫蘿似乎也覺得有所責任,這幾天顯得鬱鬱寡歡,心神不寧。
羅倫斯出聲時,赫蘿忽然緊張地把臉埋進他胸口。
赫蘿已經活了數百年,短短几年、幾十年只是白駒過隙。人類的一生,對她而言有如泡影。就連羅倫斯偶爾也會想,自己是不是其實正在馬車貨臺上打瞌睡,這幸福無比的每一天都只是一場夢。
「喔,你來得正好。我要回旅館去了。」
「……赫蘿?」
但見到赫蘿的臉仍舊陰鬱,讓他的笑容漸漸退去。
那就是作了惡夢的時候。
赫蘿稍微轉頭,向後瞥來。
「真是的,遠離買賣生活以後,對賺錢的嗅覺也鈍了。」
「別放在心上嘛。」
赫蘿究竟在糾結些什麼?
「咦?對,現在客人都因爲這件事聚來這裏了。」
後來,雖沒有造成異端問題,客人卻大吵起來。
「……」
羅倫斯疑惑先於錯愕,呼喚她的名字。
羅倫斯真誠地對她笑,而赫蘿稍微放慢速度,拉近距離。
最後一句話,讓赫蘿轉過身來,往他手臂拍一下。
赫蘿露出反感的表情,像在說不要亂鬨她。
羅倫斯進一步詢問發現旅人遺體時的詳細狀況,得知是赫蘿和阿朗的狼鼻聞到了屍體的氣味。其實可以忽視,不過看在可能是村裏有人迷路的份上就去查看,再見到對方身上每樣東西都與狼有關,更無法拋下了。
雖覺得不久後肯定會有奇怪的傳聞,不過現在是眼前的赫蘿比較要緊。
而現在氣氛並不緊繃,還因爲客人都跑去參加那場爭吵,旅館裏空得很,老闆們樂得輕鬆。
「我終於懂了。你是在想,死在洞穴裏的那個人會不會是我吧?」
那是將兜帽戴得遮住眼睛的赫蘿,表情很煩悶。
例如吵架後忍着尷尬想和好,在森林裏因連日陰雨只能停下來等雨停的鬱悶日子,或是……
赫蘿把臉埋進羅倫斯胸口,環抱的手臂十分用力。
桀驁不遜的公主吸着鼻子,緊抓在羅倫斯的腹側。
「……咱纔不管那些大鬍子吵什麼。」
「對了,汝這樣可以嗎?」
「什麼別放在心上?」
「你想想,事情一定不會單純只是喊停就好。如果我的提議害客人吵得一發不可收拾,責任會算在誰頭上?當然是我啊。這樣一來我就別想融入這村子了,根本是如坐鍼氈啊。幸好有找到這具遺體。」
羅倫斯等到會議所的喧噪遠去,能隱約聽見坡道邊旅館浴池傳來樂器聲的時候,對赫蘿這麼說。
平常再怎麼像只呆頭鵝,和赫蘿相處了那麼久也大概能瞭解她的思考模式。
「然後呢?」仍然走在幾步前的赫蘿問。
吞回去,是因爲仍有一步距離的赫蘿泫然欲泣地回過頭來。
這裏距離旅館還有一小段,而路上的雜木林裏有個大小不錯的殘株,羅倫斯便牽着赫蘿的手到那坐下。這樣望着村裏的景象,令人憶起過去行商時也常有這種事。
在這裏的真的是汝沒錯吧?赫蘿是這麼說的。
平時總是走在身旁的赫蘿,如今走在羅倫斯幾步之前。她基本上都是不高興纔會這樣,且按照慣例,都是羅倫斯冷落了她纔會這樣。
就在各種疑惑在心中躁動的下一刻。
可是赫蘿立刻揪起臉,小聲說:「大笨驢。」
「關於這件事呢,其實還是有好消息的啦。」
「真的是這樣……要是把假葬禮當作整個村子的事,客人肯定會爭着當祭司。從現在這樣來看,應該是辦不起來了。」
「這樣事情就單純了。讓你最害怕的,是那把刻印錘吧?」
她抱得更加用力,又問:
而這也能解釋當初赫蘿來旅館找人時的表情。
試辦當時客人少,沒造成問題。若當成全村的活動,能站在棺木前的祭司肯定會成爲紐希拉的頭臉。
「呃,哇!」
赫蘿再度溼了眼眶,低下頭去。
「在這裏的真的是汝沒錯吧?」
羅倫斯傻愣回問,讓她繃起了臉。
其實,那是真的有可能。那場大冒險就是那麼危險。
假如關於德堡商行發行銀幣的冒險失敗了,羅倫斯十分可能有那種下場。
無處可去又求助無門的羅倫斯只好和赫蘿一起躲在洞穴裏過活,慢慢等死。而赫蘿肯定會守在屍體旁很長一段時間,甚至遺忘自己爲何留在洞穴裏。最後分不清昏沉之際的夢境與現實的界線,以爲夢中世界纔是現實。
的確是有這種可能。
「可是,我沒死。我們真的成功了。」
幸虧有好運,以及赫蘿。
羅倫斯將嘴貼上赫蘿耳根,聞她的髮香。
那有如干麥稈,勾起許多回憶的香氣,的確是懷中赫蘿的氣味。
「你來會議所看他們吵架,是想知道旅人的名字是不是克拉福·羅倫斯吧?」
幾番躊躇後,赫蘿埋着臉點點頭。
「……」
傻丫頭。羅倫斯抿住嘴,不說出來。
臂彎下,赫蘿正瑟瑟發抖。
壽命與人類不同,肯定是讓她活在截然超乎想象的世界中。
赫蘿明知這點,好幾次想要抽身。
既然是自己抓住她的手不放,就該負起責任給她幸福。
羅倫斯這麼想之後,往稍遠處望去,思考自己現在能做些什麼。擁她、吻她,在暖爐前陪她喝溫蜂蜜酒,是隨時都能做的事。有沒有什麼,能讓唯有自己能給赫蘿幸福的想法更加堅定?
羅倫斯在雜木林望着村子,默默地想。真希望能進入赫蘿的夢,替她趕走所有恐懼,而這忽然給了他靈感。
「對喔,這樣就行了吧。」
赫蘿在懷中抽動。
羅倫斯緊閉着嘴爬出毛叢,凝目遠望。
『唔……』
赫蘿和羅倫斯在半夜要去的地方,正是那個洞穴。
這麼說的同時,羅倫斯一手摟住依然不安垂眉的赫蘿肩膀,一手托住膝蓋後方,將她像公主一樣抱起。
「哇噗!喂,赫——」
那是赫蘿的腳掌,而她也立刻壓低身子,注視火光。
『汝這大笨驢!』
就在這時。
『如果有靈魂的話,直接問他就行了吶。』
可能是年紀大了,腦袋轉得很慢。停在差一步就能串起所有問題的地方。
「喔,你很聰明嘛。」
這句話被尾巴從頭壓斷了。
◇ ◇
「直接問靈魂?」
『把其他貨幣融掉不就好了?』
因爲手上抓着畫滿狼的羊皮紙,帶有狼紋刻印錘的旅人遺體仍在洞穴裏。
而她半笑的嘴,則是在期待他這次又要做什麼蠢事。
「我是沒有辦法證明現在這不是夢啦。」
赫蘿露出一邊牙齒,大概是苦笑。
赫蘿低吼似的說。
「就是它!」
「我們走吧。」
『唔、嗯?』
見羅倫斯道歉,赫蘿哼一聲說:

赫蘿已經能相信羅倫斯的話,願意陪他幹傻事。
狼先一步帶路,羅倫斯孩子似的追逐她的尾巴。若在平時,夜晚走在森林裏只會令人心驚膽戰,有赫蘿陪伴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應該是幾個人覺得爭下去沒有結果,想直接用行動解決,結果撞在一起了。』
「應該會很有趣啦……可是那樣做的話,這裏也要變成奇蹟名勝了。」
「偶爾乾點傻事也不錯吧。」
『汝……真是隻大笨驢吶……』
「真的是這樣比較快。」
「那麼……呃……」
「赫蘿啊。」
羅倫斯笑着同意,但笑聲忽然止住。
羅倫斯無言以對,只能唏噓地笑。
樹林另一邊很遠的地方,有小小的火光。
「怎麼了?」
赫蘿睜圓了眼,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
意思是她現在什麼傻事都肯幹吧。
或許以前的赫蘿會無法接受這樣便宜行事的粗陋理論,非要找個能確定的方法。可是隨時光流逝,兩人的關係也有所改變。
赫蘿變成狼,因遺體一事暫留村裏的阿朗和他妹妹瑟莉姆當然不會沒察覺。兩人躲在旅館角落偷看,結果還是被羅倫斯發現,不好意思地走出來,點點頭。
羅倫斯摸摸赫蘿那張滿是毛的臉,「嗯……」地思考。
『這樣不好嗎?』
赫蘿注視羅倫斯再往洞穴的方向看兩眼,轉回頭來。
『哼,大笨驢。』
赫蘿用鼻尖輕頂羅倫斯的頭,尾巴開心地搖,讓他笑了出來。
彷彿要去散步的開朗語氣,讓難過的赫蘿也抬起頭來。
羅倫斯在黑暗的森林裏見到了明確的光。
赫蘿稍微縮頭,盯住獵物似的眯起眼。
「……汝要做什麼?」
不知是吸鼻子還是咽口水,赫蘿喉嚨抽動一下,沙啞地問:
「可是,真想不到竟然有這麼多人想趁半夜搬走遺體……這樣葬禮只會拖更久啊。」
赫蘿低下頭,撒嬌似的用眼下部位磨蹭羅倫斯。
赫蘿不滿地搖搖尾巴。
『……咱可是賢狼赫蘿,別小看咱。隨便製造貨幣,會因爲地盤問題惹出很多麻煩唄。』
『看來……傻子不只是咱們倆吶。』
羅倫斯輕吻她的眼角,說道:
『怎麼,汝想鑄貨幣嗎?』
羅倫斯用力摸摸她的頭。
羅倫斯摸摸赫蘿頸部的毛,調整肩上鋤頭的位置。
『錢帶不到那個世界去,所以要怎麼讓他知道夢想實現了吶?要像那個光頭說的那樣,來戰時那套嗎?鑄出貨幣一起下葬——』
『汝以前不也經常在提這件事嗎?』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啦。」
『怎麼樣?要咱跳出來裝作森林的使者嗎?』
兩人繼續觀察一會兒狀況,所幸沒人聽見。
恢復狼形的赫蘿難得沒勁地這麼說。
「正是如此。再說,我們也沒有礦料。」
「在那邊吵的人一定會說奇蹟在他眼前發生,這裏應該讓他來管,問題絕對只會更多。」
『……』
「夢就夢吧,我來讓它變成好夢。」
羅倫斯仰望高大的赫蘿,請求開示般斜張雙手聳聳肩。
趴地的赫蘿投來質疑的目光。
赫蘿頗爲認真地用鼻尖頂一下羅倫斯。
看來狼也有傻眼乾笑的表情。
「那麼,這裏拜託你們顧啦。」
即使是夏季,氣溫也會在入夜後驟降。再加上樹木散發的水氣,呵出的氣都有點白。
「嗯?」
「把討厭的東西埋起來就行了。」
赫蘿歪起頭,用足以給小孩躲雨的大狼耳蓋住羅倫斯嬉鬧。羅倫斯覺得自己像只老鼠而躲開,繼續思考。
『有人。』
赫蘿的大眼睛慢慢眨動,然後眯起來。
『……』
『大笨驢。再說,這應該還有一個問題唄。』
「很單純的事。」
『……怎麼,汝的耳朵比咱好嗎?』
那大概是老是陪以爲有錢可賺的伴侶喫苦頭,已經受夠了的眼神。
昂揚地走了一會兒,狼尾忽然逼至眼前,踩不住腳的羅倫斯一頭撲進毛裏。
『所以吶?汝想到什麼啦?』
「……對不起……」
那正是旅人的夢。鑄幣是領主權力的象徵。
忍不住大叫的羅倫斯突然被巨大物體壓在地上。
那麼不如就親手把洞穴埋了吧。就算這一切都是夢,不去看會破壞美夢的事物就好了。
「不……其實那個旅人的心願已經很明顯了不是嗎?」
聽了羅倫斯的計劃後,赫蘿樂得猛搖尾巴。
「是沒錯啦。貨幣問題讓我們這麼頭痛,你覺得是爲什麼?」
『嗯。』
只憑一己之力,這計劃就像畫在紙上的麪包,看得到喫不到。要把麪包拿出來,需要更多力量。於是羅倫斯先四處斡旋,做好準備。
隔天早上,他來到了依然亂哄哄的會議所。
「所以就像我先前說的那樣——」
「我也說過好幾次,那是不可能的——」
「你這樣鬼話連篇,代表你信仰——」
在衆人不厭其煩地爭論當中,羅倫斯幾個撥開人牆,向裏頭前進。
看熱鬧的觀衆、領主與其隨從,都以不明就裏的眼神看着他們。
沒人阻止他們,是因爲那位老領主帶頭的關係。
「而且真正需要的是救贖那羔羊的靈魂——」
在聖職人員說得口沫橫飛時,老領主揚起長劍,連鞘一起拍在長桌上。原本爭得面紅耳赤,像沼地雁鳥伸長脖子鳴叫的人們,都閉上了嘴。
「沒錯,需要的是救贖他的靈魂。」
老領主的話,讓有如吞了石頭的其中一個聖職人員鼓起勇氣開口說:
「……可是問題就是到底該怎麼做……」
「怎麼做?」
被古戰場的老猛將一瞪,自認神的使者的聖職人員也要噤聲。
在老領主眼中,就連那些白鬍子的人都是兒孫輩的小鬼。
「該怎麼做,不是很明顯了嗎。」
老領主此話一出,擠滿人的會議所也鴉雀無聲。
「他爲夢而生,爲夢而死。那麼除了實現夢想以外,他還想要什麼呢?」
接着,他從懷中取出貨幣的刻印錘。
領主慌得像光想這件事就是犯罪,而回答的是老領主。
「身爲活過那個時代的人,老夫認爲應該要儘可能實現故人的遺志,助他安心踏上新的旅程。」
「……你要去參加葬禮嗎?」
「嗯?怕什麼?你們知道老夫要拿它做什麼嗎?」
當然,領主們也很快就發現乾糧圖樣的意義。
這問題讓赫蘿的手指停住動作。
這時,老領主這麼說:
不愧是富裕的領主,認識不少食物。它的真面目,是用雞蛋與奶油較多的柔軟薄面團烤出來的乾糧。
議長補充道:
赫蘿哼了一聲,就像在說摳他的手停下來,單純是因爲膩了。
「這是……無發酵麪包?」
「那不要放乾糧,給咱辛香料唄。」
「也好。可怕的事就讓它在土裏安息吧。」
老領主的賊笑,削減了領主們的氣焰。
疲勞重重纏繞在肩腰上,眼底陣陣刺痛。
赫蘿注視羅倫斯,見到他的笑容,淚珠就滴滴零落。
羅倫斯將乾糧送到赫蘿嘴邊,赫蘿嫌惡地別開臉。
不是比誰比較偉大。
「老夫決定效法戰場的規矩,將這位故人當戰友一樣下葬。諸位聖職人員——」
事到如今,聖職人員們也不好再強辯。不和領主維持良好關係,等回鄉後恐怕就有麻煩了。
「我是真的經常想把錢當飯喫個飽呢。」
羅倫斯將另一半乾糧塞進赫蘿脖子上那用來裝麥谷的小袋。舊的麥谷袋給女兒繆裏當護身符了,赫蘿用的是新袋。
回答的是要爲維持村落安寧盡一份力的議長。他也贊成羅倫斯的計劃,在村裏經營一所老字號的旅館。
「剩下的你拿去。」
因爲他們都知道,使用這東西會讓問題加倍擴大。
走了幾步,又摳了起來。
「因爲那樣比較好喫嗎?」
在座都是善於累積財富的人物。略帶黑色幽默的尷尬苦笑如浪花細碎響起,但他們臉上並沒有怒氣。
「誰說要鑄貨幣啦?我們可是神虔誠的奴僕啊。因此,我們要遵從神的教誨,實現故人的夢想。」
「老夫從前走過幾個戰場的舞臺,追趕爲追夢而生的人的背影。戰場上沒有充足的食物和飲水,更沒有神的護佑。從軍祭司好幾年前就在山裏走失,再也沒回來了。爲死去的戰友祈禱並下葬這種事,是奢侈得想也不敢想。能匆匆挖個坑,灑杯酒、插一片肉乾當墓碑就不錯了。」
「呃,可是……這故人的夢想……不就是……」
「而這種事,不僅是村裏少數曾做過商人的羅倫斯先生的夢,各位也曾想過這種事一、兩次吧?」
會議所頓時充滿奶油的香甜氣味。
聽到這裏,赫蘿睜大眼睛,表情錯愕。
「那麼話就說到這裏!快去幹活!」
「這個嘛,八九不離十了。」
神的羔羊們揚起視線。
揉了整晚麪糰還喝了酒卻沒有睡,原因無他。
這讓他們面面相覷。
一名坐在綠墊椅子上的壯年領主錯愕地插話。
羅倫斯傷腦筋地笑,雙手夾住她的臉頰說:
來會議所看情況的赫蘿點個頭,牽起羅倫斯的手,用指甲摳掉他怎麼洗也洗不掉的麪糰渣。
領主們不約而同地離席以單膝高跪,表示順從。
老領主沉着地靜靜等待聖職人員們反駁。
身經百戰的老領主露出狐狸般的笑容。疑惑的領主和聖職人員們,這纔想起老領主身後還有羅倫斯幾個跟着。
其他領主也趕緊制止。就算聖職人員打成一團也不理不睬的人,一見到刻印錘卻臉色發青。
「啊!這是用刻印錘當模子做出來的乾糧貨幣嗎?」
羅倫斯捧着籃子來到諸位領主前,將內容物一一分給他們。
畢竟沒人知道誰的祝福會讓乾糧貨幣上天國,起不了源自虛榮與固執的爭吵。
聽了他們含糊的同意,老領主點了點頭。
也許是她到這時才總算想起自己的賢狼之稱吧。
慣於征戰的老領主使個眼色,羅倫斯幾個便揭開手上籃子的蓋布。
當多數人身影消失在山林裏後,他終於這麼說:
「別心急啊!那實在萬萬不可!」
老領主盛氣凌人的回答,讓年輕一個世代的領主們動怒了。畢竟他們也都是打出一番成績的一代領主。
接着,兩人默默穿過紐希拉的村子。平時鬧哄哄的路上沒人,非常安靜。彷彿之前葬禮那些爭執全是一場夢。
「有了這個,就算你醒來以後發現自己其實是孤單地睡在麥田裏——」
「我們可沒這膽量。」
赫蘿不回答,繼續猛摳他指甲縫裏的麪糰渣。
「就麻煩祝福這些陪葬的乾糧貨幣,讓它們能一起升上天上的國吧。」
就這樣,發生在紐希拉的小騷動步入尾聲。
「你怕睡着嗎?」
或許是戰爭話題的緣故吧,因戰績打響名聲的人們全都表情嚴肅地聽老領主說話。
「問題不就在這裏嗎?要鑄貨幣,不就是因爲現在貨幣匱乏?這可不是一石二鳥之計。別以爲自己像德堡商行那樣隨隨便便就弄個貨幣出來。」
昨天,他向老領主獻計而獲得其大力贊同這面後盾後,還挨家挨戶找全村的旅館老闆談這件事。光是這樣就要花上不少時間,他還漏夜叫醒掌廚的漢娜,並在阿朗和瑟莉姆協助下不停擀麪。等爐裏生起火,加熱印板和刻印錘,在烤好的薄幹糧上蓋上烙印時,天已經全亮了。
「不、不行啊,這樣不妥!」
「當然就是用這刻印錘和印板,讓他們的家徽廣爲流傳。只要大家都把刻印錘打出來的東西拿來用,一定能寬慰他在天之靈。」
說得像小女孩賭氣一樣。
一行人扛着棺材大舉趕往旅人永眠的洞穴,其中也有幾個旅館老闆,但羅倫斯只是留下來目送他們。
取出的是烙有狼紋的薄幹糧。
見到他們全都垂下眼睛後,他說:
「我們村子也不是烘焙公會。」
老領主清楚答覆支吾其詞的聖職人員:
赫蘿身子一繃,停住腳步。
「這樣的話……好吧……」
「所以說問題就在這裏啊。刻印錘不拿來鑄貨幣,難道要拿來擀麪團嗎?」
「做什麼?……慢着,是那些旅館老闆出的主意嗎?你們想給這村子帶來災厄嗎?」
所以纔來到羅倫斯身邊。
「喂,會痛啦。」
這讓羅倫斯莞爾一笑,繞到赫蘿面前,手探進上衣口袋。
就在人們「是啊是啊!」地鼓譟的時候。
「那、那是什麼?」
赫蘿沒有抵抗,但是用「汝這是做什麼?」的眼神盯着他。
他便聳聳肩,將乾糧撕一半自己喫。
他趕蒼蠅似的搖晃刻印錘,說道:
赫蘿噗哧一笑,緊抱羅倫斯。
接在議長戲謔的補充後,羅倫斯說出這句話的意思。
「碰!」的拍桌聲讓所有人挺直背脊。
完全是因爲害怕睡了,就會從這場夢中醒來。
「拿去。」
「我們希望的,就只有來訪紐希拉的各位貴賓可以開心休息,其他什麼也不重要。在這份上,我們也想爲那位旅人盡一份力。」
想到年輕時爲了賺錢能三天不睡,就不禁苦笑。
羅倫斯也擁抱那嬌瘦的身體說:
「這麼一來,各位領主也沒話說了吧?」
「不,不單純是無發酵麪包,根本是餅乾吧?」
有亞麻色頭髮與同色獸耳獸尾的赫蘿深吸口氣,擠出笑容。
「來,回旅館吧。回到我們一起蓋的旅館。」
「到時候,你只要跟着這個乾糧的味道走就對了,那樣一定找得到我。」
「唔唔……和南方地區的餅乾又不太一樣……」
「回旅館吧?」
赫蘿猛搖尾巴點點頭,握住羅倫斯的手。這次已經不是有話想說的握法。
「不去。」
「老夫對食物沒什麼興趣,不太清楚。不過據這位行遍天下的羅倫斯先生說,這是某小村落特有的乾糧,而我們給它加了一點工。」
兩人並着肩,齊步前行。
在這紐希拉短暫的夏天。
仰首一望,頭頂上是令人着迷的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