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萬 字

接二連三來到特列歐的馬車共有十六輛。每輛馬車的貨臺,都載着三到四隻的大麻袋。
手持長槍的隨從有二十三名。另外手持盾牌的隨從們戴着頭盔和鐵護手,看起來就像騎士團的步兵一樣。
徒步的聖職者有四人。雖然不確定有幾人在有蓬馬車裏頭,但是依艾莉莎所言,裏頭應該是坐了梵主教與其輔佐祭司。
另外,在這樣的隊伍當中,還有一名胖嘟嘟、看似商人的男子。羅倫斯看見這名男子的瞬間,輕輕「哦」了一聲。
據說在恩貝爾,最富裕的麪粉店老闆就是裏恩都。如果是他,就算能一次買盡特列歐送來的麪粉也不足爲奇。若真是如此,當然能夠認同「喫了麪包死去的人是從這家麪粉店買了麪粉」的說法。
這麼說來,如果裏恩都是整個詭計的重心人物,在羅倫斯路過恩貝爾前去拜訪商行時,裏恩都一定是故意不向他採買麥子。
說不定裏恩都在那個當下,就已經決定執行計劃了。
人們會說只要差了一步,就會掉入黑暗深淵。而誰也猜不到人們的惡意潛藏在其中何處。
羅倫斯緩緩嘆了口氣。
他趴在山丘上,目送着恩貝爾的隊伍進入特列歐。赫蘿也趁着這時變回人類的模樣,並動作俐落地穿上衣服。
然後,四人繞了遠路朝向陶耶爾的洞穴前進。
雖然伊瑪有可能在關上地下室的入口後立即鎖上,但同樣有可能只是關上入口而未上鎖。
羅倫斯等人就是賭上了後者的可能性。
「這就是汝等說的神的庇護唄。」
然後,賭贏了。
「裏頭有動靜嗎?」
「沒有,沒人。」
既然艾莉莎兩人已逃跑,教會對村民們就不再有用處,所以教會里沒有人可說理所當然。
羅倫斯把底座往上一推,隨即傳來雕像「叩咚」一聲倒下的聲音。雖然羅倫斯瞬間感到一陣膽寒,但是在那之後,沒有半點聲音傳來。於是羅倫斯毅然地把底座往上推,而艾凡從打開的縫隙裏鑽出地下室後,便把底座整個抬起。
「這樣子……嗯,請準備鐮刀以及聖盃。」
「交涉即將結束,對方已經提出最後的選擇。」
走出地下室的艾莉莎點點頭後,便與艾凡小跑步離去。
梵主教像只魚兒般一口咬住了誘餌。
這時,忽然傳來了一陣齊聲怒吼,隨即看見一名撲向前的村民,不消一會兒就被手持長槍的男子制伏。
梵主教高高舉起單手說:
艾莉莎凜然地回答道,然後大聲繼續說:
聽到羅倫斯無意地說道,艾莉莎輕輕點了點頭。
有幾名村民見狀紛紛撲向前助陣,但結果還是不變。
因爲村民們並沒有伸手支撐她的背部。
這麼一來,就算村民總人數勝過隨從人數,也難以逆轉劣勢。
艾莉莎的手上拿着怎麼看都不像純銀打造的聖盃,還握着生鏽的鐮刀。
「是麪包店老闆,那傢伙最會挖苦我了。」
羅倫斯指的當然是接下來所需的小道具。
對於羅倫斯的詢問,艾凡回答說:
艾莉莎以眼神先向艾凡,再向赫蘿示意。
原本掛在緊閉大門上的門閂也完好無缺地立在牆邊。
羅倫斯看見塞姆村長正比手畫腳地拼命向梵主教說明着什麼,只是以他的耳力,並無法聽見談話內容。
現場就彷彿飛揚的塵埃瞬間落地似的,變得一片鴉雀無聲。
光是看着他們的背影,羅倫斯就能夠清楚知道他們心裏在想什麼。
「好久不見,梵主教。」
「艾莉莎!」
塞姆等人的視線同時看向教會的相反方向,也就是塞姆村長的住處。
「如果您有所懷疑,那就證明給您看吧。」
「可能是法蘭茲祭司太優秀了。」
一陣耳語後,祭司先咳了一聲,跟着舉高一張羊皮紙向衆人宣告:
羅倫斯從木窗打開的縫隙往外一看,發現負責運送麥子的馬車隊伍已進入廣場。身穿高階聖職者禮服、看來應該是梵主教的壯年男子與麪粉店的裏恩都,以及塞姆村長與村民代表們在巨石上對峙。
然後,她簡短地說:
艾莉莎目送着兩人的背影后,不聽伊瑪勸阻地走向巨石。
隨着這句如信號般的話語,四人打開了教會的大門。
「我方恩貝爾聖里歐教會認爲,特列歐村向異教之神祈禱,併爲了達成加害正教民衆的目的,而蓄意在麥子裏放入卡帕斯酒。儘管我方正教民衆因詛咒而受着苦,特列歐村卻沒有任何一人受苦。兩者明明食用相同的麥子,這顯然說出特列歐是受到異教的邪惡神明所保護。」
羅倫斯這麼想着。
「神永遠是寬大的。」
這時,塞姆終於屈膝跪在巨石上。瞪着梵主教的村民們見狀,慌張地伸手支撐塞姆的背部。
赫蘿聽了,一副死了心的模樣爬上石階,走出地下室說:
事實上,梵主教光是拿出幾張羊皮紙,就使得塞姆啞口無言。
羅倫斯一邊輕輕笑笑,一邊對着仍留在地下室裏的赫蘿說:
「大家快看看是誰來了,這不是法蘭茲祭司的繼承者艾莉莎小姐嗎?」
艾凡的臉上寫着「無法原諒村民們的自私」的表情。
但是,他吞下了這股怒氣,把視線移向艾莉莎。
「有困難時就依賴別人,這就是人類。」
聽到梵主教在祭司之後說出這番話後,架着盾牌的士兵們隨即拔出長劍,指向羅倫斯等人的方向。
塞姆村長時而會指向教會,而每指向教會,聚集在廣場上的村民和在巨石上的人們就會看向教會,總是害得羅倫斯膽顫心驚不已。
士兵手上拿着羅倫斯在塞姆家中看見的陶耶爾神軀。
羅倫斯向赫蘿這麼詢問後,得到「對方正在請款」的回答。
只要一開始讓步,接下來的命運就是不斷遭到進攻。
伊瑪一副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也看向了羅倫斯。
雖然艾莉莎的表情顯得冷靜,但不用說也知道她的內心有多麼激昂。
艾莉莎迅速站起身子。
「崇拜蛇神陶耶爾確實是錯誤的行爲。」
「你聽得到談話內容嗎?」
赫蘿說話時,塞姆等人就彷彿聽見了赫蘿在說話似的看向教會。
「只要燒了這東西,然後接受正確的教誨,一切好談。不然就以異端的罪名舉發特列歐。」
赫蘿突然開口說道,而羅倫斯與其他人也立刻明白了赫蘿的意思。
梵主教冷靜地應對,甚至時而會從容地向站在一旁的年邁輔佐祭司尋求意見。
或許塞姆村長與村民們的意見,只被梵主教當成是蒼蠅飛來飛去的振翅聲罷了。
不過,作爲奇蹟的小道具,顯得破舊不堪的物品反而比較好。
「如果一切都能順利進行,就可以好好看個夠了。」
「幸好木窗沒有被打破,這樣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個人是誰?」
從木窗前面往後退的赫蘿把雙手交叉在胸前,跟着嘆了口氣。
雖然聽到艾莉莎的剛強話語後,梵主教瞬間露出懦怯的表情,但或許是覺得艾莉莎在虛張聲勢,他的臉上立刻又浮現從容不迫的笑容,並朝着身旁的祭司低聲耳語。
梵主教想必會在特列歐被逼到窮鼠齧貓的地步前,才罷手吧。
羅倫斯點點頭說:
想必伊瑪在羅倫斯等人逃跑後,便伺機打開教會的大門。
「沒那個必要。」
「那麼,走吧。」
「隨隨便便就說出遇見神的使者這種話,就是異端的證明!如果想要證明不是異端,就當場拿出證據來!」
或許是因爲袒護了艾莉莎等人,所以沒被允許站上巨石的伊瑪與四周的住戶們一同觀望着事態發展。一看見艾莉莎出現,她立刻一副毫不在意四周目光似的跑了過來。
「不過,咱也有依賴人類的時候。那麼,要採取行動嗎?」
他回頭一看,發現是艾莉莎握住了拳頭。
裏恩都與梵主教同樣地從懷裏拿出羊皮紙,一副傲慢的模樣舉高羊皮紙後,村民們立刻陷入了沉默。
「我聽說你偷偷逃出村子了,是怎麼了啊?是不是承受不了罪惡感,所以來懺悔啊?」
最先如此呼喚的是伊瑪。
「那麼,再來就只剩下等待時機到來了。」
「嗯。那個叫塞姆的人已放棄反抗,開始讓步了。」
「艾莉莎,爲什麼要回來?」
「我們依照與法蘭茲祭司所簽訂的合約內容,先將麥子送回特列歐。不僅如此,我們還會在這裏重新建蓋一所公正神聖的教會。對於外表披着羊皮,但底下藏着蜷曲毒蛇的邪僞神僕,必須讓她接受神的公正裁判。」
艾莉莎與艾凡嚥下口水點點頭。
「那,外面的狀況如何?」
磨粉匠少年與狼的化身點點頭後,跑了出去。
「對不起,伊瑪女士。」
「身爲一個接受正確教誨的神僕,我無法捨棄村子。」
祭司回答了他兩、三句話。
艾凡手中握有赫蘿交給他的麥粒。
「我確實一直抱持着錯誤的信仰。但是,寬大的神指引了我正確之路。因爲祂讓我遇見了神的使者!」
沒多久後,兩名士兵站上了巨石。
「羅倫斯先生。」
從裏恩都的開心模樣看來,與其說他是習慣看見村民保持沉默,不如說他是看見村民好不容易安靜下來而感到開心。
他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塞姆等人在陶耶爾附身其中的蛇皮標本前,竟把乞求的目光投向教會時的表情吧。
這時,艾莉莎與艾凡躡手躡腳地來到木窗附近,輕聲開口喚道。
然而,艾莉莎沒有退後一步。
這時出現了一名村民加入交涉。那名村民與裏恩都交談幾句後,立刻變得情緒激昂,結果塞姆出面制止了他。
雖然手持長槍的隨從們服裝不一,就像倉卒成軍的一羣小兵,但似乎也多多少少受過訓練。隨從們散亂地調整陣形,形成了槍林。
聽到赫蘿這麼說,羅倫斯心想這應該是梵主教的發言吧。
聽到艾莉莎的發言,在巨石上面的村民們,露出被迫吞下石塊似的表情瞪着艾莉莎。
即便如此,卻仍然沒有人前來教會,這表示大家都認爲教會里完全沒有人。
梵主教瞬間露出怯懦的表情,他皺起眉頭瞥了身旁的祭司一眼。
看着艾凡與赫蘿直直奔向載了麥子的馬車隊伍,小兵們架起長槍對準兩人,但梵主教對艾莉莎的話語嗤之以鼻地說了句:「讓開給他們過!」
羅倫斯還來不及回答伊瑪,巨石上即傳來了梵主教的聲音。
看着事態如此進展,這時羅倫斯似乎聽見了拳頭握緊的聲音。
「但是,這樣的行爲並非本質上的錯誤。」
她登上巨石旁的階梯,從梵主教面前走過,跟着在陶耶爾的附身物前跪了下來。
艾莉莎在教會時,即使掉入羅倫斯與赫蘿爲了看法蘭茲祭司留下的書本而設下的陷阱,也不肯說謊。
相信這樣的艾莉莎到現在也沒有改變,本性依然是徹頭徹尾的聖職者。
既然如此,艾莉莎爲何不控訴陶耶爾的附身物是異教徒們的崇拜對象,甚至還跪拜在附身物前方呢?
艾莉莎繼續說:
「我認爲陶耶爾本身就是神指示的奇蹟之一。」
塞姆瞪大了眼睛,村民們的神情也顯得慌張。
艾莉莎的發言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陶耶爾。
然而,梵主教卻是笑笑後,以嘲諷的口吻說:
「人們說的話與謊言總是隻有一線之隔,你能夠證明你說的話不是惡魔的呢喃嗎?」
「神的使者答應我願意顯示光芒,讓迷途的羊羣能夠走回正確的方向。」
赫蘿與艾凡看向艾莉莎的方向,示意兩人準備已經完成。
儘管知道一切能夠順利地進行,羅倫斯還是不禁緊張不已。
想必一邊獨自承受巨石上的村民與梵主教等人的目光,一邊說話的艾莉莎,一定感受到相當沉重的壓力。
即便如此,艾莉莎仍然強而有力地做了回答。
艾莉莎承接了法蘭茲祭司的教誨,她以一個繼承者的身份相信了赫蘿的非人類力量,進而相信了創造這個世界的神的公正性。
「哼,就憑你也想顯示神的力量……」
梵主教的聲音,被馬車四周的人們發出像是恐懼,也像是驚愕的叫喊掩蓋過去。
「麥、麥子!」
「那麼,請將您手上的聖盃連同聖水交給那位磨粉匠。」
只要是在場的人,都知道這代表着什麼意思。
「如何?咱很厲害唄?」
艾凡見識到赫蘿的真實模樣,理解赫蘿並非普通的存在。不僅如此,他也親眼目睹麥子一年的成長在短短几秒鐘便完成的奇蹟。
堆放於馬車貨臺,裝有麥子的袋子上方紛紛長出麥穗,並朝向天際越長越高。
「呵,還是這種表情比較適合汝。」
聖職者們的公正性,將會藉由親手傳遞到艾凡手上的動作,寄宿於聖盃及聖水之中。
在那之後,艾凡跳上之前唯一沒有拿取麪粉的那輛馬車貨臺,從麻袋裏取出少許麪粉放進聖盃裏。
因爲他不敢收下眼前的聖盃。
「他們幾位負責到塞姆村長的家中討論神的事情。至於裏恩都先生,您負責留在這裏討論錢的事情。」
艾莉莎深深地吸一口氣,輕輕擦拭了眼角後,像在依賴着誰似的雙手合十地低頭禱告。
「梵主教。」
如果想要證明這不是惡魔創造的奇蹟,就只能夠以神的奇蹟來證明。
只要是由聖職者倒入的水,那些水就會變得神聖而特別。
「怎麼了?」
「倘若這是錯誤的奇蹟,您應該能夠顯示正確的奇蹟吧?」
梵主教僵着身體動彈不得。
「哇啊~~~~~!」
在下一刻,他一口氣飲盡杯中物。
既然窮鼠難得地齧了貓一口,再順便跟貓討一塊肉來喫會更好。
雖然不知道艾莉莎是在向神,還是向法蘭茲祭司禱告,但是無論對象是誰,應該都會誇獎艾莉莎吧。
被艾莉莎的氣勢壓倒,而無法再做任何反駁的梵主教表情苦澀地把視線移向祭司。祭司指示站在巨石四周的聖職者們前去取水。
聽到艾莉莎的話語,所有人的視線連同聲音集中了過來。
或許是打算前往塞姆住處簽寫文件,梵主教等人從巨石上走了下來,羅倫斯見狀,小跑步地跑向他們說:
因爲擔心如果再說些什麼,可能又會中赫蘿的計,所以羅倫斯就此打住話題。而赫蘿似乎只是抱着稍微捉弄一下羅倫斯的想法,也沒再多說什麼。
赫蘿得意地說道。她的態度,與駁倒梵主教卻一點也不驕傲的艾莉莎可說是正好相反。
赫蘿露出感到無趣的表情嘆了口氣說:
彷彿能夠聽見人們嚥下口水的聲音似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磨粉匠少年的身上。
梵主教找不到話語,也找不到奇蹟回給艾莉莎。
嘴巴四周沾上面粉的艾凡,把聖盃推向聖職者並向其交待一番。接着,聖職者便從皮袋倒出清水,重新淨化聖盃。
感覺自己變得有些殘忍的羅倫斯,在腦中組織起在其他城鎮根本不敢去實行的計劃。
「你、你到底打算用這種東西做什麼?」
在十六輛馬車當中,艾凡從十五輛馬車貨臺上的麻袋取出麪粉,並將其放進聖盃後,高高舉起裝有聖水混入麪粉的聖盃。
當在場的所有人把目光全都集中在麥子上面時,就只有羅倫斯一人看向不同的地方。
「因爲這次我完全在幕後。幕前的舞臺是由艾莉莎兩人表演,而設下圈套的是你。」
只要是在場的人,想必都知道艾凡打算做什麼。
「怎、怎麼確認?」
梵主教照着艾莉莎的意思收下聖盃,然後慌張地開口說:
「可是,錢的事情還沒談妥。這是汝的工作唄?」
「嗯,這或許值得一試。」
塞姆等人有如粗製濫造的人偶般,露出不成表情的表情凝視着眼前的景象。梵主教則是面帶驚愕的表情注視着這個奇蹟。
艾莉莎以冷漠的口吻冷靜地說道:
看着不斷長高的麥子,發出近似哀叫聲的人們一同跪伏在地。
「唔……是正統的,是正統的教會。」
「汝好像很羨慕的樣子吶?」
他驀地從手中的聖盃移開視線。
「我、我明白了。這是奇蹟,是正確的奇蹟。」
「是啊。不過……」
立刻取水回來的聖職者,把水遞給了梵主教。
當羅倫斯聽到如此偏離主題的話語,忍不住「咦?」的一聲做出少根筋的反應。看到這樣的羅倫斯,赫蘿一副感到安心的表情,露出尖牙笑道:
艾莉莎毫不客氣地迅速接續說道。
對着全身不住顫抖的梵主教,艾莉莎簡短地說:
「那麼,請以書面寫下您說出的內容。」
然而,羅倫斯卻說出與其態度完全相反的話語。赫蘿聽了,一副感到有些意外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就是貧窮者也有資格接受神的洗禮,請梵主教親自淨化這隻聖盃。」
不過,這畢竟只是理論性的問題,但是奇蹟能夠超越理論。
裏恩都當場屁股着地跌坐了下來。
一旦有人說出麥子裏被下了毒的謊言,如果想要知道麥子是否有毒,就得喫下所有的麥子。
說着,艾莉莎取出泛黑的銀聖盃,並遞向梵主教。
「請您先將這隻聖盃神聖化。在那之後,本村的磨粉匠艾凡會將神的正確教誨加以具體化。」
「說、說什麼蠢話……這種事情……」
「神現身了!這是神的奇蹟呀!」驚呼聲如野火般迅速擴散開來,最後甚至連聖職者們也都跪了下來。
看着艾莉莎的這個舉動,梵主教既不能有所抱怨,當然也不能要求村民們放棄崇拜陶耶爾。對村民而言,這可說是值得高興的事態。
然後,艾凡取出小刀,跳上馬車貨臺,接着便一一割開麻袋,從每隻麻袋各取出少量的麪粉放進聖盃裏。
看見赫蘿露出帶有挑戰性的笑容說道,羅倫斯只能害怕地聳聳肩。
在那之後,等所有貨臺上的青青麥苗都長出麥穗,驚呼聲立刻再次響起。
「請看仔細。」
艾莉莎巧妙地度過了難關。
十六輛馬車貨臺上所長出來的麥子當中,只有一根麥子並沒有結成黃金色的麥穗,就直接枯萎,最後化成了粉末。
因爲羅倫斯還有尚未完成的工作,這其中也包含了報復對方。
不過,艾莉莎雖然毫不畏縮地面對梵主教等人,並巧妙地完成了任務,但想必在她薄薄一層的勇敢外表底下,一定有着翻騰如火的不安與緊張情緒。
艾凡緩緩放下聖盃,直直注視着杯中物。
艾凡把聖盃塞給一名聖職者後,立刻衝向艾莉莎抱住了她。
「那麼,本村的教會呢?」
「那就是神啓示我們的奇蹟所實現的成果。」
「嗯……會不會汝其實也是隻狼吶?」
羅倫斯順利地岔開了話題。
不過,兩人的態度不同或許就在於羅倫斯與艾凡之間的差異。
「梵主教。」
艾莉莎之所以沒有親手取回聖盃,是爲了不讓梵主教有機會挑毛病。
羅倫斯冷靜地觀察現狀,動腦思考着。
狀況有了大逆轉。
「請您確認這不是惡魔所爲。」
就只有梵主教一人呆立不動地注視着這般光景。
「……」
當羅倫斯的目光與其他村民們同樣地被艾凡兩人吸引時,赫蘿在一旁用鼻子發出了「哼哼」的聲音。
艾莉莎到了此刻,才露出可掬的笑容向塞姆和村民們搭腔,並恭敬地撿起陶耶爾的附身物。
看見赫蘿難得露出的模樣,使得羅倫斯反而感到驚訝,於是他開口詢問說:
赫蘿像在偷窺似的抬高視線看着他,那眼神顯得有些驚訝的樣子。
在麥子裏下毒的人們,當然不可能對這個奇蹟一笑置之。
而且,奇蹟只能夠以奇蹟抗衡。
他看見臉色蒼白的裏恩都,以及梵主教。
聖職者們像是受到控制似的把視線移向聖盃。最後不知喃喃說些什麼,想必他們是在向神禱告吧。
這時,赫蘿跑到了以一個旁觀者身份看着艾莉莎的羅倫斯身旁。
「神爲我們指引了正確之路。」
當眼前的景象改變時,想得到的點子當然也會改變。
艾莉莎朝着艾凡點點頭,艾凡隨之也用力地點頭。
經過聖水淨化的聖盃,在梵主教手中發出柔和的光芒。
艾莉莎收下艾凡送來的聖盃,然後遞向梵主教。
這時的裏恩都,露出像是罪犯終究還是被警官逮住時的表情。
「請使用這個。」
然後,羅倫斯一邊撫摸鬍子使它唰唰作響,一邊無意地說道,跟着發現赫蘿正在看他。
不管怎麼說,要享受這種拌嘴的樂趣,是等一會兒後的事情。
「是啊,很羨慕啊。」
艾凡看向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艾莉莎。
根本不認識羅倫斯的梵主教一副彷彿在說「來者何人」的表情,但是在塞姆聽了艾莉莎的耳語,而向梵主教輕聲說明後,梵主教驚訝地叫出「啊」的一聲。
接着,同樣露出懷疑目光看着羅倫斯的村民們在聽完塞姆的說明後,明顯露出感覺有些不同於梵主教的驚訝神情,但最後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
赫蘿在羅倫斯耳邊細語:「似乎願意全權交由汝來處理。」
羅倫斯從被懷疑在麥子裏下毒的惡人,升格成爲代表村落的交涉人。
裏恩都似乎自覺陷害了羅倫斯,他露出一副幾乎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留在巨石上。
巨石四周還有村民們圍繞着,從恩貝爾前來的人們也都興奮地談論着奇蹟。
在這般盛況下,想必羅倫斯一定能夠輕鬆完成交涉。
「那麼,裏恩都先生。」
「嚇、是!」
裏恩都以沙啞的聲音答道。羅倫斯看不出這是他裝可憐的演技,還是真實的反應。
然而,看見赫蘿先咳了一聲,跟着以銳利的眼神瞪視裏恩都,羅倫斯便明白這是演技。
被赫蘿一瞪,裏恩都猛地閉上嘴巴。臉上開始浮現靠演技絕對無法表演出來的油汗。
「艾莉莎小姐和村長打算委託我負責有關金錢方面的所有交涉,不知道各位村民是否願意接受這個決定?」
「……村長都答應了,不接受也不行吧。」
一名村民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看似急性子的麪包店老闆也咯吱咯喳地搔了搔頭說:
「畢竟金錢方面的事情,我們一直都是交給村長處理。」
羅倫斯點點頭說:
「就是這麼回事。那麼,首先提出最大限度的要求——請取消送回麥子。」
「開什麼……!咳咳……我、我怎麼可能辦得到!」
「爲什麼呢?」
「不,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那麼,您願意幫這個忙嗎?」
「那是因爲麥子的評價……不、不管怎麼說,總之有人喫了麥子死了!我們麪粉店也因爲受到這件事的波及,信用盡失!」
「裏恩都先生。如果再出現一次奇蹟,應該會對您很不利吧?」
因爲特列歐與恩貝爾的合約內容本來就不正常。
「然後,可以請您準備雞蛋和奶油嗎?最好還有蜂蜜。」
村民們發出驚呼聲。
「假使裏恩都先生和梵主教願意袒護我們,我可以告訴各位一個對特列歐村來說,相當有利的生意。」
裏恩都的表情當場變成像只溺死的豬。
他的眼神彷彿在向神求救,卻也像是在祈禱不要發生神蹟似的。這讓看在眼裏的羅倫斯感到很不可思議。
雖然村民們似乎無法理解羅倫斯的意思,但是多虧赫蘿識破裏恩都的謊言,所以羅倫斯掌握到了裏恩都最擔心的事情。
「那麼,我明白了。假設我方願意收下退貨,那價格方面是?」
或許村長是爲了避免村民們陷入恐慌之中,所以故意隱瞞的吧。
因爲就算懷疑是裏恩都在麥子裏放進毒麥,也沒辦法提出證據。
裏恩都露出哀求的眼神看向羅倫斯,然後緩緩地點點頭。
「您的答案雖然很接近,但不是。畢竟再怎樣也不能那麼做吧?麪包店的人絕對不會允許的,不是嗎?」
「如、如果你是打算賣給其他店家……我勸你還是死了心比較好……」
看着咳個不停的裏恩都。羅倫斯心想,這個價格差不多就是裏恩都實際做得到的妥協點。
雖然順利讓裏恩都做出這樣的讓步,但是金額並未減少到村民的償還能力範圍內。
不過,羅倫斯並沒有爲裏恩都解圍的打算。
不過,羅倫斯打算做的是近似麪包店的生意。
「對於我打算做的生意,恩貝爾的人們有可能會挑毛病或找麻煩。不過,我希望您到時候能夠袒護我們。」
「只是個舉手之勞而已。能否請您拜託主教,允許特列歐以主教認可的名義來販賣麥子?」
「說起來,這份合約本來就不正常。一般來說,村子裏也會有熟悉金錢交易的人,並且由這個人專門負責交涉。因爲這樣纔是所謂的交易。」
羅倫斯心想,照這樣子看來,出現死者的話題恐怕也是個大謊言。
而且,爲了避免今後再度發生同樣的事情,必須有一份內容還算正常的合約。
羅倫斯一看向赫蘿,赫蘿便對着他投來「怎麼處理?」的眼神。這讓羅倫斯更篤定鬧出人命是個大謊言。
「到底……是什麼生意……?」
所有在場的人,都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喂!就算村長委任你簽約,你也不能擅自做這種決定!」
「這不就是你向我們採買的金額嗎?」
羅倫斯在村民們圍毆裏恩都之前插嘴說道。
裏恩都當場做出搖頭的回應。如果再次採買回去,裏恩都的商行有可能因此倒閉。
「關於退還的麥子,不可能請您再次採買回去,對吧?」
因爲羅倫斯有信心在這裏創造出莫大的利益。
「可是,只要還留有這份合約,就會再次招致恩貝爾的怨恨,是不是?」
儘管受到下巴多餘的贅肉阻礙,裏恩都還是勉強地點點頭。
他擔心會穿幫的,當然是這起自導自演事件的真相。
麪包店老闆聽了,更用力揪緊裏恩都的胸口,但羅倫斯制止了他。
「如、如果是這一點忙……我、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我明白了。可是,塞姆村長告訴我,特列歐沒有足夠的現金支付買回麥子的款項。就算您減價到一百六十利馬,還是不夠。」
羅倫斯稍微裝模作樣了一下後,纔開口說:
而且,若以這個價格退費,照村長的試算,特列歐一方會產生高達七十利馬的不足金額。
不過,看見裏恩都臨到此時還敢說出最大限度的金額,羅倫斯不禁佩服起他的商人精神。
儘管村民們逼近羅倫斯,羅倫斯卻沒有退縮。
只不過,拆穿這個謊言並不理想,因爲這樣會成爲致命傷。
「爲什麼?」
這時麪包店老闆總算鬆開了手。
羅倫斯環視了村民一圈,最後把視線移向裏恩都說:
「當然了,我不會做出不合理的要求。我會加上有利的交換條件給您。」
換算成崔尼銀幣,裏恩都做了八百枚的讓步。
聽到麪包店老闆如此吆喝,裏恩都雖然嚇得縮了一下脖子,但是他跟着一副彷彿在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似的回答:
裏恩都提出理所當然該主張的主張。當然了,村民們也無法針對這點提出反駁。
裏恩都聽了,用力地點頭回應,但被村民一瞪,立刻縮起了脖子。
羅倫斯的發言引來了村民們的齊聲責難:
每個人各自點頭回應後,裏恩都也總算抬起頭來。
「讓必須無條件購買特列歐村的麥子這項規定,也就是法蘭茲祭司留下的合約作廢,您覺得如何?」
然而,裏恩都肯定無法識破羅倫斯的真正目的。
「對了,裏恩都先生。」
「那麼,關於退貨的價格,就敲定這個金額吧。四周在場的人士都是證人。」
「還有,關於退還的麥子,必須等到這生意上了軌道後纔開始支付退款。」
麪包店老闆有些驚訝地點點頭。
揪住裏恩都胸口如此大罵的是麪包店老闆。
羅倫斯以笑臉說道,村民們被他的氣勢壓倒而沉默了下來。

裏恩都「啊」了一聲。
「因、因爲今年不管哪裏都豐收,造成黑麥過剩。城鎮根本沒辦法照單收下村落能夠供應的數量。爲了不失去信用,我們是能買多少,就儘量多買……」
的確,因爲裏恩都一定早已賣出些許麥子,所以不可能會是這樣的價格。
「再說、再說啊,與法蘭茲祭司的合約上,確實是寫了一旦出現卡帕斯酒,就得送還所有麥子纔對。」
「到、到底……要做什麼……」
「你該不會是打算做麪包吧?」
而且,雖說毒麥事件是捏造的虛假事實,但畢竟是有過爭議的麥子。身爲一名商人,應該會想要避免採買這樣的麥子吧。
「那麼,還有一件事情。」
「裏恩都先生,您覺得如何呢?您願意答應我的要求嗎?」
「兩、兩百利——」
「所以,我在這裏有一個提議。」
聽到羅倫斯的讓步發言,裏恩都就像被丟進水池裏後,第一次把臉探出水面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氣說:
接下來纔是重點。
「咦?」
「你開什麼玩笑!」
雖然這是難以回答的問題,但是恩貝爾規模最大的麪粉店老闆,還是戰戰兢兢地點點頭。
如果再繼續施壓,可能會惹來裏恩都的怨恨。
「一……一百……六十……」
裏恩都聽了,一副爲了識破羅倫斯的企圖背後的目的,拼命在思考的樣子。
唯獨赫蘿一人說了句:「好像會做出很好喫的東西吶。」
「那、那那那那麼,一百……九十。」
「喂!可是!」
「就把這個祕密告訴大家好了,這個生意必須請麪包店提供協助。」
「到、到底是什麼生意?」
「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