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少N與白花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6.3萬 字

卡拉斯在爬過微陡的山丘後,找了一塊躺在路旁的平坦石塊坐下。
因爲四周沒有任何東西遮蔽視野,所以儘管山丘不算太高,也能夠看到相當遠的地方。
聽說這條路通往海洋,但無論走了多遠,眼前盡是相似的景色,連一條小河都看不到。
對來到世上剛滿十年不久的卡拉斯來說,這般年紀的他還想象不出海洋的模樣。
不過,卡拉斯聽過人家描述海洋的樣子。他知道所謂的海洋,不是那種會一不留神就錯過的東西。所以,海洋應該還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卡拉斯把用來當柺杖的粗樹枝擱在一旁,拿起裝着水的皮袋,沾了一小口充斥着皮革臭味的水滋潤雙脣,接着頂着隨風飄動的褐發,倏地轉頭看向後方。
在他後方,早已看不見那棟把他給趕了出來的宅邸。但卡拉斯沒有因此感到落寞,反而覺得有些痛快。
雖然他也不太明白自己爲何感到痛快,但總算看見回頭尋找的目標。
因爲方纔在半路上看見一大片白花,卡拉斯早料到少女會在那裏逗留。他回頭一看,發現果真如此。
隨着冬季結束,乾枯的冷風已遠去。春天的空氣充滿了柔和的草香,在和煦的陽光底下,她蹲在不知名、也不稀奇的花朵前方看得出神。那彷彿永遠看不膩似的模樣,與正在喫花的小羊有些相似。
她戴着包住整顆頭的兜帽,身穿下襬就快碰到地面的白色長袍。
只要走近一看,就會發現少女身上的白色長袍已經蒙上一層污垢,但離遠一點看,那模樣還挺像只小羊的。
她的名字是艾里亞絲。
艾里亞絲說她不知道自己的年紀多大,但身高比卡拉斯高了一些。
因爲覺得不服氣,所以卡拉斯認定艾里亞絲大他兩歲。
「艾里亞絲!」
聽到卡拉斯呼喚自己的名字,艾里亞絲總算抬起了頭。
「我們不是約好,在中午前要爬過四座山丘嗎?」
雖然卡拉斯到現在還搞不太懂艾里亞絲的思緒,但掌握到了幾個事實。
其中一個事實是,就算拜託艾里亞絲做些什麼,她也絕對不肯去做;但如果與她約定說「就這麼做喔」,她就會遵守約定。
察覺到這個事實之前,卡拉斯好幾次都想丟下沒走幾步路,就立刻停下腳步的艾里亞絲。
「夜晚絕對不是什麼恐怖的東西。就像白天看得見太陽、晚上看得見月亮一樣,神明總是隨時守護着我們。」
卡拉斯差點也要回答「是」時,急忙搖了搖頭。
被趕出宅邸時,卡拉斯只拿到這麼點份量的食物。可想而知,如果沒有好好分配,一下子就會面臨糧食不足的窘境。
就算知道四周什麼都沒有,也沒有其他人在,卡拉斯還是覺得有些難爲情。
因爲坐在石塊上,所以卡拉斯以仰望艾里亞絲的姿勢說話。
當時卡拉斯聽了,有好一會兒反應不過來。聽着聽着,他總算搞懂艾里亞絲是把天空當成就在不遠處的天花板,把小鳥當成貼在天花板上的蜘蛛。
卡拉斯正打算用掛在腰上的手帕幫艾里亞絲擦手,但艾里亞絲卻迅速將手抽回,以銳利的目光俯視着卡拉斯。
比起在宅邸時每天捱罵捱打,還要搬運沉重的水或麥杆堆的生活,卡拉斯覺得與艾里亞絲這般悠哉的旅行有趣多了。
艾里亞絲似乎是在向神明表達感謝之意。
在卡拉斯打雜的宅邸旁邊,有一棟用高聳石牆圍起的建築物,而艾里亞絲以前就住在那裏。
「啊……」
「真是的,你在幹嘛啦。我不是說過快沒水了,叫你不要把手弄髒嗎?」
卡拉斯抓起艾里亞絲藏在長袍袖子底下的手一看,發現指尖髒兮兮的。
艾里亞絲的清澈藍色眼珠,看向綻放于山丘下方的白花。
聽說身爲宅邸主人的領主大人在旅途中死去,所以變成是領主大人的弟弟要住進宅邸。不知道這位弟弟是看什麼不順眼,包括住在石屋裏的所有人,全被他轟了出去。
「我們要在日落前爬過六座山丘喔。如果再這樣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走得到海洋。」
「你說的對,是我不好。」
每次拿出一定份量的麪包和豆子後,卡拉斯總會緊緊地綁上袋口。
「神明還這麼告訴我們。祂說,人類孤伶伶一人時,會受到飢餓和孤獨的折磨,也會因爲寒冷而顫抖。可是,如果兩個人時,至少不會感到孤獨,也不會覺得那麼冷。」
不過,與艾里亞絲的旅行還是有讓他十分緊張的時候。那就是晚上。
聽到艾里亞絲的詢問,卡拉斯沒有皺眉懷疑,他將視線從艾里亞絲的臉龐往下移。
起初卡拉斯是因爲緊張而無法入睡。尤其是在發現艾里亞絲長得這麼可愛後,讓他更加難以入睡。
她稍微加重繞到卡拉斯背後的雙手力量,用力抱緊卡拉斯說:
不管怎麼說,艾里亞絲實在無知得教人難以置信。
「可是……很奇怪耶。」
某天,宅邸突然來了一大羣陌生人。他們帶着大量行李,也運來許多家畜。宅邸的人們不明所以地停下工作,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他們時,一名打扮得最貴氣、肚子最大的老頭子自稱是領主大人的弟弟,並且拉開嗓門大聲說:
看見艾里亞絲抬頭這麼說,卡拉斯隨着她的視線看去,結果看見一隻褐色的鳥在空中飛翔。
「嗯,是約定。」
「……是、是。」
到了第四天晚上,卡拉斯也習慣多了,只是每當艾里亞絲身上散發出奇妙的香甜氣味時,還是會不禁臉頰發燙。艾里亞絲身上的味道不像塗上蜂蜜去烤的麪包香味,而是一種讓人輕飄飄的香甜氣味。
「那些花朵底下沒有花瓶耶,這樣怎麼不會枯萎呢?」
艾里亞絲就是竭盡所能地回想過去,也不記得自己曾經走出那棟建築物,還說閱讀是她以前少有的樂趣。
微風再度吹來,幾絲露出兜帽外的美麗金髮隨之飄揚。
「還會冷嗎?」
但是,卡拉斯倒覺得艾里亞絲應該感謝的不是神明,而是他纔對。因爲是他大方地把珍貴的食物分給了沒帶糧食就踏上旅途的艾里亞絲。可是,艾里亞絲告訴他食物本來就是神明所賜與,當然應該感謝神明。
泥土甚至跑進了艾里亞絲的指縫,毀了一雙原本很漂亮的手。
他之所以如此賣力,是爲了追上那個彷彿受某種力量牽引似地,晃啊晃地走上通往海洋道路的怪異少女。
要是能夠抓到那隻小鳥,然後拔光羽毛來烤,一定很好喫;卡拉斯一邊想着,一邊憶起艾里亞絲第一次看見小鳥時所說的話,讓他暫時忘卻了難以下嚥的燕麥麪包。那時聽到艾里亞絲的發言,卡拉斯還不禁暗自感嘆「這就是所謂的荒腔走板啊」。
有着一張可愛臉蛋的艾里亞絲,像在確認重要事項似的說道。
艾里亞絲一邊用手指剔起黏在牙齒上的燕麥麪包,一邊露出彷彿聽見駭人祕密似的驚歎表情,注視着在空中飛翔的小鳥。雖然卡拉斯覺得艾里亞絲的樣子很奇怪,但也覺得很可愛。
卡拉斯聽了,欲言又止地停頓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雖說現在已是春天,到了晚上還是頗有寒意。
「什麼東西奇怪?」
第二天晚上,卡拉斯因爲前一天根本沒睡飽,所以一下子就掉進夢鄉;第三天晚上,他緊張到最後,終於好不容易睡着。
後來,艾里亞絲沒有遵守約定,兩人沒能夠爬過四座山丘。
雖然覺得艾里亞絲這麼說有些狡猾,但卡拉斯不知道怎麼反駁,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艾里亞絲第一次看見小鳥時,說那是貼在天花板上的蜘蛛。
隔了一會兒後,新來的宅邸居民像在餵食雞似的開始分發飲用水和麪包之類的食物。卡拉斯向他們拿了兩人份的食物後,立刻拼命地跑了起來。
「這是約定嗎?」
兩人此刻躺在最後抵達的山丘上。
艾里亞絲投來充滿疑問的視線,把卡拉斯從沉思中拉回現實世界。
「是啊。那不是蜘蛛,也不是蜥蜴。」
「忍受飢餓是很好的考驗。不過,神明並不期望我們刻意忍受寒冷。」
「那是在……飛沒錯吧?」
而他曾在咫尺之處,聆聽了那歌曲三次。
「……是。」
而且,卡拉斯其實還蠻喜歡看見艾里亞絲在他沒能夠遵守約定時,一副有些生氣又像是拿他沒輒的模樣訓話的表情。
儘管艾里亞絲用了很多不合理的說法哄騙卡拉斯,但如果詢問卡拉斯覺得艾里亞絲聰不聰明,他恐怕會歪着頭懷疑。
「那是小鳥沒錯吧?」
也就是說,她會利用體溫幫助卡拉斯取暖。
卡拉斯也認得時而出入那棟建築物的人們。
「那是……花沒錯吧?」
「有那麼稀奇嗎?」
儘管用着沙啞的聲音這麼回答,卡拉斯的腦海某處卻異常冷靜地想着:「現在應該只有星星和缺了一小角的月亮在高處望着我們吧。」
卡拉斯把最後一口豆子丟進嘴裏說道。
不過,蓋了這般建築物的領主大人,是個不喜歡待在自己領土上頭,而是喜歡一整年到處流浪的人,所以宅邸的傭人們一致認爲:就算是管家大人,也不會知道事情始末。
「好了,差不多該走了吧。」
艾里亞絲半信半疑了好一會兒,但後來看見小鳥從地面飛起,總算接受了事實。
卡拉斯心裏明白,等會兒一定又會因爲艾里亞絲而達不到目標,也知道到時候會變成是他打破這個約定、變成是他的錯。
根據他到處聽來的謠言,住在宅邸的領主大人似乎是被南國的人欺騙,所以才蓋了那棟建築物。而出入那棟建築物的似乎也都是來自南方的人。
艾里亞絲總是壓低兜帽蓋住眼睛,所以卡拉斯要是沒有從近處探出頭看,或是從底下仰望,就看不清楚她的容貌。
不過,對於以往睡處僅有屋檐遮蓋、幾乎算是睡在外頭的卡拉斯來說,忍受這麼點寒意不算太辛苦。只是,艾里亞絲認爲露宿是神明給予的考驗,所以總會盡可能地幫助卡拉斯取暖。
因爲艾里亞絲堅持反對喫早餐,所以午餐時間卡拉斯總會多喫一些,免得體力不支。
因此,旅行了好些時間後,卡拉斯才發現兜帽底下的面容儘管沒有什麼表情變化,卻非常地可愛。
即便如此,爲了讓艾里亞絲繼續前進,卡拉斯只能這麼做。
這時,艾里亞絲第一次看向卡拉斯,然後一邊傾頭,一邊回答:
不管碰到什麼事情,艾里亞絲都是這副德性。
然後,她丟出這句話。
石牆背後時而會傳來歌聲,但卡拉斯一句也聽不懂,所以一直認爲那應該是南國的歌曲。
話雖這麼說,在卡拉斯肩上的麻袋裏頭,只裝了七片用馬兒喫的燕麥粉製成、大小約可遮住整張臉的扁平硬麪包,以及炒過的豆子。除此之外,就只有一把鹽巴以及一隻裝了水的皮袋。
但不知爲何,卡拉斯是在被迫聆聽艾里亞絲針對不守約定的訓話後,才得以開始喫午餐。
艾里亞絲露出只稍微彎起眼角的淡淡笑容,然後看似滿意地點了點頭。
「是啊。昨天、還有前天不也都看到了嗎?」
有的人哭鬧、有的人發呆、有的人以爲是在開玩笑而打算繼續工作、有的人抱着領主大人的弟弟苦苦哀求。一片混亂之中,只有艾里亞絲一人晃啊晃地走了出去。
「是啊。」
即使這是卡拉斯第四次聽到這句話,身體還是因爲緊張而不禁顫抖。
雖然卡拉斯當時感到很訝異,但又覺得身爲男人不應該沒出息地嘲笑女人,於是就告訴艾里亞絲天空是被高得超乎人們想象的樹木所支撐,而小鳥就在其底下飛翔。
幸好艾里亞絲的食量小得驚人。她今天也只喫了十顆炒過的豆子和八分之一片的燕麥麪包。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紮實、黏牙又硬邦邦的難喫麪包,還在用餐前和用餐後禱告。
艾里亞絲脫下剪裁寬鬆、布料足夠的長袍當作棉被蓋在身上,並緊緊抱住卡拉斯。

艾里亞絲慢吞吞地站起身子,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她一邊頻頻回頭看花,一邊爬上山丘頂端。卡拉斯夾雜着嘆息聲對着她說:
『從這一刻開始,你們不再是這裏的居民。限你們立即收拾行李離開。』
看見從地面長出的花朵,她就問說沒有花瓶怎麼不會枯萎。不過,像這樣的反應其實還算好就是了。
因爲是棟充滿神祕感的建築物,所以直到聽了艾里亞絲親口說明,卡拉斯才總算明白,那時而聽見的歌曲,其實是在讚頌神明的特別歌曲。
「人家告訴我『只有人們的心靈纔會有污穢』,你不應該說謊的。」
不過,艾里亞絲似乎不相信卡拉斯的回應。
但是,這樣的狀況讓卡拉斯有些罪惡感。
因爲卡拉斯沒有向艾里亞絲坦白一件事實。
「哈啾!」
卡拉斯聽到頭頂上方傳來打噴嚏聲。
艾里亞絲只顧着擔心卡拉斯冷不冷,其實應該是她自己比較冷。
她緩緩動了一下身子說道:
「……這麼說神明可能會罵我吧……」
雖然看不見艾里亞絲的表情,但卡拉斯知道她笑了。
「可是,如果只有我一人,恐怕會撐不下去。幸好卡拉斯你是個女生。」
卡拉斯從來沒被人誤認爲女生,他也相信如果對一百人說他是女生,一百人都會大笑說:「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即便如此,卡拉斯還是覺得艾里亞絲一定當真把他當成女生。
因爲不管怎麼說,在這段旅程中,兩人唯一一次與馬車擦身而過時,艾里亞絲居然一臉鐵青地看向馬兒說:
——那就是所謂的男人嗎?
「我想睡了,晚安。」
艾里亞絲很厲害,每次這麼說完,她真的就會立刻睡着。
卡拉斯故意保持沉默,沒有回答她。
直到聽見艾里亞絲髮出如小兔子般的呼吸聲,卡拉斯才一邊祈禱不會被人看見,一邊稍微把臉貼在她柔軟的胸部上。
卡拉斯說「晚安」時,之所以會一副像在找藉口似的模樣,是因爲那確實是藉口。
這天晚上,卡拉斯忽然醒了過來。
他瞥了天空一眼,發現缺了一小角的月亮,已經跨過天空正中央,遠遠地跑在前面。
卡拉斯試着看向方纔狼羣注視的方向,卻只看見一如往常的草原,以及散落四處的黑暗深淵,也感覺不到那裏有什麼妖魔鬼怪存在的不祥氣氛。
或許是艾里亞絲的心跳聲吧。
這瞬間,卡拉斯感覺身體像是淋上冷水似的變得冰冷,不禁舉高手想要捂住嘴巴。
他相信狼很少攻擊人類。因爲他自己就有過三次被叼着雞的狼從頭上跨過的經驗。不過,卡拉斯覺得或許是因爲三次都有雞,所以狼纔沒有攻擊他。
艾里亞絲一邊說道,一邊緊緊地抱住卡拉斯。嚴格說起來,真正覺得害怕的,應該是艾里亞絲纔對。
卡拉斯把柺杖拉近身體,再次把耳朵貼在地面上。
卡拉斯茫然地目送狼羣遠去後,有好一會兒什麼也思考不了。
「怎麼了嗎?」
雖然分到的食物不算多,但喫光食物前,一定能夠抵達海洋。聽說海洋有很多魚,到時候只要捕魚來喫就好了。要不然,乾脆在海洋住下來也不錯。
頂着月光的山丘上,出現好幾道不停晃動的黑色影子。黑色影子帶着長嚎聲的餘韻,就在它們融入黑暗的前一刻——
「那些是狼……剛剛真的很危險。」
恐懼使得卡拉斯不自覺地咧嘴露出牙齒。
不過,卡拉斯感覺得到氣氛變了。狼好像也察覺到他的反應有所不同。
這時艾里亞絲總算完全清醒過來,驚訝地望着卡拉斯。
遠遠傳來「咚、咚、咚、咚咚」的聲音。
衝下山坡,跳進黑暗深淵之中的狼,從中衝了出來。
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才能夠使得狼羣受到驚嚇呢?
卡拉斯把艾里亞絲拉倒在他後方,然後在依舊腿軟的狀態下,如手握長槍似的架起柺杖。
艾里亞絲胸前明明有兩團軟綿綿的東西,沒想到心跳聲還這麼清楚;卡拉斯感到不可思議地這麼想着,突然察覺狀況似乎有些奇怪。
過了一段時間,卡拉斯才察覺到狼羣是一齊逃跑了。
卡拉斯覺得自己與金色眼睛對上了視線。
想到這裏,卡拉斯想象起艾里亞絲聽到說明時的表情,不禁發出竊笑聲。這讓他再次感受到四周真的很安靜。
因爲危機實在退去得超乎意料地快,卡拉斯甚至感受不到已經獲救的事實。
老鼠整晚東奔西走,想要喫家畜喫剩的飼料,還會理所當然地跑進卡拉斯的衣服裏。而且在這種時候,蛇或是貓頭鷹會爲了捕捉老鼠而露出銳利的目光。夜晚的不速之客不只這些,還會有狐狸爲了抓雞、狼爲了抓羊而來。
卡拉斯用着不停顫抖的手抓起麻袋,然後牽起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一臉困惑表情的艾里亞絲的手。
艾里亞絲總算醒了過來,但目光還沒抓到焦點。那茫然的模樣讓人看了會忍不住想要捉弄她。卡拉斯不禁覺得倒不如讓她繼續睡覺,狼還比較可能放過她。
腳步無聲無息,僅在抓到獵物躡足離去之際,纔會曝露身影。
看見艾里亞絲在顫抖,卡拉斯當然沒有一絲要嘲笑她的意思。不過,爲了不讓艾里亞絲看出自己在顫抖,所以卡拉斯一邊死命握緊柺杖,一邊說道。
這聲音好熟悉喔。
只是,當他稍微挪開臉讓自己喘口氣時,艾里亞絲的香味也隨即撲鼻而來。
難道是我的勇氣嚇到了狼羣?
卡拉斯不禁想象,如果這時告訴艾里亞絲男人的真實模樣,她會做出什麼反應。
「咚、咚、咚」的聲音輕輕傳進卡拉斯耳中。
卡拉斯被金色眼睛一盯上,就像被釘住似地動彈不得。但很奇妙地,他清楚知道自己也像狼一樣,嘴角彷彿在笑似的慢慢往兩邊拉開。
卡拉斯覺得用「被嚇到」來形容狼羣的反應再貼切不過了。
可是,卡拉斯沒看見狼的蹤影。
「狼,沒錯。剛剛那些狼不是想要攻擊我們的樣子嗎?狼是擁有尖牙的野獸。它們不但會攻擊人類,也會攻擊家畜。」
在心跳聲的催促下,卡拉斯無法控制地發出了「哈!哈!」的喘息聲。
他發現只有一邊耳朵聽得見聲音。說得具體一些,就是隻有貼在草皮上的右耳聽得見。
就算不願意,只要體驗過像卡拉斯那樣每天在家畜寮舍睡覺的生活,也會知道只有狼是特別的存在。
不過,不知道艾里亞絲有沒有看過魚?她一定沒看過吧。這樣的話,就得告訴她魚是一種在水裏面也不會溺斃的生物。
突然被趕出宅邸時,卡拉斯確實感到訝異,但他不太明白沒了工作明明是件好事,爲什麼其他人會那麼恐慌失措,還哭着苦苦哀求。
「怎麼辦?」卡拉斯在心中反覆地自問。他不認爲帶着艾里亞絲快跑就能順利逃脫,況且,他覺得狼會在兩人採取行動的瞬間展開攻擊。
卡拉斯這麼嘀咕着,下一秒鐘,他把原本繞在艾里亞絲背上的手繞到自己背後,接着抓住用來取代柺杖的粗樹枝。
怎麼辦?
所以,與艾里亞絲共度的夜晚太過安靜,反而讓卡拉斯有種快要耳鳴的感覺。
因爲艾里亞絲的柔軟胸前瞬間貼在他臉上,使得他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說罷,她可愛地打了個噴嚏。原來艾里亞絲不知狼爲何物。這麼一來,就表示她純粹是覺得冷,身體纔會微微顫抖。
他屏住呼吸先看向右方,再看向左方。
卡拉斯不停動着身子,總算找到了輕鬆的姿勢,讓他得以稍作喘息。
「真的啊?它們是……男人嗎?」
不過,他想起一名年紀足以當他父親、負責照顧馬匹的男子所說過的話。於是他重複男子的話說:
「不用怕,它們已經不知道跑到——」
狼現在肯定正一邊磨着牙,一邊盯着他看。
艾里亞絲微微顫抖地說道。
狼羣越過卡拉斯兩人身邊,隨即轉身回頭。兩人與狼羣的距離,近得連狼身上一根根倒豎縮起的毛髮,都彷彿清晰可見。
四周非常、非常地安靜,只聽得見艾里亞絲的呼吸聲。
直到背部被戳了一下,卡拉斯才轉身面向艾里亞絲。
「到、到底是怎麼了呢?」
「放、放心吧。因爲我……啊,不、不對,因爲神明……神明會隨時守護着我們,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
卡拉斯不禁懷疑起艾里亞絲是在調侃他。
一股想哭又想生氣的感覺,讓卡拉斯感到胃部一陣刺痛。即便如此,他還是忍着痛苦站直身子,看着前方的光景。
「咦、咦?」
卡拉斯沒能把話說完。
他一邊搖晃艾里亞絲,一邊環視四周,還是沒看見狼的蹤影。
果然還是聽得見「咚、咚、咚、咚」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卡拉斯覺得聲音比方纔大了些。
艾里亞絲一邊這麼說,一邊挺起身子的同時,一聲帶着難以言喻之美的長嚎,從遠處清楚地傳了過來。
不過,狼羣的視線沒有停留在眼前的獵物——也就是卡拉斯與艾里亞絲身上,而是保持壓低身子的姿勢望着遠方。它們露出尖牙發出低吼聲,並且在地面踮起前腳。
「沒錯,男人是狼。」
每當危險靠近時,馬兒就會開始發狂,雞會開始亂叫,老鼠也會更誇張地到處跑來跑去。
大半夜裏的氣溫很低,於是卡拉斯拋開羞怯之情,重新抱住了艾里亞絲。
險些叫出「狼」的那一刻,卡拉斯把話吞了回去,然後只抬起頭環視四周。
所以,卡拉斯決定還是繼續隱瞞艾里亞絲一段時間。
那動作之突然,讓卡拉斯一時以爲狼是被身旁飛來的箭矢射中。
雖然狼羣擺出隨時能夠撲向前的姿勢,但那動作不像要捕捉獵物,反而像面對敵人時會有的姿勢。
即便做好了準備動作,卡拉斯卻因爲嚇得腿軟而站不起來。
艾里亞絲聽了後,微微傾頭說:
不過,狼當然沒有因此表現出絲毫畏懼,而是直直朝向卡拉斯飛撲而來。
卡拉斯看向自己如手握長槍般架起的柺杖,微微嘟着嘴,然後一副失望的模樣鬆開柺杖說:
「不過,那些傢伙到底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啊?」
聽到這句話後,艾里亞絲臉上總算浮現出懼意,並且驚訝地環視起四周。
卡拉斯睡在家畜寮舍的角落時,每天晚上根本不得安寧。
「狼、是?」
在那之後,卡拉斯靜下心來,正準備再度入睡時,聽到了呼吸聲以外的微弱聲響。
狼不再隱藏的腳步聲,宛如吹過森林的風似地傳入耳中。
強勁有力的「噗通、噗通」聲響傳進卡拉斯耳中,那是他自己的心跳聲。
「……咦?」
卡拉斯的手心冒汗,喉嚨又幹又渴。
「艾里亞絲、艾里亞絲。」
月亮高掛在天空上,也照亮了四周。
而且,現在就算太陽昇起、清晨到來,也不會有人來使喚差遣卡拉斯,更不會有怎麼做都做不完的工作。卡拉斯以往從不曾覺得入睡是如此開心的事情。
狼羣逃跑的動作比來時更快,也比來時更突然。
艾里亞絲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只知道表現出困惑的模樣。
其實卡拉斯也認爲扯謊騙人是不好的行爲。
「快……快點!快點!快準備!」
在一片黑暗的夜晚裏,只有狼的眼睛會發出金色光芒。
對於才撿回性命不久的卡拉斯來說,那香味足以讓他忘卻殘留心中的恐懼。
現在是夜晚的午夜時分。
狼羣注視着某處,纔不理會卡拉斯的想法,突然間,它們同時向四周跳了開來。
雖然卡拉斯已經害怕得連牙齒都在打顫,但還有架起柺杖的勇氣。
跑在前頭的狼,突然朝他身側跳去。
「是……」
「唔……咯……」
躺在艾里亞絲懷裏,當然沒辦法幫助卡拉斯解開這個疑問,不過心中的緊張感倒是逐漸退去。冒了一身冷汗之後,感受到艾里亞絲的溫暖體溫,令卡拉斯再次有了睡意,他不禁打了個大哈欠。
卡拉斯動了一下身子,艾里亞絲隨即稍微鬆開手臂,所以就算覺得意猶未盡,卡拉斯還是爬出艾里亞絲的懷抱說:
「應該已經沒事了。還要一點時間纔會天亮,我們睡吧。」
對於卡拉斯的發言,艾里亞絲最後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這時,她臉上的不安早已消失不見了。
隔天早上,被早起的艾里亞絲叫醒後,卡拉斯再次展開一天的生活。
一想起昨夜的事,卡拉斯霎時全身發冷。但四周果然不見狼的蹤影,只有殘留草地上的腳印,證明昨晚的經歷不是一場夢。
在這之後,兩人過着與過去幾天沒什麼不同的日子。
如果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食物少了些,以及要開始擔心水會喝完的問題。
還有,艾里亞絲的氣色變得不是很好,還說她腳痛。
針對艾里亞絲的問題,只要沿途適時讓她休息一下就能解決,但水的問題就讓卡拉斯頭痛了。卡拉斯聽過來到領主公館的旅人說:「人類就算能夠忍受一星期不喫飯,只要三天沒喝水也會死掉。」
「你應該不知道哪裏有河川吧?」
卡拉斯試着這麼詢問艾里亞絲,但如他所料,艾里亞絲果然不知道。
四周只見綿延不絕、彷彿永無止盡的荒野,以及鋪在荒野上的平坦小道。
每爬上高了一些的山丘頂端,卡拉斯總會抱着「差不多快看見海洋或城鎮了吧」的想法定睛細看。從公館出發到現在已經是第五天,卡拉斯覺得兩人應該走了相當長的一段距離。因爲他曾聽說,只需兩個月的時光,就能環遊世界一週。
艾里亞絲似乎自出生以來,就一直在狹窄的建築物裏生活。在知悉此事時,卡拉斯原本內心有些瞧不起她,但他自身也沒料到世界是如此地廣大。
這點讓卡拉斯覺得很生氣,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過了中午、來到了傍晚時刻,這之間卡拉斯沿途休息過幾次,也罵過艾里亞絲走得太慢,現在總算來到自出發至今,兩人走得最遠的第十二座山丘頂端。
這時映入眼簾的果然還是草地、樹叢、以及一座又一座的山丘。
卡拉斯回頭一看,看見艾里亞絲不再對花朵、昆蟲感興趣,但相對地走得很辛苦。艾里亞絲在接近山丘頂端的坡面上站着不動,沒有要踏出步伐的意思。
可是,如果真能獲救,就算是來騙人的神明也無妨。卡拉斯打從心底如此強烈地期望。
卡拉斯腦中只有這般像在找藉口,也像在後悔的思緒胡亂交錯,口中喊着的「艾里亞絲」,也變成不成話語的聲音。
艾里亞絲不是疲累,而是身體不舒服嗎?
早知道是這樣,就會讓她多休息,也會走慢一點的。
即便如此,卡拉斯還是一邊拼命呼喚艾里亞絲的名字,一邊搖晃她毫無抵抗的肩膀。
卡拉斯纔看見艾里亞絲弓起背,跟着就看見嘔吐物「啪」的一聲散落在地。
卡拉斯聽了,不禁有種掃興的感覺。
女子做作地用手捂住嘴巴,然後別過頭去。
「怎麼可能……」
卡拉斯說不出話來。
女子伸手觸摸躺在地上的艾里亞絲小腿說道。
這麼想着的卡拉斯覺得這點子還不錯。就在他這樣想東想西時,傳來了奇怪的聲音。
艾里亞絲就快死了。
他這時的心情與其說擔心,不如說絕大部分是感到驚訝。
「瞧!她的腳都變得硬邦邦的。」
即便如此,光是知道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其他人存在,就讓卡拉斯眼裏的淚水不爭氣地不停溢出。
「咦?啊……啊!」
卡拉斯朝向艾里亞絲看去後,發現她用單手扶着地面。
這種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人前來搭救。
如果真的有人出現,也只有艾里亞絲每天祈禱的可疑神明而已。
艾里亞絲還是沒有站起來。
此時的卡拉斯並非只是找不到話語反駁,而是狼狽極了。
卡拉斯拼命擦掉眼淚,然後再次看去。
雖然腦海裏浮現了「藥草」這個單字,但卡拉斯實在不覺得長在四周的野草能夠帶來多大的效用。
可是,卡拉斯每爬上山丘頂端,都會環視四周一遍。
「艾里亞絲!艾里亞絲!」
卡拉斯感覺得到自己的臉變得越來越熱。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卡拉斯整個人僵住不動,結果艾里亞絲就這麼頭也沒抬地橫倒在地。
「嗯,真是個反應遲鈍的小子。」
她肯定是躲在某處偷偷觀察兩人。
「所謂雄性嚐盡甜頭指的就是那回事唄。不過吶……」
「神啊……」
「生病了啊?」
女子到底是躲在哪裏偷看的呢?
前方根本沒有人。
卡拉斯丟開行李,急忙跑近艾里亞絲。
但是,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做纔好。
「?」
反正是一條路通到底,她應該不會迷路纔對。
「我、我不、我不知道。可是……她、她突然昏過去……」
卡拉斯跑近艾里亞絲抱起她,然後取下兜帽呼喚她的名字。
卡拉斯說不出「誰來救救她」。
那聲音雖然清澈,卻帶着老成的口吻。因爲對方站在逆光處,加上卡拉斯坐在地上,所以看不見對方的臉,也不知道對方有多高。
「我、我把艾里亞絲照顧得——」
女子輕輕拍打艾里亞絲腰部,然後用責備的眼神看向卡拉斯。
快哭出來的卡拉斯,搖晃着艾里亞絲纖細的肩膀、拍打她的臉頰。即便如此,艾里亞絲還是什麼反應都沒有。
水只剩下一點點了,怎麼還沒看見下一座城鎮?道路盡頭真的有海洋嗎?還有,世界也太大了吧。
然後——
四周根本沒有能夠躲藏的地方。
過了一秒,艾里亞絲又吐了。
「可、可、可是……」
「呵,咱打從昨晚就一直看着汝等。汝應該非~常知道所謂身體構造不同是指什麼唄?」
卡拉斯擦去眼角的淚水後,這才大夢初醒似地拿起腰上的手帕,擦拭起艾里亞絲的嘴角。
被女子這麼一說,卡拉斯不禁覺得有道理極了。
「汝英勇地面對了狼羣,就只有那勇氣值得誇獎。」
女子探頭看了看艾里亞絲的側臉後,一副事態嚴重的模樣說道。
卡拉斯驚訝地抬起頭,膝蓋也不禁稍微浮起。

「她跟汝說了好幾次想休息唄?」
女子的話語讓卡拉斯心頭一驚。
「怎麼着?」
卡拉斯突然覺得胸口一熱。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事情?」
「咿……怎……怎麼辦……」
所以,當卡拉斯聽到時,真的以爲那是神明的聲音。
「唔,這、這狀況……」
「更何況她根本沒有好好進食,不會累倒纔怪。」
「真是的……」
艾里亞絲一定也還能夠繼續走上好一陣子。這麼想着的卡拉斯嘆了口氣,正準備搭腔時,看見艾里亞絲像是終於忍不住似地蹲了下來。
「艾里亞絲!」
女子的話語繼續傳來:
對方是名女子。
卡拉斯無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少年,怎麼着?」
「唔,說溜嘴了。」
「嗯。」
這些思緒一一在卡拉斯腦中浮現,焦躁的情緒隨之湧上心頭。昨天他還覺得這般悠哉的旅行十分愜意,到了今天卻只覺得太過懶散。
女子站起身子,單手叉腰,揚起嘴角露齒笑道:
「咱原本沒打算搭腔的。可是,咱看她實在太可憐了。」
卡拉斯不禁起了想咋舌的念頭,最後也真的咋了一下舌。
這麼想着的同時,他立刻察覺到事有蹊蹺。
「啊,艾里亞絲!」
聲音來自後方。
驚訝之後,接着湧上卡拉斯心頭的不是擔心,而是害怕。
逆光的身影喃喃說着,用輕快的腳步繞到卡拉斯前方。
這麼想着的卡拉斯才安心不到兩秒鐘,便看見已經吐不出東西的艾里亞絲把身體縮成一團,痛苦地呻吟起來。
幸好,她還活着。
這回換成是卡拉斯害怕得有種想嘔吐的感覺。
卡拉斯煩躁得連向艾里亞絲搭腔都懶,一瞬間還打算丟下她先走。
「……啊?」
但是,因淚水而變得模糊的視線讓他看不見前方。
女子不停變化表情,臉上浮現纏人的笑容說道。
卡拉斯眼裏再度慢慢湧出淚水。
聽到艾里亞絲痛苦的呼吸聲越來越微弱,卡拉斯不禁覺得她的生命之火也隨之消逝,眼淚因害怕而不停湧出。
原來他的舉動都被瞧得一清二楚。
至於卡拉斯,他不但覺得自己還能夠繼續走上很長一段路,心中還不斷湧上這樣的想法:兩人至今還沒能抵達城鎮,都是因爲走路速度太慢的緣故。
「純粹是疲累唄。」
卡拉斯回頭一看,發現確實有某人站在逆光處。
這時卡拉斯總算知道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筋疲力盡的艾里亞絲動也不動,稍微張開的嘴巴還吐出了舌頭。看見艾里亞絲這般模樣,卡拉斯不禁聯想起奄奄一息的羊兒。
「很好嗎?哼,汝應該知道自己的身體構造跟她的不同唄?」
女子轉而露出壞心眼的笑容,俯視着卡拉斯,這時卡拉斯發現了女子嘴裏的尖牙。
不,不只有尖牙。
在這一刻之前,卡拉斯完全沒有察覺到女子的異樣。
因爲實在太過不尋常,所以卡拉斯根本沒注意到。
眼前的女子披着斗篷、繫着腰帶、像貴族一樣穿着腰際掛有皮草垂飾的褲子,並且擁有一頭亞麻色長髮,頭上長着十分奇妙的東西。
「汝現在才察覺到咱頭上這東西,就表示也沒察覺到這個唄?」
說着,女子發出「啪唰」一聲揮動斗篷。
「啊……啊……」
「這毛髮很濃密又有光澤唄?」
毛團發出「唰」的一聲甩動了一下。
隨着美得難以言喻的狼尾巴一甩,女子頭上的一對動物耳朵也動了。
這瞬間,卡拉斯腦中閃過狼羣昨晚的反應。
「該、該不會……」
「該不會?」
女子以試探的目光刺向卡拉斯。
「昨晚……救了我們的人是……」
一陣微風吹過,斗篷下襬和尾巴前端隨之擺動。
讓夕陽照着側臉的女子表情彷彿在說:「真是被你打敗了。」
「昨、昨晚果然是你幫我們趕走狼羣對吧?」
「咱只是恰巧在附近睡覺而已。對方察覺到咱的存在後,自己夾着尾巴逃跑了。事情就這麼簡單。」
所以,精靈這次也沒有生氣。
「對、對不起。」
「她暈過去後,狀況多少穩定了些唄。快幫她潤一下口,然後爲她取暖。」
「啊……咦?怎麼會……咦?」
聽到赫蘿這麼說,卡拉斯不禁覺得真是這麼回事,讓他感到不可思議極了。
卡拉斯一副像是麪包哽在喉嚨似的模樣,點了點頭。他開始挪動艾里亞絲,讓她從不自然的橫臥姿勢,改爲以輕鬆的姿勢躺下後,隨即站了起來。
聽到卡拉斯模仿大人們的用字遣詞僵硬地詢問,女子揚起一邊眉毛,再次露出了不悅的表情說道:
即便如此,他還是戰戰兢兢地只移動視線看向女子。
「嗯,咱是從北國旅行到這裏的赫蘿。」
因爲他知道一眼望去,根本找不到能夠躲雨的地方。
「竟然連棉被都沒有。萬一碰上雨天,汝怎麼打算?」
卡拉斯抬高視線,看見了女子的笑臉,讓他明白原來世上有很多種類的笑臉。看見女子笑臉的瞬間,卡拉斯不禁又壓低了視線。他的臉頰比方纔發燙得更厲害,但這次的理由完全不同。
看見女子猛然露出怒意,卡拉斯不禁嚇得後仰。
艾里亞絲很可能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這時,赫蘿一副彷彿在說「我會幫你看着」似的模樣頂出了下巴。
卡拉斯害怕得不敢將頭抬起。
不明白自己爲何被嘲笑的卡拉斯,懊惱地將臉別過。
「那、那麼……您尊姓大名?」
精靈輕輕蹲下身子後,簡短地說道。
「該、該不會是精靈吧……」
雖然距離被丟開的行李不過短短一段路,但要丟下艾里亞絲這點,讓卡拉斯非常放不下心,不禁猶豫起該不該跑去拿行李。
卡拉斯心頭一驚地看向手邊的艾里亞絲。
艾里亞絲一副對目前狀況一無所知的模樣,一看見她打算挺起身子,卡拉斯就慌張地按住她的身體說:
可是,艾里亞絲竟然毫不客氣地盯着赫蘿那非人類所有的附屬品不放。
頭上長着動物耳朵、腰部長着濃密的狼尾巴,這樣如假包換的精靈,就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也難怪艾里亞絲會如此驚訝。
「真是剛踏入社會不久的菜鳥吶。」
「……真的是這樣嗎?」
「說到什麼最奇怪,那就是汝等兩人這樣的組合本來就太奇妙了唄。兩個小孩子怎麼會一起旅行吶?」
卡拉斯驚訝地看着赫蘿。
這樣的舉動似乎又勾起了赫蘿的笑意,從她口中溜出了竊笑聲。
「咦?呃……」
艾里亞絲取下卡拉斯幫她披上的外套,然後動作優雅地行了個禮說:「我是艾里亞絲·貝朗榭。」
卡拉斯不知道領主大人算不算怪人,但聽到赫蘿以「鄉下地方」來形容那個地方,讓他有些不高興。
被赫蘿批評得這麼慘,卡拉斯忍不住感到生氣,但因爲害怕,所以什麼也不敢說。
「把頭抬起來唄,咱不是爲了受人崇拜才現身。咱只是覺得汝等兩人的旅行讓人放心不下,所以想幫一點忙而已。」
「唔……咱確實曾被汝等人類這樣稱呼過。可是,咱不喜歡這樣的稱呼。」
畢竟對方是精靈,所以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雖然只一起旅行了五天,但卡拉斯自覺已漸漸能掌握艾里亞絲的個性。
「汝方纔不是用可愛的聲音不停呼喚她嗎?艾里亞絲、艾里亞絲~」
「請指教是多餘的。」
「呵,汝的年紀還適合露出這種表情啊。」
卡拉斯忐忑不安地擔心起來,他害怕赫蘿會因爲艾里亞絲的無禮舉動而發怒。他還想起艾里亞絲因爲昨晚的事情把狼當成男人,不禁心生恐懼。
「咱也不喜歡聽人家這樣說話。再說,汝的舌頭要是因爲這樣而打結,還要想辦法解開吶。」
而且,卡拉斯還發現女子是個不折不扣的美女。
「真是的,要是現在是冬季,早就死在路邊了。」
赫蘿不但沒有生氣,反而一副開心的模樣笑道。她的尾巴看似愉快地甩動着,說出了她的好心情。
卡拉斯忙着看護艾里亞絲時,檢查着行李的赫蘿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把汝趕了出來的宅邸,是不是一個叫安索歐的貴族住處?」
這次卡拉斯沒有阻止艾里亞絲挺起身子,所以她理所當然地發現了赫蘿的存在。
「艾里亞絲。」
要求艾里亞絲躺着休息時,卡拉斯從其口吻就能夠聽出她有沒有可能乖乖躺着休息。
卡拉斯戰戰兢兢地喃喃說:
看見女子投來瞧不起人的笑容,卡拉斯不禁臉頰發燙,但一想起對方是個精靈,他就不禁低下頭,表示自己的崇敬之意。
「我、我的名字是卡拉斯……請指教。」
「是艾里亞絲沒錯……」
那模樣看起來像在說悄悄話似的,讓卡拉斯覺得很在意。
「沒什麼,咱之所以知道汝這樣的想法,是因爲咱踏上旅途後,也曾這麼想過。」
「啊……您是從海的另一邊來的吧。」
雖然卡拉斯覺得自己任憑赫蘿心情一下子被嘲笑,一下子又被安撫,但也覺得赫蘿的樣子不像在說謊。
「別生氣吶,少年。說起來,咱自己也曾被世界之大嚇着。」
卡拉斯一邊思考,一邊用沾溼的手帕擦拭艾里亞絲嘴脣四周。
赫蘿聽了,一邊嘆息,一邊再度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卡拉斯。
從某種角度來說,艾里亞絲的確說出了驚人之語,卡拉斯聽了急忙想糾正,卻被赫蘿本人打斷了。
卡拉斯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艾里亞絲嘀咕着,就這麼把話打住了。
自稱赫蘿的精靈露出苦笑後,站起身子說:
卡拉斯輕輕點點頭。
卡拉斯總算跑了過去,但還是不放心地回頭一瞥,結果看見赫蘿蹲在艾里亞絲身邊,似乎在輕聲說些什麼。
雖說要爲艾里亞絲取暖,但現在既沒有升火的木柴,也如赫蘿所指出般沒有棉被,卡拉斯沒辦法只好爲艾里亞絲披上外套。
「咱在之前停留的城鎮耳聞了些傳言,說某個鄉下地方有一位怪人貴族。不過,原來那貴族死了啊。」
她的氣色好轉許多,臉龐微微泛紅。
不過,他眼前這個半人半獸的不可思議存在,隨即露出了尷尬的表情說道:
卡拉斯聽過幾則故事,裏頭描述時而下凡爲人類帶來幸運,有時也會惡作劇,外表長得像人類卻不是人類的傳說。
聽到卡拉斯這麼說,艾里亞絲總算記了起來。
卡拉斯想着這些事情時,察覺到赫蘿投來不懷好意、像是在嘲笑他的眼神。
「是、是的……您認識他嗎?」
宅邸明明蓋得氣派,傭人也有二十人之譜;還蓋了艾里亞絲所居住的那種高級石造建築。
「你剛剛昏倒了,還記得嗎?」
「嗯,世界實在太大了。而且……」
這麼說服自己後,卡拉斯覺得沒必要隱瞞,於是老實回答了赫蘿的問題。
卡拉斯呼喚着艾里亞絲,都忘了眼前赫蘿的存在。這時艾里亞絲抓到目光焦點的速度,比平常起牀時快了好幾倍。
「大笨驢,咱至少比汝大上兩百歲。」
「我身爲神的僕人卻如此失態,實在太丟臉了。不過,我已經沒事了。」
「不是!」
赫蘿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卡拉斯隨着她的視線看去,發現躺在身旁的艾里亞絲,不知何時已微微睜開眼睛。
這時,傳來一聲嘆息。那位精靈把臉貼近大地,開口說道:
聽到赫蘿說自己是小孩子,卡拉斯不禁反盯着赫蘿看。
隔了好一會兒後,卡拉斯才發覺精靈是在向他自我介紹。
赫蘿橫躺在地上,擅自從袋子裏拿出燕麥麪包咯吱咯吱地喫了起來,她時而甩甩尾巴,表示回應了卡拉斯的話語。
「汝想問我怎麼知道的?」
「她的名字是艾里亞絲唄?」
「是、是的。」
她一副因爲大聲吆喝而感到不好意思似地,將嘴巴嘟了起來,那表情讓卡拉斯覺得女子只跟他相差沒幾歲。
「……」
「呃……就找個地方躲雨……」
看見赫蘿抱住自己的肩膀這麼說,好不容易恢復鎮靜的卡拉斯,再次感受到血液衝上頭部的滋味。
「因爲看見汝等兩人結伴在附近既沒有河川,也沒有泉水的地方晃來晃去,所以咱有些好奇地跟在後頭觀察,沒想到汝等兩人竟然有勇無謀到這種地步。」
「不過吶,汝不應該一直搖晃身體虛弱的人。」
這麼做出判斷的卡拉斯,正打算向艾里亞絲耳語時,僵着身子的艾里亞絲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用力點頭說:
女子一副很無趣的模樣說道,卡拉斯則是嘴巴一張一合地動了動,纔將口水嚥下。
還有,宅邸附近也有葡萄棚架及村落。
雖然赫蘿的外表像是年長卡拉斯幾歲,但還不到足以稱爲大人的年紀。
卡拉斯說完話的同時,赫蘿也差不多喫完了麪包。她一邊用手指剔着夾在齒縫間的麪包,一邊挺起身子,發出了「嗯~」的呻吟聲。
「咱的名字是赫蘿。」
「哎呀……」
面對聽說連國王都會低下頭的精靈,艾里亞絲可說表現得相當穩重,但卡拉斯不禁覺得無知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不過,卡拉斯曾聽說精靈是住在只有精靈居住的國家,所以艾里亞絲說的話也並非全盤皆錯吧。
「那麼,您有什麼貴事嗎?」
如果是在宅邸裏說這句話,應該相當體面,但看見事態演變成這樣,卡拉斯已無法再保持沉默,於是插嘴說:
「不、不是啦,赫蘿……小姐剛剛救了你。」
說到赫蘿的名字時,卡拉斯之所以頓了一下,是因爲遲疑着該不該稱呼她爲「赫蘿大人」。
卡拉斯之所以在瞬間改以「小姐」稱呼,當然是因爲赫蘿的琥珀色眼珠閃過一道銳利光芒。不知爲何,赫蘿似乎不喜歡人家稱她爲「大人」。
艾里亞絲再次喫了一驚後,有些慌張地重新調整坐姿。
卡拉斯爲艾里亞絲能否好好向人致謝感到懷疑,但他的疑心瞬間消失了。
挺直背脊的艾里亞絲看起來成熟得驚人。
「我真是太失禮了,請允許我好好向您致謝。」
說着,艾里亞絲比在用餐前後禱告時更有禮貌地交叉雙手,然後低下了頭。
儘管被她的應對態度嚇呆了,卡拉斯還是沒忘記看向赫蘿。見到赫蘿一副滿足喜悅的模樣,看起來沒有惹她生氣,讓卡拉斯鬆了口氣。
不過,想到艾里亞絲表現得如此穩重,卡拉斯依然感到驚訝不已。
「還有,如果是這樣,能否讓我送些什麼以答謝您的救命之恩?」
「答謝啊?」
「是的。只是很不巧地,礙於旅行之故,我能送的東西可能有限。」
現在的艾里亞絲與傾着頭說:「花朵底下沒有花瓶怎麼不會枯萎呢?」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想起自己總是一臉得意地告訴艾里亞絲一些有的沒的,卡拉斯不禁突然難爲情了起來。
「嗯,咱不要謝禮。不過,有件事情倒可以取代謝禮……」
「不過,汝不但比人家慢起牀,連喫東西也慢啊。」
「啊,好的。」
赫蘿蹲了下來,看着倒在草地上的卡拉斯說:
赫蘿動作輕快地向前踏出一步,抬頭仰望着卡拉斯。
「算、算是吧。」
「呵,咱在捉弄汝也是個事實。不過吶——」
「汝是最後一名。」
「怎麼着?不想等到晚上啊?」
「太好了。」
「咱會讓汝變成能夠獨當一面的雄性。」
今天明明不是什麼慶祝收成的祭典日,但赫蘿拿出來的,竟是小麥製成的麪包。
而卡拉斯寧願忍受寒冷,也要獨自睡覺的原因,便在於赫蘿。
儘管赫蘿一邊拍打卡拉斯的背部以示鼓勵,一邊這麼說,卡拉斯卻是一點兒也不開心。
當赫蘿向艾里亞絲要求一同旅行時,卡拉斯之所以覺得自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原來就是在害怕這種事情發生。
「可是……」
光是想起與艾里亞絲互相依偎睡覺,就足以讓卡拉斯忘卻寒冷,只是昨晚有個原因使得他無法繼續這麼做。
不過,卡拉斯擔心說出來後,赫蘿會像宅邸的那些大人們一樣嘲笑他,所以決定保持沉默。
他的旅伴是名爲艾里亞絲、有些與衆不同的女孩。
看見艾里亞絲準備站起身子,卡拉斯阻止她說:
「要不要咱來猜猜,汝怎麼會露出這種表情啊?」
卡拉斯再次趴倒在地。
在很多方面,都讓卡拉斯感到無趣。
卡拉斯不敢把臉藏進棉被底下,只能無力地搖搖頭。
「咦?」
卡拉斯好久沒有因爲打噴嚏而醒來了。
他當然知道赫蘿是在捉弄他。
卡拉斯只在心中暗自說「少來了」。
「那是人家送咱的。儘量喫,不用客氣。」
「在這裏休息!」
「也不是這樣啦……」
當然了,事到如今不管事態如何發展,卡拉斯都不可能拜託兩人讓他睡在中間,好看她們睡覺的模樣吧?
「漫無目的的兩人之旅啊。」
「那麼,咱的行李在那邊,幫咱搬一下唄。」
卡拉斯與艾里亞絲某天突然被趕出各自居住的宅邸,兩人沿着通往海洋的路悠哉旅行時,忽然來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客人。這個客人自稱赫蘿,據說年紀比卡拉斯兩人大上兩百歲;但不管怎麼看,都覺得她要不是與艾里亞絲年紀相仿,就是隻比艾里亞絲年長個幾歲而已。然而,看見赫蘿頭上長着動物耳朵、腰部有條狼尾巴,嘴脣底下還藏着尖銳利牙,卡拉斯也就無法懷疑她所說的話。
多愁善感的旅人披上破布斗篷、騎着馬兒巡遊各國——他曾聽過諸如此類的故事。
赫蘿什麼都知道。
艾里亞絲急忙伸出雙手,像在搶救嬰兒似的用胸口接住麪包。對於赫蘿的粗魯舉止,連距離優雅都還有十萬八千里的卡拉斯也喫了一驚。
「唔……這……」
「你在這裏休息。」
因爲赫蘿的笑臉看起來就快大笑出來的樣子。
兩人像認識許久的好朋友似地,相互頷首、微笑,不顧卡拉斯的心情擅自做出了結論。
「如果這樣就能夠答謝您,我非常樂意。」
「今晚咱們三個人一起睡唄?當然了,汝睡在正中央。」
聽到卡拉斯語氣有些強硬地反覆說道,艾里亞絲一臉驚訝,膽怯地點了點頭。
聽到赫蘿的話語,卡拉斯腦中立刻浮現那樣的畫面,後果就是他腳步不穩地跌倒在地。
此刻的氣氛根本不允許卡拉斯提出反對意見。
赫蘿一副得意模樣向卡拉斯這麼耳語時,卡拉斯不禁覺得她的表情有些帥氣。
「她吶,咱早就說服過了。喏!」
「汝只要說出力是雄性的工作就夠了唄?」
儘管三人各自有着不同的身體構造,卡拉斯卻覺得只有自己變成了局外人。
「怎、怎麼可以丟食物——」
「咦……?」
據說無論多麼聰明的賢者,也贏不了歲數已高的精靈。
卡拉斯彷彿着了魔似地,無法將視線從赫蘿的琥珀色眼珠挪開。
說到神明,同樣是神明的赫蘿丟開梳理了好一會兒的尾巴後,從自己的行李裏拿出乾燥的麪包,並且大方地遞給卡拉斯。
就算是偉大精靈的提議,卡拉斯也絕不可能接受。
赫蘿一臉開心地說下去:
卡拉斯慢吞吞地爬出被窩後,這才發現艾里亞絲確實早已起牀,在不遠處一如往常地向神明祈禱。
卡拉斯抬頭看向據說有神明存在的天空,發現今天是陰天,感覺有些冷。
或許平常就喫慣了小麥麪包,與小家子氣地小口咬着麪包的卡拉斯成對比,赫蘿一邊大口大口地喫麪包,一邊說道。
「麥子結成麥粒後最終會掉在地上,這是很自然的現象。既然這樣,麪包不過是把麥粒磨成粉再拿去烤,沒理由不能丟它唄。」
發覺被人輕輕頂了頭的卡拉斯一抬頭,看見赫蘿滿臉溫柔地說:
然而,在感到憤怒之前,卡拉斯先暗自比較起赫蘿與艾里亞絲的笑臉。察覺到自己這樣的反應後,就像是受不了自己似地,當場趴了下去。
「咱就像這樣說服她喫早餐的。」
「不過,沒什麼好在意的。只要是雄性,十個人裏頭會有八、九個人做出跟汝一樣的舉動唄。」
露出像是狼看見獵物時的眼神。
赫蘿露出了壞心眼的笑臉。
後來,卡拉斯向赫蘿借了棉被獨自睡覺,赫蘿則與艾里亞絲各自以長袍和斗篷取代棉被睡在一起。雖然這麼做了決定,但想象起赫蘿與艾里亞絲偎在一起睡覺的畫面,卡拉斯不禁覺得有些可惜。
雖然艾里亞絲沒有像卡拉斯這樣發出少根筋的聲音,但同樣露出像被捏住鼻子似的表情,並且微微傾着頭。過沒多久,她一副有些茫然的樣子點了點頭。
卡拉斯不由地叫了出來,兩人的視線也再次投向他。
在那同時,艾里亞絲也轉頭看向卡拉斯。不知怎地,那瞬間卡拉斯覺得自己好像被蛇盯住了的青蛙。
「呵呵,其實沒必要那麼兇唄。」
把最後一口麪包丟進嘴裏後,赫蘿這麼做了總結。
赫蘿是爲了捉弄卡拉斯,纔會那麼說。
赫蘿明明是個精靈,卻很喜歡捉弄他;至於艾里亞絲也沒好到哪裏去,她的性格總讓人摸不大透。不過,無可否認地,兩人都長得很漂亮。
這幾天明明都睡得很暖和啊;卡拉斯在棉被底下這麼想了想後,記起情況已改變的事實。
就算赫蘿說要客氣,卡拉斯的手也會自動收下面包吧。
赫蘿昨晚提出了「三個人一起睡覺」的提議。
說着,赫蘿把麪包丟給剛做完祈禱回來的艾里亞絲。
聽到「流浪之旅」四個字時,卡拉斯瞬間感到胸口一熱。
卡拉斯也有種受騙的感覺,但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沒辦法反駁赫蘿。
「可以讓咱跟汝等一起旅行一陣子嗎?」
不過,想起艾里亞絲一向堅持拒喫早餐,卡拉斯不禁感到遲疑。
可是,他也搞不太清楚自己爲什麼感到無趣。
他昨天在沒有任何東西遮蔽視線的山丘頂端上睡覺,而且好久沒有這樣獨自睡覺了。
卡拉斯走了出去後,走在前頭的赫蘿立刻這麼說。
卡拉斯之所以能夠與艾里亞絲一起睡覺,是因爲艾里亞絲太不瞭解世事,沒有把他當成男生看的緣故。
斗篷底下的尾巴看似開心地甩動着。
「咯咯咯……真是麻煩吶。」
然後,赫蘿轉頭看向卡拉斯說道。看見赫蘿琥珀色眼珠的瞬間,卡拉斯感到自己的臉變得越來越熱。
而且,艾里亞絲已經重新面向赫蘿,笑容可掬地說:
赫蘿盤腿而坐,好像是在梳理尾巴。
他覺得自己沒出息到了極點。
聽到赫蘿這麼挖苦,卡拉斯輕輕聳聳肩說:
讓人精神疲勞的三人之旅就這麼展開了。
「怎麼着?咱是站在汝這邊的吶。」
「倘若不是流浪之旅,就應該好好定下目的。」
說着,赫蘿瞥了卡拉斯一眼。
卡拉斯一邊想着,一邊從棉被裏輕輕探出頭一看,發現赫蘿就近在眼前。
說到昨天之前的日子,卡拉斯都是與旅伴互相依偎取暖地睡覺。
但是,赫蘿就不一樣了。
赫蘿一副享受着卡拉斯與艾里亞絲的互動似地,愉快地說了句:「往這邊。」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那,汝等的目的地是海洋嗎?」
「咦?」
聽到赫蘿的話語後,卡拉斯看向自己手邊,發現手上的麪包還喫不到一半。
雖然卡拉斯立刻心想是赫蘿喫得太快,但當他把視線移向艾里亞絲後,不禁嚇了一跳。
「這種時候人類好像會說:『這是需要用到刀子和湯匙的用餐嗎?』是唄?」
挑水和照料家畜的工作做不完時,卡拉斯經常被人家這麼說。
對於使用刀子和湯匙用餐的貴族來說,喫得越慢越好。
當然了,卡拉斯根本沒有使用過湯匙用餐。
他急忙把小麥麪包塞進嘴裏。
小麥麪包的香味,頓時在卡拉斯嘴裏蔓延開來。那味道之濃郁,根本不是小口咬着麪包時所能相比的。只是,咀嚼幾下把麪包吞進肚子後,香味也隨之消失了。
這讓卡拉斯感到可惜,但既然已經喫進肚子裏,後悔也是沒用。
而且,用餐速度總是很慢的艾里亞絲居然早早喫完的事實,也逼着卡拉斯必須這麼做。
「那麼,快點收拾行李出發唄。雖然距離海洋還有好一段路,但距離下一座城鎮不遠了。」
聽到赫蘿的話語後,卡拉斯沒歇息地立刻收拾起行李。
收拾到一半時,卡拉斯忽然發現只有自己在收拾行李。但是,他既不好意思打斷正在做餐後禱告的艾里亞絲,也不敢要求赫蘿幫忙。
只是,讓卡拉斯最不能接受的一點是,爲什麼連赫蘿的行李也要由他來背啊?
不同於卡拉斯兩人的寒酸行李,赫蘿的行李塞滿了齊全的旅行必備品。其中最重的東西,莫過於裝有葡萄酒的皮袋。
「既然自己背不動,那你是怎麼一路旅行到這裏的?」
因爲實在太不合理,所以卡拉斯這麼提出抗議。結果赫蘿露出尖牙把臉貼近他,浮現詭異的笑容說:
「汝真的想知道嗎?」
因爲各種原因,使得卡拉斯不禁嚥下口水,而且每一個原因都讓他不敢點頭。
不過,赫蘿請兩人喫了小麥麪包。光是這點,就足以原諒她的任性。
「沒事。我才應該道歉的,害你嚇了一跳。」
「我忘了謝謝你在狼羣面前保護我,謝謝你。」
因爲他看見赫蘿雖然看着別處,耳朵卻是朝向這裏。
卡拉斯有過放下行李,結果才一離開,就被神出鬼沒的老鷹叼走行李的經驗。在宅邸工作時,照料放牧的羊只和馬兒之際,午餐被叼走的苦澀回憶再次於卡拉斯的腦中浮現。
卡拉斯因爲想象着這樣的畫面,纔不禁喃喃說出那句話。艾里亞絲聽了,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注視着卡拉斯。
卡拉斯像是被釘住似地,呆呆地連點了三次頭。他原本打算清清喉嚨,但最後只是重新背好行李說:
雖然卡拉斯擔心艾里亞絲會再次暈倒,但或許是因爲逐漸接近平地,必須爬上、爬下山丘的次數也變少,所以艾里亞絲順利在午休前爬過了三座小山丘。
卡拉斯想起艾里亞絲說過自己出生後,就一直在石牆圍住的小小建築物裏生活。
「你不要勉強自己,免得又昏過去。」
不過,艾里亞絲會有這樣的反應,應該就表示她沒喫過兔子;當卡拉斯這麼想時,艾里亞絲忽然開口說:
「那這樣,你拿這個。」
在這樣的狀況下,艾里亞絲忽然發出短短一聲近乎悲鳴的叫聲,卡拉斯喫驚地回過頭去。
「耳、耳朵……」
艾里亞絲指着的前方有一隻褐色野兔。兩人與野兔之間的距離不算長也不算短,倘若這時兩人試圖抓野兔,野兔能否順利逃跑還是個未知數。
儘管卡拉斯硬拗得勉強,原本露出宛如看見怪物般眼神的艾里亞絲還是相信了他,並改變表情說:
這也是兩人旅行至今,艾里亞絲第一次做出的舉動。但比起這件事,卡拉斯更擔心會被越走越遠的赫蘿拋下,於是拼命地跟在後頭。
所以,卡拉斯隨性地這麼答道。艾里亞絲聽了,像是終於安下心似地呼了口氣,並露出無力的微笑。
「艾里亞絲?」
雖然卡拉斯不知道艾里亞絲的心境發生了什麼變化,但這樣的貼心表現讓他很開心。
不成聲音的聲音,從卡拉斯的喉嚨不由自主地發了出來。
這麼想着的卡拉斯實在無法接受艾里亞絲的好意,於是拒絕了她。
兔子沒有馬兒般的震撼力,說起來也算是可愛的動物,所以就算艾里亞絲是第一次看見兔子,應該也不會太驚訝纔是。
聽到卡拉斯有些壞心眼地說道,艾里亞絲立刻壓低下巴,把臉藏進兜帽底下。
就在卡拉斯納悶着艾里亞絲的反應怎麼會如此大時,艾里亞絲嚥下口水說:
喫完午餐後,赫蘿就這麼橫躺在地。
聽見艾里亞絲用着有些生硬的語調和表情這麼說,卡拉斯不禁感到訝異。這才明白原來艾里亞絲跟在後頭,是一直在找機會向他道謝。
看見艾里亞絲如此孩子氣的舉動,卡拉斯不禁鬆了口氣。
於是,卡拉斯再次展開與艾里亞絲的兩人之旅。
基本上,在供應食物的人面前,人們總是抬不起頭。
這時,他的嘴巴自己嘟了起來:
一邊不停動着嘴巴,一邊充滿戒心地監視着這方的野兔不但毛髮很有光澤,體型也相當大。要是把整隻野兔拿來烤一烤,然後大口咬下腿肉,一定會噴得滿嘴是油,搞不好還會燙傷呢。
卡拉斯腦中瞬間閃過前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不禁感到一陣寒意。不過,他立刻改變念頭,暗自心想:「萬一遇到了狼,赫蘿一定會想辦法解決的。」
「啊,原來是這樣啊……對不起,我還以爲……」
「一起去遠方、去海洋、去看各式各樣的東西。」
「那、那個……」
就在接近正午,三人差不多要停下來休息時,一直默默走着路的艾里亞絲突然開口說:
或許是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了葡萄酒,讓她覺得困了吧。
艾里亞絲立刻點點頭,收下了袋子。
卡拉斯心想,這袋子很輕,應該不成負擔纔對。
「世上啊……」
他心想,艾里亞絲或許是個很重視這種事的人吧。
對於艾里亞絲想知道的事情,卡拉斯當然會一副「真是拿你沒輒」的模樣告訴她答案。
「不是啊。」
艾里亞絲那表情顯得特別成熟,卡拉斯看了不禁有些喫驚。
艾里亞絲看向遠方說道。
「總、總之先喫午餐吧。」
卡拉斯這麼想着時,忽然察覺到身旁有動靜。他抬頭一看,發現是艾里亞絲走了過來。
「那,走吧。」
儘管他拼命想假裝沒事的樣子,還是沒辦法控制自己。
卡拉斯覺得把旅行目的定爲「走遍世界去看很多東西」是個很好的點子。
卡拉斯確實對走走停停的艾里亞絲感到不耐煩,但並不討厭看見她充滿疑問的目光。
艾里亞絲不是露出感到傷腦筋的表情,而是悲傷、感到擔心的表情。
野兔會用腳拍打地面,讓同伴用長耳朵捕捉拍打地面的聲音,以通知同伴有狼或狐狸出現。
「要不要我幫忙拿呢?」
說不定赫蘿是爲了讓艾里亞絲有機會道謝,纔要求卡拉斯幫忙揹她的行李。
佇立在不遠處的艾里亞絲望着卡拉斯,伸手指向某處。
艾里亞絲一邊這麼說,一邊展露笑容時,已恢復她平常的笑臉。
其實真正嚇了一跳的是卡拉斯,但目前看來,他似乎勉強躲過被艾里亞絲討厭的命運。
以爲聽到尖叫聲的瞬間,卡拉斯想過要丟下行李跑去,但後來發現事態似乎沒那麼緊急,於是重新背起就快放下的行李,跑近艾里亞絲。
艾里亞絲不像感到害怕,而像是感到困惑。
然而,艾里亞絲遲遲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卡拉斯的話語彷彿讓人石化的咒語似的讓艾里亞絲動也不動,但不久後,她的表情忽然舒緩下來。
赫蘿說過,旅行最好要定下目的。
然而,卡拉斯發現艾里亞絲上午之所以一直跟在他身旁走路,果然是爲了找機會道謝。這會兒艾里亞絲又開始走走停停,而每每停下腳步,她就會投來充滿疑問的目光。
卡拉斯原本以爲她臉上浮現的表情是恐懼,但想想又覺得不對。
「不是因爲有人……對它做出什麼殘忍的事嗎?」
艾里亞絲一定以爲兔子的耳朵是被人拉成那樣的。
「可是……」
雖然從赫蘿帶來的沉重壓力解脫,但這回換成必須背起沉重的行李。卡拉斯嘆了口氣,無奈地跨出腳步。反正這行李只有這麼點重量,就是再背上兩袋,也還走得動。
「咦?」
卡拉斯一往前走去,艾里亞絲也跟着踏出步伐。
「……喀……!」
聽到卡拉斯的話語,艾里亞絲總算一副放下心的模樣嘆了口氣。
「那這樣,我們就一起去看更多東西吧。」
「咦?」
卡拉斯立刻明白了艾里亞絲爲何露出摻雜着悲傷的擔心表情,不禁笑了出來。
雖然她的側臉顯得很平靜,但表情帶着靜靜的感動。
兩人這天到了接近日落時分時,才與赫蘿會合。
他又不是爲了得到艾里亞絲的感謝,才與她一起旅行。
旅行到了第六天,這還是艾里亞絲頭一次這麼表示。可是,昨天她才因爲疲勞過度而暈倒。
「啊,對不起。我是說世上啊,真的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艾里亞絲把袋子的繩子掛在肩上,乖乖地跟在邁開步伐的卡拉斯斜後方。
卡拉斯把視線移向她所指的方向。
因爲覺得艾里亞絲那模樣特別可愛,卡拉斯急忙打算告訴她「沒什麼好在意」時,忽然看見赫蘿在不遠處坐了下來,於是打消了念頭。
「兔子的耳朵本來就長成這樣啊。人家說兔子的耳朵很長,所以連遠方的細微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不過,看見艾里亞絲能夠這樣好好向自己道謝,卡拉斯真的很開心。
卡拉斯想着想着,不禁覺得赫蘿太多管閒事了。
卡拉斯總覺得,赫蘿的側臉在這瞬間似乎化爲一副很無趣的表情。
看見艾里亞絲不肯死心,還露出了與其說像擔心,不如說因爲罪惡感而感到痛苦的表情,卡拉斯只好遞出兩人一直帶着的食物袋。
「啊?啊,呃……啊,不是,那個……我是說那隻野兔在喫的草。我的意思是說,野兔喫草的樣子看起來很可口。」
「怎麼了?」
赫蘿說了句:「咱晚點會追上去。」然後只拿了棉被,就讓卡拉斯兩人先行出發。
卡拉斯走近後,也看清楚了艾里亞絲臉上的細微表情。
這趟三人之旅,無論如何都得配合艾里亞絲的走路速度前進。所以就算卡拉斯兩人先前進一些距離,赫蘿也能夠很快地追上兩人。卡拉斯這時之所以忍不住嘆息,是因爲赫蘿不僅要求一同旅行時要求得突然,加入兩人後的行動也是十分隨性。
「那我們走吧。」
赫蘿一臉滿足地點了點頭後,一邊甩動尾巴,一邊輕快地邁出腳步。
「不過,那個看起來還真可口。」
「兔子?兔子怎麼了?」
除了前天晚上透過地面聽見狼的腳步聲之外,在家畜寮舍睡覺時,卡拉斯也經常聽見住在附近巢穴的野兔腳步聲。
「呃,嗯。沒什麼啦。」
「你說的對。那這樣,我得走快一點纔行。」
「咳……喀……」
「咯咯,還太早了啊。」
從卡拉斯手中沒收皮袋後,赫蘿壞心眼地笑着說道。
據赫蘿所說,皮袋裏裝的是濾過的葡萄酒。
聽到是葡萄酒時,卡拉斯原本想象會是很甜很甜的果汁,但現在他的感想是,明明冰得要命,卻又熱又臭得發酸的葡萄汁。
「她的身高比較高,所以比較成熟的樣子吶。」
赫蘿喝了一口皮袋裏的酒,然後叼起肉乾。
儘管卡拉斯覺得酒量跟身高無關,卻無法反駁。
看見艾里亞絲若無其事的樣子喝下葡萄酒,卡拉斯就以爲自己也沒問題,結果造成了方纔的醜態。
「葡萄酒是神血。不會喝葡萄酒,就表示沒有把神明的教誨好好放在心上。」
艾里亞絲這麼責備他。
卡拉斯不否認艾里亞絲說的話,因爲他根本沒聽過所謂神明的教誨。只是,艾里亞絲能喝,自己卻不能喝的事實讓卡拉斯覺得沒面子。
卡拉斯一副想再挑戰一次的模樣伸出手,卻被赫蘿打了一下。
「喝酒是種享樂。如果是爲了面子或表現氣概,那要喝不一樣的酒。」
聽到精靈這麼說,卡拉斯也只能讓步了。
「不過,不懂得飲酒之樂還真是可憐吶。」
這句話赫蘿不是對着卡拉斯,而是對着艾里亞絲說。
艾里亞絲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瞄了卡拉斯一眼。
她這樣客氣的表現,讓卡拉斯覺得不甘心,於是別開了視線。
「但是,就像聽到一次神明的福音後,會一直胡亂呼喚神明的名字一樣,喝酒也會有很多慘痛的經驗。」
就在三人這樣的互動之中,太陽已下了山,四周也因爲天陰而變得一片漆黑。
赫蘿與領主大人該不會是朋友吧?
他之所以跑到離被窩有好一段距離的地方小便,純粹是因爲不喜歡在睡覺位置附近小便,還有不好意思在兩人看得見的地方小便。
「被汝這樣的小孩子操心,咱都快難爲情了起來。當然了,咱的美麗永恆不變。」
「是不是千真萬確的事情啊?那個……我也不知道。」
來到覺得已經夠遠的地方後,卡拉斯總算順利解決了危機。
艾里亞絲睜開一隻眼睛看向赫蘿,赫蘿隨之做出微微傾頭的動作後,如漣漪般的陣陣竊笑聲從兩人口中溜出。
雖然他霎時喫了一驚,但想起自從喝下葡萄酒後,就一直覺得胸口刺痛,也就莫名奇妙地鬆了口氣。
「……」
「咱有事情想問汝一下。」
「嚇、嚇我一跳……我還以爲是貓頭鷹怪物……」
隨着說話聲傳來,兩人同時看向卡拉斯。他覺得自己好像變成幼小無知的小孩子,再次孩子氣地別過臉去。
然後露出比方纔更加愉快的笑臉說:
赫蘿的反應讓人看不出她感不感興趣。她點點頭,定定地注視着遠方。
享受完無上的幸福時光後,卡拉斯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跟着轉過身子。
第一次看見艾里亞絲有這樣的舉止和表情,卡拉斯感到胸口深處一陣刺痛。
「長、長生……?」
「要是這樣能夠抑制慾望就好了。」
當然了,三人睡覺的組合還是跟昨天一樣,不同的地方只有懶得再捉弄人的赫蘿沒再提出三人一起睡覺的提議。
「然後用手去擠,最後浪費了好好的葡萄酒,是唄?也不知道爲什麼,這樣的葡萄酒會變得很難喝。」
「呼……」
想起幾年前在夏天尿牀而有過悲慘的遭遇,卡拉斯再次抖了一下身子。
從赫蘿用鼻子發出「哼」一聲,然後興奮地不停甩動尾巴的模樣看來,她似乎真的很得意。
「應該是真的吧,至少跟我同樣是傭人的那些大人們都這麼說。」
不過,他沒有多加追究,只是照實說出自己所知:
赫蘿先打破了沉默:
雖然卡拉斯還是無法想象那種心情,但他忽然有所察覺地說:
「咱想問有關汝服侍了一段時間的貴族——安索歐的事情。」
「咯咯。對還是個小嬰兒的汝來說,應該很難想象唄。」
「長生不老。就是能夠永遠保持年輕不變老。」
「嗯。可是,咱是狼吶。」
赫蘿一臉怨恨地揚起一邊眉毛說:
「您認識領主大人嗎?」
卡拉斯不禁心想「有什麼事情非得特地選在三更半夜裏問啊?」這時,赫蘿緩緩開口說:
不過,想必此刻艾里亞絲扶住右臉頰的手不是在回憶疼痛,而是在回憶嚐到美酒時的感覺。
卡拉斯聽不大懂艾里亞絲在說什麼,赫蘿卻像是聽了最好笑的笑話似地,顯得非常地開心。
因爲就卡拉斯所知,說出這個消息的,是一名帶着家臣住進宅邸,自稱領主大人弟弟的傲慢男子。
赫蘿的臉上浮現看似有些難爲情,又像在自嘲似的笑容。卡拉斯在快脫口問出「那要給誰喫啊?」前,勉強把問題吞了回去。
心想「只擦到一點點,應該沒關係吧」的卡拉斯,用自己的衣袖擦去沒擦乾淨的口水後,保持躺着的姿勢把視線稍微移向天空。
太陽穴的疼痛,加上想起沒走幾步路就沒力氣、見到東西就露出疑問目光的艾里亞絲喝了酒竟然沒事的事實,讓卡拉斯不禁嘆了口氣。
「總之吶,不懂這般樂趣算是人生一大損失唄。」
「這樣啊。」
「我聽話地遵守教誨,神明賜予多少恩惠,就收多少恩惠。」
「那時我反省了很久,並且告訴自己不可以再做出這種事情。」
「搞什麼,汝完全沒發現嗎?」
雖然卡拉斯勉強沒有叫出聲來,但他的臉上似乎寫着「與艾里亞絲兩人一起旅行會比較輕鬆愉快」。
在稍微看得出世界輪廓的黑暗之中,唯獨赫蘿的眼睛特別醒目。那眼睛一副難以置信似地稍稍眯起。
「也就是說,好一點的狀況頂多是失去音訊啊。看來希望渺茫吶。」
赫蘿瞥了後方一眼後,繼續說:
「啊,不、不過,我覺得赫蘿小姐您現在這樣子就已經夠年輕、夠漂亮了……」
「那,第二件事情。」
「我最嚴重的一次失敗,是在做葡萄酒的時候。用布料包起葡萄,然後掛着靜心等待……結果失去了耐心,不願等待葡萄酒一點一滴地滴落……」
「用手指去沾一滴一滴慢慢滴下來的葡萄酒,然後把手指頭拿來舔的滋味……」
因爲覺得太陽穴有些痛,卡拉斯心想一定是喝了葡萄酒害的。
「……唔……」
就這樣搖搖擺擺地走回被窩時,卡拉斯在心中暗自嘀咕「幸好已經解決完了」。
卡拉斯板起臉壓低了下巴。這時,赫蘿投來視線說:
卡拉斯按捺不住地問道,但赫蘿還是一副彷彿在說「沒事」似的模樣搖了搖頭。
「比起其他生物,人類確實長壽了些。儘管如此,轉眼間還是會衰弱老去。當然了,咱也不是不懂人類設法逃避衰老的心情。」
「喔……」除了這樣的反應,卡拉斯說不出其他話。他不明白尋找這種東西要做什麼。
不覺得好笑的卡拉斯保持着沉默,結果被赫蘿踩了一腳。
「什、什麼事?」
「算了,先這樣唄。不說這個了,倒是現在安索歐死了,汝等就沒有地方可投靠了。咱原本只是抱着開一下玩笑的心態,但現在這樣子看來,咱可能要陪汝等旅行很長一段時間吶。」
走了幾步路後,赫蘿停下了腳步。她一坐下,便比出手勢要卡拉斯坐在旁邊,於是卡拉斯順從地坐了下來。兩人坐下後看起來身高差不多,所以坐在赫蘿旁邊一比,卡拉斯只比她矮了耳朵的高度。
卡拉斯沒有向赫蘿提起過這件事,想必是她們兩人昨晚一起睡覺時,艾里亞絲自己說的吧。卡拉斯猜不出赫蘿向他確認這件事的用意何在。
思考着這件事情時,卡拉斯覺得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會不會捱罵啊?」
然而,因爲處在黑暗之中加上睡意侵襲,使得卡拉斯無法順利綁上褲帶。他一邊懶洋洋地走路,一邊把視線移向手邊不停摸索着。
卡拉斯猶豫着該不該提出抗議,但看見赫蘿冷漠地走了出去,也只能死心。
四周連昆蟲的叫聲都沒有,只有赫蘿甩動尾巴的唰唰聲響起。
「咦?」
「那時我被罵說:『倘若葡萄酒是神血,而神血是神明割下身體一部位所賜予的恩惠,那麼你就是寧願傷害神明身體,也要得到恩惠的愚蠢之人。』」
赫蘿的狼耳朵像在驅趕小蟲似的動了一下。艾里亞絲露出微笑,然後一副感到難爲情的模樣,重新交叉起倚在膝蓋上的雙手。
「不過,汝說的話算是猜對了一半。」
在朦朧的月光籠罩下,一看赫蘿那悠哉的模樣,就知道她很習慣露宿野外。赫蘿沒特別看向某處,並保持這樣的姿勢好一會兒。卡拉斯也沒有多問,繼續保持着沉默。
赫蘿夾雜着嘆息說道,跟着向後一躺。
「咱?沒有,不是這樣子的。」
不管怎樣,幸好沒惹得赫蘿生氣。這麼想着的卡拉斯不禁鬆了口氣。
「赫蘿小姐您……也在尋找長生不老的方法嗎?」
「嗯……不過,咱聽說那傢伙的興趣就是經常出遠門吶。」
看見卡拉斯慌張地掩飾失言,赫蘿先是一副有些驚訝的模樣,然後露出了兩邊的尖牙,沒出聲地笑了笑。
卡拉斯這時纔想起,當他向赫蘿說明與艾里亞絲踏上旅途的理由時,赫蘿在聽到領主大人的話題之際有了反應。
「但不是咱要喫那祕藥就是了。」
艾里亞絲閉起眼睛,跟着用手心扶住右臉頰。
然而把話脫口而出後,卡拉斯才發覺自己失言了。
看見赫蘿一副食指大動的模樣說道,艾里亞絲再次閉上眼睛笑了。
「領主大人的事情?」
雖然這讓卡拉斯鬆了口氣,但也有種有些可惜、也像有些落寞的感覺。只是,他不敢太深入思考這個問題,所以用棉被裹住身子早早閉上了眼睛。
「啊,是這樣沒錯。每過了一段時間,領主大人就會帶回來一些奇怪的擺飾品或是怪人。」
卡拉斯無意識地用棉被擦了嘴角流出的口水後,纔想起這棉被是赫蘿的所有物。
爲什麼卡拉斯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睡着了呢?那是因爲他忽然有種在階梯上踩空的感覺而驚醒了過來。
艾里亞絲走路時總是晃來晃去一副靠不住的樣子,她應該是被人拉着走的一方,沒道理表現得這麼堅強。
卡拉斯唯一能猜到的是,艾里亞絲那時應該被人用力甩了右臉頰一巴掌。因爲艾里亞絲露出一副憶起當時疼痛似地,用扶住臉頰的手不停撫摸着右頰。
「據咱聽來的傳言,安索歐似乎在尋找長生不老的祕藥。」
然後,拉開一些距離後,赫蘿回過頭招手,示意要卡拉斯跟來。
卡拉斯覺得自己只打了一下瞌睡而已,卻發現天空上的雲層已在不知不覺中變薄,流瀉出些許月光。這時,卡拉斯的身體突然微微顫抖,但拉高棉被後,立刻發現導致身體顫抖的原因不是寒冷。
「有事問我?」
如果四周完全一片漆黑,或許卡拉斯會因爲擔心跑去小便後,可能走不回被窩而忍住不去,但幸好現在還看得到一些光線,所以他沒猶豫地站起了身子。而且,要是忍住不去小便,萬一睡着時不小心尿牀,那就慘不忍睹了。卡拉斯會這麼想不僅是顧慮到赫蘿與艾里亞絲就在附近,更怕引來一大羣蟲子。
「怎麼了嗎?」
「這話聽來真是刺耳吶。」
赫蘿改爲側躺的姿勢,以手肘撐地,託着腮幫子。
「嗯。汝說那傢伙死了,是千真萬確的事情嗎?」
宅邸的傭人們都一致認爲,艾里亞絲居住的那棟石造建築物,是領主大人特殊癖好的象徵。
因爲無法生火,所以天色變暗後,三人能做的只有睡覺。
「艾里亞絲出生後就一直住在一棟建築物裏面,此話可當真?」
「咱確實是電燈泡沒錯,但汝表現得這麼明顯,咱會受傷的。」
「沒、沒有,我不是這樣的意思。」
「那這樣,咱可以一直陪着汝等旅行嗎?」
看見赫蘿笑容可掬地詢問,卡拉斯根本沒辦法搖頭說不行。
而且,卡拉斯還發現,壞心眼的赫蘿這麼笑起來非常可愛,一點也不輸給艾里亞絲。
基於這些理由,卡拉斯緩緩點了點頭。這時,赫蘿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汝這個樣子就算被艾里亞絲呼巴掌,也不能吭聲唄。」
赫蘿原本閃閃發光的笑臉,瞬間變成了嘴角拉長的壞心眼笑容。
精靈似乎懂得識破人心。
「呵呵。哎,這算是坦率小孩的特權唄。就算看見汝想左擁右抱的蠢模樣,咱們當姐姐的也會溫柔地原諒汝。」
卡拉斯連反駁都懶得反駁,索性把視線移向月亮。
「不過,真教人羨慕吶。」
「?」
赫蘿像在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完後,挺起身子盤腿而坐。
因爲只看得到赫蘿側臉的一小部分,所以卡拉斯不是很確定,但赫蘿似乎望向了遠方。
沉默一會兒後,赫蘿忽然回過頭說:
「假設現在出現狼羣,汝會怎麼做?」
突如其來的詢問雖然讓卡拉斯感到意外,但他心想有赫蘿這個精靈在身邊,根本沒什麼好害怕的。
「呃……我會小心不要在您旁邊礙手礙腳的……」
於是,卡拉斯立刻這麼回答。赫蘿聽了後,一副感到困擾的模樣笑笑,跟着躺了下來。
赫蘿的話語就像伸進泥堆裏的手一樣,直接深深刺進卡拉斯的腦中。
「如果咱就這麼咬了汝,汝應該會乖乖送死唄?」
這讓卡拉斯覺得不應該繼續頂着被弄亂的頭髮。
「嗯。」
咯咯輕笑聲透過赫蘿至今仍未鬆開的雙手傳來,那聲音聽起來就跟兔子告知危險的腳步聲沒什麼兩樣。
赫蘿突然從卡拉斯肩上挪開頭,露出一副自己太不小心的模樣。
儘管完全不知道狀況哪裏不妙,卡拉斯還是拼命地在腦中編排起能當藉口的話語。
「嗯。」
「好險,就這樣把汝喫掉怎行吶。」
儘管赫蘿的語調聽來像在開玩笑,卡拉斯卻怎麼也不覺得那是玩笑話,這讓他總算得以轉動起脖子。
「不要生氣。如果汝能夠保護咱不被那個欺負,咱可以考慮繼續之後的動作。」
赫蘿輕而易舉地讓卡拉斯閉上了嘴巴。
「……用性命……」
這時的他以爲自己就快被赫蘿喫掉了。
然後,卡拉斯舉起手準備撫順被弄亂的頭髮時,忽然停了下來。
卡拉斯就這麼低下了頭。他低下頭的原因不在於這些讓人搞不懂的事情,而是因爲從名爲赫蘿的狼之魔掌中解脫,讓他不禁安心地嘆了口氣。
「汝還要露出這種眼饞的表情到什麼時候?」
「保護你……」
艾里亞絲稍微挺起身子,並且用取代棉被的長袍遮住半張臉孔,或許她以爲這樣就算躲起來了吧。長袍形成的陰影底下投來難以言喻、看不出是何種表情的無色視線。
卡拉斯一邊看着赫蘿的尖牙緩緩靠近他的嘴巴,一邊聽着聲音在已麻痹的腦袋裏響起。那聲音喃喃地說:「被喫掉也不錯啊。」
「命……」
赫蘿這麼說罷,隨即別開了視線,這時卡拉斯總算壓低下巴,一副像是從水面探出頭似地,深深吸了口氣。
就算獨自一人時,卡拉斯也不好意思說出這種臺詞,更何況現在赫蘿就在旁邊看着他。
然而,在被迫說出這段臺詞後,他不僅沒辦法將抬高的下巴壓低,就連張開眼睛也做不到。
他只覺得自己像在作一場充斥着痛苦的美夢。
他被赫蘿玩弄了。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好一會兒。
卡拉斯有種臉頰彷彿被什麼東西刺到似的感覺,這當然因爲是身旁的赫蘿正盯着他看。
因爲他覺得被弄亂的頭髮彷彿訴說着夢境會延續下去,要是將頭髮撫順,似乎又有點可惜。
說完整句臺詞後,卡拉斯發現臺詞其實很短,但是他感覺像是被迫唱了首很長很長的歌。
卡拉斯剛纔所體驗的美夢,像是被好幾層薄膜包覆似地;而現在,這名爲美夢的泡沫像是發出「啪」的一聲破掉了。
看見卡拉斯遲遲沒能繼續說下去,赫蘿嘀咕了句:「真是拿汝沒輒。」然後坐起身子說:

卡拉斯覺得好像被艾里亞絲撞見很不妙的狀況。不,狀況確實很不妙。
卡拉斯張着眼睛想要看仔細,一陣近似睡意的感覺卻使得他緩緩閉上眼簾。
這時,卡拉斯總算察覺到一件事。
「艾、艾里亞……!」
「呃,嗯?下個?」
「啊,保護你的……安全。」
而且,卡拉斯也沒搞懂赫蘿最後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只能茫然地目送赫蘿的背影遠去。
「嗯?」
然而——
卡拉斯露出充滿怨恨的眼神瞪向赫蘿,但對她而言,如此銳利的目光似乎也像是春天的陽光般溫暖。
赫蘿與艾里亞絲低聲耳語一陣後,終於安靜了下來。
在卡拉斯就快暈頭轉向的視野裏,赫蘿揚起嘴角,雪白的尖牙此時顯得清晰異常。
即便如此,卡拉斯還是遲疑了好一會兒。聽見赫蘿刻意咳了一聲後,卡拉斯終於定下決心。他一副準備跳進冷水中的模樣深呼吸一次,然後抬起下巴、閉上眼睛開口說:
赫蘿站起身子與卡拉斯擦身而過時,粗魯地摸着卡拉斯的頭,把最後的話說完。
「呵。」
赫蘿回答的同時,也採取了行動。
「喔……」
爲了不讓肯定正在豎起耳朵偷聽的艾里亞絲聽見,赫蘿低聲說道。她傾着頭,依然壓低聲音繼續說:
卡拉斯也在這時回到了被窩。
「咦?」
還有讓人飄飄然的香甜氣味。
他一副彷彿不小心把沒什麼機會喫到、最愛喫的零食掉在地上似的模樣,凝視着赫蘿的臉發愣了好一會兒。
他只知道赫蘿的雙手繞到他的身後,抱住他的頸部,並且把頭輕輕倚在他的肩上。
「喔什麼喔,這時候好歹也要懂得說:『我會用性命保護你的安全。』喏!」
「人家說談戀愛越多阻礙,談得越火熱。」
「我、我們又不是那種關係。」
於是,他撫順頭髮,並再次嘆了口氣。
「既然這樣就不用慌張唄。」
因爲赫蘿的動作實在太過乾脆,卡拉斯不禁覺得方纔的互動就像稍微打盹時作了個夢一樣。
「……」
「汝雖然很沒用,但也很可愛。再來只要能夠擁有勇氣就夠了。」
卡拉斯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百般玩弄而累倒在地的小狗,他也知道這般聯想一定與事實相去無幾。
轉動脖子後,呈現在卡拉斯眼前的,是如圓月般美麗又細緻的琥珀色眼珠,以及顯得異常白皙的尖牙。
剩下的只有赫蘿的香甜氣味。
卡拉斯沒能夠把話說完。
卡拉斯不懂赫蘿的意思,於是這麼反問。赫蘿露出像在生氣的表情,但隨即搖搖頭說了句:「算了。」
然而,卡拉斯感覺到如果不說,就會捱罵的氣氛;而且赫蘿一副非得等到他說,否則不會放過他的樣子。
「非常合理的回答。但是吶,沒有什麼比會打如意算盤的雄性更教人討厭了。」
「咦?」
赫蘿回到被窩後,似乎開始與艾里亞絲講起了悄悄話。當卡拉斯看向兩人時,與艾里亞絲瞬間對上了視線。
然後,卡拉斯的臉在那瞬間僵住了,臉上還殘留哀嚎的嘴形。
他看見理應在不遠處熟睡,卻已醒來的艾里亞絲。
「不過,這樣汝應該很明白了唄?」
「真糟糕,咱一看到可愛的小朋友,就會忍不住想要欺負人家。」
「咦?」
誰叫他確實被玩弄了。
赫蘿壞心眼地笑笑後,用食指頂了一下卡拉斯的鼻子,這讓卡拉斯知道她是在開玩笑。
「不過,有一點汝要聽仔細。世上不只有狼羣會向汝等伸出魔爪,更何況艾里亞絲還是個年輕姑娘。」
說着,赫蘿拍了一下卡拉斯的腳。一頭霧水的卡拉斯,這才明白赫蘿是要他跟着說一遍。
赫蘿一邊說罷,一邊很乾脆地鬆開手臂。她發出「嗯~」的聲音伸了伸懶腰後,大大地甩了甩尾巴。
卡拉斯只說到這裏,腦袋突然變成一片空白。
過沒多久,隨着赫蘿的臉離得越來越遠,卡拉斯也感到胸口像是被撕裂般的難受。
「不過,汝這個樣子很難進入下個重要階段吶。」
卡拉斯像只管教得很好的小狗一樣,朝向赫蘿下巴指着的方向看去。
卡拉斯分不清楚這是從赫蘿口中溜出的笑聲,還是赫蘿的纖細指尖輕輕伸進他耳朵的聲音。
他不但身體完全無法動作,連眨眼和呼吸也沒辦法。
下一秒鐘,卡拉斯有種雖生猶死的感覺。
「我……我會用性命……」
下一秒鐘,就在身旁的赫蘿憋住聲音地笑了出來。
赫蘿最後沒有喫掉卡拉斯。
一陣陣酥麻的感覺規律地襲上卡拉斯的左耳,事後他才理解,那一定是赫蘿在呼氣。
不,卡拉斯的夢確實是碎了。
卡拉斯完全沒有要猜測赫蘿爲何這麼做的念頭。
然而,卡拉斯只遲疑了一瞬間。
因爲赫蘿把頭躺在卡拉斯的膝蓋上,嚇得卡拉斯不禁縮起身子。
卡拉斯感覺到背部湧出了大量的冷汗,與他視線交會的艾里亞絲,隨即用着跟野兔不相上下的速度低下了頭。
「呵呵呵。別露出這種表情啊,這樣咱會想繼續之後的動作吶。」
「啊!」
「呵。哎,算是勉強過關唄。」
儘管卡拉斯忍不住無情地撥開赫蘿的手,赫蘿卻看似愉快地笑了笑,然後很乾脆地回到被窩裏去了。
不知怎地,卡拉斯覺得自己累壞了,一切來得如此突然,讓他覺得莫名奇妙。
「即便如此。」卡拉斯在被窩裏嘀咕道。
至少他知道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同樣是香甜的氣味,赫蘿與艾里亞絲的香味卻截然不同。
若要說比較喜歡誰的香味……
如此自問的卡拉斯在想出答案之前,先打了自己的頭。
夜越來越深了。
卡拉斯重重地嘆了口氣,差點吹起了棉被。
到了隔天,卡拉斯因爲莫名的罪惡感,一直不敢看艾里亞絲。
不過,或許赫蘿巧妙地找了藉口掩飾,艾里亞絲禱告完後既沒有遲疑,也沒有顯得不自然,還是如往常般向卡拉斯打了招呼。
卡拉斯當然不會否認自己因此感到安心。但不知爲何,落寞的感覺還縈繞在他心頭。
這樣的心情簡直就像在期待艾里亞絲會因爲誤會而不高興似的,卡拉斯不禁感到驚訝。
他急忙自我辯解,告訴自己沒打算要引起艾里亞絲的注意。但越是解釋,就越覺得自己像個笨男人。
即便如此,卡拉斯腦中還是浮現一個念頭。
他試着把艾里亞絲換成赫蘿,然後想象着發生相同狀況時的畫面。
卡拉斯發現想象中的赫蘿感覺特別可愛。
「……原來如此。」
覺得自己好像變聰明瞭些的卡拉斯獨自頷首後,突然被人輕輕頂了一下頭,因而回過神來。
卡拉斯抬頭一看,看見一臉不悅的赫蘿。
「喏,還不快喫。汝又最慢。」
「汝只要等她就好吶。」
而左手邊則是蔓生着高度不低的茂密草叢。卡拉斯定睛一看,發現草叢間到處看得到水面,那裏似乎是一塊沼澤地。
「是路況不好嗎?」
「就是大到不管看向右邊多遠,還是左邊多遠,還有看向正面當然也都是一~大片海洋。」
「汝沒有力氣、沒有技術,也沒什麼熟人住在城鎮。聽說人類世界裏只要識字,待遇就會好很多,只是……」
支支吾吾了一會兒後,卡拉斯照實說出他聽來的描述:
「所謂的城鎮,是一種沒事待在那裏,也得花錢的地方。更何況汝等爲了繼續旅行,還必須採買麪包。所以咱纔在納悶,不知道汝等怎麼打算。」
「不是,咱從城鎮來這裏時走過那條路,路況不會太差。穿過森林絕對是最近的一條路,但森林太危險了。不過,咱在思考的不是路的問題,而是將來的事情。」
只不過,他沒有勇氣回頭,對着時而傳來如小鳥鳴啼般笑聲的兩人這麼說。
翻找一陣後,卡拉斯總算拿出了五枚硬幣。
卡拉斯明明知道赫蘿沒有做什麼壞事,卻覺得她像個壞人,但就算想反駁些什麼,也找不到話語反駁。
艾里亞絲究竟把金錢想象成什麼樣的東西呢?卡拉斯不禁覺得能夠有這樣的想像力似乎挺有趣的。
雖然卡拉斯不曾親眼看過海洋,但他聽人描述過。
因爲赫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於是卡拉斯反問說:
卡拉斯這纔想起,與艾里亞絲雖然爬上好幾次山丘頂端,但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景色。
「是啊。」
「咦?他只要等我就好了。」
艾里亞絲一邊這麼說,一邊探頭看向卡拉斯手上的貨幣。
「很美的景觀吶。」
赫蘿手掌心上的硬幣大且厚度十足,上頭刻了細緻得驚人的圖樣。
每一枚硬幣都比拇指頭大了些,其中有三枚是表面有幾處泛綠的黑色硬幣,另外兩枚是表面浮着褐色鐵鏽的灰色硬幣。
覺得自己極度遭到排擠的卡拉斯一邊鬧着彆扭,一邊在前頭走着,忽然發現眼前景色開始不時出現凸出地面的岩石及樹叢。
卡拉斯把視線移向自己的掌心,這些寒酸的硬幣讓他不禁有股想哭的衝動。
在那之後,卡拉斯再次負責背起所有人的行李,三人繼續踏上旅途。
「喲?這些就是汝的全部財產嗎?」
卡拉斯不禁啞口無言,卻看見艾里亞絲把視線從沼澤拉回他身上,並投來充滿疑問的目光。
「咦?」
即便如此,卡拉斯還是拼命地想說些什麼。就在他擠不出話語,反而快擠出眼淚時,有人從旁輕快地插嘴說:
「景色很美吧?」
聽到卡拉斯這麼詢問,艾里亞絲露出淡淡的微笑點了點頭。
「咱記得用這個買到了一斤的麪包。如果用這枚白色的,可以買到更多面包。如何?雖然咱也不是很懂這些的價值,但一眼應該就能看出兩者的差異唄?」
當然了,卡拉斯根本不識字。不過,他想起艾里亞絲識字的事實。
森林從正面朝右手邊不斷延伸,在距離相當遙遠的地方還看得到一座小山。
「我所學習到的金錢是萬惡根源。可是,這跟我想象中的金錢截然不同。」
赫蘿的話語宛如長槍,用力刺進了卡拉斯的胸口。
「就跟水池差不多。只是沼澤比水池淺,還會有泥巴。」
「沒、沒錯。我會努力工作,所以不會有事的。」
卡拉斯心想赫蘿應該會回答,卻看見赫蘿面向他露出看似愉快的笑容,於是他回答說:
赫蘿來到卡拉斯身旁說道,站在赫蘿另一邊的艾里亞絲則是用手捂着嘴巴,露出非常喫驚的表情。
所以,卡拉斯用兩手畫出大圓圈這麼做了說明。這時,赫蘿忽然插嘴說:
因爲卡拉斯害怕看見兩人露出覺得他很可憐的同情笑容。
卡拉斯覺得,把野草莓煮成泥狀,再用水或蜂蜜加以稀釋的果汁不知道比酒好喝多少倍。
「那,只要穿過那片森林和沼澤之間的路,很快就會抵達城鎮,只是……」
卡拉斯有些得意地對着感到驚訝的艾里亞絲這麼說,結果被站在中間的赫蘿頂了一下側腰。
在那之後,卡拉斯三人決定就地享用午餐。赫蘿就是在午餐時一邊咬着肉乾,一邊這麼做了說明。
卡拉斯豎起耳朵聆聽後方傳來的愉快對話聲,發現兩人似乎一直聊着有關酒的話題。兩人幾分鐘前才興高采烈地聊着葡萄酒,現在又聊起用麪包做成的琥珀色酒。
覺得準是如此的卡拉斯正要開口說話,卻被赫蘿的話語打斷。
卡拉斯知道艾里亞絲是因爲體貼他才這麼說。
「不是。那是沼澤。」
「喫早餐也是一種才藝吶。」
「嗯。」
「如果勞動一天只能買到一天份的食物,汝怎麼打算?」
「勞動很多天?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真的有那麼多工作可做嗎?」
幸好艾里亞絲沒再多問有關海洋的事情,只展露笑臉說了句:「好想趕快看到海洋喔。」忽然看見她的笑容,不禁令卡拉斯發愣地點了點頭,結果馬上就被壞心眼的赫蘿踩了一腳。
就像得知世界有多麼廣大時一樣,近似憤怒的悲傷情緒在卡拉斯的胸口徹底蔓延開來。
赫蘿一邊說,一邊像卡拉斯那樣在自己的行李裏翻找一陣後,拿出一隻小布袋。
赫蘿一副沒什麼興趣的模樣嘀咕道,那模樣彷彿在說昨天發生的事情都不是真的一樣。
赫蘿一邊把貨幣放回小布袋裏,一邊這麼說。
貨幣被放回小布袋時不是發出叮鈴噹啷的清脆聲響,而是有力地發出「鏘」的一聲。
卡拉斯整個人僵住,嘴裏含了一個「咦」字,卻無法說出口。
赫蘿沒有取笑卡拉斯,只是點了點頭,然後露出尖牙咬斷肉乾說:
行李裏面,存着來到宅邸的旅人給他的小費。
「嗯,說白一點就是要看汝等的荷包飽不飽滿。」
赫蘿又打算捉弄他了。
「海洋比這大多了。」
聽到卡拉斯的說明後,艾里亞絲從口中溜出了感嘆聲;赫蘿則是沒出聲地露出詭異的笑容,似乎發現卡拉斯根本沒看過海洋。
「將來的事情?」
赫蘿解開以白線和紫線編成的繩帶,把小布袋裏的東西粗魯地倒在手掌心上。
「只、只要勞動很多天就好了啊。」
今天是赫蘿與艾里亞絲並肩而行,負責背行李的卡拉斯則走在兩人前方。
卡拉斯把赫蘿再次慷慨分給他的小麥麪包塞進嘴裏,一副像是要把祕密塞進內心深處似地吞下面包。
「呃,那邊那個是……海洋嗎?」
卡拉斯這麼想着,下一秒鐘卻聽到赫蘿夾雜着嘆息聲說:
「如果是皮革,咱很快就能夠辨識好壞;但金錢這東西咱就不是很瞭解……」
如果要形容卡拉斯看見那東西時受到的衝擊,那正是腦袋被人打了一拳的感覺。
看見赫蘿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說道,卡拉斯驕傲地點了點頭。
「麪包是勞動的果實。只要肯勞動,就會沒事的。」
這時,赫蘿卻說出讓他一時無法理解的話語:
雖然臉頰突然發燙,但卡拉斯急忙粗魯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後告訴自己艾里亞絲說的沒錯。
「那麼,艾里亞絲勤勞工作的時候,汝要做什麼吶?卡拉斯小朋友?」
雖然卡拉斯有些沒自信地說道,但偷看艾里亞絲一眼後,發現艾里亞絲也點了點頭,於是勇敢地把視線移回赫蘿。
雖然這讓卡拉斯感到有些落寞,但想到腦袋瓜裏的想法似乎沒被識破,他還是不禁安心地嘆了口氣。
艾里亞絲說罷,朝向卡拉斯露出笑容。
四周的景色也開始從草原變換成草叢,卡拉斯這時終於從山丘上看見一片黑鴉鴉的森林。
他心想有這麼多硬幣,就算不夠半年的生活費,要生活三個月也還綽綽有餘吧。
說着,艾里亞絲指向沼澤的方向。
「這些錢還不知道夠不夠買一片面包吶。」
「那麼,海洋也差不多像這樣嗎?」
艾里亞絲一副「原來如此」的模樣點了點頭。說到沼澤,就讓人聯想到鯰魚,卡拉斯很想讓艾里亞絲看看這種奇妙的魚讓她驚奇一下;不過艾里亞絲無視於他的想法,開口說道:
「沼澤?」
不管兩人是在聊哪種酒,對於因葡萄酒而嚐到失敗滋味的卡拉斯來說,都是無法引起共鳴的話題。
不僅如此,赫蘿說能夠買一斤麪包的硬幣還發出美麗的紅褐色光芒,她說能夠買更多面包的硬幣則是泛起朦朧白光,顯得無比威風。
聽到赫蘿這麼說,卡拉斯嘴邊叼着赫蘿給他的肉乾,並伸出手解開自己的行李,在那之中摸索着。
「艾里亞絲,我記得你看得懂字吧?」
每一枚硬幣都是卡拉斯收藏已久的寶物。
「有多大吶?」
沒什麼好擔心的。
突然被頂了一下頭確實讓卡拉斯嚇了一跳,但他也懷疑腦袋瓜裏的想法是不是同時被赫蘿識破,而後者纔是讓他不禁慌張的原因。
對於赫蘿這句話的意思,卡拉斯再明白不過了。
「這是……金錢嗎?」
卡拉斯頓了一下後,反問了句:「咦?」
艾里亞絲看景色看得出神,根本沒注意到赫蘿與卡拉斯。她保持看向遠方的姿勢穩重地說:
「城鎮裏有很多大人找不到工作。還是個小孩子的汝去到那裏,能夠順利找到工作嗎?」
赫蘿眯起眼睛看向卡拉斯說道,卡拉斯不禁咬起下脣。
他當然不可能做出這麼沒出息的事情。
「再說,寫字或讀字的工作機會也不是那麼多唄。」
赫蘿手上拿着肉乾,在空中不停地畫着圓圈。她突然停下動作,用咬過而變尖的肉乾搔了搔臉頰。卡拉斯一邊看着赫蘿的舉動,一邊抱着一種赫蘿爲什麼要突然說這種話、接近反感的心態瞪視她。
卡拉斯覺得赫蘿的態度就像在叫他放棄旅行一樣。
「那,所以吶,咱有個想法。」
卡拉斯在心中暗自嘀咕「你還想說什麼?」。
赫蘿美麗而帶有紅色的琥珀色雙瞳,迅速望向了遠方。
「咱在想,汝等要不要在這裏就折返?」
聽到這般出乎意料的話語,卡拉斯沒能夠立即回答。在一片沉默中,赫蘿從遠方拉回視線繼續說道:
「只要到那邊的沼澤取水,然後帶走咱的食物,要從這裏折返回去並不成問題。勉強繼續前進不會有什麼好處。再說,雖然被趕出宅邸,但汝等畢竟還是小孩子,只要訴之以情,總有辦法要求對方多收留兩個人唄。」
儘管要理解赫蘿的提議再容易不過,但卡拉斯還是感覺到一股莫名的憤怒,說什麼也不願意點頭贊同。
然後,他立刻發現自己不願意點頭的原因。
因爲他與艾里亞絲已經約定好了。
他們約好要一起去看海洋。
「咱一眼就能看出汝在想什麼。」
然而,赫蘿這麼說完後,一副受不了卡拉斯的模樣笑了笑。
「在沒有旅費,也沒有取得經費的方法之下勉強前進,等到喫光食物、沒錢也沒工作的時候,汝等怎麼打算?汝等打算乞求四周的人們大發慈悲嗎?汝等打算襤褸地坐在路邊,任憑身上沾滿塵垢和泥土嗎?」
不知怎地,卡拉斯能夠理解赫蘿說的話,也十分明白赫蘿說的話纔是正確的。
即便如此,他還是說什麼也不願意選擇就這麼回去。
那是一顆就能夠買下一座村落的寶石。
「汝說的神明不會弄髒手去挖石頭唄,給汝那石頭的——」
艾里亞絲打算說下去,卻被赫蘿打斷。
雖然只有短暫幾天的旅行,也是過得相當愉快。
「是領主大人!」
「可是,真的可以賣掉那東西嗎?無論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特別的石頭都擁有特別的意義。如果那石頭是某人留下的遺物,應該重新考慮一下比較好唄。」
他心想,原來艾里亞絲約好要一起走遍世界、去看很多東西的決心,不過是這般程度而已。
看見掛在鏈子上、時而因陽光反射而閃閃發光的石頭,卡拉斯不禁倒抽了口氣。
不過,卡拉斯立即回答了這個問題:
只有艾里亞絲一臉茫然地聽着赫蘿的話語。
「不是,寫了名字和短短的一句話。呃……『給吾女艾里亞絲』。」
後來,卡拉斯聽過年長的傭人、尤其是女性傭人們的說明,所以他知道那綠色石頭是什麼。
卡拉斯帶着獲得解救的心情轉頭看向艾里亞絲。
赫蘿這次真的看向了卡拉斯。
聽到艾里亞絲的回答,赫蘿搔了搔鼻頭,然後像一邊在思考似的模樣緩緩說:
「那、那是……」
當他情緒激動地準備說明時,被人抓住了衣領。
卡拉斯失望得差點忍不住叫了出來。
卡拉斯一聽到艾里亞絲這麼說,隨即帶着「看你還能說什麼」的心情看向赫蘿。
原本靜靜聽着赫蘿說話的艾里亞絲突然開口說話。
「不,我不知道這是誰給我的東西。不過,祭司大人說過有困難的時候,這東西一定能夠幫助我。然後,我想現在應該就是有困難的時候。」
「那這樣——」
卡拉斯告訴自己只要這麼想,就會好過一些。
「赫、赫蘿小姐?」
然後,赫蘿這麼嘀咕,並立刻站起身子。
「嗯。」
然後這麼嘀咕。
艾里亞絲繼續回答:
卡拉斯被赫蘿的話語懾住,不禁像捱了罵似地縮起脖子。
抓住他衣領的除了赫蘿,當然沒別人了。
赫蘿瞬間睜大了眼睛,然後保持摸着鼻頭的姿勢,把視線移向卡拉斯。
「那麼,像這樣爲了繼承哥哥的遺產,火速來到宅邸的傢伙,如果得知哥哥有血親,會怎麼做吶?」
「呃、呃……可是——」
「咦?這是……」
艾里亞絲從衣服底下拉出一顆如鵪鶉蛋般大小的綠色石頭。
「可是,我不瞭解世上的事情,也無法否定赫蘿小姐說的每一件事。還有,在這段日子裏,我明白世上有很多非常辛苦的事情。」
卡拉斯按捺不住地這麼說,結果艾里亞絲聽了,把眼睛睜得像豆子一樣圓。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卡拉斯把話打住,並且僵直身子注視着她。
「我、我纔沒有那樣!」
「早說嘛,原來賣掉那東西也沒關係啊?」
有一次領主大人邀請不知打哪來的貴族女子來到宅邸時,卡拉斯看見那女子身上掛了一大堆綠色石頭。艾里亞絲身上的綠色石頭跟卡拉斯那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艾里亞絲依然一臉困惑地保持着沉默,卡拉斯則是好不容易纔叫出赫蘿的名字。
然而,艾里亞絲在那之後沒有繼續說下去,她突然脫去兜帽,在頸部四周摸索。
赫蘿看似滿意地點了點頭。
赫蘿豎起了耳朵。
「不像。」
「只寫了名字?」
就在突然降臨的沉默之中,艾里亞絲看向手上拿着的綠色石頭,一臉茫然地說:
她的視線停留在遙遠的一方。
而且,如果艾里亞絲是領主大人的女兒,只要回到宅邸就能夠恢復以往的生活。
然而,赫蘿根本沒有看向卡拉斯。
「那個……」
「艾里亞絲?」
卡拉斯本來以爲,赫蘿會因爲艾里亞絲的反駁而啞口無言,但他看見的反而是赫蘿露出意外的表情。
發現赫蘿突然把話題丟給自己,卡拉斯急忙點了點頭。
「是我的名字。」
這時,赫蘿沒多說什麼地放開卡拉斯的衣領,一副「這該怎麼着」的模樣嘆了口氣。
「汝啊,把汝等趕出宅邸的那個安索歐的弟弟像個好人嗎?」
「以一個活了一大把年紀的人來說,咱認爲不應該賣掉那石頭……」
「咱當然也懂得看人類微妙的心理變化,現在不是說這個的好時機。」
卡拉斯以眼神反問赫蘿「什麼事?」他心想,既然是寫給吾女,那一定是艾里亞絲的父母親送給她的禮物。
難以置信的心情,以及極度驚訝的情緒同時湧上喉嚨。
赫蘿的問題依然來得很突然。
赫蘿再次把視線移向卡拉斯,她那一副受不了卡拉斯的模樣,彷彿用眼神在說「汝這個大笨驢」似的。
「屋漏偏逢連夜雨?」
卡拉斯與艾里亞絲兩人同時這麼說。
「專注在抱抱上面,所以沒空注意到啊。」
「不知道是誰給的?那石頭的底座寫了文字,上頭寫了什麼?」
「嗯。那石頭非常地昂貴,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夠送給人的東西。光從這點,不就很容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嗎?」
「不是!我說你是領主大人的女兒,然後領主大人是人類!」
赫蘿忽然轉過頭。
赫蘿一副彷彿在說「然後呢?」似的模樣,半眯着的眼睛盯着兩人。
赫蘿這麼說完後,隨即傳來了聲音:
「赫蘿小姐,我們還是——」
聽到赫蘿的話語後,艾里亞絲用力點了點頭。
「呃……那個,咦?那麼,你說的領主大人是神明嗎?」
面對感到困惑的艾里亞絲,卡拉斯不知道該如何向她說明,只是一味讓語氣變得越來越急躁。這時,赫蘿平靜地說;
他緩緩抬起頭說:
如果艾里亞絲真是領主大人的女兒,而那顆石頭是領主大人送給她的東西,現在那顆石頭就變成了領主大人的遺物。
「艾里亞絲是領主大人的……」
冷靜下來的卡拉斯讓視線落在地面,重新考慮起赫蘿的提議。
「請、請問?」
她的動作非常迅速,還露出不尋常的目光。
「可以的話,我也想看海洋。我想看更多世界不一樣的地方。」
以卡拉斯的立場來說,他怎麼可能堅持寧可賣掉遺物,也要繼續旅行。他告訴自己現在還是應該折返纔對。
儘管卡拉斯這麼詢問,艾里亞絲還是不在意地繼續尋找,最後她終於抓住看似鏈子的東西,然後緩緩拉了出來。
「……是神明給的吧。」
他心想,與艾里亞絲的兩人之旅一點兒都不勉強。
女兒。
卡拉斯完全沒有發現艾里亞絲身上的綠色石頭。
「咱們共寢時,咱很快就發現了……什麼?汝沒發現啊?」
「咦?」
「嗯。」
卡拉斯心想:「這什麼爛說明嘛。」
卡拉斯發出「啊!」的一聲。
看見赫蘿露出壞心眼的笑容這麼說,卡拉斯立刻大吼着反駁。
「汝覺得那是誰給汝的東西?」
「哎,總而言之,如果可以賣掉那東西,暫時就不用擔心生活唄。」
不過,赫蘿那似笑非笑的臉上,露出顯得特別銳利的尖牙。
「真是固執吶。」
「咱記得人類會說:『咱們都是神之子。』是唄?」
卡拉斯清楚聽見赫蘿發出奇怪的笑聲。
證據明明就在眼前,卡拉斯卻因爲太過意外而說不出話來。
「聽說這是非常昂貴的東西,用這個買不到麪包嗎?」
那是卡拉斯兩人走來的方向。
卡拉斯沒能立即回答這個問題。
不,應該說他不願意回答。
無論在任何時代,擁有財產繼承權的人都不會改變。
「汝等在被那些傢伙發現之前先踏上旅途,或許算是幸運唄。」
赫蘿喃喃說道,然後笑了笑。
「汝雖然很沒用,但也很可愛。再來還必須擁有什麼吶?」
卡拉斯想起赫蘿昨晚說的話。
他感覺像是吞了塊燒紅的木炭,從腹部深處燃起一團熱氣。
「艾里亞絲,站起來。」
卡拉斯着手整理起行李,然後像受到狼羣襲擊時那樣,抓住取代柺杖的樹枝,對着艾里亞絲說道:
「雖然還相差好一段距離,但情況不妙,怎麼看都是不懷好意的傢伙。如果只是在後面追那還好,要是被兩面夾攻就麻煩了吶。」
卡拉斯瞬間看了艾里亞絲一眼。他握緊拳頭,再次看向赫蘿。
「汝啊,要穿過森林嗎?」
聽到赫蘿投來的話語後,卡拉斯點了點頭。
「艾里亞絲。」
只有艾里亞絲依舊是一副沒掌握到狀況的模樣,不安地緊握着綠石頭。
那模樣看起來就像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一個很平凡的女孩。
卡拉斯既不會喝酒,也不識字,就連身高都比艾里亞絲矮。
即便如此——
「放心,有我在。」
然而,看見這般模樣的艾里亞絲,卡拉斯終究還是不忍說出「那我們走吧」這種話。
赫蘿的背影明明很嬌小,卻顯得相當可靠。只要看見她轉過頭,向着自己揚起嘴角,那就算出現再可怕的狼羣,也不會讓人害怕。
每當發現有溪流從右手邊流向左手邊時,赫蘿總會回頭提醒卡拉斯,要他小心地跳過溪流繼續前進。
森林的濃郁空氣附着在喉嚨上,但卡拉斯已經疲累得連這種事都不在意了。突然間艾里亞絲的腳被某物絆倒,當場跪了下來。
「總之,咱們只要比追兵快一步抵達城鎮,就可以暫時放下心。喏,出發唄。」
穿過這片幽暗的森林、抵達城鎮後,接下來要怎麼做呢?卡拉斯目前還沒辦法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這不重要,我們要快點追上赫蘿小姐纔行……」
要不是有赫蘿在,卡拉斯一定會因爲找不到山路而停滯不前,說不定也會因爲沒注意到時而流經腳邊的清流、或是草叢遮蓋的沼澤而連連絆倒。光是這麼想,卡拉斯就不禁害怕得打寒顫。若是不小心踩到被水蘚覆蓋的樹根,想必很快就會有人摔傷。
那聲音非常高亢,就像殺雞時的叫聲。
說着,卡拉斯把視線移向前方,卻突然停下準備踏出的腳步。
所以現在只要拉着艾里亞絲的手,專注於逃跑就好。
卡拉斯拉着艾里亞絲的手跟在赫蘿後頭,向着森林跑了起來。
聽到赫蘿的話語後,艾里亞絲再次搖了搖頭。
現在的卡拉斯切身感受到他們用着咬字不清的發音,喃喃說出這句話時的心情。
就連卡拉斯都會因爲厭煩每天被吩咐的工作,一星期當中有四天想逃出宅邸,他們就更不用說了。事實上,他們也經常逃跑。每次有人逃跑時,留鬍子的管家就會代替經常不在家的領主披上盔甲、跨上馬背去抓人。
抑或是揹着裝滿水和食物的行囊,兩人繼續沿着通往海洋的道路走去?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森林裏還是存在着沒有石頭和樹根的蜿蜒山路,只是被茂密的矮樹和野草遮蓋了而已。跑在前頭的赫蘿總是準確地踏在山路上,卡拉斯只要跟在她後頭,就不會太過辛苦。
這讓卡拉斯有種艾里亞絲就快被迫近的追兵拉走的感覺,所以不管遇到再難跑的路況,他還是一直緊握着艾里亞絲的手。艾里亞絲也像是在說「不能走丟」似的一直回握着卡拉斯的手。
「既然沒有扭傷,那就得繼續跑下去,否則會很不妙。因爲離城鎮還有一段路。」
過了發芽季節的森林擁有太過旺盛的生命力,使得卡拉斯不時陷入三人在巨大生物肚子裏奔跑的錯覺。
赫蘿望去的方向,是他們來時路的彼端。
「走吧?」
只要逃進某個城鎮的城牆內,領主的追兵就不能在城鎮裏抓人。
因爲他看見在彎向右側、呈現上坡路段的小徑前方,赫蘿保持背對着兩人的姿勢紋風不動。
城鎮的空氣能夠讓人得到自由。
卡拉斯覺得自己這麼做很殘酷,於是找起藉口詢問說:
在這之中,卡拉斯一直記得要牢牢握緊艾里亞絲的手。
那背影看起來不像在等待兩人的樣子。
赫蘿發現卡拉斯兩人沒跟上,於是折了回來。
「怎麼着?」
是鳥叫聲嗎?
聽到卡拉斯的話語,艾里亞絲點了點頭,然後就像初次展翅的小鳥一樣跑了出去。
卡拉斯根本不想知道到底還剩多少距離。
在這片幽深昏暗的森林裏,赫蘿一直指引着卡拉斯兩人。
卡拉斯勉強不讓自己無力地癱倒在地,然後像在自言自語似地嘀咕道。
說着,赫蘿再次跑了出去。
森林小徑的右手邊是高臺,左手邊是低地。
「有沒有扭傷腳?」
卡拉斯覺得與其說自己在奔跑,不如說是在草木之間游泳。
赫蘿衝了出去。
卡拉斯承受着背上行李的沉重壓力,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向前奔去。
因爲他覺得如果沒好好握緊,艾里亞絲就會被吸進森林之中。
「……扭傷了嗎?」
卡拉斯告訴自己要加油。
「……是、是鳥嗎?」
卡拉斯停下了腳步,幾乎是靠着慣性在跑的艾里亞絲撞上他的肩膀,並且超前了幾步。
「艾里亞絲!」
「……嗯。」
茂密的樹葉遮蓋了頭頂上方,空氣也濃得嗆人。
她會露出不平穩的目光看向小徑遠方,就表示她正看着某種東西。
在那之後再次傳來振翅聲,卡拉斯也因此確信是鳥叫。
「艾里亞絲被絆倒了。」
抱着這唯一的一絲希望,卡拉斯與艾里亞絲也跑了出去。
「神明總是隨時守護着我們。」
艾里亞絲輕輕點了點頭,戰戰兢兢地握住他伸出的手。
他停下腳步後,汗水忽然如泉水般湧出。儘管覺得自己還有精力跑下去,但一股彷彿下半身都埋在泥土裏似的疲勞感,卻在此時襲來。
如果已經走了一半以上的路程,赫蘿應該會說「只剩一半」來鼓舞兩人;所以卡拉斯認爲,現在肯定連一半的距離都還沒跑完。
卡拉斯親眼看過好幾次像會帶走嬰兒的那種大鳥,他敢說,方纔聽見的一定是類似這類巨禽的叫聲。於是他說了句:「沒錯。」然後重新握起艾里亞絲的手。
抵達城鎮後,赫蘿一定會幫忙想辦法的。從認識赫蘿以來,她就傳授了很多智慧,所以她未來一定也會這麼做的。
看見赫蘿露出溫柔的眼神,卡拉斯不禁覺得赫蘿是在幫助他緩和一些對可怕事實的恐懼。卡拉斯只能點點頭,並把柺杖握到手發痛的程度。
察覺到卡拉斯露出充滿疑問的目光後,赫蘿面帶微笑摘下貼在他額頭上的落葉說:
「艾里亞絲,不用怕,那是鳥。」
艾里亞絲露出害怕的神情,用手捂住了耳朵。
儘管赫蘿奔跑時的背影猶如跳躍般輕盈,她的呼吸還是變得急促,臉上也有幾處擦傷。連她引以爲傲的尾巴,也似乎因爲茂密野草帶來的溼氣而蓬鬆起來,那模樣看起來簡直像是在生氣。
不過,不想知道剩下多少距離,並不代表卡拉斯不想知道與追兵之間還保有多少距離。
透過掌心,卡拉斯心中的不安似乎傳給了艾里亞絲,儘管臉頰因爲疲憊而僵硬,艾里亞絲還是溫柔地微笑着。
如果我們被抓,也會遭到鞭打嗎?還是會被吊死呢?
艾里亞絲這雙柔軟的手由我來保護。
不過,儘管感到難爲情,卡拉斯卻沒有要收手的意思。
「……鳥?」
「赫蘿小姐——」
卡拉斯以爲赫蘿看向他的想法在瞬間消失。他很快就發現,赫蘿的視線停留在比兩人更遠的地方。
他咬緊牙根,把令人不安的想象猛力甩開。
卡拉斯剛這麼想,隨即再度傳來同樣的叫聲,還聽見了「啪唰啪唰」的振翅聲。
彷彿將森林撕裂般的醜惡叫聲,十分突然地從某處響起。
即便他們抱着這樣的希望,還是會經常看見只要有三人逃跑,就有兩人被抓回來嚴刑鞭打的下場。
艾里亞絲之所以沒有道歉,是因爲她也把眼睛睜得大大地,注視着周遭的森林。
就在卡拉斯自己也不知道有沒有把話喊出口的同時,赫蘿突然轉身看向他。
她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沒事。
她的手很柔軟,而且纖細得教人擔心。
「嘖……!」
臉頰、頸部或手部等暴露在外的部位轉眼間滿是擦傷;就連戴着兜帽的艾里亞絲的眼睛周圍也因爲擦傷,變得像是哭腫了眼睛般紅腫。
卡拉斯工作的領主公館裏,有很多人比卡拉斯的身份還低,只能躺在家畜寮舍的角落,與豬隻一起睡在蝨子滿天飛的麥杆堆上。這些人不是因爲戰爭而變成俘虜,就是因爲欠債而被賣到宅邸,盡是一些與人溝通都成問題的奴隸。他們負責修理葡萄棚架或開墾荒地等苦工,總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卡拉斯已經不記得在這樣的狀態下跑了多久。
卡拉斯隨即憶起鞭子如發出恐嚇聲的猛獸,鞭打在奴隸背上的聲音。隨着宛若雷聲的巨響打在奴隸的背上,他們背部的皮膚、鮮血以及汗脂同時濺起的畫面,也清晰地在他的視線中重現。
即便如此,艾里亞絲若不繼續跑下去,那可就大事不妙了;這個事實讓卡拉斯的手自己動了起來。他拉起怎麼看都已筋疲力盡的艾里亞絲,試圖讓她站起身子。
連眨個眼睛都有困難的艾里亞絲緊閉雙脣,一副彷彿在說「我沒事」似地點了點頭。
卡拉斯急忙停下腳步,回頭呼喚艾里亞絲。
她彷彿聽見了卡拉斯內心的決心似地,點了點頭。
要賣掉可能是艾里亞絲的父親送給她的寶石嗎?還是與艾里亞絲兩人合力工作,賺錢生活下去呢?
「呵呵。怕什麼,事到緊要關頭時,汝手上不是有能夠取代長槍的柺杖嗎?」
雖然艾里亞絲勉強站起身子,卻因此引起一陣暈眩。她的目光一直沒有找到焦點,身體也搖搖晃晃了好一會兒;但不久後,她動了幾下腳,然後搖了搖頭。
只要抵達城鎮,總有辦法的。
卡拉斯見狀,不禁放鬆了肩膀的力量。
保持背對姿勢的赫蘿有些低着頭,只有耳朵用着比兔子還要機敏的動作,朝向四面八方不停動着。
卡拉斯還是這麼說着,向艾里亞絲伸出了手。艾里亞絲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卡拉斯知道赫蘿一直注視着他與艾里亞絲的互動,不禁感到難爲情。
「走吧。」
聽說他們也是抱着唯一的一絲希望逃跑。
因爲想着這些事情,卡拉斯在不知不覺中用力握緊了艾里亞絲的手。
事實上,艾里亞絲連走在平坦的道路都很喫力。這樣的她,因爲在蜿蜒得不規則的森林小道上奔跑,而使得呼吸越來越急促,回握卡拉斯的手的力道也越來越重。
從艾里亞絲的眼神裏可以看出她的疑心,她一定未曾聽過如此可怕的鳥叫聲。
卡拉斯嚥下口水,靜觀赫蘿的舉動時,她朝向兩人的位置順着坡道滑了下來。她一邊依舊看向來路的方向,一邊開口說:
「追兵似乎沒有追上來的樣子。」
「咦?」
突來的話語,使得卡拉斯不禁凝視起赫蘿的臉,但她的注意力依然集中在遠方。
「難道是想耍什麼詭計?可是……」
「還是他們迷路了?」
「有可能,咱去看一下好了。」
說着,赫蘿總算把視線移向了卡拉斯,並在臉上浮現笑容。
「汝等先休息一下唄,反正繼續勉強前進也會有危險。別怕,咱很快就回來。」
赫蘿自顧自地說完後,輕輕拍了拍卡拉斯的肩膀,跟着朝向來時的小徑跑了回去。
卡拉斯當然沒勇氣叫住赫蘿,只能杵在原地,望着赫蘿的背影逐漸消失在森林裏。事實上卡拉斯很擔心赫蘿的安全,也害怕被赫蘿拋下不管。
不過,卡拉斯還是很慶幸能夠有休息的時間。他一邊想,一邊回頭看向艾里亞絲時,不禁睜大了眼睛大喊:
「哇!啊!艾里亞絲!」
艾里亞絲就像緊繃的繩索斷掉似的癱坐在地,爲了不讓她就這麼往後倒,卡拉斯衝上前勉力接住她。艾里亞絲保持着沒有很急促,但也不算平穩的呼吸,一副筋疲力盡的模樣閉着眼睛。
卡拉斯想起幾天前艾里亞絲明明很疲累,卻勉強自己繼續走路,結果在路中央暈倒的事。說到卡拉斯那時感受到的恐懼,就是現在回想起來,還會讓他有種腹部下方發寒的感覺。
卡拉斯幾乎整個抱住了艾里亞絲。當他窺探艾里亞絲的臉時,聽見艾里亞絲以氣若游絲的聲音說了「水」這個字。
「水?等、等一下。」
卡拉斯一邊以單手扶住艾里亞絲,一邊放下肩上的行李,粗魯地解開纏在側腰上的皮袋。儘管皮袋裏的水就快沒了,但卡拉斯毫不遲疑地把袋口湊近艾里亞絲嘴邊。
雖然艾里亞絲還是緊閉着眼睛,但察覺到袋口湊近嘴邊後,便微微張開嘴巴。於是卡拉斯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
或許是喉嚨乾渴得嚴重,艾里亞絲一開始有些被嗆到的樣子,但很快地就像在吸氣般正常地喝起了水。
她的柔軟身軀慢慢陷入卡拉斯懷裏。
一隻小魚一副對卡拉斯視若無睹似地,在如此冰涼的池水裏游泳。小魚在水池正中央悠哉地遊了一會兒後,輕快地遊進洞窟裏。
確認艾里亞絲依然乖乖在睡覺後,卡拉斯拿着皮袋站起身子。
「汝那表情,好像在森林深處看到了怪物一樣。」
從口渴中解脫後,卡拉斯沉浸在接近恍惚狀態的滿足感之中,茫然地凝視着那條小魚。
卡拉斯有種彷彿每眨一次眼,喉嚨深處的灼熱感就會隨之變強的感覺。
發現艾里亞絲其實是在打哈欠後,卡拉斯回過神來,臉頰也隨着情緒減弱而放鬆。
哪怕只有極短暫的時間,只要小睡一下,疲勞就會以驚人的速度消退。
赫蘿在不遠處坐下後,卡拉斯以較爲強勢的口氣這麼詢問。
洞口十分狹窄,連卡拉斯彎起身子都進不去,裏頭卻深得不見洞底。
水流順着坡面緩緩往下流,那坡面看起來並不難走。
艾里亞絲開始動着身子,試圖找出輕鬆的姿勢睡覺,當她最後打算靠在卡拉斯身上時,已經陷入了夢鄉。
看樣子她應該會就這樣睡着吧。卡拉斯這麼想時,艾里亞絲緩緩動起身子,並伸出左手握住卡拉斯的右手。
「汝也希望咱這麼對汝嗎?」
卡拉斯環視四周,觀察着附近有沒有嗜水性的植物。
卡拉斯爲艾里亞絲擦去還沾在下巴上的水滴,輕聲說道。
這隻直盯着卡拉斯看的動物,是隻身上斑點仍未退去的小鹿。
在無意識中,卡拉斯準備把內心深處湧出的情感化爲言語;但就在要說出口的瞬間,艾里亞絲像是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很想讓艾里亞絲好好睡上一覺,但卡拉斯知道目前的情況並不允許。他不禁希望赫蘿能晚點再回來。
看見艾里亞絲的氣色沒有顯得特別差,卡拉斯心想艾里亞絲應該不是在騙他。
他不停地嚥下根本不存在的口水,並想象自己喝下了冰涼的水。
雖然心中生起少許罪惡感,但終究不敵猛烈襲上喉嚨的乾渴感。
「……」
發愣站着不動、都忘了坐下的卡拉斯急忙把皮袋遞給赫蘿。
「啊,是、是!」
洞窟外面的水池,呈半圓形向外延伸。就在這水池的左側,有隻動物無聲無息地出現,且佇立不動。
小鹿明明算是可愛類型的動物,但卡拉斯看見它那動也不動的身影,以及看人看得出神的黑色雙眸,不知怎地感到一陣涼意爬上背脊。
卡拉斯找不到話語能夠形容當時的喜悅。
只是,小鹿一直注視着卡拉斯,也沒有變成什麼怪物。或許它是第一次看到人類,所以覺得稀奇也說不定。
難道是斷崖形成了保護色,所以沒察覺到小鹿的存在嗎?就算這麼想着,卡拉斯腦中卻做出小鹿先前根本不存在的結論。
卡拉斯一邊注意着不要踩到青苔滑倒,一邊慢慢走下山坡,很快地遇上了一座小斷崖。
聽到卡拉斯的話語,赫蘿微微動了兩、三下耳朵後,先探頭看了一下皮袋內部,才輕輕發出「嗯」的一聲。
雖然水池四周也長着較高的野草,但對視野的影響並不大。
他立刻跪在池邊,先喝了一口池水。
「你就稍微睡一下吧。」
卡拉斯也回握艾里亞絲。握住那輕柔又脆弱、宛如用軟木塞做成的手後,她總算微微睜開眼睛,露出淺淺的微笑。
後來,卡拉斯忽然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差點就睡着了。他急忙擦了擦嘴巴,並敲打自己的腦袋瓜。
想責備赫蘿這麼做會吵醒艾里亞絲,但也想一直看着赫蘿的美麗手指撥弄艾里亞絲柔順的劉海;這複雜的心情不停地折磨着卡拉斯。
跑到這裏的路上,跳過了無數條清流,感覺好像整座森林浸泡在水裏一樣。在這附近找一找,也許能夠找到清流也說不定。
萬一赫蘿就這麼一去不回,那該怎麼辦纔好?當然了,他也知道就算擔心,事情也不會因此好轉。
就算卡拉斯不這麼說,睡魔一定也不會放過艾里亞絲吧。即便如此,艾里亞絲停頓了一會兒後,還是有禮貌地緩緩點了點頭。
赫蘿當然沒有輕易地放過他。
「什麼嘛,想睡了啊?」
看見這般笑臉的瞬間,卡拉斯感覺心跳加速,速度快到幾近心痛。
只是,滲出地面的水量之少,別說是裝滿皮袋,就連舀起來喝都成問題。
他一方面是因爲被赫蘿捉弄而感到生氣,再來是擔心如果沒有以強勢的口氣詢問,說起話來會顯得懦弱。
躊躇了一會兒後,卡拉斯朝向水流的方向走去。
「?」
「咦?」
明明距離沒有多遠,當抵達艾里亞絲身邊時,卡拉斯卻不禁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不想給咱嗎?」
聽到卡拉斯的詢問後,艾里亞絲搖了搖頭。
卡拉斯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樣的反應似乎讓艾里亞絲感到有些難爲情。
森林總是顯得如此陰暗,而且安靜得不可思議。
喂艾里亞絲喝完水後,隨手拋下的皮袋如今已經變得扁塌,水也流光了。
他纔看見不遠處的巨木長着翠綠的青苔,就發現一條流過巨木後方的細細清流。
卡拉斯一邊不時偷偷觀察小鹿的動靜,一邊迅速喝了水,然後站起身子。
不過,爲了顧及面子,他當然沒有點頭就是了。
小鹿連要逃跑的樣子都沒有。
卡拉斯想起在森林裏,很容易發生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故事。
向下一看,他隨即忍住想歡呼出聲的衝動,開始觀察該如何往下走。
不過這不重要。他壓抑着高漲的情緒撥開野草,大步地繞着斷崖往下走,一邊注意腳邊突然變多的岩石,一邊走近水池。這時,他發現了一個事實。
「這、這不重要,追兵的狀況呢?」
卡拉斯方纔從上面發現水池的位置,正好是洞窟的正上方,而水池裏的水就是從洞窟深處流出來的。
「不想給咱喝水嗎?」
卡拉斯甩甩頭把煩人的思緒拋到腦後,做了一次深呼吸爲自己打氣。
看着懷裏的艾里亞絲像只小兔子一樣似地睡覺,卡拉斯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因爲擔心距離艾里亞絲太遠會有危險,所以卡拉斯像熊一樣繞着圓圈尋找,結果很快地找到了目標。
看起來不超過卡拉斯身高的小斷崖,或許是因爲聚集了從四面八方滲出的清水,而在其下方形成一座不算小的水池。
卡拉斯心想,可能是赫蘿發現他不在艾里亞絲身邊而來找他;但再次環視四周後,並沒有看見赫蘿的身影。
「唔,這樣啊。」
艾里亞絲仍然閉着眼睛。
「會不會不舒服?」
「我去裝了水回來。」
卡拉斯喃喃說出的話語,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儘管很在意後方的動靜,他還是重新面向水池,動作輕緩地準備將嘴湊近水池。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了。
突然覺得某處投來了目光。
明明沒有藏身之處,卡拉斯卻找不到目光的主人。
雖然赫蘿像在捉弄人的笑臉讓卡拉斯有些不高興,但看見她的笑臉,心中的不安果然也就消失不見了。
當然了,小鹿只是一直凝視着他,並沒有咧嘴露牙發出攻擊。卡拉斯一邊暗自告訴自己沒必要害怕,一邊動作迅速地轉過身子,跟着半跑半逃地衝了出去。
要是在這種地方睡着,赫蘿回來肯定會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不過,他不確定看見赫蘿也在艾里亞絲身邊時,他是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池水就像冬天的井水般冰涼。
赫蘿喃喃說道,並輕輕撥弄在睡覺的艾里亞絲劉海。
或許是喝了水而安心的緣故,艾里亞絲的呼吸逐漸變得緩慢,也越來越深。
卡拉斯抱着「小鹿該不會追上來了吧」的愚蠢妄想頻頻回頭確認,腳步也逐漸加快。
她稍微嘟起了嘴巴。
他忘情地喝着清爽又沁心涼的池水。
話雖這麼說,卡拉斯心中同時也期望着赫蘿能夠早點回來。
這麼想着的卡拉斯動作迅速地把皮袋裝滿水,然後纏在腰上。
如果不找個地方裝水,萬一又要露宿野外時,恐怕會口渴得睡不着覺。
然而,就算勉強趕走茫然的不安感,卡拉斯還是逃避不了各種逼近而來的問題。
所以,他告訴自己,多害怕只會讓自己多喫虧而已。
那像是發出微弱光芒的燐光似的,是一種鬆了口氣、感到安心的笑臉。
「……」
水池裏的水十分清澈,池底似乎是砂石地。
有了這樣的想法後,卡拉斯開始耐不住性子,恨不得馬上起身尋找清流。
不過,讓他最在意的還是水池裏的水。池水清澈無比,讓人看了都清醒了過來。
雖然很捨不得鬆開艾里亞絲像剛出爐麪包一樣溼潤的手,但卡拉斯慢慢一根一根地解開她的手指,並小心翼翼地用行李支撐她的肩膀。
赫蘿眯起眼睛,露出被水沾溼的白牙笑着消遣卡拉斯。看見她這般笑臉,卡拉斯忍不住嚥下了口水。
因爲沒抓到該停止喂水的時機,艾里亞絲閉上嘴巴後,卡拉斯仍把皮袋傾斜了好幾秒,結果不小心把水灑了出來。雖然水淋溼了艾里亞絲的下巴和衣服,但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嚇一跳,只稍微揚起嘴角露出微笑。
「是我多心……了嗎……」
不知道忘情地喝了多久後,卡拉斯喝到呼吸感到困難,才終於抬起了頭。他發出一聲響亮的打嗝聲後,舒了口氣。
在那之後,他彎下腰,正打算再喝一口池水時——
因爲艾里亞絲比卡拉斯高了一些,他很可能因此被壓倒,但爲了顧及男人的面子,卡拉斯拼了命地撐着身體。
突然聽到赫蘿搭腔,卡拉斯纔回過神來。赫蘿稍微眯起眼睛,微微傾頭再次說道:
「沒看到。」
「咦?」
「沒看到。」
卡拉斯思考了赫蘿的話語好一會兒。當他察覺到赫蘿不過是指出很單純的事實時,再度感到驚訝地說:
「意思是說,那個,我們……」
「現在要說已經得救了還太早,但目前的樣子看來,不會有立刻被抓走的危險唄。」
卡拉斯長長地呼了口氣,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是在嘆息亦或呼氣,接着肩膀便失去力量地癱軟下來。
他感覺彷彿背部緊繃的神經忽然斷了一條似的。
看見這般模樣的卡拉斯,赫蘿沒出聲地笑着。
雖說被笑,卡拉斯卻覺得赫蘿一邊輕撫艾里亞絲的臉頰,一邊露出的笑臉不像在捉弄人,而是顯得溫柔,就像在誇獎他似的。
「話雖這麼說,但還有一些傢伙在森林外面走動,所以還不能完全安心。不過,咱們會率先穿過森林,然後抵達城鎮唄。」
卡拉斯不覺得赫蘿是爲了讓他暫時安心才這麼說。
完全信任赫蘿話語的卡拉斯點了點頭,伸直了凍僵的雙腿。
「要不要休息一下啊?畢竟咱們勉強前進了好一大段路。」
「說的……也是。」
卡拉斯這麼說時,已經忍不住地打了哈欠。
赫蘿一副受不了卡拉斯的模樣,笑着擦了擦鼻子輕輕起身,來到卡拉斯身邊坐下。
「別露出這麼充滿戒心的樣子。」
聽到赫蘿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咯咯笑聲,卡拉斯立刻露出了不信任的目光。
當然了,赫蘿不可能因爲這樣就退縮。當「喏」的一聲傳進卡拉斯耳中的瞬間,他的頭已經躺在赫蘿的膝蓋上。
醒來後,對艾里亞絲溫柔一點好了。
不過,在卡拉斯因爲自己的沒出息而感到難過時,他發現赫蘿的耳語儘管帶有些許挖苦的意味,卻不像是在騙人。
「儘管放心唄,咱會在艾里亞絲醒來前叫醒汝。」
不知怎地,卡拉斯覺得自己變得很狡猾,不禁感到傷心。但最教他傷心的是,聽到赫蘿的話之後,他竟然真的覺得安心。
「這沒什麼,自己有些虧欠的感覺反而比較能夠溫柔地對待對方。」
「咯咯咯,汝真是個重情義的雄性。」
卡拉斯思考了這句話的含意後,瞪起赫蘿左右甩動着的尾巴。
儘管清楚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卡拉斯卻聽不見身旁艾里亞絲的衣服摩擦聲。
因爲赫蘿說過會在艾里亞絲醒來前叫醒他。
他以爲頭頂上方的聲響,是源自松鼠等衆多小動物在樹梢間穿梭的聲音。
三人沉默地走着,森林也是一片寧靜。
卡拉斯想起她方纔用左手握住自己的手時,臉上的神情由不安轉爲安心的笑臉。她的左手此刻輕輕握起拳頭,什麼也沒握住。
卡拉斯沒時間思考赫蘿這回又做了什麼。
「咦?」
走了一段路後,卡拉斯開始感到疲累,這些紊亂的思緒也被拋諸腦後。
只是,丟下露出小狗般依賴眼神的艾里亞絲不管,自己躺在赫蘿尾巴上睡覺的事實,讓卡拉斯很難感受到神清氣爽的感覺。
她的態度讓卡拉斯想起在幾天前,自己也對艾里亞絲露出過同樣的表情。
他不禁覺得,在艾里亞絲面前躺在赫蘿膝蓋上睡覺,是一件很不應該的事情。
赫蘿說過自己是賢狼。
此刻卡拉斯相信她真的是賢狼。
卡拉斯躺在赫蘿的膝蓋上準備點頭,但點到一半時停了下來。
赫蘿好像沒有察覺到的樣子,卡拉斯也認爲是自己多心了。再次看去時,鹿已消失了蹤影。
卡拉斯覺得好像聽見赫蘿與艾里亞絲在說話。
「哎,這樣差不多搞定了唄。」
卡拉斯曾聽說,在雨天出生的小孩不會笑。
「看這樣子,咱或許沒必要插手吶。」
在那之後,赫蘿與艾里亞絲果然也都沉默地走着。
卡拉斯準備抬起頭時,赫蘿用手肘頂住他的太陽穴,撐住自己的臉。
所以,卡拉斯不再催促她,反而開口問道:
他不禁覺得雨天獨有的詭異靜寂,讓四周的空氣變得沉重起來。
卡拉斯心想,既然赫蘿說追兵沒有追上來,那應該慢慢走就好;但光想到要露宿在下着雨的森林,又不禁令他豎起全身寒毛。現在的狀況,就像要他選擇被追兵抓走,還是被黑暗森林抓走一樣。
卡拉斯覺得自己一定能夠躺在赫蘿的尾巴上睡得又香又甜,所以不禁在心中找了個藉口喃喃說道。
時間似乎真的只過了一下子而已,卡拉斯也覺得自己的睡眠時間,就像將小石子拋高,不一會就墜地似地短暫。
森林裏依舊到處可見一片片綠色的樹葉和青苔,卻顯得有些朦朧。
雖然他聽不清楚談話內容,但至少能夠確定自己是在作夢。
他半帶驚訝、半帶憤怒,以及些許可惜的心情打算撥開赫蘿的手肘時,赫蘿的手肘用力按得他發疼,只好打消了念頭。
卡拉斯放鬆脖子,「碰」的一聲讓頭部栽在赫蘿的膝蓋上。
艾里亞絲一定還在夢裏握着卡拉斯的手。
艾里亞絲的名字讓卡拉斯醒了過來,並且把視線移向她。
別說是神清氣爽了,剛踏出腳步時,他還抱着黯淡的心情,怨恨着不久前才讓他舒適地安眠的赫蘿尾巴。
「沒事,咱在自言自語。不說這個了。」
對於赫蘿的話語,卡拉斯花了幾秒鐘去思考含意。
即便時間短暫,他依然覺得身體輕鬆許多,而艾里亞絲看起來也一樣。
在茂密樹林的背後,有一個地方勉強能看見那個存在的輪廓。
或許也感到了不安,她同樣加重了手的力道。
他只感覺到搔癢耳朵和臉頰的輕柔觸感,以及赫蘿身上的濃郁香味撲鼻而來。
「小睡一下多少能夠恢復一些體力。距離城鎮還有好一段距離,汝就睡一下唄。」
於是準備抬起頭。
宅邸的人們老是說,負責管理蜜蜂巢箱的工人會那麼沉默寡言且冷漠,就是因爲在溼漉漉的雨天中午出生的緣故。
「呵呵呵,這樣汝還有辦法抬起頭嗎?」
走在領主公館附近的森林裏時,卡拉斯不用走多久就會遇到各種動物;但是在這座森林裏,除了在池邊確實看見小鹿的蹤影之外,其他時候甚至感覺不到有動物存在。

一陣寒意襲來,卡拉斯不禁輕輕打了個冷顫。
這下子他怎能抗拒得了。
「下雨了啊。不過,雨勢這麼小,走在森林裏也不會被淋溼唄。」
赫蘿好幾次回過頭,一臉不悅地看向兩人。
艾里亞絲認真地說道。
卡拉斯覺得好像聽見赫蘿這麼自言自語。
卡拉斯隨便猜測着「或許這座森林本來就沒什麼動物」時,忽然抬起了頭。
那是鹿。
「那麼,接下來要……」
這時,卡拉斯忽然再次看見了那個存在。
然而,自從得知下雨後,卡拉斯逐漸感覺到森林散發着詭異的寧靜感。
「喔……」
他瞬間掉進了黑暗深淵。
「赫蘿小姐說,不可以把手放開。」
直到籠罩自己的茂密樹林被倒下的樹木劃開一道縫隙,看見細雨從縫隙一點一滴地落下,卡拉斯才發現是自己會錯意。
因爲赫蘿在那之後繼續說:
爲什麼呢?因爲卡拉斯明明難爲情到滿臉通紅的地步了,卻仍鼓不起勇氣從赫蘿的膝蓋上挪開身子。
「咱這人就是不服輸。」
「因爲赫蘿小姐說這是神明給予的考驗。」
讓卡拉斯如此驚訝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艾里亞絲握着他的手。
原本以爲艾里亞絲絕對會生氣,但卡拉斯看見她沒生氣,當然偷偷在心裏安心地嘆了口氣。
「既然賴牀鬼起牀了,那就出發唄。」
那不是在一片無聲中,哪怕一根細針掉落在遠處,也聽得見的安靜氣氛;而是耳朵彷彿被鉛塊蓋住似的死寂。
卡拉斯不知道應該露出什麼表情向艾里亞絲搭腔,他不明白赫蘿爲何不叫醒他。
被赫蘿粗魯地摸頭的感覺,以及從頸部後方傳來有些搔癢的感覺,讓卡拉斯覺得舒服極了。
雖然卡拉斯拉着艾里亞絲的手,想要勉強跟上赫蘿的腳步,但隨着時間拉長,艾里亞絲越來越疲累,腳步變得越來越慢。
毛骨悚然的氣氛,使得卡拉斯不禁稍微加重力道,用力握住艾里亞絲的手。
而且,赫蘿的話已經幫他找到足夠的藉口。
如赫蘿所說,只是偶爾會有小雨滴落在鼻頭上,雨水並沒有從覆蓋在頭頂上方的茂密樹枝和樹葉之間的縫隙落下。
這時有人阻止了卡拉斯。此人當然是赫蘿,她用手按住了卡拉斯的頭。
「……」
在抬高一半的頭和赫蘿的膝蓋之間,卡拉斯感覺到一陣輕柔的觸感。
他被這股陰鬱的心情壓得快喘不過氣,所以遲遲沒察覺到一件事情。
這時,赫蘿還伸出手撫摸卡拉斯的頭。
卡拉斯不禁心想,人家說難以抗拒的魅力,一定就是指暖烘烘的尾巴鋪在臉頰底下的觸感。
原來赫蘿把她蓬鬆的尾巴鋪在卡拉斯的後腦勺下方。
「必要時,汝可能得扛着精力耗盡的艾里亞絲前進也說不定。」
赫蘿真的是太多管閒事了。
然而,他最後並沒有搞清楚是真的聽見赫蘿說話,還是自己剛入睡時在作夢。
他沒把這件事告訴不需詢問,也知道一定沒看過鹿的艾里亞絲。
所以,當他躺在赫蘿蓬鬆溫暖的尾巴上猛然張開眼睛時,看見原先似乎一直看着他的艾里亞絲喫驚地縮起下巴;這時,他腦中最先浮現的一句話是「赫蘿你這個大騙子」。
他耳裏聽着赫蘿驕傲的說話聲,眼裏看着艾里亞絲的睡臉。
彷彿被那沉默氣氛催促着似的,赫蘿逐漸加快了腳步。
卡拉斯覺得赫蘿一定是在他身上施了什麼魔法。
可是,艾里亞絲在說出這句話時,露出有些曖昧的表情瞥了赫蘿一眼。
別說是要求賠罪了,就連想向對方問罪都沒辦法的卡拉斯被迫只能背起行李,於是三人便邁出步伐。
當他察覺到的那一瞬間,不禁驚訝地輕輕叫了一聲。
赫蘿說罷,立刻挪開了手肘。卡拉斯一臉疲憊地準備抬頭時,赫蘿開口說:
那個存在站在一座小小的山頭上,像是把卡拉斯當作稻草人似地俯視着他。
「艾里亞絲,除了海洋之外,你還想看什麼?」
雖然卡拉斯這麼發問,但他自己也不是很瞭解世界上有什麼東西。
可以的話,卡拉斯想看一眼支撐天空的高大樹木長成什麼樣子,但他心裏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還想……看什麼嗎?」
雖然疲累,但艾里亞絲的語調聽起來還有那麼一點點活力。
最讓卡拉斯高興的是,艾里亞絲聽到他搭腔後,冷硬的表情裏明顯流露出鬆了口氣的感覺。
「聽說有會噴火的山,還有河川會從天空掉下來的地方喔。」
艾里亞絲在兜帽底下傾着頭。
她似乎有些無法想象那些畫面。不過,卡拉斯也不是很能夠想象,所以沒有責備她。
卡拉斯決定放棄信口開河,改說他知道的東西。
「嗯……那,你看過麥田嗎?」
「麥田?」
「嗯,你知道麥子嗎?」
艾里亞絲輕輕點了點頭。
「麥田就是有一大片結穗的麥子,那一帶就像一片金色的地毯。」
艾里亞絲似乎想象得出這樣的畫面。
她睜大眼睛看着遠方發愣,腳步一個不穩而差點絆倒。儘管一臉茫然,她還是像在做確認似地嘀咕着:「麥田……」
「從遠處看去時,麥田看起來軟綿綿的,會讓人很想跳進去。可是,真的跳進去後,纔會發現麥田根本不是軟綿綿的。不止這樣,還會因爲壓倒很多根麥子,被大人用棍子打一頓。」
聽到卡拉斯這麼說,艾里亞絲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然後笑了。
那是一個大姐姐的笑臉。
每次不是拉手,而是拉着手臂讓艾里亞絲站起時,卡拉斯總會說的這句話,也從激勵變成了近似祈禱的話語。
「船是浮在河川或是湖泊上,總之就是浮在水上,然後用來載人或搬運馬匹的東西。」
「汝等難得有這麼好的氣氛,咱實在也很不願意破壞。」
「我會道歉。」
然後再喘三口氣,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反覆做了多少遍這樣的動作。
她抬高視線輕聲回答:
她的尾巴看似不悅地甩動着。
然後,赫蘿簡短地說道。
談到與神明有關的話題時,艾里亞絲也會露出類似的表情。但卡拉斯不是很喜歡看見她這樣的神情。
卡拉斯不由地嘀咕道,艾里亞絲也抬起了頭。
卡拉斯兩腳用力踩踏地面,勉強擠出笑容說道:
「那些傢伙可能被森林的住民所迷惑,或是……」
身爲穩操勝算的一方似乎讓他有了優越感,這時卡拉斯覺得艾里亞絲意氣用事的模樣非常地可愛。
卡拉斯猜測着赫蘿該不會又想捉弄他而有所戒心,但隨即發現赫蘿臉上露出與以往不同的認真表情。
「不會沉下去嗎?」
赫蘿環視四周一遍後,在濃得嗆人的森林氣息之中,深深嘆了口氣。
「加油。」
「咱一直覺得奇怪。這麼一大片森林,應該住着與其規模相當的森林主人,而這個主人卻沒有出現……再說,追咱們的那些傢伙不可能突然折返。也就是說……」
「浮在水上?」
「汝看見了啊?」
「可、可是,剛剛不是說追兵沒有追上來……」
「我所知道的船不會在空中飛耶。」
赫蘿皺起眉頭,然後搔了搔臉頰。
「我知道什麼是船。」
儘管卡拉斯以有些責備的口吻說道,赫蘿卻只是點了點頭,似乎並不在意的樣子。
不過艾里亞絲的優點,就是不會做出逃避事情的惡劣行爲。
卡拉斯一邊笑,一邊注視着艾里亞絲說道。她見狀,也就變得越來越沒自信,最後輕輕低下頭,別開了視線。
「放心,比起鹿,狼更加兇猛。」
雖然卡拉斯第一次看到船時,也覺得船不會沉下去很不可思議,但他實際看過不會沉的船,所以這回能夠挺高胸膛回答。
方纔談話的愉快氣氛早已完全散去。
「對方該不會是鹿吧?」
他早就丟開會造成沉重負擔的葡萄酒。好不容易裝滿皮袋的水,也倒掉超過一半的份量。
艾里亞絲一臉愕然地反注視着卡拉斯。卡拉斯並非對世界所有的船都很熟悉,艾里亞絲的目光讓他感到有些不安。不過,他先把視線移向不停在前方走着的赫蘿背影,然後這麼回答:
然後像個小孩子一樣噘起嘴巴說:
但是在她的剛毅表情中,開始摻雜一些想要依賴人的神色。這對漸漸失去耐性的卡拉斯來說不再是喜悅,而是淪爲沉重的負擔。
「那,如果你看到船真的浮在水上怎麼辦?」
卡拉斯不明白赫蘿爲何對着艾里亞絲說這句話,而艾里亞絲也沒有點頭或搖頭。
她的話語讓卡拉斯心癢難耐,忍不住笑了出來。
「沒錯。」
「如、如果浮在水上……」
不過,卡拉斯喜歡她現在顯得有些得意的少根筋表情。
儘管腳步因疲累而不穩,說起話來卻一點也不慌亂的艾里亞絲,露出有些得意的表情。
因爲面對艾里亞絲時,一直沒什麼機會佔上風,真期待她道歉的那天快點到來。
不過,想到艾里亞絲相信船在空中飛,卻懷疑船能夠浮在水上,卡拉斯不禁覺得有趣。
卡拉斯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沉浸在讓人飄飄然的對話餘韻中時,赫蘿忽然停下腳步看向他。
卡拉斯險些說出「你不是連海洋都不知道嗎?」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儘管音調很平穩,她的腳步卻顯得焦急。
「人類的小孩真的成長得很快。」
「我沒有說謊,因爲我真的親眼看過。」
聽到卡拉斯坦率地答道,艾里亞絲說了句:「既然這樣,神明也會原諒你的。」然後露出了微笑。
不過,艾里亞絲露出有些像是在忍耐的表情,直直注視着赫蘿。
赫蘿以自信滿滿的笑容回應艾里亞絲的表情,接着仰望頭頂上方。
「好了,走吧。」
卡拉斯想象着艾里亞絲道歉時,自己露出笑臉心胸寬大地原諒她的畫面,不禁偷笑了起來。
從赫蘿的話裏聽不出她的自信。如果卡拉斯也表現出不安的模樣,那還有誰能夠保護艾里亞絲呢?
赫蘿幾乎像在自言自語似地開口說:
不知怎地,他無法凝視艾里亞絲的笑臉,於是急忙別過臉去,並尋找下一個話題。
「對方很陰險,預料不到會做出什麼舉動。就算告訴汝等要小心,也不可能防得了對方。不過,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就突然遭到攻擊的好唄?」
聽到赫蘿喃喃說出的話語後,艾里亞絲縮起身子看向卡拉斯。
喘了三口氣後,卡拉斯動着喉嚨把喪氣話吞下肚。
「總有辦法的唄,又不是隻有咱們碰上麻煩的雨天。」
「咦?」
卡拉斯擦去額頭上的汗水,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說着,赫蘿走了出去。
卡拉斯覺得現在是她會頑固到底的時候。
「那,就這麼說定了喔。」
「因爲怕說了,汝等會很焦急,而汝等一焦急,就會不小心受傷,所以咱一直沒說。不過,狀況似乎已不允許咱繼續保持沉默。」
「咱是賢狼赫蘿吶。咱只需靠着智慧和言語,就能夠讓大部分的事情順着咱的意思發展。可是,對方很會耍小聰明。咱們最好能夠迅速穿過森林……再說,咱再厲害,也不可能控制得了天氣。」
濃密的樹葉傘似乎快擋不住雨水了。
「咦?真的啊?」
「反省了好久。」
聽到卡拉斯的話語後,一臉懷疑的艾里亞絲稍微嘟起漂亮的嘴脣,說了句:「不可以說謊。」
艾里亞絲因腳步不穩而跪在地上的次數,也已經多到兩隻手都數不完。
不安與恐懼使卡拉斯無法保持沉默,於是隨便找了個問題發問。但赫蘿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好好回答他的問題。
赫蘿抬頭仰望頭頂上方喃喃說道。卡拉斯看向身邊的艾里亞絲,稍微加重力道握住她的手後,點了點頭。
不過,聽到赫蘿接着說出的話語,他才明白赫蘿不在意並非因爲她胸襟寬闊,而是因爲這點瑣碎小事不值得在意。
雖然卡拉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成功擠出笑容,但看見赫蘿噗嗤笑了出來後,便告訴自己應該是成功了。
赫蘿的話語,引來了不知誰在低吼的聲音。
赫蘿一邊看着艾里亞絲,一邊說出這句話。
她非常地努力。
就像待在到處都會漏雨的寮舍裏面一樣,雨滴開始頻繁地落下。
「還、還有船呢?」
赫蘿粗魯地摸了一下卡拉斯的頭。雖然這樣讓卡拉斯在艾里亞絲面前有些沒面子,但他還是感到有些開心。
「?」
「人類的追兵沒有追上來。」
艾里亞絲似乎以爲卡拉斯在捉弄她。
卡拉斯這麼想着,才察覺那是從頭頂上方傳來的雷聲。
在她心裏,似乎有很容易接受他人意見的部分,也有頑固到底的部分。
艾里亞絲不禁啞口無言。
「說不定那是惡魔的伎倆。」
「船是當世界被大洪水淹沒時,只載着心存正念的人們前往天國的交通工具。」
「是的。我去取水的時候,還有剛剛也看見了。那隻鹿只是一直看着我,動也沒動。」
「有追兵追上來了。」
森林裏開始下起大雨。艾里亞絲脫下絆腳的長袍,把它蓋在頭上。
「是沒錯。」
「然後呢?」
從艾里亞絲的臉上,卡拉斯能充分看出她甚至想捨棄蓋在頭頂上的長袍,好讓身體輕快一些的心情。
「你有沒有好好反省?」
聽到卡拉斯的話語後,赫蘿微微睜大眼睛,然後點了點頭。
卡拉斯腦中閃過幾天前,他們被狼羣攻擊時的景象。
「森林的住民?」
「不會。就算船上堆了很多要好幾個人才能夠好不容易舉起來的笨重麥袋,也不會沉下去。」
呼!呼!呼!
卡拉斯知道艾里亞絲的腳步會逐漸變得不穩,不單只是因爲疲憊。
她腳底一定長了水泡,而水泡一定也早就破了。
雨勢變得越來越強,卡拉斯不禁有着走在河川淺灘上的錯覺。
森林裏到處形成了小河川;在有些深度的窪地裏,則是出現無數被綠色圍繞的茶色水池。
卡拉斯好想早一刻抵達城鎮,一邊坐在暖爐前取暖,一邊啜飲熱騰騰的麥粥。
每走一步路,卡拉斯想要擺脫追兵、或想要保護艾里亞絲的想法就變得越來越微弱。
不管走了多久,還是看不到森林的出口。森林裏也因爲厚重雲層覆蓋着天空,加上茂密的樹木遮擋,變得相當昏暗。
天黑後走在下雨的森林裏,是這世上屈指可數的恐怖之事。
赫蘿說過事到緊要關頭有她在,卻完全看不出她有什麼好的解決方法。
「赫蘿小姐!」
來到森林裏的空地時,卡拉斯終於忍不住呼喚了赫蘿的名字。
「……」
赫蘿沉默不語地回過頭。她的肩膀隨着呼吸上下襬動,看得出來她的疲憊。
「我已經……」
卡拉斯沒有接着說出「沒力氣走下去了」這句話。他努力撐着就快坐下來的艾里亞絲,直直地看着赫蘿。
赫蘿是活了好幾百歲的精靈,她曾自信滿滿地表示「事到緊要關頭時,咱會幫忙想辦法處理」。
現在不就是所謂的緊要關頭嗎?
看到卡拉斯以眼神哀求,一直注視着他的赫蘿把淌着水滴的劉海往後撥,然後壓低視線說:
「抱歉。」
「咦?」
「……啊……」
但他至少知道,原本離得相當遠的鉅鹿在轉眼間拉近距離,用鼻子勾起赫蘿的嬌小身軀拋了出去。赫蘿的身軀被輕而易舉地甩到空中後,鉅鹿便用與外觀不符的迅捷動作追了上去。
「是因爲遇見好的旅伴。」
卡拉斯並不確定艾里亞絲是暈厥過去,還是如往常一樣,因爲不知道發生什麼狀況,而茫然不解。
赫蘿的身體撞斷樹枝,像開玩笑似地一樣越飛越遠。
卡拉斯仰望着赫蘿,她的側臉顯得非常精悍,尾巴強而有力地甩動着。
或許是名爲恐懼的泉水湧出的聲音。
卡拉斯不覺得視線前方的「那個」是突然出現的。
也像要把沒能逃跑的人永遠關在森林裏一樣。
赫蘿微微傾着頭,然後一副感到傷腦筋的模樣笑着擺動耳朵說:
「——,——」
就像巨木、像巨石、像山一樣,一直都在那個位置。
「怎——」
鉅鹿不知大叫着什麼。
『——!』
於是,他轉過頭去。
卡拉斯腦中一片空白,但至少知道要逃,而他也確實拼命地在逃。跑了幾步路就趴倒在地,跌倒後又抓住取代柺杖的棒子,站起身子繼續逃跑,接着又趴倒在地——他不停地重複着這樣的動作。
分不出是「咕嚕」抑或是「噗嚕」的聲響傳來。那聽起來有些像下大雨時,泉水滿溢出來的聲音。
這時的卡拉斯根本顧不了會不會出糗、或顯得沒出息的問題。
「抱、抱歉什麼?」
鉅鹿把視線移向赫蘿,散發着巨大的壓迫感,慢慢把臉貼近赫蘿。
卡拉斯之所以回過神來,是因爲有人這麼說着,然後把手放在他肩上。
如果是茫然不解,那這樣也好;如果沒有因爲害怕而哭泣,那這樣也好。
他知道這股憤怒與焦急,是在責備沒有立刻前去搭救艾里亞絲的自己。
不,卡拉斯是知道的。
這個事實足以讓卡拉斯忘卻一切逃跑而去。
鉅鹿宛如從深沉惡夢中探出頭來的馬妖似地緩緩動身,眼看就要爬上山坡頂端;而另一邊是被留在原地、縮成一團的白色身影。
鉅鹿發出讓人聯想不到是發自動物、彷彿大地在顫動似的咆哮聲。就在那瞬間——
我不想死。
卡拉斯不想死,不想被那可怕的牙齒咬死。
赫蘿那無法理解、彷彿只有動物才聽得懂的言語,似乎讓鉅鹿認爲她在挑釁,而讓四周掀起了一陣騷動。
卡拉斯認爲這是最後的機會,終於大聲喊了出來。
下一秒鐘,咆哮聲再次響起。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他並不是因爲看見艾里亞絲癱軟在地,也不是因爲看見赫蘿一臉悲痛地咬着嘴脣,才停止說下去。
她飛過了陡峭的坡面,在那前方可能有沼澤。
因爲鉅鹿的身軀實在太過龐大,導致山坡小規模地崩塌,讓鉅鹿稍微後滑了一下。
要是頭部被鉅鹿含在嘴裏,肯定轉眼間就會被咬得粉碎。
卡拉斯不知道鉅鹿說了什麼。
而是原本就在那個位置。
『——……!——……!』
筋疲力盡的艾里亞絲似乎也聽見了聲音。卡拉斯感覺得到,她在扭轉身子回頭看時,倒抽了一口氣。
在豪雨之中,卡拉斯聽見了奇怪的聲音。
現場瀰漫着要是應答錯誤,不是立刻被踩扁,就是頭被咬斷的緊張氣氛。
「艾里亞絲!」
即便如此,赫蘿還是毫不畏縮地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
他只知道發生了他不想去思考的可怕事情。
快!趁現在行動還來得及。
卡拉斯發出沙啞不成聲的聲音。
它方纔似乎就是爲此感到憤怒而咆哮。
卡拉斯一臉呆然地杵在原地不動。他一邊抱着痛苦地靠在他身上的艾里亞絲,一邊反問:
卡拉斯害怕得不敢回頭。
『——』
卡拉斯隔了好一會兒後,才發現自己早已癱坐在地。
當卡拉斯察覺時,周遭已出現了一羣注視着這裏的鹿。
恐懼感讓卡拉斯從泥濘之中抬起頭,回頭看向後方。
原本一直凝視着卡拉斯兩人的鹿羣,稍微縮小了包圍網。
於是,那光景映入了他的眼簾。
他的膝蓋癱軟,身體無力地向前傾倒,最後整張臉直接泡在泥濘之中。
『——……——』
赫蘿回過頭來,然後快嘴地說:
那舉動就像要把兩人趕出森林似地。
「這些傢伙似乎是看咱不順眼。」
卡拉斯在心中如此吶喊,但看見完全沒打算站起來的艾里亞絲,不禁感到一股胸口快被撕裂似的憤怒與焦急。
鉅鹿擁有讓人無法想象的壯碩體格,兩顆如黑月般的眼睛。
鉅鹿嘴裏雖然沒有尖牙,但有着一整排如石臼般的牙齒。鉅鹿每次開口說話,就會發出咯吱咯吱、彷彿能夠磨碎岩石般的堅硬聲響。
鉅鹿強烈的鼻息將雨滴全部吹散,在這瞬間,森林裏甚至停了雨。
看見鉅鹿一邊發出「咯!咯!」的尖銳磨牙聲,一邊拉近距離,卡拉斯保持屁股着地的姿勢往後退。
包圍住卡拉斯兩人的鹿羣一動也不動。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卡拉斯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抱歉。」
因爲他看見艾里亞絲轉過頭,臉上露出害怕的神情。
那個自己說年長卡拉斯兩百歲、幫卡拉斯趕走狼羣、有時捉弄卡拉斯、有時三兩下就說服艾里亞絲、有時分麪包給卡拉斯、有時教他金錢知識、明明長得嬌小卻有着可靠肩膀的赫蘿,在一瞬間消失了。
咯吱咯吱的聲響持續傳來,最後終於安靜了下來。
「嗚啊~~~~~!」
不知怎地,這麼想着的下一秒鐘,卡拉斯不禁沒出息地揪起了臉。
就算全身沾滿泥垢,從遠處看過去的艾里亞絲身影依舊像只小羊。
鉅鹿一副不把山坡看在眼裏的模樣跳了過去。
就算他在心中祈禱艾里亞絲能夠站起身子逃跑,艾里亞絲的雙腳也不會長出翅膀助她站起。
他不確定自己花了多久時間,才掌握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鉅鹿第三次發出咆哮聲。
「咱可能沒辦法救汝等。」
「艾裏……亞絲……!」
雖然不敢回頭,但卡拉斯發現掌握不到狀況、停在原地不動的感覺更恐怖。
「這趟旅程真的很愉快,但離別總是來得很突然。汝等快逃——」
在他視線前方的,是甚至能夠輕易踩扁牛隻、不抬頭仰望就無法看見的一頭鉅鹿。
轉眼間,一躍而下的巨大身軀消失在山坡另一端。下一秒鐘,地面晃動了一下。當卡拉斯察覺到地面是因爲鉅鹿着地而晃動時,隨即傳來鉅鹿那宛如巨大石臼般的牙齒在咀嚼東西的「咯吱咯吱」巨響。
『——。————』
以及長在頭上、彷彿要刺穿天空似的大角。
不過,那像是雷聲在洞穴裏響起般的聲音,已經足以令卡拉斯失去理性。
而是他感覺到一股不知名的強烈寒氣,從地面猛烈地爬上雙腳,讓他覺得背脊就快凍結。
他在河川般水流經過的小道上,用盡全力跑了起來。
他之所以沒有忘記拉着艾里亞絲往後退,不是爲了救她,而是需要一個能夠攀附的東西。
卡拉斯只能在腦中浮現這樣的想法,像個呆子一樣仰望着鉅鹿。
「咱把汝等帶進來卻起了反效果。」
「所謂美好的旅行……」
卡拉斯捂住耳朵,牙齒不停打顫。
卡拉斯想着是不是自己聽錯時,赫蘿重複一遍說:
卡拉斯尖叫着,像在游泳似地跑了出去。
赫蘿看似感到過意不去的笑臉,深深烙印在卡拉斯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卡拉斯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哭泣。
卡拉斯的膝蓋發抖、呼吸暫停,並且反過來貼住原本靠在他身上的艾里亞絲。
只要站起來,朝向這邊跑十步路就好。
鉅鹿的巨大前腳踏在山坡頂端,以彷彿要踏平山坡似的動作抬起身軀。
察覺到鉅鹿的舉動後,艾里亞絲轉頭看向後方。
然後,再次轉頭看向卡拉斯。
朝向卡拉斯緩緩伸出手。
「卡拉斯……」
卡拉斯覺得好像聽見艾里亞絲這麼低聲呼喚了他。
下一秒鐘,鉅鹿緩緩抬起前腳。儘管乍看之下,會覺得鉅鹿還踩不到艾里亞絲,但艾里亞絲確實就位於那隻巨蹄的落下處。附着在腳上的雜草和泥巴發出「啪噠啪噠」的醜陋聲響,有如死神的唾液般滴落在艾里亞絲身後。
艾里亞絲一直看着卡拉斯。
「艾里亞絲!」
卡拉斯想也不想地衝了出去。
他眼裏只看得見艾里亞絲,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奔跑,還是飛到半空中。他以飛撲的姿勢抱住艾里亞絲,然後在自己也完全不知道如何辦到的情況下,抱着她迅速逃開。
下一瞬間,隨着讓人睜不開眼睛的劇烈衝擊襲來,鉅鹿猛力踩下了前腳,四周的一切全都飛散開來。
「……」
對於艾里亞絲此刻不在鉅鹿腳下,而在自己懷裏的事實,卡拉斯只想得到以「奇蹟」兩字來形容了。
他弓着背,抱着艾里亞絲向前奔跑,雖然總算拉遠了一些距離,但終究還是跌倒了。
卡拉斯急忙起身,看見緊閉雙脣的艾里亞絲顫慄着,交叉起雙手開始祈禱。
祈禱中的艾里亞絲一意識到卡拉斯的存在,就把額頭貼在他的胸前。
卡拉斯反射性地抱住艾里亞絲的柔軟肩膀,並且加重了雙手的力道。
一定要保護艾里亞絲。
因爲……
卡拉斯說罷,動了一下臉頰和嘴脣。
「——!」
鉅鹿再大,終究只是只鹿。
卡拉斯跑到艾里亞絲身邊拉起她的手,她卻不肯站起身子。
卡拉斯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它就這麼將腳一踏,在卡拉斯身側濺起大量泥水。
爲了不要刺激到鉅鹿,艾里亞絲靜靜地移動身子,繞到卡拉斯後方。
比起故事裏的巨人,只是身軀比較大的鹿沒什麼好怕的。
「抱歉,你先逃吧。」
鹿怪正在思考。
不過是一隻體積龐大的鹿而已。
「我會把目標放在眼睛,攻擊鹿的大眼睛。它的眼睛要是瞎了,應該就沒辦法追我們。放心,你看它眼睛那麼大,很容易打中的。」
英雄只需靠拳頭就能夠擊碎岩石,要是給他一把劍,就是要打倒龍也不成問題。然而,卡拉斯手中只有取代柺杖的木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有辦法一直握着木棒沒鬆手。即便如此,卡拉斯仍覺得會有辦法解決。他心想,如果只是設法讓艾里亞絲一人逃跑,應該不會太困難纔對。
儘管艾里亞絲的雙腳已經滑落到地面,卡拉斯的左手臂卻完全無法使力,雙腳也像被樹根纏住般的沉重,完全動彈不得。
卡拉斯大大地揮動木棒一吼,鉅鹿隨即以驚人的速度收回踩下的腳。
他聽過有一個頭頂着天空、手臂有河川那麼長、腳大得踩不進任何一座湖泊的巨人,被一個英雄打倒的故事。
「艾里亞絲,快逃!」
艾里亞絲沒有詢問理由,取而代之地在臉上浮現擔心至極的表情,但最後還是保持沉默。
即便聽到卡拉斯這麼說,艾里亞絲還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看見她思考了一會,隨即打消念頭似地緩緩點頭的模樣,卡拉斯知道自己一定順利露出了笑容。
這時鉅鹿已經來到了連覆蓋它全身、根根如繩索般粗大的濃密剛毛都看得一清二楚的距離。雖然兩人與鉅鹿之間多少還保有一些距離,然而,不抬頭仰望就無法看見的鉅鹿,這時瞪大了眼睛看向卡拉斯。
「看招!」
卡拉斯向側面一跳,不讓自己也被捲進去。
艾里亞絲臉上的表情,像是因爲雙腳被埋進土裏而感到傷腦筋似的。
雖然卡拉斯討厭被捉弄,但赫蘿的出現,讓他覺得像是突然多了個姐姐。
對於赫蘿的死,卡拉斯感到很遺憾。
「艾里亞絲!」
卡拉斯說完話的同時,鉅鹿發出更爲響亮的咆哮聲。
鉅鹿的視線,停留在交叉雙手正在祈禱的艾里亞絲。
不過,卡拉斯一點也不覺得生氣。
「可、可是,它的眼、眼睛……」
卡拉斯全力揮出的木棒,擦過鉅鹿的腳好幾次。
他覺得好像聽見遠方傳來咕咚一聲,但無奈一半的臉都陷在泥濘之中,就是想動也動不了。
因爲完全沒想到要以什麼姿勢着地,所以卡拉斯在身體擦過鉅鹿下巴後,直接一頭栽進了草叢之中。
卡拉斯這麼想着。隨即,鉅鹿瞪大眼睛移動了視線。
卡拉斯沒有說謊。
「艾里亞絲,站得起來嗎?」
他的身體像是有人從背後用力推了一把似的,自己動了起來。
「呃、唔!」
不過,他相信一定找得到機會。
艾里亞絲伸手觸摸着卡拉斯的背,這讓卡拉斯覺得有股力量透過她的手心傳了過來。
沒錯,一點都不可怕。
卡拉斯打算等到了城鎮,好好恢復體力後,再回來尋找赫蘿的屍體,爲她埋葬。當然了,如果再遇到鉅鹿,卡拉斯不會只刺傷眼睛就放過它。
「等一下我站起來的時候,你馬上逃跑。」
「那,站到我後面。」
然而,或許是巨大身軀形成了阻力,卡拉斯順利地閃過鉅鹿緩慢踢出的腳。
卡拉斯用了最後的力氣說完,隨即癱倒在地。
沒什麼好怕的,根本一點兒都不可怕。
「啊啊啊啊啊!」
話雖這麼說,要這樣抱着艾里亞絲奔跑,果然還是太勉強了。他一邊大罵自己不停顫抖的膝蓋,一邊一步步走了出去。
「哈哈哈,太好了!來,艾里亞絲,我們走吧!」
比起如岩石般紮實地綁在一起的麥杆堆,艾里亞絲的身體簡直輕如棉花。
卡拉斯喃喃說道,然後深呼吸一口氣。
「咦?可、可是……」
卡拉斯用柺杖拄着地面,然後深深吸了口氣。
「我們要一起看海洋喔。」
鉅鹿這回沒有抬腳,而是彷彿要踢開小石子似的往前踢出腳。
因爲這就是他所認識的艾里亞絲。
「不、不要、不要再……」
「快點!要是被追上,就真的沒輒了!」
對於沒多久前才殺死赫蘿,現在還企圖殺害她的鉅鹿,艾里亞絲竟然還在擔心它的眼睛!看着心腸軟過頭的艾里亞絲,讓卡拉斯覺得好笑得都不知道該怎麼發脾氣。
雖然難以置信,但卡拉斯確實與鉅鹿勢均力敵地打鬥。
與他對峙的鉅鹿,站在只要直直撲來,就能撲倒卡拉斯的位置。
聽到勉強攀附在自己身上,話中帶淚的艾里亞絲這麼說,卡拉斯輕輕笑了笑後,終於肯停下腳步,對她回答:
據說只要把鹿怪的角磨成粉來喫,就能得到森林的智慧。如此神奇的鹿怪用着如黑暗深淵般的眼睛凝視着卡拉斯。
卡拉斯在心中這麼嘀咕,並咬緊牙根,讓左手臂使力抱住艾里亞絲慢慢滑落的雙腳。
鉅鹿散發出讓人恐懼的壓迫感。
鉅鹿的身軀大得驚人,卡拉斯的木棒根本構不着鉅鹿眼睛的高度。
儘管因爲動作過大而失去重心地向前撲倒,卡拉斯卻一點兒也不慌張。他內心深處堅信,現在感到恐懼的一定是鉅鹿。
從鉅鹿的巨大齒縫裏,噴出了濛濛白煙。或許是卡拉斯不停四處逃竄,讓鉅鹿追得累了。誰叫它的身軀實在太龐大了。
聽見聲音從右手臂的方向傳來,卡拉斯以爲自己的手臂斷了。
英雄總是像這樣輕易地抱起公主。
卡拉斯第一次體會到勇氣不是原本就擁有的東西,而是像在榨取菜籽油一樣,勉強擠出來的東西。
「沒事的。」
卡拉斯伸出原以爲鐵定骨折了的右手臂,繞到艾里亞絲的右手臂下方,將她的身體托起,接着把左手臂繞到她的雙腳膝蓋底下。
掙扎好一會兒後,卡拉斯抬起了頭。他在試圖站起身子,卻又滑倒的鉅鹿背後,看見注視着鉅鹿發愣的艾里亞絲。
「啪」的一聲悶響傳來。
雖然卡拉斯瞬間就快暈厥過去,但因爲聽見背後傳來龐大物體倒下的驚人巨響,所以保住了意識。
「你走不動了嗎?來!」
他嚇得回過頭看,發現鉅鹿因爲踩了個空而跌落沼澤之中。
卡拉斯單手握着木棒全速奔跑。雖然地面上有無數樹根、積水、以及鉅鹿踩過而形成的凹洞,但卡拉斯完全無視這些存在,只看着鉅鹿的眼睛向前奔跑。
「咦?啊,可、可是……」
鉅鹿採取了行動。它轉動脖子面向艾里亞絲,像馬匹一樣用前腳踢蹬地面三次,接着壓低了鼻頭。
雖然一臉困惑,但艾里亞絲像已經練習了好幾遍似地,讓身體順利倚在卡拉斯身上。
鉅鹿用牙齒髮出「咯咯」聲響,並甩了甩頭。
如山崩般的聲音響起後,傳來肚皮隨之震動的巨響。
「放心,因爲我知道有英雄打倒巨人的故事。」
卡拉斯感到一陣反胃,艾里亞絲竟然沒有逃跑。不,她或許是連逃跑的體力都沒有了。
「那,準備跑了喔?」
然後,他面對彷彿整座山就快動了起來似地準備向前撲去的鉅鹿,使出渾身的力量撲上它的臉孔。
卡拉斯丟下這句話後,站起身子跑了出去。
故事裏的英雄不會因爲這樣而害怕。
或許是感覺到這方的氣魄,鉅鹿甩了甩頭,然後緩緩壓低身軀。
在卡拉斯懷裏發抖的艾里亞絲抬起頭,隨即一邊咬着嘴脣,一邊點了點頭,那模樣十分符合她柔中帶剛的作風。
卡拉斯一邊呼喊,一邊跑到艾里亞絲身邊。艾里亞絲喫驚地看了他一眼後,又把視線移回鉅鹿身上。
卡拉斯也感到疲累。他緊握木棒的手早已麻木,手臂肌肉變得僵硬緊繃,甚至快分不清楚哪個部位是木棒,哪個部位又是自己的手臂。
一定會有像鉅鹿對待赫蘿那樣,把臉貼近的瞬間。
它在思考什麼呢?
隨着鉅鹿抬起巨大的腳,四周的空氣也被吸了過去。
即便如此,卡拉斯還是認爲,自己慢慢前進的方向,一定會通往腦海裏描繪的美好未來。
因爲她的肩膀是如此地柔軟。
可能是因爲疼痛難耐而痛苦掙扎,鉅鹿發出令人汗毛豎起的咆哮聲,不停跺着腳,發出了「咕咚咕咚」的聲響。
艾里亞絲察覺到了鉅鹿的視線。
同時,就像故事裏的英雄握持長槍,刺向巨人的眼睛那般,卡拉斯丟出了右手的木棒。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順利露出笑容。
希望能就這麼抱着艾里亞絲,逃離鉅鹿的魔掌,然後走出森林抵達城鎮。
「——!——!」
儘管覺得艾里亞絲好像在喊叫着什麼,但卡拉斯已經完全聽不到聲音。
他只感覺得到從天而降的雨水如滾水般灼熱。
「快逃。」卡拉斯喃喃說道。
你先逃,我們晚點在城鎮的旅館會合吧。
在意識逐漸模糊之中,卡拉斯自覺對艾里亞絲這麼說了。
至少要讓艾里亞絲活下來。
因爲……
卡拉斯閉上了眼睛。
因爲我是這麼地喜歡艾里亞絲。
★
好香甜的味道喔。
這是什麼食物的味道啊?
奇怪,怎麼感覺好熟悉卻又想不出來。
明明知道這味道是自己很喜歡的東西,卻完全想不出那東西是什麼。
還有,這裏是哪裏啊?
這裏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到。
身體動彈不得,感覺好像泡在很重很重的水裏面。
即便腦中浮現很多念頭,注意力還是一下子就被香甜的味道拉去。算了,管它這裏是哪裏。
只要能夠一直沉浸在這香甜的味道里頭就好了。
這香甜的……
即便如此,那令人豎起汗毛、彷彿石臼互撞似的聲音,到現在仍清晰地縈繞在卡拉斯耳邊。
「赫蘿小姐!」
「怎麼着?起牀的擁抱只有一人不夠嗎?」
卡拉斯讓依舊愛捉弄人的話語從左耳進、右耳出,然後大聲說出心中的話:
「……不用這麼大聲,咱也聽得很清楚。」
「哇,啊,不……欸,別、別哭啊。」
而且,看了艾里亞絲現在的表情,發現她好像真的覺得很過意不去。
然後,就在艾里亞絲點頭的那一刻,淚珠隨着滴答一聲落下。這一幕讓卡拉斯不禁感到心頭一陣麻癢。
鉅鹿笨拙地說道,然後扭曲着嘴巴。
艾里亞絲擦了擦眼角,然後點了點頭。
「咯咯,不過,汝表現得很英勇。嗯?」
隨即,艾里亞絲一副像是觸摸到火焰似的模樣抽回手,然後一臉泫然欲泣地向卡拉斯道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卡拉斯安撫着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的艾里亞絲說道。艾里亞絲先是點了好幾次頭,然後又哭了起來。
卡拉斯這才明白,原來整個過程只有不知情的他單打獨鬥。
赫蘿一副感到傷腦筋的模樣笑着這麼說時,遠方傳來短短一聲咆哮。
「這得要是三人之旅。」
他發現臉部處處腫脹,手上也滿是擦傷。
「汝以爲咱死了啊?」
赫蘿露出一臉驕傲的笑容說道。那笑臉給人一種就算被殺,也絕對死不了的感覺。
「早、早安。」
「好了,不要一直待在這黑漆漆的地洞裏睡覺,出來外面唄。外面可是人類很難得能親眼目睹的森林聖域。」
理應已被卡拉斯刺傷的鉅鹿之眼,看起來依舊如研磨過的黑曜石般美麗。鉅鹿那大得驚人的眼睛與卡拉斯對上視線後,眨了一次眼,那或許是在打招呼吧。
「呵,抱歉打擾汝的愉快時光。」
「唔?」
「我沒事的,放心吧。嗯?」
「嗯,外面的景色堪稱壓軸唄?」
卡拉斯慌張地抱住艾里亞絲雙肩,並撫摸她的頭。
然後,赫蘿不懷好意地笑笑,腳步輕快地離去。
「啊!」
看她的反應,外面的景色似乎真的很壯觀。
卡拉斯一直以爲赫蘿肯定被咬死了。
被赫蘿輕輕頂了一下頭後,卡拉斯把視線移向赫蘿。鉅鹿此時已不見了蹤影,或許是把頭縮了回去。
「追兵?」
『勇氣……可嘉的……人類之子。好幾百年……不曾這麼……開心過了。』
他很訝異自己竟然下意識地做出這樣的舉動,同時也很高興見到艾里亞絲完全沒有露出厭煩的樣子。
說着,卡拉斯打算挺起身子。但因爲即使往後倒下,艾里亞絲仍然緊貼在他身上,所以想動也動不了。再說,卡拉斯也有些捨不得改變現狀。艾里亞絲看起來纖瘦,卻意外的有份量。在她的壓迫之下,卡拉斯保持仰臥的姿勢,茫然地望着天花板。這時,那個存在突然跳進他的視野裏,一張難以置信的面容倒映在他眼中。
卡拉斯也伸手觸摸自己的臉。
艾里亞絲的白皙手指碰到卡拉斯的臉頰時,卡拉斯感到身上一陣劇痛,不禁發出呻吟聲。
卡拉斯心想,原來這一切都是赫蘿一手安排好的。
搞不太清楚狀況的卡拉斯,只好先等待她哭完。
「可、可是,爲什麼?那個,赫蘿小姐您……」
「不過,鹿兒們因爲太無聊,太過賣力地演出這點確實有些超乎預期。真是的,害咱想阻止都不好意思阻止。」
赫蘿笑了出來,尾巴還不停發出「啪唰啪唰」的聲響。
「該、該不會連這個也……」
在卡拉斯這麼想時——
他用盡全力轉動脖子,以無法好好聚焦的眼睛,拼命地尋找那個存在。
「哈哈哈!慘不忍睹。」
「那,追兵呢?」
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赫蘿蹲下身子,她用手肘倚着膝蓋托起臉頰,不懷好意地笑笑。
赫蘿站起身子,然後扭動脖子發出喀喀聲響。
「好痛……」
說着說着,艾里亞絲又哭了出來。
赫蘿叉起腰,甩了一下尾巴接續說:
赫蘿這次很用力地頂了頭,卡拉斯感到腦袋瓜一陣抽痛。
卡拉斯完全不知應該如何形容這時受到的驚嚇。
她的視線看着艾里亞絲。
他原本支撐着頭部的頸部霎時感到無力,腦袋瓜「叩」地一聲撞上地面。不過,他已經完全不在乎了。
赫蘿一邊說,一邊轉過身子時,光線忽然被遮住了。
「呵呵呵呵。」
「算了,已經沒事了。這不重要,你能平安無事就好了……」
儘管看見赫蘿不悅地皺起眉頭,卡拉斯還是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咯咯,聽到了嗎?」
「在這種狀況下,汝還懷疑那個啊?真是個大笨驢吶。」
「對不起……我一直瞞着你……可是……」
艾里亞絲嚥下一口口水,動作有些不自然地說道,然後輕輕伸出手。
卡拉斯跳起來的瞬間,短短地大叫了一聲。
他心想,這是哪裏啊?
即便知道那是鉅鹿在演戲,或許艾里亞絲還是真的感到害怕。
卡拉斯帶着遭到背叛的心情看向艾里亞絲,結果再次被赫蘿頂了頭。
思考了赫蘿的話語後,他覺得艾里亞絲當時的表情是真實的。
「該、該不會……!」
「……嗯。」
得知真相後,他也開始覺得一切確實像是安排好的。
當卡拉斯看見那個存在時,差點哭了出來。不過,他告訴自己,那是因爲突然張開眼睛跳起來纔會想哭。
「太陽早就爬上山頂了。咱們就一邊曬太陽,一邊聊聊汝的英勇事蹟,然後討論接下來要怎麼安排唄。當然了——」
卡拉斯只抬起頭髮問,卻聽到赫蘿這麼反問,接着還看到她彷彿在說「糟糕」似的表情。
「艾裏、亞絲……」
卡拉斯的怒氣已經全消了,他握起艾里亞絲的手說:
說罷,卡拉斯露出了笑容,整張臉也隨之抽搐不已。艾里亞絲見狀,原本擔心的表情慢慢化爲笑臉。她笑出聲音,然後哭了起來。
卡拉斯推開艾里亞絲的雙肩,看見她臉上淌着淚,並且露出感到過意不去的表情。
藉由從背後照進來的光線,卡拉斯看見眼前有一片長了薄薄一層青苔、像黑色木牆的牆壁。在光線所及的範圍內環視四周一遍後,卡拉斯發現這裏似乎是個洞穴,也看見腳邊鋪了滿滿的乾草。他目前至少能夠確定的是,這裏不是城鎮。
鉅鹿踩下腳的動作明明很緩慢,閃躲木棒時卻很敏捷。
卡拉斯勉強轉身,結果身體因爲艾里亞絲緊貼在他身上而失去平衡,整個人一下子往後倒了下去。
「咦?」
「唔。」
「你……會不會不舒服?」
看見艾里亞絲這樣的反應,雖然不知道她與赫蘿什麼時候達成協議,但卡拉斯猜測應該是赫蘿提出的主意。
那頭企圖殺害他們的鉅鹿,突然無聲無息地在赫蘿後方的洞穴入口現身。
「森林聖域?」
當卡拉斯察覺到那是鉅鹿的笑容時,頓時感到胸口一熱。
「啊、啊、啊……」
赫蘿對着艾里亞絲說道,艾里亞絲用力地點了點頭。
「咦?」
如果換成是卡拉斯,就算知道不會有危險,面對那氣勢十足的演技也會嚇得腿軟也說不定。
「大笨驢,汝想責怪誰啊?」
可是,這麼一來就表示鉅鹿抬高腳時,艾里亞絲在底下露出的表情也是假的?
這時,卡拉斯總算開始注意起四周的景象。
卡拉斯把視線移向艾里亞絲,看見她再次露出感到過意不去的表情。
看見赫蘿平安無事,卡拉斯當然覺得高興。
只是,想到未來的日子赫蘿還有可能演戲騙人,他就不禁感到疲累。
不過,他還是想看看赫蘿口中說的森林聖域。
森林聖域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森林聖域啊。真的有那麼壯觀嗎?」
在艾里亞絲的攙扶下,卡拉斯坐起身子問道。艾里亞絲遲疑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是喔……」
因爲腦中浮現了一個想法,使得卡拉斯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不過……」
艾里亞絲說着,直直凝視着卡拉斯。
卡拉斯不禁感到胸口一痛,他知道胸口肯定不是因爲受傷而疼痛。
現在的他知道胸口疼痛的原因。
「我比較想……看到海洋。」
聽到艾里亞絲這麼說,卡拉斯怎麼可能忍住不笑。
他忘卻臉頰的疼痛笑了出來,並點了點頭。
艾里亞絲說完後,隨即像在確認什麼似地瞥了卡拉斯後方一眼。雖然覺得後方好像有誰對這裏點了點頭,但他並不在意。
或許有個愛管閒事、頭腦聰明的人指示艾里亞絲這麼說,但卡拉斯相信艾里亞絲說的話之中沒有虛假。
因爲存在卡拉斯心中的信念足以讓他這麼相信。
「那,我們走吧?」
卡拉斯握住艾里亞絲的手,並站起身子說道。
「咦?」
卡拉斯害怕得不敢回頭。
聽到艾里亞斯這麼反問,卡拉斯以爲自己不自覺地說出內心話而嚇一跳。不過,他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我可以猜猜你在想什麼嗎?」
那是柔軟蓬鬆、散發香甜氣味的尾巴。卡拉斯不禁心想,要是赫蘿因爲過分捉弄人而主動道歉,那就要求赫蘿讓他再次睡在尾巴上。
卡拉斯轉過身在心中這麼嘀咕。
完
可是,一邊是狼,一邊是羊耶……
然後,就在卡拉斯轉過身的那一刻,看見尾巴甩了一下,隨即消失在洞外。
從卡拉斯身後,傳來了話中帶刺的冷漠話語。
卡拉斯緊緊握住艾里亞斯的手,朝着充滿陽光的洞外走去。
人家說「熊掌與魚不能兼得」。
因爲睡在赫蘿的尾巴上實在太舒服了。
取而代之地,他在視線前方難以描繪、如樂園般美景的陽光灑落處,看見一邊曬太陽,一邊豎起耳朵偷聽的赫羅捧着肚子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