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6萬 字

寄旅在外,永遠料不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相約下一個城鎮見面的旅伴,可能短短几天就染上急病蒙主寵召;以爲絕對有賺頭而大量收購的商品,可能因爲早就沒了需求,成爲破產大患;沿途找個村子補貨,還會撿到嗚咽着想回北方的狼女呢。
因此,發現下山遊歷的獨生女突然不再寄信回來而急得跳腳,又有誰怪得了他呢。這理由已經十二分地夠他離開深山裏的溫泉鄉,重返凡塵了。
追隨繆裏與寇爾的腳步下山的羅倫斯夫婦也不例外,路上遭遇千奇百怪。認識松鼠化身,再會從前的旅伴,甚至遇上能成爲領主的好機會。
領主身分實在太教人心動,可是羅倫斯到頭來還是選擇了和能夠喫肉乾配酒就開心得不得了,自稱賢狼的太座,快快樂樂地旅行。從名叫薩羅尼亞的城鎮乘船,往海岸行進。
兩人就此聽着船歌喝着酒,順流而下。
原打算找個還算熱鬧的港都,打聽野丫頭和她那位情同兄長的青年最近有何消息。可是──
「唔……汝說啥?」
一雙水腫的眼睛從蓬亂髮叢縫隙間望向羅倫斯。
前一晚還沒什麼感覺,可是到了下牀出外,打井水洗臉弄早餐,趁早打探旅途風聲而返回房間以後,濃濃的酒臭味讓他頓時皺起眉頭。
「妳喝太多了。」
羅倫斯側眼看着牀上呻吟的赫蘿,開窗吐口氣。
「太亮……了啦……」
若對方是滿身青苔的森林妖精,或許還會想保護她不受強烈陽光的刺激。但自稱賢狼的她可是在小酒館的樂手奏樂起鬨之下,一手捧着酒跳舞狂歡,絲毫沒有同情的餘地。
被一句「和汝一起旅行,再無聊的事都變得很有趣」衝昏頭,報應馬上就來了。即使艾莉莎不在旁邊念,看赫蘿醉成這樣,羅倫斯也覺得自己好像太寵她了點。
「受不了……我就來給搞不好難受到不想活的妳報告個好消息吧。現在順流的船隻,好像都停駛了。」
羅倫斯坐到椅子上,等待流進窗口的新鮮晨間空氣洗去滿室淤塞酒臭,咬一口剛弄來的麪包。
「唔……那個、味道……」
赫蘿平常一聞到剛出爐麪包就會立刻跳下牀,現在卻揪着臉哀嚎。看過這畫面無數次的羅倫斯打從心底唏噓,但想到她吐了不止打掃費力,還可能要加收清潔費,只好嘆口氣移到下風處。
「聽說下游的港都出了點事,過不去了。」
「這跟咱們沒關係唄,又沒有算得上貨物的東西。這裏是不差啦,但要是想放鬆,咱還是喜歡大一點的城市。」
羅倫斯無奈地問,赫蘿斜眼瞪過去。
「就是捕到一角鯨的地方啊。傳說角磨成粉喫下去,可以長生不老的那個海獸。」
「這裏品質好的蜂蜜還真多。」
「汝說啥啦。」
「那汝就點唄。要熱的。」
由兔子化身掌櫃的德堡商行,是狼與辛香料亭營運上可靠的供應商。
河流這東西總是橫跨多塊領地,交界處都設有稅關。
「到了羅姆河,可以直接坐船到凱爾貝。」
「真的沒聽喔。就是我們中午都過了那麼久,還悠悠哉哉坐在旅舍裏的原因啦。」
不止海上的船會搖,河舟也沒穩到哪裏去。羅倫斯想像渾身發軟的赫蘿,覺得還挺可愛,注意到赫蘿懷疑的眼神而收起偷笑清咳一聲說:
說到「好喫的東西」,她尾尖勾動了一下,看來還是有在聽。
赫蘿在桌底下踢了羅倫斯的腳。這樣打情罵俏也算是稀鬆平常,可是赫蘿像是真的在發脾氣,讓羅倫斯覺得有點奇怪。
最後噘起嘴巴,吸一口酸甜的摻蜂蜜果汁。
他衣著稱不上高貴,和儒雅的遣詞用字有些矛盾,但至少他是個懂得辦事的人物。因爲他問候的同時,交出了一口能輕鬆抱在腹側的小酒桶。
「下游港都的議會,在談一件大案子。」
「所以在議案結果出來之前,旅人跟商人都先在這原地踏步。」
不過以赫蘿而言,那是自作自受。
「又不是生病要人顧。想要找人牽手手啊?」
忽然一道陰影蓋過來,有個女孩粗魯地坐到對面位子上。
一睜開眼睛,羅倫斯不在房裏就算了,可能主要是窗戶開着,氣味幾乎散光了的緣故。
「凱爾貝那邊有羅恩商業公會的老巢會館,可以跟溫泉旅館開張那時幫過我們的人打聲招呼。想打聽繆裏和寇爾的消息也很容易吧。」
赫蘿的眼神變得有點冷。見到講生意經的呆瓜時,她都是這種眼神。
「不喫些麥粥什麼的嗎?」
對方是個手抓薄帽,作農夫打扮的男性,笑容中帶了點遲疑。
無論如何,心目中優雅旅行破滅的預兆若隱若現,赫蘿抗議似的把湯吸得滋滋響。
陸路二字使赫蘿表情一揪。嘗過坐船的滋味以後,想到顛簸又容易坐到屁股痛的貨馬車之旅,很難不會有那種表情。
「嗯?」
赫蘿從老闆手中接過多半是醋栗釀成的深紅色飲料,馬上就喝一口。加了蜂蜜還是很酸的樣子,她眼睛用力一閉,長吁一口氣後啃起肉乾。
「嗯……不過,有可能是灑餌喔。」
「灑餌?」
「這樣的話,不是應該反過來嗎?」
「大笨驢。」
挖苦怕勞頓的赫蘿是很容易,可是羅倫斯自己也當慣了旅館老闆,硬梆梆的駕座坐沒多久腰就痛了。再加上途中需要調查路線、休息或繞去其他地方有的沒的,最後恐怕會更花時間。
湯裏不止有面包丁,還有大塊鯉魚肉,燙得赫蘿不停呼氣,再用果汁冷卻一下,舔舔脣抬起頭來。
或許她這樣生命是人類數倍的非人之人,想起了當年對能製成長生不老藥的一角鯨之角的複雜心情吧。抑或是想起了與羅倫斯旅行途中,和少數幾個貪婪商人鬥智的事。
「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留在這等事情過去,一個是領馬回來,弄輛馬車走陸路。」
「然後吶?把咱丟在房間裏,一個人跑來喝酒是什麼意思?」
可是她對老闆招手的樣子落落大方,爲了解宿醉而點了差一步就要變成水果酒的酸甜果汁,還要求多加點蜂蜜的一連串動作都顯得很老練。其實她只是外表年輕,實際上是已經高齡數百歲的狼之化身。
羅倫斯捏一條手邊所剩不多的肉乾,看着船接二連三地從上游過來。可是稅關裏的船一艘都不走,碼頭擠得水泄不通。順流而下的船這樣聚在一起,感覺比想像中多上許多。
「所以價格也不便宜嘍。」
「兩位是克拉福•羅倫斯先生賢伉儷沒錯吧?」
臉上仍有些宿醉之色的赫蘿眉頭稍皺,隨後這麼說:
「……」
「我不曉得港都在打什麼算盤,但要是真的降稅,把握機會從那裏多進點奢侈品就賺翻了吧。最近連貴族以外的客人都在抱怨說,我們的溫泉旅館缺少南方的高級貨呢。」
稅關幾乎是搭建在河邊的簡陋小屋,派一、兩個跩得二五八萬的徵稅員駐守,偶爾會因爲陸上商路經過而變得繁榮。這種時候,會有幾間作旅人生意的酒館或旅舍,甚至發展成小有規模的旅舍村。
羅倫斯一陣苦笑,銜着沒喫完的麪包站起來,爲傻妃子蓋好毛毯。
憑赫蘿狼形的腳程,一晚就跑得到了吧。
赫蘿的嘴拉成一條線,可是沒在桌底下踢人。
可是就連與她結褵多年的羅倫斯,也分不出那是要他別聊食物,還是恢復以後肯定要大喫一頓的意思。
羅倫斯啜飲着摻蜂蜜掩蓋酸味的劣質葡萄酒,側耳聆聽行人對話,蒐集旅途資訊。
「所以呢,自愛的人要懂得避開危險,走陸路南下或許比較保險。」
「這個議案牽涉到稅金,所以大家都在觀望。」
「稅金是汝等的天敵唄?應該要在漲稅之前趕快下去不是?」
羅倫斯又嘆口氣,嚥下麪包繼續說:
羅倫斯稍停片刻等反應,結果什麼也沒有。原本柔亮的尾毛如今變得毛糙,令人想到不幸被貨馬車輾到的野狗。
赫蘿木匙裏舀的,就是中了河底陷阱而成了湯料的傻魚。
「汝這雄性真是學不乖。這種事,交給兔子的商行不就行了。再說,汝之前不就是因爲跟不認識的地方訂小麥,以爲撿到便宜結果喫了大虧嗎?」
「聽說這次是難得要談調降進城關稅喔。」
女孩看也不看羅倫斯就出言譏諷,長相約是十來歲。
「那馬怎麼辦?」
「放假消息引人過來,再一口通殺。」
羅倫斯爲這不曉得幾分認真的玩笑嘆口氣,喝一口酒。
「哼哼……嗯,這蜂蜜酒品質真好!嗯,有什麼事儘管說。」
「凱爾貝……好像有聽過。」
「如果是這樣的話,妳現在恐怕正卯起來拿昨天的晚餐餵魚吧。」
赫蘿沒咬羅倫斯,或許是因爲那碗湯正好送來了。
平常不爲世事所困的這頭狼,由於活得太久,遠超乎人類壽命,不時會懷疑這一切都只是惡夢中的泡影。結果惶恐地往窗外一望,就看到羅倫斯一個人優雅地喝着酒,火氣就來了吧。
赫蘿纔剛從宿醉中恢復過來,現在又立刻兩眼發光,笑嘻嘻地接下酒桶。
羅倫斯爲赫蘿這德行嘆口氣,轉向農夫打扮的男子。
「如果走陸路,不如就直接南下到凱爾貝去也不錯。那邊應該容易打聽繆裏他們的消息,又是這一帶最熱鬧的港都,有很多好喫的東西。」
「嗯,很有可能。」
見到連赫蘿都會爲嚴重宿醉反省而略感欣慰時,羅倫斯發現桌邊來了個人而抬起頭。
「而且路也不是直線開過去,搭貨馬車要三天……喔不,又不是趕着銷貨,慢慢來的話要五天──喔不,先估六天吧……我對這附近的地形不是很清楚。」
然而,在世界各地設有商行的公會,應該比較可能握有正確消息。
「……馬肉很甜,配烈酒其實還不錯。」
赫蘿說完,往羅倫斯手邊的肉乾瞄了一眼。大概是剛起牀不想喫硬梆梆的肉乾,眉頭皺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決定將就將就,手一伸整盤抓過去。
獨生女繆裏,以及像兄長一樣照顧她的寇爾兩人,現在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原以爲這麼有名,很快就能知道人在哪裏,結果有名過頭反而難找。在哪座山引發了奇蹟,祛除了哪座村的瘟疫什麼的,亂七八糟的傳聞滿天飛。
「總之我們也不趕,妳就繼續睡吧。過了中午,順流過來的旅人會帶來更多細節。」
「一個人喝酒,哪來的雅興呀?」
「唔……要說我學不乖的話,那妳也該解釋一下今天早上爲什麼爬不起來吧?」
儘管到了稅關就要繳錢很讓人不是滋味,在這種只有旅人的地方,大白天就坐在門前喝酒也不會遭人白眼。
也不知她有沒有在聽。平常看狼耳就知道,現在動也不動。
圍繞城鎮的牆,不只是用來抵禦外敵,也有防止人跑出去的功用在。過去曾有城市爲籌措軍資,對想出城的外地商人課徵會讓人眼珠子掉出來的高額通行稅。而旅行商人通常會摸摸鼻子花錢消災,省得被戰火牽連。打這種算盤而吸引商人過來的可能,並不是沒有。
而小麥這件事,是對方在昂貴的麪粉裏摻了便宜的黑麥粉,最後靠赫蘿和繆裏用嗅覺分辨才逃過一劫。
「所以說,我早上說的那些妳都沒在聽嘍?」
赫蘿稍抬下巴,不感興趣地點點頭。
「願意讓咱揹着汝跑,咱就沒意見。」
她用木匙舀一杓濃稠的麪包丁,愉快地享用。
話雖如此,真正談事的當然不是赫蘿,是羅倫斯。
羅倫斯他們現在下榻的地方沒那麼大,但也有三間兼作酒館的旅舍,還有幾個會補衣修鞋的工匠,夠旅人抒展羽翼的了。
認爲他是農夫,是因爲外觀。可是他待人接物不帶一點土氣,問候的口吻和送見面禮也都十分熟練。
「嗯……就是撿到寇爾小鬼的那條河,跟下面的港都嘛?離那條河還很遠唄?」
赫蘿也往碼頭望去,正有艘堆滿貨物的船要進關。在衆人「究竟還能停哪裏」的眼光下,技術高超的船伕一轉眼就把船穩穩停進所剩不多的縫隙裏。
赫蘿好像說了些什麼,可是隨後就打起了鼾,說不定是夢話。
她望向天空想了想,將魚肉送進嘴裏。
赫蘿有話想說,卻又怕引火上身似的作罷。
「我自己呢,是滿想看看事情怎麼變化。」
無論如何,有精神就好。羅倫斯這麼想着,向老闆點了碗加麪包丁的湯。
問題是,羅倫斯翻遍了他的經商曆史,也對這人沒有半點印象。
「不好意思,請問我們在哪見過嗎?」
「我與二位是第一次見,我是在薩羅尼亞聽說了兩位的英雄事蹟。」
羅倫斯點了點頭。
他們在薩羅尼亞做了太多事,變成了風雲人物。
以走到哪都不缺酒食,生活樂無邊這點來說是很棒。可是目光一聚過來,很難不掀起意外的餘波。
「我瞭解二位正在旅遊,但還是希望二位撥冗聽聽我的來由。」
看他說話恭敬,還跪下右膝來懇求,可以推知這位農夫打扮的男子外表雖不起眼,卻經常需要和身分高貴的人打交道。
但以村長來說,他未免太年輕,且氛圍並不像是村野之民。羅倫斯將以前行商的知識全搬出來,仔細觀察他身上的物品,發現粗重的柴刀和小弓,再加上懂得爲赫蘿準備上等蜂蜜酒的機靈,答案很快就出來了。
「請問森林監督官找我們有何需要?」
男子驚訝地睜大眼睛,隨後是極爲欣喜的表情。
「不愧是解決薩羅尼亞諸多問題的羅倫斯先生!拜託您一定要助我們一臂之力!」
赫蘿把蜂蜜酒抱得像寶貝一樣,使得「很抱歉,我們夫妻難得出來旅行,不想多惹是非」這種話怎麼也說不出口。羅倫斯心想這次不是自己去找麻煩,心情上輕鬆很多,可回頭一想,似乎不是這樣。
赫蘿已經先從男子身上的土木氣味,立刻察覺他是在森林工作的人了吧。如同羅倫斯目光會被賺錢的事吸引,赫蘿這樣無限深愛森林的狼,會不會是故意讓羅倫斯難以拒絕森林居民的請求呢。當然,能多拿一桶蜂蜜酒,那更是無話可說。
要是把他趕走,赫蘿也一定會把羅倫斯趕下牀,叫他孤苦伶仃地睡地板去。
「……不嫌棄的話,就請您從頭說起吧。」
羅倫斯說得有氣無力,男子大喜過望,赫蘿則滿意地點着頭。
這稅關南方有塊叫做託尼堡的領地,男子即是領主代代僱用的森林監督官,名叫邁亞•林多。赫蘿對這職稱頗有感慨,肯定還把那想像成森林守護者,認爲他無疑是個好人吧。
然而森林監督官與森林守護者不能畫上等號。都需要監視森林沒錯,但監督官監視的是森林的資源,而非森林本身。紐希拉一帶森林太大,很少有他們出場的份。愈往南森林愈寶貴,森林監督官的重要性也隨之提升。尤其像這一帶有經過大幅開墾的小麥產地,森林更是格外貴重。
森林監督官邁亞所負責的託尼堡森林,在地形較這一帶更有起伏的情況下,依然保留了深邃幽暗的原貌。
畢竟臣子要領主收回決定,得先有死諫的準備。
插手危險,不插手也危險。
跪在羅倫斯眼前的森林監督官言下之意,即是你防礙了薩羅尼亞調降關稅,害我們託尼堡的森林被盯上,你要怎麼收這個爛攤子。
是領主對港都卡蘭抬不起頭嗎?還是像古時候那樣,他們僱了傭兵,用武力逼迫領主嚥下要求嗎。
「可是啥?」
羅倫斯差點習慣性說出旅行商人,咳一聲重新說:
邁亞說到這裏,對羅倫斯投出頗有深意的視線。
「領主贊成啊……」
邁亞愣了一下,羅倫斯趕緊陪笑帶過。
原來是赫蘿在桌底下踢了他的小腿。
如此令人流口水的回報,聽得赫蘿眼睛都亮了,但那在羅倫斯耳裏完全是另一回事。那表示對方難以支付金銀幣,私下流出小部分森林的饋贈倒是在裁量權內。換言之,這是不能以公家名義回報的事。
「是。」
看來邁亞找上羅倫斯,不僅是因爲羅倫斯在薩羅尼亞多管了閒事。一定是認爲必須證明事情不會像想像中那麼美才能說服領主,而羅倫斯正是不二人選。
邁亞的九十度鞠躬很像樣,但裏面沒有半點誠意。就像條滑不溜丟的八目鰻一樣抓也抓不住,只能看着他穩穩往目標游去。
「但就是因爲您商才過人,才特地來找您。」
羅倫斯繼續對臉上寫着:「那又怎麼樣?」的赫蘿說:
所以他的交涉手腕也頗有一套,還戳得有點疼。
羅倫斯沒有這麼做,當然有他的理由。先不論身旁那貪喫鬼肚子的叫聲,開墾森林的確會造成當地居民失去森林資源。
因爲一般而言,要領主撤回決定這種事是必須避免,邁亞卻要他重打領主的算盤。再加上這牽扯到買賣,問題是加倍複雜。
邁亞回視羅倫斯,明確地點了頭。剛剛還像個抓不住的狐狸,現在卻是緊盯獵物的老鷹。
「……」
羅倫斯像個想能儘可能拖延行刑的罪人般拋出問題:
尤其是牽扯到兩把算盤的攻防。
赫蘿中了冷箭的眼神立刻強硬起來,彷彿在說砍伐森林豈有正當可言。
「如果經過薩羅尼亞的木材大幅調降關稅,港都卡蘭就能買到便宜的木材。計劃泡湯以後,他們就羣起請求領主開墾他們早已盯上的,我們託尼堡的森林。」
他現在相當於站在岔道上。
愚蠢人類膽敢踏進幽暗森林,潛藏其中的森之精靈就會露出獠牙。
會是有羅倫斯協助,就能大事化小的問題嗎。
若以安全爲考量,羅倫斯應該立刻笑着假裝答應邁亞的請求,然後趕快收拾行李帶赫蘿開溜。如果他敢上溫泉旅館找麻煩,就借非人之人的手加倍奉還。
「我們只是聽了邁亞的片面之詞。事情可能跟他說的不一樣,保護森林不一定正確。」
羅倫斯倒抽一口氣不是因爲邁亞的話,而是聽見依然面無表情的赫蘿尾巴搖得沙沙作響。
因爲要不是羅倫斯在薩羅尼亞搗亂,說不定木材關稅就能成功調降,下游港都卡蘭就能取得便宜木材,不會盯上邁亞值勤的託尼堡森林了。
「如果是森林與精靈的童話,正反兩派都會很明確。如果要保護領主所愛的森林,事情也很單純。但一旦牽扯到金幣銀幣,還有生活由它們支撐起來的黎民百姓,該幫誰的問題就會一下子複雜很多。」
坐在牀上的赫蘿將尾巴往牀上一拍又一拍。
而赫蘿就坐在另一邊,抬眼看着羅倫斯。
住在森林裏的人,給人的印象通常有點厭世,不好與人相處,厚得像有百年積苔的鬚髮底下,有雙鹿一般的眼睛閃閃發光。但說穿了,森林監督官就只是在森林工作的文官而已。
赫蘿噘嘴是因爲理應保護土地的領主反過來贊成開墾森林吧。而羅倫斯縮脖子,則是嗅到了邁亞的請求有多棘手。
在童話故事裏,可能這樣就能得到幸福結局,可現實並沒有這麼容易。
「而且領主爲了把炭和鐵運出去賺更多錢,要在森林裏闢一條大路。卡蘭的人哄他說開路就能賺取大筆通行費,他就當真了。」
且責難的視線不止來自邁亞,總是站在森林這邊的赫蘿也是如此。
羅倫斯無奈解釋:
「首先呢,我想領主單純是誤判了。森林這東西開墾容易復原難,而且不止要伐木,還被卡蘭的人灌迷湯,要在森林裏蓋炭窯和鍛造場。」
可是據邁亞所言,領主計劃開闢森林賣出木材,還要開一條路過去。
假如時光飛逝,今天這一刻成了遙遠的回憶,赫蘿爲重溫往昔美好而云遊天下,想找曾經聽說過的託尼堡森林時,那會是怎樣的畫面呢。
一旁赫蘿不知道高興什麼。羅倫斯鬱悶地想,那多半是來自邁亞演的戲,還有自己被步步逼退的窘樣。
「不,絕對算不上麻煩。」
赫蘿說到這裏,往桌上記錄每天大小事的日記簿和見面禮酒桶看一眼。
「我並不懷疑妳的耳朵,可是,他沒說的妳就聽不出真假了吧?」
「羅倫斯先生您的機智,實在叫我拜服。可是您阻止木材商要求大降關稅,卻造成了意外的波瀾。」
羅倫斯迅速理解邁亞此話的流向,不禁輕叫。一旁赫蘿兜帽底下的狼耳也抖了抖,冷眼注視羅倫斯。
羅倫斯往赫蘿瞥一眼,赫蘿懷疑地看回來。
羅倫斯輕嘆一聲與桌底腳無關的息,請邁亞繼續說。
要讓赫蘿蹲在枯槁的森林邊,伸指劃過乾涸的土壤,還是在他救下的小樹上刻段留言,等着看赫蘿發現時的乾笑呢。
「是的。可是有些困難,還請羅倫斯先生務必相助。」
由於服事權貴,天天都要爲土地利害的對立作折衝,所以遣詞用字變得洗練,在商行當高級幹部都不奇怪。
第三次沒拍牀,她把尾巴擺自己的大腿上。
「我當然明白妳想保護森林的心情,可是……」
「聽說羅倫斯先生您如今雖是知名溫泉鄉的旅館老闆,從前卻是個遊歷廣闊且赫赫有名的商人。拜託您務必動用您的商業知識,告訴領主他打錯如意算盤了吧。」
看來薩羅尼亞的木材關稅問題,並不是木材商貪圖蠅頭小利搞出來的,還有一大羣鄰近地區的商人緊張兮兮地在觀望事情發展。
兩者甜度想必是不分上下。
而且羅倫斯不只揹負着薩羅尼亞問題元兇的罪名,心裏還有更沉重的東西。
羅倫斯有些訝異。
沒什麼比想像這種事更讓羅倫斯傷心了。
羅倫斯就是如此地刻意逼迫自己。
「若不制止,森林會日益消瘦,靠森林喫飯的人民也會跟着喝西北風。可是領主卻被銷售木材、燒炭鍊鐵的利益,以及開路給人過的通行稅矇蔽了雙眼,以爲人民叫苦、森林荒蕪也會穩賺不賠。」
誇張的讚美,當然不只是讚美而已。搬出溫泉旅館即是證明。
「既然這樣,我區區一個旅……喔不。」
赫蘿的尾巴不悅地拍了拍。
赫蘿抿起了嘴。
「說起來,我也是爲了等待某項談判的結果才留在薩羅尼亞的。」
「汝是說那頭大笨驢說謊?」
「……」
「都是汝害森林被人家盯上了啦,大笨驢!」
「……能讓我和太太單獨談談嗎?」

「而且幸好是森林的事。人世的糾紛就算了,既然跟保護森林有關,還有咱出手的餘地。」
「你、你們領地發生的問題,我瞭解了。那麼您先前說的,在阻止開墾上會遇到的困難是指什麼?」
用腦袋裏的秤子評估各方問題後,羅倫斯說道:
意外的波瀾一詞,給羅倫斯不好的預感。
近來木材價格的確是漲得很厲害,就連四面都是森林的紐希拉,都要開會決定每戶能砍多少柴。以平原草地比森林多太多的這一帶而言,木材更是稀少。
邁亞這樣滴水不漏的人,想必已經是先調查過薩羅尼亞的事,說不定還見過艾莉莎。特意說出我知道你是哪裏人,即是種委婉的威脅。
「啊!」
「所以邁亞先生您是希望阻止這個計劃。」
恐怕是赫蘿兀立在只剩幾棵樹,人民離散的荒地前,黯然神傷吧。
「邁亞不是要我告訴領主他打錯算盤了嗎?」
「我不是貴族,在領主想和港都合作的政事上插嘴,恐怕……呃!」
值得他拒絕的懸念,堆得比人還要高。
「可是咱也知道這樣罵沒道理……汝在前一個城鎮那麼努力是爲了咱,咱也的確因此開心極了。」
「請問您意下如何?只要您願意協助我們守住森林,保證奉上用林中鮮採水果,依春夏秋冬分別釀製的水果酒、蜂蜜酒、幹香菇,以及燻鹿肉、燻兔肉等野味。我用託尼堡森林的名譽發誓,那都是能滿足紐希拉各方顯貴玉舌的上等貨色。」
「當然,您這樣的考量是合情合理。」
「羅倫斯先生您顯然是爲了教會、爲了神做出了正確之舉,但也同時導致了木材的關稅只有些微調降。因此,位在河口的港都卡蘭,就因爲您的義舉失去了購得便宜木材的機會。」
「以種麥爲例好了。要是土地不夠還硬要保護森林,這樣算正義嗎?開墾森林而使得村莊變得富庶,饑民得以溫飽的事,當然也多得是。有沒有可能是領主和人民都在期盼這樣的結果,只有邁亞一個不想失去他朝夕相處的森林,纔來找我們求救呢?」
大概是聽出羅倫斯已經投降一半,邁亞往一旁的赫蘿看一眼,儘可能面無表情地點了頭。
邁亞的話使得羅倫斯發現事情不是填補木材差價那麼簡單,覺得事情不妙而坐正。
「我當時是盡全力去完成薩羅尼亞教堂的請託沒錯……難道那給邁亞先生、託尼堡領主還有那裏的人民添麻煩了嗎?」
「嗯?」
邁亞旋即收回表情,不讓獵物溜走似的大幅盤旋,從另一個角度攻擊。
「那什麼表情?讓領主放棄砍伐森林不就好了唄?亮個牙就搞定的事。」
「我們領主是贊成開墾森林這邊。」
領主爲了讓人民過得更好,而決定和港都卡蘭聯手計劃開墾森林,卻因邁亞找來的羅倫斯從中作梗而泡湯──事情並不是不可能變成這樣。
而到時候,對方可以輕易查出羅倫斯在紐希拉經營溫泉旅館,肯定會有數不完的麻煩。
「當然,我也可以選擇無論如何都要爲了妳而保護森林。」
赫蘿看了看羅倫斯,不耐地轉過頭去。
這頭狼並不是不把人類當一回事的異教邪神。她曾堅守與村民的承諾,保佑帕斯羅村麥作豐收幾百年之久。
因此,假如守護森林反使民衆窮困潦倒,就算守住了,赫蘿也笑不出來。
羅倫斯曾經闖蕩過無數利害關係縱橫交錯的商業世界,眼前是一整排秤着各種選項的天平。
「還是說──」
羅倫斯爲保險起見問:
「邁亞是非人之人?」
這樣羅倫斯就得掃開桌面上所有天平,攤開地圖重訂作戰計劃了。用決定與赫蘿牽手一輩子的心,撇開人世的損益,純爲守護森林而戰。
赫蘿像是感到羅倫斯有這樣的決心,尾尖開心地甩動起來,而那似乎是不由自主的動作。
注意到尾尖的動作使她懊惱地瞪了一眼,然後才嘆氣說:
「那頭大笨驢是人類。身上除了泥土和樹木的香氣,還有汝那種金幣銀幣的味道。」
羅倫斯認爲自己與赫蘿最決定性的差異,並不是狼耳狼尾,也不是壽命。
而是對金錢的價值觀。她對損益的觀念,堪稱是她個人的信仰。
「對。所以這是買賣的問題。」
聽到有人爲保護森林而求救,赫蘿想必是恨不得立刻飛奔過去。可是這裏不是精靈居住的深山,是人類所掌控的土地。
而人世的構造又極其複雜。
「汝是想拒絕嗎?」
「卡蘭等於是放掉寶貴的稅收,另一方面又把手伸向託尼堡要買便宜木材。計劃迂迴成這樣,還真是大費周章。從表面上來看,兩件事連不太起來對不對?都沒錢買木材了,怎麼還能放掉關稅呢。」
「先不論領主的判斷對不對,要買木材的港都卡蘭這邊,是有點不太尋常。」
「好了,麻煩您帶路。」
「……還是個咬住獵物就絕不鬆口的狼吶。」
赫蘿牽起羅倫斯的手,將純粹的感謝都寫在了笑容上。
「在我看來,用一個吻就保證永恆的愛才是最神奇的交易呢。」
「這樣的話……會是什麼事?」
「這附近從以前就有很多湧泉,到處都是這種小溪。據說我祖父的祖父那代,這裏曾有大河經過。」
當然,他們立刻想到大蛇傳說那條河。
或許聖職人員會說這樣的想法太頹廢,在這樣的狀況下,這聽起來也完全是自我安慰的藉口。
而羅倫斯心裏也是真的想拒絕。
「真想再找個隨從喔。」
赫蘿的狼耳明顯豎起來,搖了搖頭。
「賺大錢的機會啦,不是嗎?」
「一點也沒有編故事的樣子。」
繫好了馬,羅倫斯開始往貨臺放行李,回的話惹來赫蘿的冷笑。
直覺敏銳的赫蘿之所以沒想到,或許是因爲羅倫斯的態度很消極。畢竟這件事,就像馬在自己鼻頭吊根蘿蔔一樣。
如同薩羅尼亞的木材關稅會影響到下游的卡蘭,卡蘭或許也只是某條木材供應線的一站。也就是在卡蘭之後,說不定有某個地方也想買便宜木材,需要薩羅尼亞和卡蘭都降低關稅。
說不定,從一開始就註定會變成這樣了。
那多半是在損羅倫斯剛從紐希拉下山時,光升火就升了半天,但爲了家庭和諧,他決定裝作沒聽見。
「要是結果讓人笑不出來,可不能怪我喔。」
「這件事說起來──」
「妳不妨自己猜猜看。」
之前都沒特別想過曾經存在於薩羅尼亞附近那條河的去向,多半就是這一帶。
「啊!」
羅倫斯一邊將馬繫上貨馬車,一邊苦笑着說:
「唔,嗯?」
「上天保佑。」
羅倫斯小心地不讓嘴角勾起來,繼續說:
這麼簡單就能以不知是否實際存在的商品作擔保,和素未謀面的人輕鬆完成交易。赫蘿不管看幾次,都覺得商人們這種建立在信用上的交易方式很神奇。
「整件事透露出賺大錢的味道,會讓當過旅行商人的大傻瓜忍不住湊過去。」
能讓赫蘿對陸路擺臉色的理由,實在多得是。
「卡蘭在劃一張大餅,可憐的託尼堡森林,就快被他們搶走了。這麼大的事,背後基本上都會有什麼?」
那就是有條三寸不爛之舌,從小販升格當老闆的──他自己。
經過一小段時間,羅倫斯告訴邁亞他願意接這個請託。
可是年紀比羅倫斯大多了的賢狼,這陣子說過這樣的話──
隔天早晨離開教堂前,赫蘿說了這種話。
於是羅倫斯決定以後一定要赫蘿還這個人情,如此說道:
若只想着明哲保身,他們不會牽起彼此的手。
然後她輕巧地跳上貨臺。
還不如赫蘿謊稱邁亞是非人之人,事情會好辦一點。
「嗯,唔?」
赫蘿稍微聳肩,抓起盤在牀上的腳趾。
「是哭是笑,都一樣是咱們旅行的回憶。」
羅倫斯本來就意願缺缺,現在事情又愈講愈複雜,使得赫蘿有點抬不起頭。換言之,那將是他拒絕的理由。
「是啦,東西還不錯。這次的事當然也得包在裏面喔。」
羅倫斯點點頭,對赫蘿使個眼色。
那略感怨懟的語氣,並不像真的在責怪羅倫斯,但也表示她不願就此放棄。就連總是勸他少惹麻煩的赫蘿,遇上森林的存續問題,也沒有那麼容易放下。
過了一陣子,邁亞在前頭下了馬,要他們注意前方。探頭一看,原來是小溪上有條破橋。
赫蘿露齒一笑,終於接下羅倫斯拿來的硫磺袋,排上貨臺。
赫蘿無法分辨那是不是好事,皺眉眯眼。
邁亞不愧是森林監督官,三兩下就調轉馬頭出發了。
「我再確定一次,邁亞的感覺不像是有說謊吧?」
即使每天都要騎着馬巡視廣大的森林,他的農夫樣仍只限於穿着,底下全然是貴族的臣子。系在背上的小弓不是裝飾,一發現野兔就能從馬背上一箭中的。就連老練的獵人,也要經過專業訓練才做得到,算起來已經是戰技了。肯定是發現森林有入侵者就會毫不留情地放箭,對劍術也頗爲嫺熟。
「嗯。可是這樣就怪了,卡蘭要降的關稅只限木材嗎?」
「妳是隻狡猾的狼。」
這回答讓羅倫斯只得重重嘆息。
用腳尖戳着一旁整堆硫磺袋的赫蘿當然不會因此臉紅,就只是哼一聲而已。
然而在這樣的狀況下,邁亞的請託中仍有個會讓他踩住腳步的懸念。
想到這裏,羅倫斯嘆了口氣。赫蘿常因爲酒喝多了或偷喫東西,撒些啼笑皆非的謊,在重要的事情上卻是一個字也不會瞎說。那麼,這裏只有一個人騙得了欲以自保爲優先的狡猾前旅行商人。
羅倫斯咳兩聲掩飾喜悅,回答:
而這個羅倫斯最想守護的赫蘿,耳朵正焦躁地交錯擺動。帶著有些愧疚又有些期待,愛慕者絕不能坐視不管的表情,對羅倫斯瞄呀瞄地。
事實上,它也的確是藉口。
「就我聽說的,不只是木材要降稅,所以纔怪怪的。背後肯定有牽連到整座城的大事。」
「木材商沒能成功壓下關稅,看上託尼堡森林的便宜木材這部分還很合理。買賣的道理本來就是如此。但是我記得,港都卡蘭也傳出了說不定會調降關稅的消息。」
那是比黃金還要貴重,如熟成葡萄酒般頹廢的報酬。
橋下的流水很難稱作河,比較接近細長的水窪。但水質出奇清澈,兩岸草木繁盛,雜樹林一處又一處。到現在他們才注意到,背後的來路曾幾何時已不見平野,取而代之的是起伏與樹林。
剛裝完行李,邁亞騎着馬過來了。
「就是說啊,咱也真是夠好騙的了。」
無論是怎樣的事,兩人一起度過就是好事。即使寂寞、煩悶,甚至痛苦,全都是自己依然活着的證明。
嘎吱嘎吱響個不停的橋令人冷汗直流,同時羅倫斯也明白了託尼堡森林爲何能維持得如此廣大的部分原因。這附近沒有高山,但土地並不平坦,到處都是不知水窪還是溪流的水體。這樣沒辦法種田,排水差的地方也容易發生瘟疫,不適人居。當然,攻打起來也特別辛苦。
羅倫斯還在當旅行商人那幾年每晚都在作發財夢,惹來赫蘿的白眼。現在的他,早已沒有那種野心。
赫蘿無奈地跳下駕座,卸下才在稅關裝載的行李。
如果少了他,恐怕就沒有這種待遇了。不是隻能找到滿是蝨蚤的劣質通鋪,受不了就自己起火野宿。能在路過的村落租一張乾草牀,就算走運了。
羅倫斯深呼吸如此開口,赫蘿癱軟的耳朵有一隻高高地豎起來。
「寫張紙握個手就能交換東西?咱還是搞不懂汝等的規矩。」
「……這樣說來,是有點道理。呃,那麼那個叫卡蘭的地方,跟汝耍了威風的城鎮一樣嗎?」
「請問準備好了嗎?」
「這附近走到哪裏都跟溼地差不多,不小心一點,貨馬車恐怕會陷在泥裏動彈不得。」
此外,領主進森林打獵時可能也都是由他帶路,一路下來都不在貨馬車左右。
但人的觀點,很容易因爲一個念頭就截然不同。
一肘擺在貨臺邊上拄着臉,笑得頗有深意。
赫蘿的紅眼睛向上一睇,望向羅倫斯。
若要羅倫斯說說他喜歡赫蘿哪裏,一定會提到比他聰明這點吧。
想要當個悲觀的人,世上多得是材料。赫蘿也曾因爲觀點總是悲觀,想結束與羅倫斯的旅行。是羅倫斯撥開了她的烏雲,而她其實也很想找一隻手握住。
賢狼拿出賢狼的樣子,說到了重點。
羅倫斯對自己在薩羅尼亞出自善意的行動意外影響到託尼堡森林,當然是覺得脫不了責任,也希望能顧全赫蘿的感受。
羅倫斯笑着自己的傻,牽起赫蘿的手,深深擁入懷中。
「這條橋很老了的樣子……有地方可以直接過河嗎?」
失去野心,是因爲他得到了心目中比賺錢更重要的東西,願意用一生去守護。
「小人交的貨應該有對得起這份契約喔。」
先一步坐上駕座的赫蘿稍微往邊緣靠,羅倫斯抓起繮繩。
而當時握住的手,給了她現在快樂的每一天。
羅倫斯假裝沒看見赫蘿嫌惡的臉,頗爲認真地向神祈禱,駕馬拉空車過橋。
赫蘿盯着羅倫斯縮縮脖子,視線往斜上瞟去。
託尼堡能守護濃密森林到這個時代,部分原因肯定是出在誰也無法善加利用這塊土地上。
「這是一份很值得的工作。」
開墾森林可能是爲了人民的將來,要是被領主記仇,還要在如何保住溫泉旅館上操心。卡蘭爲某個拐彎抹角的計劃,將手伸向了託尼堡森林。羅倫斯他們不僅遭到牽連,還可能一枚銀幣也賺不到。
「唔……嗯?」
爲渡船乘客沿河送馬的馬伕,再過一天才到稅關。羅倫斯領回自己的馬之後,找了個要在稅關歇腳一陣子的商人,和他簽了張預定在卡蘭交還貨馬車的契約,再加上幾枚銀幣,成功借到了他的貨馬車。車況有點老舊,但也沒什麼好嫌的。
赫蘿眼睛亮了起來,尾巴搖得像小狗一樣快。
他完全將羅倫斯夫婦當成貴族,不厭其煩地反覆上前看路,拿獵來的野兔跟路上旅舍換點休憩和餐飲。天色漸暗,就帶到鄰近村莊的小教堂,與和藹的老祭司度過安穩的夜晚。
「都說是會關係到整座城的大事嘛。」
「總算是平安過來了。」
就算回來時橋垮了,變成溪裏小魚的住處也不足爲奇。邁亞那麼頻繁地先行探路,也不是刻意營造用心帶路的感覺,是真的有危險。
「好,繼續走吧。只剩一小段了。」
僅管旅程遠遠稱不上閒適,赫蘿的心情倒也不算太壞。說不定是因爲到了這裏,連羅倫斯都聞得到深林特有濃烈的水土氣息。
後來沒過多久,邁亞加速向前,停在岔道口上。一條是繼續往南,另一條細得像獸徑,轉向西方。而那座黑森林,總算是出現在小路的另一端。
託尼堡的幾個聚落都圍在森林周邊,其中一個是領地的中心,規模足以設立市集。領主的宅邸位在南方的一口大池邊,與每個聚落都有段距離。
邁亞帶的這條路,會通往最大的村子。
不過這條路只是勉強看得出是路,沒有外界商人旅人頻繁來往的感覺。
因此,跟在邁亞背後走的途中,羅倫斯立刻察覺了那個人影。
有個老人坐在樹墩上,一認出他們就立刻起身。
邁亞說他就是前面那村子的村長。
「喔喔,救星到了!來我們市集的商人都在說,您解決商業問題的手法簡直像魔法一樣呢!」
「沒有魔法,是神的保佑。」
要是被迷信的村民以爲真有魔法,以後就麻煩了。然而村長的表情,已經把村子面臨存亡危機的急切都寫在臉上,不等邁亞介紹就連說帶咳地說明起來。
「要是砍了這片森林,我們日子就過不下去了。不,還不止這樣,恐怕有巨大災害降臨在周圍每一塊土地上啊!」
說得像聖職人員講經一樣誇張。赫蘿表情肅穆地點點頭,羅倫斯則是掛着商人面皮。
聳動的事商人聽多了,本來就不能隨便當真。可是村長也不遲鈍,感受到了羅倫斯不當回事的態度。
「這可不是比喻啊,大商人。」
羅倫斯驚訝地看過去,只見村長以老人特有的溼濡眼睛注視羅倫斯說:
「領主什麼都不懂。砍了森林,我們的豬跟羊是要喫什麼長肥啊?會惹來怎樣的禍害就更別提了!」
邁亞注視着說不出話的羅倫斯。他在稅關半個字也沒提到這些,多半是認爲稅關充滿商人與旅人,氣氛太過自由,談滋養和大地的事,容易被當耳邊風。
「地圖?」
錯在影響並不限於託尼堡森林,還會牽連薩羅尼亞的大片麥田。
旅行商人時代那些知識,都是因爲事情離市場夠近才能勉強沾上。他從來沒想過畜肥是那麼重要,而支撐畜肥產量的,居然是森林裏的雜草。
「可是開墾森林以後,不就──」
邁亞這麼說時,單純割草清出來的粗陋小徑,已是平時有人來回踏實的道路,能看見森林邊有些許的平野和農田。
滴水不漏的邁亞看準了時機說:
「是啊,真是片好麥田啊。可是我們的領主,卻不懂薩羅尼亞等周邊地區的小麥,究竟是受了多少畜肥來滋養才能長得那麼茁壯。」
「領主若執意砍伐森林,我們不止會因爲被徵召去砍樹而導致窮困,還會失去森林的雜草,使得鄰近地區的家畜日益消瘦,麥田也會像河水一樣枯乾,每個人都要喝西北風了。」
羅倫斯頭點到一半,覺得奇怪而打住。
爲祈求豐收而在密不透光的黑森林獻祭的時代,早就已經結束了。赫蘿是全心全意想要守護森林,但森林已經沒有赫蘿他們的棲身之所。
「失去了森林裏的雜草,我們不止會一併失去羊奶和豬肉而已。您是從薩羅尼亞來的吧?那一定見過那邊的麥田是多麼壯觀。」
羅倫斯反問之後,村子中心也看得見了。
羅倫斯往他的背影瞥了一眼,問道:
邁亞在稅關的酒館曾說,領主誤判了,看來果真如此。
市面上的馬飼料是以野燕麥爲主,口感太接近雜草而不適食用。這羅倫斯當然曉得。
長年苦重的農耕生活,削光了這位老人家的餘贅。這位村長堅信不移的模樣,充滿了令人不敢輕易反駁的說服力。
「領主以爲,鐵錠和木炭能彌補這些麥子和蜂蜜的味道。」
原以爲村長會以異教徒那般對森林的崇愛爲出發點來講述這場砍伐危機,再加上大量開採需要勞力,村民會過着形同農奴的苦日子。
或許是收割期比薩羅尼亞還早,已經割完很久的樣子。
「羅倫斯閣下,我的工作當然也包含保護森林不受盜伐者入侵,但每天真正在監視的其實是民衆,不能讓他們亂放家畜喫草。」
小而充滿活力,這就是羅倫斯也深知的農村市場。
羅倫斯開始明白,這真的是絕不能犯的錯。
「港都卡蘭的目的不只是木材。疑似是藉由開路穿過森林,來重畫地圖。」
商人的眼睛,只看得見陳列在市場上的商品。即使是連鯡魚卵都能賭的商人也不去碰畜肥,更別說是關注豬羊飼料了。家畜和馬匹不一樣,會自己從大地覓食,不需要另外花錢買特定食物。
「見是見過……那個,真的非常壯觀……怎麼了嗎?」
「從這裏坐貨馬車到得了的範圍內麥作,都可以說是由託尼堡森林從腳底下撐起來的。可是領主卻忘了大地的道理,聽信海上那羣人的讒言。」
可是再度往旁邊一看,卻見到她在駕座上擺臭臉。
「您說……豬?」
這裏雖是黑森林邊的村落,產業卻不是以伐木爲主。支撐全村經濟的,是受到森林滋養的田地和家畜。
「蜂蜜、樹果那些城裏人常說的森林的恩賜,其實都無關緊要,連木材都不是最大的恩賜。絕不能失去的,是森林裏那些沒沒無名的雜草。」
羅倫斯赫然回神,視線從赫蘿回到村長。
原以爲赫蘿是爲麥田的危機而憤慨,但注意到她在避免對上視線之後,才發現這個用家畜糞便施肥的農法,不只是羅倫斯這樣的商人不懂,連森林的精靈也一無所知。
邁亞將村長的怨言接下去說:
話題接二連三往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慚愧使得羅倫斯話都說得支吾了。
這時,羅倫斯想起赫蘿正是存在意義遭人類智慧築起的農法取代,被趕出了她執掌幾百年豐收的帕斯羅麥田。一如此刻,村長正熱切講解森林木種與雜草疏密、家畜放牧週期和麥谷收穫的關係,卻對神隻字未提。
但實際聽到的卻是豬跟羊等意想不到的字詞。
「森林的雜草,是我們豬跟羊的食物。像您這樣四海爲家的商人,應該知道拉貨馬車少不了的寶貴馬匹,是用森林裏的野麥養的吧?」
「畜肥是農田的黃金。麥種播下去,能結三倍還是七倍的實,全看肥有沒有像雨一樣滋潤田地。而畜肥的來源,完全是看牠們喫了多少雜草。」
「領主可能是想用森林作交換,讓這個市場繼續留在地圖上。」
前進的路上,邁亞沒有安撫說得愈來愈往前傾的村長,依然在前方替他們帶路。
羅倫斯不禁猜想,會是曾在麥田待過幾百年的赫蘿一開始就明白這件事,刻意引導他去解決這件事嗎?
「海邊的港都,和內陸城鎮或村落的運作方式很不一樣。對他們來說,麥子不過是經手的商品之一。要是歉收了,從國外進口幾船麥子,高價賣出就行。」
「手不會沾染沙土的人,很難想像飼養家畜需要多少飼草吧。休耕地和牧草地長的那點,根本就不夠塞牙縫。而我們的託尼堡森林,甚至將領地內外缺少的部分都一肩扛下來了。要是領主知道我們在販賣畜肥上下了多少苦心,他一定會驚爲天人地發現,原來自己的領地是一大畜肥交易中心。」
「打鐵的鍊鐵場,將會飄出燃燒周圍麥田的味道吧。」
「可是,領主之所以贊同,好吧……要說道理,還是有的。」
即使當年在各個村落進進出出,買賣了不少小麥,他也不過是表面上對村莊無所不知,其實只懂了些皮毛罷了。
不管說什麼,都該適時適所。
陪不了笑,也不敢輕易贊同的羅倫斯往赫蘿看,請她指點。結果就連比誰都懂森林的赫蘿,也是不明就裏的表情。
羅倫斯曾以支撐商業最底層的旅行商人身分巡迴各地,對世間種種細節的瞭解程度頗有自信。
羅倫斯以前也是凡是能賺錢的東西都毫無節制地堆上貨馬車,一城又一城地送,現在聽來十分刺耳。
一份麥種只能收穫三倍的田並不少見。扣掉自己要喫的和明年播種的份,就幾乎什麼也不剩了。哪怕稍微有點歉收,馬上就要陷入窮困。如果想要在市場上堆放一袋袋麥谷,被鄰近土地稱爲小麥產地,需要有五倍的量。就連最知名的肥沃土地,七倍也是需要謝神的大豐收。
羅倫斯的疑惑反應,使村長滿足地深深頷首。
「大商人,您可要聽好了。」
其效果,正充分呈現於此。
廣場上的小市集裏,排列着收成的小麥和其他蔬菜,森林裏採來的樹果和蜂蜜。規模不大,人卻是出奇地多,還能見到貨馬車。
可是這位村長所說的,是甚至進不了旅行商人的視野,從更爲根本之處支撐大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