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2萬 字

清晨時分。
就在太陽從地平線升起的瞬間,因爲感覺到陽光投射在臉頰上而醒來。
睜開眼睛一看,才發現原來臉頰感受到的不是陽光的溫暖,而是赫蘿的氣息。
在被窩裏縮成一團睡覺的赫蘿,時而會從棉被底下探出臉來,大概是爲了呼吸新鮮空氣吧。
因爲這麼想着,於是看向了赫蘿的臉,結果發現她的臉頰有點溼潤。這代表直到方纔,赫蘿都一直把臉埋在被窩裏頭。
她的臉頰簡直像剛揉好的麪糰。
看着好似就要膨脹起來的臉頰,羅倫斯心想:麪糰的形容還真是合適無比。
不過,赫蘿這副睡臉似乎比平時更沒有防備。
那不單是感到安心的睡臉,而是甚至會讓人覺得,那是她有自信絕對不會作惡夢的睡臉。就連燒焦的劉海,都像是在衝入冒着熊熊大火的城堡後,平安歸來的騎士胸口所彆着的勳章。
不,這麼形容可能太誇張了。
想到這裏,羅倫斯露出苦笑,打了一個哈欠。冰冷又幹燥的皮膚痛苦地呻吟着,羅倫斯感受着如薄薄一層冰膜裂開般的感覺,意識越來越清醒。
今天同樣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過了不久,閉着眼睛的赫蘿輕輕揪着臉,再次慢吞吞地鑽進被窩底下。
羅倫斯本以爲船伕們在擋住險些被河水沖走的大船後,說不定會徹夜狂歡、大肆慶祝,但他後來發現,船伕們似乎都十分明白應該盡守的本分。
他們都明白徹夜喝酒後,帶着醉意南下河川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情。
所以都在小酌一番後,沒等到衣服烘乾,便早早就寢了。
幸好岸上有着被運下船的大量皮草,所以就算衣服還沒幹,船伕們也能夠熟睡到天亮吧。
不過,爲了有效率地取暖,肌肉發達的男子們光着身子一起躺在皮草上睡覺的光景,還真是有些壯觀。也難怪赫蘿會說「這實在很難以言語來形容吶」。
讓赫蘿不禁說出這種感想的男子們似乎還沒醒來,羅倫斯發現醒來的好像只有他一人。
他不是因爲覺得冷而醒來,也不是因爲昨天白天在船上打了瞌睡。
「從這裏走回去,只要一天就到得了。當然了,這趟許久不曾坐過的船旅,真的很愉快。」
「對了,拉古薩先生。」
這麼一想,羅倫斯不禁討厭起只是個人類的自己。
因爲有了繼續前進的理由。
因爲這麼想,所以羅倫斯纔會這麼叮嚀拉古薩一句。
就在羅倫斯這麼說,準備與赫蘿一起踏出步伐的瞬間——
不過,如果再繼續交談下去,就會讓旅途中的這一幕變得有些庸俗。
既然願意將自己的生命託付給對方,對方當然是朋友。
所以,羅倫斯就像個小孩子一樣感到興奮不已。
拉古薩指的當然是赫蘿。
一個日夜只想着賺錢的商人和一隻面目猙獰的狼,怎麼可能度過一趟悠哉的旅行呢?
搭上同一艘船的人,就必須同舟共濟。
「嗯?」
寇爾一副不明白自己爲何會開口說話的模樣,吞吞吐吐了一會兒後,總算簡短地說:
寇爾昨晚自告奮勇,表示願意徹夜不睡地守在拉古薩的船上,以免大船再次被沖走。
一直在拉古薩身邊打着瞌睡的寇爾,一聽到羅倫斯說的話,連忙慌張地回應。
在狹窄旅館裏進行商談時,爲了避免談話內容遭人竊聽,商人必須懂得判斷在四周睡覺的傢伙們是不是正在裝睡。
聽到羅倫斯這麼叮嚀,拉古薩大聲笑了出來。
此刻的感覺就跟那時候一模一樣。
看見這般模樣的拉古薩高高挺起胸膛,羅倫斯心想「拉古薩果然是個優秀的船伕」。
「嗯?」
「雖、雖然我們在這裏耽擱了一晚,但是從這裏開始我會以超快速前進,一下子就能夠把時間拉回來。」
太陽已高高升起,四周的船伕們無不忙着爲出航做準備。
雖然幾天前才感受過此刻的這種心情,卻令他感到十分懷念。
旅人一定有着什麼理由,纔會踏上旅途。
「好,我知道、我知道了啦!」
不過,似乎也頗有道理。
他似乎是想賺一些外快。
「不能偷偷搶人喔。」
兩人甚至必須扯謊來表示不乘船,是因爲兩人打算用不可告人的方法前往凱爾貝。
厭惡自己的羅倫斯今天難得在醒來時感到喜悅。不過,他知道自己感到喜悅的原因。
此刻的心情就跟那時候一樣。
與赫蘿的旅程即將結束——隨着這種感覺日益變得真實,羅倫斯不記得自己在早晨醒來時,有沒有過像此刻的感覺。也不記得入睡時,是否害怕過天明。
那時的羅倫斯只能前進,但這讓他感到愉快。
羅倫斯刻意用着在商談中閒聊的口吻說道,拉古薩露出苦笑,深深嘆了口氣。
「你們真的要走啊?」
「那麼,就這樣囉。我的工作是讓船隻前進,不是留住船隻。」
拉古薩把雙手交叉在胸前,擺起架子眺望着其他船伕爲他的船隻做準備。
因爲就算認爲現在收徒弟還太早的羅倫斯,也能夠深刻體會讓寇爾這條大魚溜走了的心情。
說着,拉古薩突然勾住羅倫斯的肩膀,把他拉向自己,湊近了臉說:
不過,一副彷彿在說「昨晚的功績全是我一人所爲」似的擺着架子的拉古薩,在聽見羅倫斯兩人不繼續南下河川,還是決定折返雷諾斯後,立刻像個小孩子一樣慌張不已。
那是珍惜每一分一秒,一心只想做生意的日子。
赫蘿立刻察覺到羅倫斯的視線看了過去,她的眼神不像平常那樣睡眼惺忪的感覺。
羅倫斯不禁心想,萬一寇爾表示還是想當他的徒弟,他一定會真心感到猶豫吧。然而,這樣的想法瞬間就消失了。
「是,我是個旅行商人,將來會有再次來到這裏的時候吧。」
如果有人打噴嚏或是咳嗽,就表示那個人醒着。
於是羅倫斯牽起赫蘿的手,赫蘿一臉正經地點了點頭。
赫蘿昨晚這麼說了。
拉古薩肯定是盤算着在抵達凱爾貝之前,要設法說服寇爾。
羅倫斯只能勉強移動視線看向赫蘿,結果看見她在帽子底下不懷好意地笑着。
勇猛果敢的船伕保持笑臉地嘆了口氣,然後說:
既然乘船時握了手,下船時當然也要握手。
「知道了,我答應你。我是個船伕,不會說謊的。」
「不過啊——」
然後,兩人昨晚決定了前往目的地的方法。
羅倫斯握住拉古薩的厚實手掌說道。
相信拉古薩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一點纔是。
這似乎是船伕們之間的習慣,是一種對拉古薩在昨晚立下的功績表示讚揚的方式。
即便如此,羅倫斯與拉古薩兩人視線交會後,彼此還是沒出聲地笑了出來。
爲什麼呢?
「聽好啊!愛情是金錢買不到的東西。所以,做生意的常識不能用在愛情上面,你要牢牢記住這點啊!」
「那麼,再見了。」
不過,羅倫斯始終保持冷靜地回答說:
雖然根本不知道那個謠言是真是假,而且如果是真的,對赫蘿來說很有可能是個令她心痛的結果,但羅倫斯仍然感到興奮不已。
「是,我會牢記在心。」
棉被底下傳來了噴嚏聲。
就這麼悠哉地繼續旅行,找到約伊茲後,就互相道別。汝覺得這樣如何?
看見寇爾這般舉動,羅倫斯的爛好人性格不禁顯現了出來。他瞞着寇爾交給了拉古薩超額的乘船費,要拉古薩到了凱爾貝後,把多出來的錢交給寇爾。有了那些錢,寇爾至少一個星期不用擔心沒飯喫吧。
聽到寇爾出聲留人,羅倫斯轉頭看向他說:
而且他不覺得這樣的自己太過輕率。
第一次見面時,寇爾就突然稱呼羅倫斯爲老師。
爲什麼呢?
拉古薩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重新把雙手交叉在胸前,彷彿方纔不曾露出悲傷的表情似的。
「反正,有相遇就一定也會有離別。我是從城鎮到城鎮的船伕,相信不久後,還會載到相同的旅人吧。」
「非常謝謝兩位的照顧。」
羅倫斯掀開棉被一看,發現赫蘿正揉着鼻子。
掀開一張,再掀開一張,再掀開一張。
「沒關係的,我們要去凱爾貝的行程安排本來就有點勉強。昨天晚上重新考慮後,決定還是回雷諾斯去。」
看見拉古薩露出就算荷包掉了,想必也不會顯得這麼難過的表情,使得說着謊的羅倫斯不禁感到過意不去。
拉古薩像是要纏着人不放似的說道。
他接着把視線移向寇爾,看見寇爾也露出苦笑,不禁感到沮喪。
「就是這麼回事。托特·寇爾,好好記住我教你的原則啊。」
他不禁思考了一下,自己在十年、或是十五年後,是否能夠擁有如拉古薩般的威嚴。
「那、那個!」
「啾!」
說着,拉古薩伸出了手。
聽到羅倫斯這麼回答,拉古薩一副「那就饒了你」的模樣鬆開了手。
天亮代表着能夠遇上新的賺錢機會,以賭博來形容的話,就等於是掀開下一張紙牌的動作。
其實兩人根本沒打算回到雷諾斯,而是打算先到凱爾貝一步。
「嗯……好久不曾醒來感覺這麼舒服吶。」
在雷諾斯時,兩人決定要以笑臉迎接旅行結束的那一天,也決定了目的地。
不過,如果拉古薩強勢地堅持己見,個性溫吞的寇爾或許會沒辦法搖頭拒絕吧。雖然羅倫斯不知道這樣是不是多管閒事,不過他還是希望寇爾能夠完成他的目標。
他懂得死心的表現也很符合船伕的作風。
寇爾有他的目標。
「咦?啊,是、是的!」
「嗚……這樣啊……身爲一個船伕,這實在是一件丟臉的事情,不過……既然已經決定……那也沒辦法。」
因爲羅倫斯知道赫蘿應該跟他有同樣的心情。
「你也別再因爲那種無聊小事,而跟夥伴吵架喔?」
儘管明白旅行一定會帶來離別,還是改變不了討厭離別的感覺。就連堂堂賢狼赫蘿,也控制不了這方面的情感吧。
真是肉麻兮兮的臺詞。
說是弄假成真可一點也沒錯,寇爾道謝的模樣確實就像真的徒弟一樣。
「加油啊。」
羅倫斯簡短地說道,然後邁出步伐。
他有好幾次想回頭看,但最後還是沒有回頭。
沒有回頭的理由不言而喻。
因爲走在羅倫斯身旁的赫蘿,表現得比他更想回頭看似的。
「那,順着河川南下,到了那個什麼港口城鎮後,咱們要做什麼來着?」
然而,赫蘿沒有回過頭半次。她用着甚至顯得有些不自然的動作,直直面向前方這麼說。
「嗯,到了凱爾貝後,我們要逮住伊弗。」
這是兩人昨晚才討論過的事情,現在當然沒必要再做確認,所以赫蘿應該是想岔開話題吧。
「也就是說,先逮住狐狸,然後告訴狐狸咱們不討回利益,但相對地,要狐狸把知道的事情全告訴咱們。」
「伊弗和教會聯手走私那麼多年,只要是沿着這條河川的城鎮,她一定都知道不少內幕吧。」
「哼,只要能夠報仇,什麼理由都行。」
看見赫蘿說出這句話的模樣不見得像是在扯謊,羅倫斯不禁露出苦笑。
他暗自對着自己說:「以後真的得避免和赫蘿吵架。」
「不過,哎,偶爾變回狼姿在太陽底下奔跑,也挺不錯的唄。憑咱的腳程,不管船隻先前進了多少距離,都能夠輕鬆追上唄。」
這正是兩人不繼續搭乘船隻的理由。
如果繼續乘船,恐怕來不及逮住伊弗。
然而,這個時間點要找到馬匹更是困難,所以兩人才會做出這樣的結論。
「然後,也把那個什麼商行教訓一頓後,就順着河川北上,回到昨天的城鎮。在那之後吶?」
所以,赫蘿也沒有表現出想要捉弄他的感覺。
「真是愛逞強。」
儘管言語上像是在排擠對方的感覺,兩人卻是緊貼着彼此並肩走着。
雖然赫蘿沉默地投來彷彿在說「不是這樣吧」似的目光,但羅倫斯當然無法接受那種來者不拒的想法。
「汝啊,如果咱回答說咱喜歡小孩,汝打算怎麼做?」
不過,那時吞吞吐吐的寇爾,露出了不明白自己爲何會變得吞吐的表情,那一定是因爲理性告訴他,他必須早一刻回到學校的緣故。
「咱有嗎?」
如果得知兩人打算前去確認腳骨話題的真假,那人一定會想跟隨兩人,親眼確認真假。
「重點就是,除非有這般決心,否則汝不會願意讓那傢伙破壞與咱的兩人之旅。」
「因爲兩個人的旅行比較好。」
事實上她的話語聽來,確實像是毫無感情可言、純粹爲了說明的說明。
赫蘿的意思是,既然這樣,如果寇爾沒有主動表示想跟隨兩人,就不帶他去。
羅倫斯聳了聳肩接續說:
這一定是赫蘿的真心話吧。
她顯得有些難以置信的表情,彷彿在說「難道汝連那種小毛頭都要忌妒嗎?」似的。
第二個原因是,很難一直隱瞞赫蘿的真實身份。
「而且?」
習慣會磨耗樂趣。
「唔?」
只要朝向與河川呈直角的方向,也就是北方走去,一下子就會走到無人荒野的正中央吧。走到那裏,就不怕被人看見赫蘿變身爲狼。
在帽子底下迎接羅倫斯的,是帶有挑戰意味的笑臉。
「還有,咱純粹喜歡那傢伙。」
「什麼怎麼做?這種事情是要怎麼……啊——」
「是唄。」
「怎麼了?」
「呃……」
赫蘿的嘴脣嘟得越來越高。
羅倫斯原本打算回答,卻又閉上了嘴巴。
「那個商行叫做珍商行。不過,不用教訓他們,我們也沒有抓到能夠教訓他們的把柄。我們只是去打探一下消息而已。在那之後呢……」
寇爾方纔表現得吞吞吐吐的樣子。
他也越來越懂得應付赫蘿了。
羅倫斯一邊把視線稍微移向遠方,一邊喃喃說道,然後把視線移回赫蘿說:
不過,說出這樣的話語已經不會讓羅倫斯感到害羞,或只是在逞強。
「那兩傢伙連左右都分不清,讓人看了心驚膽跳的。咱與那兩傢伙一同旅行了好一陣子,幫那兩傢伙照料一些有的沒的,是一趟挺有趣的旅行。所以看到那傢伙,就會想起那趟旅行。」
「咱喜歡小孩。喏,汝啊?」
「你好像很想帶寇爾一起走的樣子。」
他不禁感到有些訝異,因爲赫蘿抽動耳朵的模樣,很接近聽到他有所失言時的感覺。
愛逞強的赫蘿這麼回答。
羅倫斯一邊笑笑,一邊說道。
至於赫蘿的認知又是如何,那就更不用說了。
「既然這樣,你老實說想帶他一起走不就得了?不過……」
或許應該說算是一種期待吧。
羅倫斯也認爲他做了正確的判斷。
「如果寇爾表現出倘若被拒絕,就當場以死明志的決心,我或許會考慮一下吧。」
羅倫斯沒有說出「你以爲自己有辦法裝傻到底啊」,反而開門見山地說:
「有什麼東西嗎?」
「到時候再決定。」
赫蘿沒轉頭看向羅倫斯,便開口說:
羅倫斯選擇相信自己不至於離譜到會喫寇爾的醋。
羅倫斯這麼說出口的瞬間,赫蘿的耳朵抽動了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
寇爾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很自然的事情。
不過,羅倫斯什麼也沒說,只是直直注視着赫蘿。
不出所料地,赫蘿似乎承受不了他的目光,主動開口說:
赫蘿一副彷彿在說「嗯?嗯?」似的開心模樣甩動着尾巴。
赫蘿動也不動地注視着那個嬌小身影。羅倫斯再次偷瞄她的側臉一眼後,像是笑了出來似的嘆了口氣。
「汝剛見到那傢伙時,不是說了嗎?汝說如果那傢伙主動求救,汝就願意伸出援手,如果沒有,就不願意。」
「哼,咱只是爲了讓汝在與咱分手後不會感到寂寞打算由那傢伙陪伴汝纔會對那傢伙好,既然那傢伙沒這個用途當然就不需要了唄。」
「沒想到你這麼喜歡小孩啊。」
「沒什麼意思啊。」
「好了,差不多可以走到旁邊一點了吧。」
以羅倫斯的認知來說,他當然認爲是赫蘿主動挨近他。
「你應該說不出口吧。」
四周沒有道路,也不見任何人影,有的只是就在身旁流動着的羅姆河。
「這樣汝滿意了嗎?」
如果是在城鎮附近的道路上,或許還有可能,但如果是在稍微偏離了道路的地方,一大清早就看見路人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
「汝方纔停頓那幾秒鐘是什麼意思?」
赫蘿突然停下了腳步。
「汝變得難應付了吶。」
赫蘿的問題讓羅倫斯感到納悶。
「喔?」
赫蘿一口氣把話說完,讓羅倫斯感覺像是聽到了繞口令。
「反正,就算那時寇爾表示想要跟我們一起旅行,我也會拒絕他吧。」
既然如此,一個在北方,而且是出身距約伊茲不遠處的村人,不可能一點都不在意。
兩人已經走到就算回頭看,也看不見拉古薩等人的位置。
就像貓咪捕捉蝴蝶一樣,赫蘿用兩手抓住羅倫斯的手,用力將他拉近自己。
雖然赫蘿一臉完全不像在誇獎人的表情,但羅倫斯還是當作誇讚接受了。
似乎有所覺悟的赫蘿,一臉疲憊地開了口:
赫蘿聽了羅倫斯的回答後,儘管露出彷彿在說「那還用說」似的表情,但牽住羅倫斯的手卻是有些難爲情地動來動去。
羅倫斯在心中呻吟說:「實在太大意了。」只是一切爲時已晚。
只是,雖然是真心話,但沒有坦承一切。
不過,赫蘿真正不願意見到的,應該是這個對話到這裏就斷了吧。
最後一個原因是——
這會兒換成是赫蘿這麼詢問。
第一個原因是,兩人正打算涉及可能會有危險的生意。
她該不會又有什麼企圖吧?這麼想着的羅倫斯回頭一看,發現赫蘿一副感到意外的表情,凝視着河川的下游方向。
那時他會不會是想說「請帶我一起旅行」呢?
羅倫斯心想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但又想不出哪裏說錯了。
雖然羅倫斯不禁鬆開了赫蘿的手,但赫蘿怎麼可能放過他。
「咱不記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咱曾經在旅途中,遇過跟那傢伙年紀差不多大的小毛頭和女娃兒。」
「咱就是考慮到有這些事情,纔沒說出口。而且吶……」
在這樣的地方,羅倫斯看見了一個嬌小身影朝向這方奔來。
雖然看見赫蘿皺起了眉頭,但這是羅倫斯就算想努力,也無力改變的事情。
如果羅倫斯沒有老實回答,肯定會被她咬斷喉嚨。
然後,赫蘿很乾脆地說出沒坦承的心情。
然後,一大團白色嘆息從帽子底下升起。
「嗯,你要這麼說也可以。」
這定論下得太早了。
羅倫斯停頓了幾秒鐘,纔開口說:
羅倫斯與赫蘿在談論狼神腳骨的話題時,寇爾應該有偷聽到吧。
「最後一個原因是?」
赫蘿眯起一半眼睛仰望着羅倫斯說道。
羅倫斯重新握住赫蘿的手,牽着她準備朝向無人荒野走去。
她似乎打算堅持裝傻到底的樣子。
其實羅倫斯本來就有那麼一點點預感。
羅倫斯想不出反駁的話語或藉口,腦中一片空白。
既然這樣,只好硬是岔開話題了。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的同時,赫蘿忽然收起了矛頭。
「哎,畢竟咱是跟着汝旅行,沒什麼身份說話。那個就交給汝決定唄。」
赫蘿這麼完就挪開了身子。
羅倫斯不禁流了一身冷汗,不用說也知道赫蘿指的「那個」是什麼。
她指的正是朝向這方奔來的寇爾。
寇爾當然不可能是幫兩人送來什麼忘了拿的東西。
羅倫斯輕輕咳了一下,讓自己忘卻方纔的失態。
赫蘿咯咯笑個不停,看來她應該不會繼續追擊了。
「不過,如果與寇爾一起旅行,你恐怕就不能好好梳毛了。」
聽到羅倫斯說道,赫蘿極其誇張地嘆了口氣。
這讓羅倫斯當真嚇了一大跳。
「雄性老是很容易就認爲自己最特別。」
「……」
「汝好好想一想那傢伙在哪兒出生。不過,那傢伙看到咱的模樣時會不會害怕,就得賭一賭了。」
羅倫斯之所以沒能夠接着說下去,是因爲看見赫蘿露出有些軟弱的表情。
如果是北方人,一旦看見赫蘿的真實模樣,就算沒有衝進教會里說赫蘿是惡魔附身者,也反而很有可能當場叩頭求饒。
如果看見難得與赫蘿親近的寇爾露出這樣的態度,赫蘿一定會很受傷吧。
「反正,我會先聽聽理由再決定。」
寇爾之所以會自告奮勇,表示願意不睡覺地守在拉古薩的船上,說不定也是爲了從船上偷拿銅幣。
而且,羅倫斯不覺得寇爾只是一時衝昏了頭。
羅倫斯摺疊完赫蘿的衣服,也收拾好行李這麼說。
「知道了,知道了啦。」
「不過……」
「我們忘了拿什麼東西了嗎?」
寇爾搖了搖頭說:
這正是寇爾表現出來的感覺。
他的纖細手指用力握緊了那樣東西。
寇爾拿在手上的是紅通通的銅幣。
更重要的是,羅倫斯兩人即將踏上的旅途實在很難說能夠有多少收穫。
羅倫斯光是想到他不知道抱了多大的決心前來,就很難拒絕。
「呃……那、那個……?」
聽到羅倫斯裝傻地說道,寇爾咬住下脣。
赫蘿甩了一下尾巴後,寇爾從她身後走了出來。
「我、我有事想請求您。」
無論在任何時候,都必須是有求於人的一方主動敲對方的大門。
羅倫斯第一次看見赫蘿的狼模樣時,不小心往後退了幾步。
這場賭注是赫蘿贏了。
「可能賺不到錢。」
寇爾不像會伺機偷錢的傢伙,他的人品足以讓羅倫斯願意立刻收他爲徒弟。
所以,羅倫斯用輕佻的口氣這麼說。
這似乎也讓赫蘿感到很意外,她甚至因太開心而不停甩動尾巴,讓寇爾都快要摸不着了。
所以,羅倫斯首先這麼說。
赫蘿以眼神訴說着:「汝測試完了沒?」
「哈啾!」
羅倫斯一副拗不過寇爾請求的模樣說道,寇爾立刻緩和了表情,一副平安走完吊橋的模樣,把手放在胸前縮起身子。
而且音量還大得驚人。
寇爾趁着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空檔,勉強說出這幾個字。
似乎使出全力一路奔跑過來的寇爾,來到聲音能讓兩人聽見的距離時,突然放慢了速度。他一副就快不支倒地的模樣,停下了腳步。
「那、那個。」
羅倫斯沒有主動搭腔。
寇爾粗魯地把手伸進麻袋裏,拉出了一樣東西。
「我應該可以還給您救濟我的錢,而且……」
即便不知道赫蘿打算做什麼,但似乎至少知道赫蘿準備脫衣服的寇爾全身僵住,於是羅倫斯走近寇爾,推了他肩膀一下,讓他面向後方。
然而,也正因爲如此,羅倫斯希望寇爾能夠朝他自己原本的目標邁進。
羅倫斯不需要確認,也知道那是全新的艾尼幣。
每傳來一次衣料摩擦的聲音,寇爾便頂着一張錯亂到了極點的紅臉看向羅倫斯一次。
寇爾抱着自身的各種想法前往南方的雅肯學習,最後被趕了出來,一路流浪到這裏。
赫蘿點了點頭。過沒多久,連羅倫斯的耳朵也聽見了寇爾的腳步聲,以及他的急促呼吸聲。
「帶你?」
「反正,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他抱持着堅定不移的決心。
如果接下來的旅途是一如往常的經商之旅,他早就點頭答應了。
羅倫斯怎麼也預料不到寇爾看見赫蘿的真實模樣後,會說出「請讓我摸您的尾巴」的請求。
第二關卡過關。
一旁的赫蘿縮了一下身子,或許她是想用帽子遮住臉部吧。
這當然是赫蘿的噴嚏聲。
或許她早就猜到了寇爾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直到看見寇爾被赫蘿的巨大舌頭舔了一下臉頰,而屁股着地的模樣後,羅倫斯總算想出貼切的形容。
所以,就算被赫蘿這般挖苦,又被她用鼻尖輕輕頂了一下頭,羅倫斯也無法反駁什麼。
『很癢吶,好了唄?』
而且,寇爾恢復平靜後,便立刻戰戰兢兢地向赫蘿提出請求,現在正忙着實現他的願望。
他直直注視着羅倫斯。
「……」
重點就是,兩人準備前去確認危險謠言的真相。
赫蘿一邊環視四周一圈,一邊動作熟練地解開腰帶。
「兩位是要去確認魯比村的狼神謠言是不是真的吧?請帶我一起去!拜託您!」
要怎麼形容寇爾當時的模樣比較貼切呢?
這讓羅倫斯不禁想要爽快地說一句:「我答應你。」
「就算是騙人的也無所謂。如果是那樣,我就能夠安心了。而且,我早就知道旅行會伴隨危險。如果沒遇見羅倫斯先生,我早就死在這條河川旁邊了。」
赫蘿會喜歡寇爾,如果不單是企圖讓他成爲羅倫斯的徒弟,那麼她應該會不忍心看見寇爾面對有如走過鋼索般的測試吧。
然而,那不是因爲害怕而大喊大叫。
少年遇見了憧憬的英雄。
小孩子總容易以爲只要自己拼命求人,對方就一定會答應自己的要求。
他轉而看向赫蘿。
羅倫斯會覺得她那模樣看起來似乎很開心,應該不是多心吧。
畢竟對赫蘿來說,要識破人類的心聲太容易了。
得知赫蘿是實際存在的神明後,寇爾似乎把自己請求與兩人一起旅行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他回過神來問道。
不過,寇爾順利地過了第三關卡。
「什麼事啊?如果是要跟我借盤纏,我可幫不上忙。」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寇爾臉上浮現了悲喜交加的情緒。
「啊,那、那個,您願意帶我去嗎?」
「不、不是的,那個,請帶我……」
他堅持保持着聲音能讓羅倫斯兩人聽見的距離。
說着,寇爾看似痛苦地吞下一口口水。
所以,當看見寇爾放下肩上的破爛麻袋時,羅倫斯瞬間以爲他打算喝水。
「也可能遇上危險。再說,謠言可能根本是騙人的。」
還有,就結果來說——
羅倫斯鬆開牽住赫蘿的手,搔了搔頭。
『汝好像有什麼不滿的樣子吶。』
聽到羅倫斯這麼接續說,寇爾嚇得縮成一團。
儘管羅倫斯刻意說出壞心眼的話語,寇爾卻沒有別開視線。
「我已經不能再回到拉古薩先生的船上了。」
寇爾當時的表情很接近笑臉,也很接近哭臉。
寇爾沒有想要更接近兩人的意思。

但是在下一秒鐘,羅倫斯立刻知道不是這麼回事。
聽到羅倫斯反問道,寇爾先是低下頭,然後握緊拳頭抬起了頭。
他沒有忘記預測有可能遭到羅倫斯拒絕。
雖然羅倫斯覺得自己這麼說可能有些裝模作樣,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當然也希望寇爾能夠跟隨他們倆。
「你、你該不會?」
「你想與我們一起旅行,就必須先接受一件事情。」
看見寇爾甚至做出這樣的行爲,羅倫斯也找不到理由拒絕他了。
在這般寒冷天氣之中一路跑來,寇爾應該相當口渴吧。
說着,他往前踏出了一步。
羅倫斯心想「寇爾還真是個純情小子」,但也相反地想到自己在赫蘿眼中或許也是一個樣,心情不禁有些五味雜陳。
第一關卡過關。
大喊大叫是當然是有的了。
「這隻狼是不能讓教會知道的存在,總不能把知道這事實的人丟在荒郊野外吧。」
羅倫斯惡作劇地說道,跟着用力摸了摸寇爾的頭。
「不過,你不應該偷拿拉古薩船上的銅幣。」
偷拿的金額或許不大,但還是改變不了偷錢的事實。
「咦?啊,您是說銅幣嗎?」
然而,寇爾的反應顯得有些奇怪。
「這不是我偷來的。」
「咦?」
羅倫斯反問道,赫蘿似乎也感到好奇,讓沉重身軀在兩人身旁俯臥了下來。
「其實,我後來想出了銅幣箱數不一致的理由。」
「什!」
羅倫斯不由地探出身子說道。
或許他是感到有些不甘心吧。
所以,識破羅倫斯心聲的赫蘿,隨即朝他投來「真是受不了」的眼神。
「……然後呢?」
「嗯,呃……我本來是打算偷銅幣的。因爲只要應用箱數不一致的理由,應該就能夠輕鬆偷走銅幣。」
羅倫斯記起寇爾昨晚在月光下排列着貨幣,不知道在忙着什麼。
說不定寇爾那時已經解開了謎題。
「所以我纔會自告奮勇說要徹夜看守船隻。雖然我很想跟隨兩位,但是我以爲會被拒絕,所以就……不過,拉古薩先生對我很好,我後來想想還是覺得不應該偷銅幣……所以我老實告訴了拉古薩先生一切。我告訴他我想追來找兩位,還有,也拜託他能夠讓我以箱數不一致的理由換取乘船費。」
羅倫斯眼前不禁浮現拉古薩一副情緒複雜的表情。
羅倫斯聳了聳肩說道,坐到赫蘿的背上。
不過,如果要問他是否討厭碰到這樣的情形,應該會聳聳肩吧。
拉古薩應該是真的很喜歡寇爾吧。
然後,赫蘿丟出這麼一句話。
羅倫斯與寇爾慌張地重新做起出發的準備。就在赫蘿催促着寇爾爬到她背上時,羅倫斯忽然對着寇爾說:
對於這個問題,雖然寇爾曾經一度岔開話題,但羅倫斯試着再次詢問。
「這是拉古薩先生給我的。不過,這不是從那箱子裏拿出來的銅幣,是拉古薩先生從他自己的荷包裏拿出來的,他說這是答禮。還有——」
他內心充滿了溫暖。
然而,羅倫斯在寒風刺骨之中露出了淡淡笑容。
羅倫斯臭着一張臉,稍微用力地抓住赫蘿的毛髮,讓身體往前趴下。
寇爾似乎被赫蘿動了口,他一副感到困惑的表情看向赫蘿。
「呃……」
不過,到了要撰寫與赫蘿之旅的書本時,羅倫斯或許會寫上這句話吧。
「那麼,箱數不一致的理由是什麼?」
所以,羅倫斯清楚知道寇爾正輕輕笑着。
赫蘿滿腹抱怨地挖苦了他。
這三人之旅呢——
羅倫斯注意着,不讓赫蘿發現他笑了。
「是的。」
絕對不會說出口。
「那這樣,你手上的銅幣是?」
然後,寇爾似乎很快就找到了正確答案。
「……你也已經發現理由了啊?」
身上早就沾滿赫蘿氣味的寇爾,這麼回答了羅倫斯。
羅倫斯難以置信地說道,赫蘿稍微抬高下巴,看向坐在她背上的羅倫斯,甩了甩耳朵說:
在厚重的書本角落空白處,悄悄地加上。
完
萬一被旅人看見,那事情可麻煩了。
雖然赫蘿一邊露出一整排的利牙,一邊說道,但是從她的口吻就能聽出來她在笑。
羅倫斯當然不會這麼寫。
赫蘿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壞心眼笑容,從牙縫間發出聲音問道。
羅倫斯差點就想說:「如果你決定放棄學習之路,應該讓拉古薩收你爲徒弟纔對。」
這樣的姿勢,正好把坐在前方的寇爾完全擋在懷裏。
『那麼,事情都談清楚了唄。總之,咱們先走,有人來了。』
『怎麼着?』
『比起與咱說話,思考這個問題不是會讓汝覺得更開心嗎?』
倘若真的決定寫上這句話,他一定會這麼寫——
意外的三人之旅。
下一秒鐘,赫蘿大幅度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她一定是故意的。
旅程展開了。
『這個問題應該自己去想。』
他看似難爲情地笑笑後,點了點頭。
「有件事情想問你一下。」
就在寇爾準備回答的瞬間,赫蘿什麼也沒說地站起身子。
就在赫蘿的速度逐漸加快,直到羅倫斯必須這麼做時——
三人之旅就這麼展開了。
羅倫斯坐上赫蘿的背部後,在顯得膽顫心驚的寇爾身後這麼說。
赫蘿緩緩踏出腳步,像是在慢慢找回身體的感覺似的,逐漸加快速度。
寇爾停下手邊動作,回頭看向羅倫斯時,赫蘿的琥珀色眼珠也看向了羅倫斯。
他早有預感兩人之旅加上寇爾後,會發生類似這樣的情形。
「是什麼事情呢?」
羅倫斯露出極度認真的表情開口說:
就算顯得嚴肅的狼臉,似乎也能夠巧妙地表現出各種情緒。
爲了結束旅行的這段旅程,洋溢着無比的希望。
還一副彷彿在說「你如果不說,就別想跟我們一起旅行」似的模樣。
聽到赫蘿說道,寇爾一副很過意不去的模樣笑着說:
『咯咯咯。喏,還不快坐上來。』
寇爾露出很不好意思的笑臉,對着羅倫斯行了一禮後,爬上了赫蘿的背部。
「對不起,我不能說。」
四周的景色逐漸融成一塊。
「啊,還有一個問題。」
羅倫斯只能一邊望着寇爾,一邊再次搔了搔頭。
『沒有呀。不過,咱能夠確定一件事情。』
「你和我一起步行前,這隻狼有跟你說悄悄話,對吧?那時候她說了什麼?」
應該就像預演吧。
羅倫斯知道,簡短的一句話就能形容這三人的組合。
『這樣才方便表演一場因爲偷了錢,所以不能再回頭的戲,是唄?』
至少在正篇故事裏絕不可能這麼寫。
『要是敢說出來,咱不敢保證咱這尖牙會做出什麼事情。』
赫蘿抬起巨大的頭部一邊看向遠方,一邊這麼說。
不過——
「沒事。」
如果沒讓身體往前傾,冷颼颼的寒風就會打在臉頰上。
「理由是——」
還順便加上了感到疲憊的嘆息聲。
寇爾看似聰明地轉動着眼珠,看得出來他正在思考赫蘿話中的真意。
迎面吹來的風寒冷如冰。
即便如此,他還是爲了寇爾着想,給了這樣的提議。
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會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