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4萬 字

「我保證不會造成三位的不便。」
基曼帶領羅倫斯三人來到一棟五層樓高的旅館,這間旅館離羅倫斯所屬的羅恩商業公會總行不遠。
看見熟悉的入口處設計,以及同樣讓人覺得熟悉的內部裝潢,羅倫斯心想這裏或許是隸屬羅恩公會的旅人經常利用的旅館。羅倫斯等人被帶到了一間面向中庭的三樓房間。
這裏的房間好得沒話說,比起伊弗介紹的北凱爾貝旅館,這家旅館的環境好上太多,而且居然還不用支付住宿費。
不過,就算受到再好的待遇,也不可能完全相信基曼說的話。
想必基曼的意思是說,他會在不造成不便的狀況下,監視羅倫斯三人。
「如果有什麼需要,請告訴旅館老闆。還有,方便的話,外出時請告知旅館老闆要去哪裏,這樣就能夠避免因爲找不到人而造成不幸。」
羅倫斯本以爲會被限制外出,這時不禁有些意外。
不過,反過來說,基曼寬容的態度是在彰顯他的自信,表示他已經想好完善的方案,就算羅倫斯外出或是與他人密會,他也不會在乎。
而且,羅倫斯相信事實也確是如此。
他把這些思緒藏在商人的面具底下,並回答道:「我知道了。」
「那就請在這裏悠哉度過一陣子吧。」
基曼笑着說道。羅倫斯還來不及回應,基曼就已經走出房間,關上了房門。
羅倫斯一臉驚訝地凝視着關上的房門。
他還以爲來到這裏之後,基曼一定會說明關於在這次事件中,自己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然而基曼走得卻是如此乾脆,這讓羅倫斯有種期待落空的感覺。
「……搞什麼啊。」
羅倫斯搔了搔頭,嘆着氣說道。隨即他發現赫蘿已經很享受地躺在牀上,而寇爾則是驚訝地摸着牀鋪。
「你在做什麼?」
寇爾回過頭來,炯炯有神地說:
「這……這裏面塞滿了棉花!」
羅倫斯只能佩服地心想:真是的,怎麼有人這麼懂得利用狀況。
這就像在小狗面前丟出骨頭一樣。
赫蘿聽了露出笑容,但臉上卻不帶任何笑意。
然而,他還是想不出基曼不說明的理由。
必須提供壓過對方氣勢、足以讓對方畏縮的利益,才能夠隨意操控對方,並期待對方付出超其所能的勞力。
「如果汝的說明無誤,那小子到現在應該還在懷疑汝纔對。畢竟汝的確跟那隻狐狸有關聯,那小子爲了讓汝變成他的棋子,而把汝帶到自己的陣地時,應該採取什麼行動呢?他應該不要綁住汝,好確認汝的行動,不是嗎?」
至少應該先聽基曼說明纔對。
「要去嗎?光是喫喫喝喝,也會覺得無聊吧?」
「因爲不信任我,所以沒做說明,事情就這麼簡單嗎?」
羅倫斯在千鈞一髮之際,在赫蘿說話的空隙插了嘴:
從基曼志在必得的表現,以及「想要得到報酬,就用勞力來換」的原則看來,他會願意免費讓羅倫斯住在如此高級的房間,就表示他打算派給羅倫斯的工作能夠帶來相同的利益。
看着羅倫斯支支吾吾的模樣,賢狼放開他的鬍鬚,在胸前交叉雙手,說道:
「而且,我們來這裏的途中,不是看到教會門口圍起了人牆嗎?所以只要開口要求,應該能進去參觀纔對。」
理應已經趕出視野之外、蓋上蓋子的恐懼心,此時再度爬上羅倫斯心頭。
赫蘿驕傲地說自己是賢狼赫蘿。
如果只是提供符合對方身份的利益,對方只會付出符合利益的勞力。
「那麼,汝啊,咱們該怎麼做呢?」
「咱纔想問汝在做什麼吶。汝怎麼又露出在煩惱事情的表情?都免費住到汝的荷包根本負擔不起的房間了,此時不坦率地讓自己開心點,更待何時?」
赫蘿聽了,彷彿得到期待已久的寶物似地,滿足地點了點頭,並微微擺動着耳朵。
不過,爲了回答問題,他拼命動着腦思考,而赫蘿則是甩着尾巴,反而像是希望聽到羅倫斯的答案。
赫蘿一臉受不了地說道。
聽到赫蘿許久不曾說出的這句臺詞,羅倫斯不禁覺得:這種忍不住想自誇的舉動,果然很符合赫蘿的作風。
「……」
走近木窗一看,看見木窗結構緊密,連風兒都鑽不進來。若是打開木窗俯瞰中庭,還能飽覽在這個寒冷季節綻放的各種花朵。
「而且,如果這個即將被託付重大任務的傢伙,表現得像是要被重責壓垮似的,汝說委託人會怎樣想?他能夠安心託付任務嗎?」
不,從她高興的模樣看來,應該就是這樣沒錯。
寇爾顯得有些驚訝的樣子,赫蘿則是刻意裝出驚訝的樣子。
「到外面悠哉閒逛。」
而且,戰鬥的勝負,有時候是由手無寸鐵的指揮官下達的指令來決定的。
明明與伊弗可能有關聯,還去參觀騷動起因的一角鯨,這樣的舉動會不會像在暗示背叛的可能性呢?其實不會。
「爲了讓我們感到害怕。」
兩隻愚蠢的雄性正被她放在手掌心上互相較勁。
「沒這回事……」
「真是的……那小子刻意把咱們關進設備如此完善的房間,也是——」
赫蘿拉着羅倫斯的鬍鬚,當作是答錯的懲罰。
這大概就是赫蘿的心境吧。
儘管知道赫蘿是在開玩笑,羅倫斯還是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鬍鬚。
「哎,以汝的程度來說,算是很不錯的提議唄。」
赫蘿這麼做,表示她很在意羅倫斯會不會看穿她的真心話。
赫蘿一邊越過肩膀看向房門,一邊露出尖牙說下去:
「重點就是……」
都已經給這麼多提示了,羅倫斯如果還答不出來,赫蘿肯定會牽起寇爾的手前往約伊茲。
「那這樣,我想想啊。不然我們去參觀教會保管的一角鯨好了。」
這表示羅倫斯沒有說出正確答案。
寇爾在後方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聆聽着赫蘿的授課。
「咱是赫蘿!約伊茲的賢狼赫蘿!」
然而,世上有許多人戰鬥時,會拿着比手臂還長的長槍和弓箭。
如果表現得太像賢狼,赫蘿就不能放心地像個孩子一樣天真地自誇。
羅倫斯說出赫蘿期望的答案:
「好啦,咱們現在應該怎麼做呢?」
這確實是她歷經大風大浪,直到有資格自稱賢狼,才能做出的宣言。不過,她宣言的方式還有着孩子氣的天真。
「嗯。還要儘量表現出目中無人的樣子。」
赫蘿雙手叉腰,抬頭挺胸地這麼說。
羅倫斯看到寇爾也正要開口,心裏明白自己只是險勝。
羅倫斯心想:就算你沒這麼做,我也知道要動腦思考。
寇爾在赫蘿身後,露出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在塞滿棉花的牀鋪上慢慢坐下。
當然了,這只是假設性的說法,若是仔細思考,或許也能推敲出藏在事實背後深處的真相。
「去找知情者詢問、或是找信得過的傢伙諮詢——不管是人類還是動物,這時的反應應該都不會相差太遠纔是唄。說明白一點,這就像憑着心中的地圖,走在陌生的土地上一樣。人類和動物的心都是看不見的東西。不過,只要對方一有什麼動靜,就能夠從舉止之中,觀察出對方握有什麼樣的地圖。就像觀察咱的耳朵和尾巴,或是汝的鬍鬚一樣。」
赫蘿微微移開視線,斜眼凝視着羅倫斯。
如果要住在牀鋪塞滿棉花的房間,肯定得支付昂貴的住宿費。
羅倫斯也聽過這種手法。
「汝也快來躺躺看唄。感覺軟綿綿的,就好像躺在雲朵上。」
因爲羅倫斯至今都是獨力做生意、獨自苦惱,所以一直沒有特別在意這方面的事情。
「大笨驢。」
羅倫斯把視線從中庭移回房內。就在這時——
「被帶到至今仍不知是敵是友的地方,連個說明都沒有,就被丟在這裏,一般至少會知道應該怎麼做唄?汝自己到了城鎮後,不也會先收集情報嗎?」
「不過,咱如果是那小子,就不會做這種磨磨蹭蹭急死人的事情了。」
聽到突如其來的問題,寇爾一時間答不出話來。
「如果我們下定決心協助基曼,就沒必要害怕,也能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巢穴、自己的家,而不是敵陣。」
羅倫斯不禁有種想故意忽略的衝動,這或許是一種輕微的病態吧。
現在是賢狼主導一切。
身爲賢狼的赫蘿有自信面對一角鯨。同時,這代表直到現在,她還像個小孩子一樣對一角鯨感興趣。
「棉花?」
儘管知道赫蘿的企圖,羅倫斯還是忍不住朝着骨頭撲過去。
認真聽課的寇爾睜大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這讓羅倫斯感覺到這筆交易在觀念上的重要性,變得越來越具體。
羅倫斯鮮少會在乎如何用人,而一碰上這方面的事情,思考就會陷入瓶頸。
結果是羅倫斯快了一步。
雖然赫蘿的意見很有道理,但這點並不能解釋基曼爲什麼不做任何說明。
這樣的舉動包含了兩個事實。
不過,看見寇爾一臉傾慕地注視着赫蘿,羅倫斯又覺得這樣或許正好。
見羅倫斯說不出話來,赫蘿用食指頂了一下羅倫斯的胸口,說道:
他這才發現房間的裝潢也是相當氣派。
羅倫斯話中有點開玩笑的意味,這是爲了強調這是出自他本身的提議。
羅倫斯發現赫蘿就站在他身後,嚇得差點跌出窗外。
要是在旅館用餐,說不定能喫到一桌高級的餐食。
如果羅倫斯打算背叛基曼等人,就沒有理由故意做出引起基曼等人注意的舉動。
赫蘿聳聳肩,微微擺動耳朵後,向後轉身。
赫蘿心滿意足地笑笑,嘴脣底下的雪白尖牙隨之露出。
赫蘿望着寇爾好一會兒,緩緩轉身面向羅倫斯,露出像是在說「表現得還可以」的笑容。
「你、你幹嘛——」
赫蘿沒有接話,想來是硬生生吞回了對羅倫斯遲緩回答的斥責吧。
赫蘿之所以刻意在這裏如此說,肯定是要讓羅倫斯爲了不在寇爾面前丟臉而拼命思考。
「……」
在雙手可及的範圍內,羅倫斯對自己的戰鬥力還算有自信。
這纔是赫蘿的真正目的。
赫蘿在漫長歲月中,一直是羣體的首領。
羅倫斯將視線越過赫蘿,朝寇爾問道:「你的答案跟我一樣嗎?」同行的少年笑了笑,但有些不甘心地點了點頭。
明明身子嬌小纖細,看起來卻有兩、三倍那麼大。
「表現出目中無人的態度,跟平常一樣過日子。」
「他想知道我陷入焦慮之後,會去找誰商量,對吧?」
「汝在這方面真的太弱了。基本上,汝覺得那個討人厭的小子爲什麼不做說明,就離開房間呢?這次可沒有人像昨晚那樣躲在門外偷聽。就這點來說,那小子挺有趣的。」
聽見赫蘿以極度不爽的挖苦作結,讓羅倫斯知道自己的表現得到了滿分。
寇爾也從牀鋪站起身子,急急忙忙做起準備。
這樣的三人隊伍說有多奇妙,就有多奇妙。
至少現在三人同在的這裏,是讓羅倫斯感到安心的避風港。
不出所料,羅倫斯告訴旅館老闆想要參觀一角鯨後,隨即被告知「只要去教會報上基曼的名字就好」。
基曼肯定料到了這件事。
雖然沒有特地向赫蘿確認,但羅倫斯知道離開旅館後,有幾人尾隨着他們。
教會面對南凱爾貝的主要街道,是鎮上最氣派的建築物。
南凱爾貝與北凱爾貝不同,這裏的建築物高度受到限制,也統一規定不得過度裝飾。在層層規定之下,就只有教會的建築物完全展現了莊嚴及美感。
教會的鐘塔朝向天際高高聳立,遠遠高過其他的建築物。塔頂的吊鐘被擦拭得閃閃發亮,想必就是從塔底仰望,也能看到那耀眼的光芒吧。面向道路的氣派大門採用厚重木門,一看就知道開關門會非常費力,木門上釘滿了鐵鉚釘和鐵片加以補強。就是再可怕的惡魔成羣來襲,肯定也撞不開這樣的大門。
每一棟教會建築物都是以巨石建造而成。在正門上方,裝飾着描述聖經故事的雕刻;充滿慈悲心的天使正朝向穿過大門的人們投以溫柔的目光。
所謂「氣勢逼人」,就是在形容這樣的建築物。
走進森林或深山時,時而會看見彷彿爲了支撐天空而生長的巨樹。
這些巨樹大多是該地區的神明或精靈寄宿其中的聖樹,若是站在聖樹前方,人們就會很自然地挺起背脊。
然而,此刻出現在眼前的,不是在與人們無關的地方、靠着與人們無關的力量生長而成的巨樹,而是人們在自己的土地上、靠着自己的力量建造的教會。
而且,存在教會里的神明,不是會用尖牙利爪撕裂人們的神明,而是與人類擁有相同外表、充滿慈愛的神明。
和教會的神明相比,對着瀑布或泉水祈禱、敬仰蟾蜍、把動物長嚎聲視爲精靈聲音而害怕發抖的異教徒之神,或許確實比較野蠻,也是會讓人忍不住皺起眉頭的存在。
就算身旁有赫蘿這樣的存在,羅倫斯還是會這麼想。
如果不是被赫蘿粗魯地拉了一下耳朵,羅倫斯肯定會一直沉浸在教會散發出來的莊嚴之中。
「喏,還不快進去。」
羅倫斯心想:這種狀況似乎經常發生的樣子。
不,赫蘿不可能有感到意外的時候。
站在入口處的兩名士兵一副裝作沒看見的樣子。
「要走近一點看嗎?」
「聯絡上好像出了什麼錯的樣子。」
不管納崔真正的想法究竟是什麼,準備跟在赫蘿後頭踏進聖堂的羅倫斯,都忍不住露出淡淡的苦笑。
羅倫斯一伸手搭上赫蘿的肩,赫蘿就驚訝地回過頭來。
赫蘿很久以前追查過一角鯨,就表示她曾想讓某人喫到一角鯨的生肉。
羅倫斯打算回答時,納崔阻止了他,並繼續說:
雖說是教會,但規模如此龐大,簡直差不多可以稱作城堡了。
羅倫斯三人都沒能夠踏出腳步。
「好安靜喔。」
蓋在鄉間山區的城堡,多半都是既狹窄又黑暗,還會看見豬隻和山羊在城裏走來走去。不過,這裏是有品味的都市城堡。
「謝謝您。」
「什麼人?」
因爲直到現在,赫蘿在一角鯨面前仍然會露出這種表情。
雖然羅倫斯很習慣聽到這種長篇大論的發言,但赫蘿似乎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
「原來是這樣啊。三位來到這裏,是想要祈禱什麼嗎?」
「好像放在最裏面吶。」
「教會現在正在執行聖務,不得進入。」
她是太過專注,而忘了注意周遭的動靜。
羅倫斯不知道答案是哪一方,但他知道赫蘿與那個人一定沒以笑臉分手。
然後,羅倫斯保持遞出文件的姿勢,握住納崔的手。
「我是隸屬於羅恩商業公會的克拉福·羅倫斯。這位是與我一起旅行的……」
走道上鋪着褪色的地毯,散發出彷彿通往天國似的神聖感。
羅倫斯輕輕咳了一聲,這麼回答:
「那麼,雖然那樣東西正在教堂進行神聖化作業,但還是破例讓三位參觀一下吧。」
就算規模變大,教會的基本構造還是不會改變。
「我是托特·寇爾。」
赫蘿一邊皺着鼻子嗅味道,一邊這麼說。
「這東西真的存在耶。」
當時赫蘿已經預料到那個人死期將近嗎?還是那個人是在旅途中突然喪命?
「你們是什麼人?衛兵跑哪兒去了?」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兩名士兵互看了一眼,隨即像是擔心隨便把人趕走會惹來麻煩般不甘願地收起長槍,並催促羅倫斯三人走進教會。
即使從遠方看去,也能夠隱約看見異形的一小部位。
「……」
「老實說,基曼先生有請我幫他向神聖偉大的神僕——納崔大人問好。」
然後,赫蘿準備打開同樣雕刻了莊嚴圖樣的房門。就在此時——
「什麼……羅恩公會?啊,抱歉、抱歉。」
男子一下子激動起來,但也很快地恢復鎮靜,並對從走廊深處跑來、不知發生何事的士兵做起說明。
寇爾喃喃說道。
畢竟這個生喫其肉就能夠長生不老、赫蘿很久以前也曾經追查過的傳說生物,現在就近在面前。
男子露出一百人看了全都會說「一看就知道是聖職者」的神經質表情,聲音也如殺雞時的慘叫般尖銳。
羅倫斯輕聲說着,伸手推了赫蘿一把。
說着,納崔助祭司露出打量人的目光凝視起羅倫斯。
不過,比起寫在紙上的程序和規矩,教會更重視人際關係。
赫蘿最後肯定沒有找到一角鯨的生肉,而那個人肯定已經死去。
世上沒有人比教會的聖職者更會用這種明知故問的態度問話。
俗話說好奇心會害死貓,而商人的好奇心之旺盛,就連神明都敢殺害。
而是因爲看見門關着的時候,赫蘿明明一副恨不得馬上衝進去的模樣,現在門打開了,卻變得躊躇不前。
不過,他的苦笑並非針對令人作嘔的聖職者。
不過,那個人或許露出了笑臉吧。
羅倫斯在說出自己的名字之前,先報上基曼的名字,然後很快地說:
只要直直往前走,想必就會抵達聖堂,而像是聖遺物之類的特別物品,應該都會被安置在聖堂裏的祭壇底下或後方。
同時也傳來了敲打木頭的聲音。那是異形用直挺的白角敲打棺木邊緣的聲音。
沒有一個地方比教會更重視程序和規矩。
赫蘿把注意力放在門後,寇爾則是恭恭敬敬地道出姓名。
羅倫斯與寇爾被赫蘿拉着穿過人牆爬上石階,三人剛來到入口處時,就被士兵的長槍擋住了去路。
寇爾似乎也一直很緊張的樣子,羅倫斯仔細一看,發現寇爾邊走還邊拉着赫蘿的長袍衣角。
然而,儘管大家爭相目睹一角鯨,卻被守在教會門口、手持長槍的士兵阻擋在外。
教會的窗戶很少,可看見燃燒着的蠟燭發出微弱燭光。不過,爲了避免壁面和壁畫被碳黑破壞,所以教會里使用不太會產生黑煙的高級蜜蠟。
羅倫斯回頭一看,看見了許多民衆即使被兩名士兵阻擋,仍拼命想要往教會里頭看。
穿過入口處後,可看見用了鮮豔色彩的顏料,畫上聖經某段故事插圖的圓形天花板,以及雕刻着世上不曾見過的奇怪生物圖樣、彷彿在強調這裏不是凡俗世界似的樑柱。
一名身穿乳白色長袍、不胖不瘦、鼻樑高挺的高個子男子說道。
納崔這句話的意思可以解讀成「因爲異形之物太可怕,所以不敢直視」。
男子沒有露出感到很不可思議的表情。
走道盡頭有一面必須仰望纔看清全貌的高大牆壁,牆面上用彩色玻璃拼湊組合,描繪出宏偉的神像,而兩端則描繪着讚頌神明榮耀的天使畫像。
「……這就是……」
「這樣啊……」
他現在似乎能夠明白,爲何世上會流傳着喫了其生肉,就能夠長生不老的傳說。
教會前方圍起了人牆,羅倫斯豎起耳朵一聽,聽見大家都在討論一角鯨的話題。人們的嘴巴不能拉上拉鍊,所以風聲也就這麼不知從何處傳了出來。
「不是,我們聽說一角鯨被送進了教會,在想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看到一角鯨。」
雖然這是很奇妙的組合,但對於幾乎一整天都在教會里度過的人來說,或許凡俗世界裏的一切都一樣奇妙。
權力是不可思議的無形力量。
「……我確實收到您的傳話了。」
「方便請教三位的目的嗎?因爲啊……」
尖銳刺耳的聲音傳來,連赫蘿也喫驚地縮起身子。
然而,羅倫斯難以靠近一角鯨。
「進去吧。」
羅倫斯還來不及開口說話,直直注視着教會最深處的赫蘿已經走了出去。
「我是羅恩商業公會的人,得到了基曼先生的許可而來。」
在層層排列、有數百個座位的長木椅之間,有一條直直延伸的石地板走道。
神像下方——也就是神明腳邊設有聖職者引導民衆的祭壇,祭壇下方擺設着巨大的棺木。
羅倫斯展露笑顏說道,然後拉着到現在還一臉不悅的赫蘿走進教會。
巨大的棺木裏似乎裝了水。在發現棺外的動靜後,活生生的傳說動了一下,水花隨之濺出。
商人、打扮像修女的少女,以及衣着破舊的少年。
也可能是因爲接受了賄賂,所以沒有勇氣踏進聖堂。
「關於搬進本教會的東西,我們到現在還辨別不出是神聖之物,還是邪惡之物。世上的每一樣東西都是出自神明之手,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然而,現在卻出現了這樣的異形之物。現在祭司大人藉助神明的力量做了安置,就算是羅恩商業工會的基曼卿的介紹,我們還是很爲難。」

的確,要是平時就享有這樣的特權,也難怪教會的高階聖職者或權力者們會變得驕傲自滿。
「咱是赫蘿。」
「抱歉讓您嚇了一跳。是羅恩商業公會的魯德·基曼先生介紹我們來的。」
「打擾了。」
納崔冷漠地回應,跟着又咳了一聲。
那個人是赫蘿幾百年前在帕斯羅村遇到的村民嗎?還是旅途中遇到的其他人呢?
羅倫斯誇大地道謝後,納崔露出一副心虛接納的樣子點點頭,走到赫蘿所在的門前,取下門栓,打開門說:
羅倫斯不得已,只好露出笑容走近納崔,一邊把手伸進外套內側,一邊說:
「我目前仍在修行中,所以禁止直接觀看。」
納崔會這麼打量人,無疑是在計算要向羅倫斯索討多少捐贈金。
「咳!我是這所教會的副祭司——史恩·納崔。」
她就像受到什麼神祕力量牽引似的,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然後,她沉默地搖搖頭,重新面向前方。
赫蘿面無表情地注視着一角鯨,彷彿像在向過去的自己告別。
「那、那個也是神明嗎?」
寇爾輕聲說道。
羅倫斯這才發現,一直抓着赫蘿衣角的寇爾,不知何時也抓住了他的衣角。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啊?」
羅倫斯這麼詢問身邊的赫蘿,赫蘿便露出惱怒的神情。
他當然看得出來赫蘿的表情是在說「幹嘛問咱這種問題」,但除了赫蘿,沒有其他人能夠回答,所以他也沒輒。
「至少能夠確定那是屬於正常生命圈裏的生物唄。不屬於正常生命圈的存在,會散發出獨特的味道,但那東西沒有。」
赫蘿刻意哼了一聲,然後一臉落寞地轉向羅倫斯與寇爾。
發現赫蘿的舉動代表着什麼意思後,寇爾慌張地想要說些什麼,卻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來。
羅倫斯把手放在寇爾頭上,一邊說:「別理她那種沒品的惡作劇。」一邊看向赫蘿,結果赫蘿一臉不悅地別過臉去,絲毫沒有打算反省的意思。
「不過,以那個大小和這般程度的護衛……」
赫蘿一邊環視四周,一邊刻意壓低聲音說道。
她在鼓舞羅倫斯時曾說過:「事到緊要關頭時,只要搶走一角鯨就好。」看來她似乎是打算來真的。
「那不是個假設而已嗎?」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赫蘿壞心眼地笑笑,微微傾着頭說:
「如果光憑假設就能夠讓汝不再畏怯,那咱就輕鬆多了。」
「……」
的確,如果確定隨時都能搶走一角鯨,那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而且,雖然不確定是否具有效用,但其存在確實配得上傳說中的描述。
「規模如此龐大的建築物,不能全部用石頭建蓋。要是重量一直增加上去,建築物就會被自己的重量壓垮。爲了預防這種事情發生,所以有些部位會採用玻璃來減輕重量。喏!你仔細看一下,那裏不是有好幾根鐵柱子支撐着上面的大梁嗎?要是隨隨便便撞破玻璃,可能會從大梁那裏開始崩塌。」
基曼用了複數的第一人稱,這是在威脅嗎?還是純粹是事實?
「那樣可能會遭天譴喔。」
因爲如果想要讓麻煩的對手稍稍掉以輕心,就應該刻意選在對手剛起牀的時候,或是用餐時出擊。
「咯咯。如果撞破那面牆跳進來,應該挺痛快的唄。」
一角鯨一直都是隻存於傳說中的生物。
旅館爲三人準備的餐食果然十分豐盛,赫蘿直率地開心享受大餐,寇爾則是不時被食物哽住喉嚨。
雖然兩人都給了回應,但羅倫斯有些在意兩人的態度,再度開口問道:
雷諾茲背影所散發出來的哀愁感,或許是表現出他覺得自己這樣很沒出息的心情。
「是。」
這麼一來,對於昨晚雷諾茲滿頭大汗地跑來房間的舉動,就能夠有不同的解讀。雷諾茲自身肯定很頭痛不知道該與哪一方合作,才能夠幫自己帶來最大利益。
「我們想請羅倫斯先生爲我們傳遞情報。」
大聖堂一定會有彩色玻璃畫像。然而羅倫斯在得知這是基於如此實用性的理由時,感到失望極了。
令人害怕的是,赫蘿這麼說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
向納崔道完謝後,羅倫斯看着他忙於關門的背影,忍不住開口這麼說: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興味盎然地從喉嚨發出聲音說:
「嗯。」
「那扇門要是牢牢關上了,咱不確定撞不撞得破。」
因爲在完全無法信任對方的狀況下,如果還想要同坐一桌進行商談,這會是最合理的構圖。
羅倫斯挺起胸膛看向身旁的赫蘿。
她從長袍底下投來了感到驚訝的天真目光。
踏進另一間房間後,基曼立刻這麼切入話題。
一角鯨被送到這裏來,肯定讓教會很頭痛。
赫蘿再怎麼厲害,想要突破正門可能還是有些難度。
他腦海裏一定直接畫出了伊弗描述的構造。
赫蘿說的一點都沒錯。
珍商行都能夠把貨幣送到溫菲爾王國了,回程時就是運回岩鹽雕像也不稀奇。
中間立場的人必須是個就算背叛其中一方,也不足爲奇的人。正因爲如此,才能夠形成雙方對等的狀況,也能夠與對手同坐一個賭場。
羅倫斯鎮靜地一邊撥去沾在手上的麪包屑,一邊問道。基曼露出笑臉,將雙手舉到與肩同高,婉拒道:「多謝您的好意。」
不過,光是聽到這句話,賢狼似乎就馬上掌握住羅倫斯內心有過什麼樣的掙扎。
不過,這世上確實存在着連神明也不畏懼的人。
當時他甚至有些感傷地心想:就是神明所在的聖堂,也無法超越世間結構。
「那當然。老實說,我們原本不是要委託羅倫斯先生這個任務。」
教會人士因爲有了神明當靠山,所以是很多人害怕的對象。
寇爾一邊露出有些害怕的神色,一邊說:「真的不用了。」
這場賭局之中,不能挑選一個完全不瞭解北凱爾貝與南凱爾貝銜接點的人。
雷諾茲一定以爲南凱爾貝的基曼等人會主動前來聯絡,沒想到卻等不到人。然後,他思考了原因,很快地就想到有一個更適合的人選出現。雷諾茲絞盡腦汁,打算在南、北凱爾貝的陰謀結合之處,綁上自己的荷包繩。他會在昨晚那種時間慌慌張張前來,而且糗態盡出,說不定一切都是算計好的。
接下來雙方就得比賽,看哪一方能讓這個中介者出手協助。
這天到了傍晚,在羅倫斯等人用餐時,基曼再次前來敲門。
羅倫斯像是喫了黃蓮似地滿臉苦澀,讓視線在空中游走。寇爾輕輕笑說:「羅倫斯先生一定不會有問題的。」但被赫蘿以玩笑話帶過。
這麼一來,羅倫斯只能下定決心。
既然赫蘿都提起能夠闖進這裏的話題了,事到如今羅倫斯當然不能還想夾着尾巴逃跑。
而且,就連羅倫斯都感覺到這個頭上長了角的龐然大物,散發出不知爲何物、讓人難以靠近的氛圍。
「真的不用靠近一點看嗎?」
「他想要與我們取得聯繫,而我們如果拉攏他,也有銅貿易的利益可圖。所以,他就成了第一候選人。而且,他跟波倫家的關係也不會太差。畢竟他在羅姆河進行進出口交易,所以八成跟那隻狼合作過。」
要是這麼告訴赫蘿,她肯定會受不了羅倫斯的瞎操心。
「一起用餐好嗎?」
這樣的生物確實存在。
「方便請教原因嗎?」
再次來到人山人海的主街後,羅倫斯總算能夠好好地呼吸。
不過,羅倫斯並不會因此覺得伊弗很了不起,也不會覺得基曼太沒有創意。
羅倫斯心想,那是一定的吧。
「那麼,關於那件事情……」
人潮之中,赫蘿一邊說話,一邊趁勢貼近羅倫斯。
他似乎能夠了解納崔爲什麼會找藉口避免進入聖堂的心情。
「哎,到時候再想辦法就好了。而且……」
「不過,必須避免北凱爾貝利用一角鯨的利益握住凱爾貝的霸權。」
據說只要生喫它的肉,就能長生不老,把它的角熬煮來喝,就能醫治萬病。
「當初我們是想找珍商行,您應該認識吧?幫我們傳達意思的候選名單之中,原本就有珍商行的老闆——泰德·雷諾茲。原因是——」
羅倫斯想起利用鐵片和鐵鉚釘做了補強的正門。
雖然教會里也有采光窗戶,但如果考慮到赫蘿的巨大身軀,恐怕也只能利用那面彩色玻璃牆不可。
「撞破大門怎樣?」
「照現狀看來,恐怕只能從那裏進來吧。不過……那面玻璃本來就是爲了不讓牆壁崩塌,才那麼設計。要是隨隨便便破壞它,狀況恐怕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他想要逃離北方,擺脫榨取他商行利益的巨大結構。」
不過,以實際面來說,這麼做並非完全沒有危險。
赫蘿則是有點困擾地說:「無所謂。」
向赫蘿與寇爾使了眼色後,羅倫斯默默地站起身子,與基曼一起來到走廊。
「不過……」
羅倫斯笑笑後,夾雜着嘆息聲朝向寇爾說:
基曼點點頭,接續說:
赫蘿並非真能夠讀出他人的心聲,所以她應該不知道羅倫斯究竟是想了些什麼,纔會說出這句話。
這麼一來,羅倫斯總算明白了伊弗找上他的真正原因。
「問題是要從哪裏進來唄。」
「我都不怕把你當成抵押品了。」
神經粗到能到做出這種行徑的人,恐怕已經不能算是這世上的生物了。
事實上,教會里擺放許多高價品,萬一發生了戰亂,教會將會是第一個受到攻擊的目標,人們也會把教會視爲最後的堡壘而躲進教會。
基曼點了點頭。
「這樣汝就什麼都不怕了唄?」
「好了,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免得引起納崔副祭司的疑心。」
寇爾不停點着頭。他先看了看赫蘿,又看了看羅倫斯,跟着又點了一次頭。那模樣看起來有趣極了。
剛踏進房間時,羅倫斯還以爲這裏是倉庫,但後來又覺得可能是基曼獨自沉思的房間。燭光照射下,羅倫斯看見堆疊的木箱以及捆成束狀、看似航海圖的紙張,這些東西上頭都寫着羅倫斯不曾見過的文字。
赫蘿頓了一下後,一邊露出有些受不了羅倫斯的表情,一邊接續說:
所以,教會建蓋正門時,勢必會以能夠承受攻城器的攻擊爲第一考量。
羅倫斯的腦海裏最先浮現了岩鹽。
「唔?」
說着,寇爾指着位於一角鯨上方遠處的彩色玻璃牆。
「我們的目的,是利用一角鯨買下所有北凱爾貝的土地所有權。」
以活生生的傳說來交換金錢,這樣的行爲就等於把傳說中的一角鯨與多數商品一概而論。
多虧有寇爾在,纔不用讓赫蘿獨自用餐——光是這件事,就在羅倫斯心中形成莫大的支持。
這時,赫蘿讓自己的手輕輕滑進羅倫斯手中。羅倫斯不禁心想,確實沒有什麼事情比把赫蘿當成抵押品還要可怕。
像惡作劇的孩子般開懷笑着的兩人,這時一同望向了羅倫斯。
納崔「咚」地一聲把門栓扣上後,邊轉身邊露出畏懼得就要哀號似的表情說:「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對兩人來說,或許在不同涵義上都覺得「害怕」吧。
「如果從那裏進來呢?」
不過,基曼會選在晚餐時間前來,就證明他沒有把羅倫斯當成能夠任意操控的木偶。
爲了不忘自己是個旅行商人,羅倫斯決定站着與對方交涉。
「方便的話,我想請羅倫斯先生一人到這邊來。」
「真是的,賢狼說的一點也沒錯。」
羅倫斯當然完全沒有要忤逆基曼的意思。
聽到羅倫斯自白把賢狼當成抵押品,寇爾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赫蘿沒有理會寇爾,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說:
「確實是非常符合傳說的存在。相信一定會有很多人會爲它着迷。」
「只要汝夠努力,咱就不需要冒險。」
就是這麼回事。
「北凱爾貝地主家族的男子非常執着于波倫家的當家,我們當然要好好利用這點。只要波倫家的當家不背叛我們,不管對她來說,還是對我們來說,都會帶來很好的結果。只是……不知道事態會怎麼演變就是了。」
羅倫斯也知道伊弗擁有複雜的利害關係。
這樣的利害關係會起什麼作用,完全無從得知。
就像鍊金術師的鍋爐一樣。
「情報傳遞員不但能夠變成我方的同伴,視狀況而定,也能夠站在對方那一邊。這樣的人才最適合這個任務。如果不是這樣的人才,羅姆河之狼就會有所戒心,而不願意靠近我們。當然了,照理說,我們還是必須讓事態朝向我們能夠確實贏得勝利的方向進行,所以應該仔細謹慎地計劃一番。只是……很遺憾地,我們這次交易的商品是很容易腐壞的東西。」
一角鯨必須是活的,纔有價值。
「具體來說,我要做些什麼事呢?」
基曼咳了一聲。
他閉上了眼睛,或許是在反芻計劃吧。
「如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傳遞情報。我們無法相信那隻狼,那隻狼也無法相信我們。不過,我們相信羅倫斯先生您,那隻狼應該也會相信您纔對。您只需要把我們的商談傳達給對方就好。我們可能會需要您傳達一角鯨的狀態、價格、交貨方法、交貨時間,或者是幫助對方逃亡的手段等情報,也會需要您把對方的回應帶回來。」
「利益呢?」
基曼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薄薄嘴脣底下的虎牙此時似乎特別顯眼。
「我想借由這次機會,讓羅恩商業公會變成南凱爾貝第一大公會。然後,廢掉老是要觀望情勢,才決定有利策略的迪達行長,換我來當行長。到時候會有多大的利益……」
基曼像是在模仿演員說話似的,刻意停頓了一下。
「就請您自由想象了。」
屆時基曼不需要靠自己的雙腳運貨,再憑自己的口才銷售商品,而是隻需要靠他人的口才賣出他人搬運來的商品,然後把賺得的利潤記在賬簿上而已。
基曼將踏入與羅倫斯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將蛻變成既像商人,卻又不像商人的存在。
如果能夠分到基曼不小心掉出來的利益,就等於撿到了天上掉下來的鉅額財富。
在各懷鬼胎、緊張刺激的商人故事裏,每次壓低聲音進行交易後,滿臉鬍鬚的商人們總會在燭光下暗自發笑。
基曼的發言意義重大。
「總之,我們都是在謊言結成的薄冰上走路的人,就盡力而爲吧!」
「只是?」
在三角洲上的洋行分行時,羅倫斯確實完全掉入基曼的圈套裏。
基曼點了點頭,站起身子。
「那真是太好了。只是……」
他突然有種想閱讀傳奇故事的衝動。
基曼最後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補上一句:「就是拼了命也得安排好。」
他早已調查過,知道正在追求伊弗的地主兒子,不是會爲了一己之私而背叛家族的人。
羅倫斯知道自己必須這麼做,而且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他也想試試看。
羅倫斯忍不住在笑臉底下喃喃自語:
羅倫斯想起自己在教會城市留賓海根時,也做過類似的事情。
面對基曼那樣的對手,真的有辦法將計就計嗎?
聽到羅倫斯的回應,基曼笑笑後,隨即邁步離去。
不過,避風港也只是讓人安心的最後堡壘。羅倫斯該做的,是在這次事件之中確實拿到自己的那份利益,而不是平安地完成任務。
他胡亂抓了抓劉海,然後走了出去。
託赫蘿的福,萬一事情真的一發不可收拾時,羅倫斯還有最後的避風港,讓他能從頭再來。
「不管是商人、騎士、國王,還是任何人,如果只是獨自一人,就無法行遍千山萬水。就連聖職者也一樣。」
反觀基曼卻是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這樣我總算了解自己的任務是什麼了。」
聽到基曼的發言後,羅倫斯微微低着頭,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過,羅倫斯當時被罪惡感壓得就快喘不過氣來。
但是,聖職者呢?
「這樣的話,我就算緊張得晚上睡不着覺,應該還撐得到最後一刻吧!」
「他怎麼對失敗時的下場隻字未提啊。」
羅倫斯明白商人、騎士或國王確實是如此,但不明白爲何聖職者也一樣。
「不過,這畢竟只是口頭上的約定。正因爲如此,那隻狼纔會有拉攏您的機會。」
這個圈套的作工之精緻,就連銀飾工匠看了,也會大喫一驚。
基曼說得沒錯。
「我想也是吧。而且,對方應該有辦法提供具有實際性的利益。」
獨自留在走廊上的羅倫斯露出苦笑,嘀咕說:
所以,羅倫斯笑而不答。基曼見狀,回答說:「我的問題太無趣了。」
羅倫斯笑着說道,基曼也莞爾一笑。
偉大的商人、騎士或國王,總有偉大的妻子或情人在支持他們。
羅倫斯沒有自信能夠變成基曼那樣,或是學基曼那麼做。
如果牽扯到愛情,矮子打倒巨龍的故事更是不勝枚舉。
如果能夠瞞過所有人,順利拿到一角鯨,憑前貴族伊弗的能耐,一定能以最好的價碼將一角鯨脫手。
那時他向牧羊女提出只強調利益、跟詐騙沒什麼兩樣的交易。
不過,如果加上一條「爲了伊弗」的理由,那就不一樣了。
伊弗提供的報酬,搞不好能夠讓羅倫斯在金幣堆成的海里盡情打滾。
羅倫斯一問,基曼就露出孩子般的天真笑容說:
並在黑暗之中咧嘴露出苦笑。
「好的。畢竟不幸的事件總是肇於疑心和誤解。」
「他們有神明的支持。」
人類找到藉口時,會變得堅強無比。
然而,只經過短短的一小段時間,掉入精緻圈套的牽線木偶就還了魂,或許的確讓基曼喫了一驚吧。
「只是,我原本百分之百確信自己已經拉攏了您,怎麼……嗯,您怎麼有辦法重新振作起來呢?」
「可能的話,我們並不想透過那隻狼交涉,但如果不這麼做,交涉根本不可能成立。誰叫人類沒那麼堅強呢。」
「我該走了,我可不能一直在這兒摸魚打混。如果您想要與我聯繫,只要和旅館老闆說一聲就好。還有,我不會無禮地偷聽您們的對話,希望您也一樣。」
基曼走得相當乾脆,就算這瞬間剛好有人經過,想必也不會認爲羅倫斯與基曼彼此認識。
這次他沒有像在執勤室那樣說走就走,而是與羅倫斯一同走出房間。
基曼坐着伸出了手。
「最遲應該會在後天晚上之前安排好一切。」
——在赫蘿的支持下,我能夠去到多遠的地方呢?
不過,基曼不可能不知道原因。
私下交易時,笑臉就是締結合約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