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7萬 字

因爲怕腦袋瓜不小心掉下來,羅倫斯輕輕地甩着頸,試圖甩開多少還殘留在腦袋裏的醉意。
他輕輕拍打自己的臉頰,過了一天還無法讓醉意完全退去,讓他覺得自己實在不夠格當個旅行商人,不過他很快又找了個藉口,認爲「這一定是睡意害得腦袋變遲鈍」。
不管是醉意還是睡意,羅倫斯都無法像平常起牀後那樣,享受着凝視即將熄滅的炭火再次熊熊燃起的悠閒片刻。
不僅如此,這裏既不是位於吵雜市場旁的旅館,也不是四周無人的山中小屋。屋外傳來不會太吵的聲響、人們說話聲,以及羊只和狗兒的叫聲,這些聲響既映襯着屋內的寂靜,也變成了美妙的催眠曲。
木柴裂開的聲音、被火燒得扭曲的聲音,以及化成木炭而垮落的聲音……這些都是最具催眠效果的音樂。
羅倫斯打了個大哈欠,再揉揉難以睜開的眼睛往上一看,看見了變得硬梆梆且色澤變深的肉乾,也看見了掛着洋蔥和蒜頭的橫樑上,放了儲藏的麪包酵母。
就算沒有貨幣,也能夠生活。
這個房間就是這種生活的典型。
羅倫斯翻弄着地爐裏的火,再次打了個大哈欠。
「早安。」
起牀後沒打過一次哈欠的寇爾向他打了招呼。
寇爾那下襬破爛的衣服以及一頭亂髮,散發出濃烈的窮酸味,而他纖細的手腕以及腳踝,更是過去沒有好好照三餐喫飯的證據。
不過,寇爾那充滿智慧的目光,說明了流浪學生與乞丐的不同。
流浪學生那雙堅毅的眼睛,凸顯了他們與乞丐的差異。
「今天也很冷呢。」
「要是真的很冷,根本沒辦法從溫暖的被窩爬出來。」
「嗯,今天雖然很冷,但還是可以忍耐的冷呢。」
因爲同是靠赫蘿尾巴取暖的人,所以羅倫斯與寇爾之間有着一股奇妙的默契。
兩人起牀後來到火爐旁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赫蘿尾巴的雜毛拍掉;每天這樣做下來,想要不產生默契都難。
「赫蘿還在睡啊?」
「我看赫蘿小姐睡得縮成一團,應該還沒醒來纔對。」
緊緊關上的聖堂大門外,可看見幾名虔誠的商人正站着禱告。
羅倫斯心想男子所說的例行交涉,應該是由幹部們參加的交涉。
「我在想自己在你這個年紀時,不知道有沒有這麼聰明。」
或許魯維克同盟在成功買下修道院的土地後,打算移居到那塊土地,然後建蓋城鎮或市場也說不定。
男子這麼說或許太直接,但這麼單刀直入的態度,反而讓羅倫斯能夠鎮靜地做出應對。
連麪包屑也不放過的寇爾把麪包全部塞進嘴裏,轉眼間就喫光了麪包。
其中一名商人一手拿着水壺,對羅倫斯打招呼。
「其實我一直希望將來能成爲像羅倫斯先生這樣的人,但我總覺得自己做不到。」
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看見寇爾,心情就能夠平靜下來。
打開大門後,羅倫斯發現已經有好幾名商人聚集在這裏邊喫邊聊。
「他在聖堂啊。謝謝您。」
「早安。我在找彼士奇先生,想爲了昨晚的酒席向他道謝。」
「我會努力的。」
這天晴空萬里,陽光耀眼得教人昏眩;就算看向地面,也因爲銀色雪地會反射陽光,所以依舊刺眼。
「嗯,拜託你了。」
就在羅倫斯心想「接下來怎麼做好呢?」的同時,聖堂大門打了開來。
「……我知道了。」
世上事物的原貌不會改變。
然後,羅倫斯挺起胸膛,打開魯維克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館大門。
既然如此,羅倫斯現在應該思考的,不是要如何去改變什麼,而是要如何在現狀之中,朝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行動。
「希望能夠在清單裏頭找到我們要的東西。」
雖然不小心有了這樣的想法,但羅倫斯知道世上確實有天資聰穎的傢伙。
不過,在聽到羅倫斯的話語而喫了一驚後,寇爾望向赫蘿睡覺的房間。接着,他所露出的表情以及說出的話語,完全超出了羅倫斯的預測。
寇爾當然知道赫蘿的真實模樣有多大的力量,所以應該早就發現了這個可能性。儘管如此,寇爾卻沒有說出口,至於原因,當然是因爲他覺得自己沒資格干涉羅倫斯的想法。
從男子的口氣聽來,彼士奇似乎不單只是個聯絡人。
「那是你的工作。」
「你知道的聖人知識應該比我多吧。像是牧羊人的守護聖人啊,原本是異教之神的聖人啊,或是一些跟羊或狼有關的詭異迷信。所以你要負責辨識。」
要是赫蘿醒着,她聽了這句話一定會在被窩裏苦笑,但寇爾一副彷彿聽見聖經奧祕的模樣,用力且認真地點了點頭。
寇爾的發音明明給人很有教養的感覺,喫麪包時的模樣卻給人小狗或貓咪般的印象。
「如果有人問起,就順便說自己對經營教會很有興趣。你在學校學過這方面的知識嗎?」
「羅倫斯先生。」
羅倫斯聽了,忍不住哼笑了一聲。隨後羅倫斯把麪包和肉乾遞給寇爾,自己也喫了一些。
離開旅館準備前往聖堂的途中,寇爾這麼詢問。
儘管感到驚訝,寇爾還是順從地答道。
「不用了。既然她還沒醒來,就讓她繼續睡好了。」
「這樣啊。那正好。」
羅倫斯能夠明白赫蘿爲何喜歡寇爾。
「不過,反正你已經看過我那麼多窩囊的表現,事到如今也沒必要裝聰明。」
「因爲我沒能夠學習到這方面的知識,請您務必教導我。」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寇爾整個人愣住,然後驚訝地「咦?」了一聲。
體驗過此刻的刺眼感覺後,就不難了解這些商人當中,很多人連眼睛也會灼傷的原因了。
事實上,不管自己有什麼樣的意圖,比起被對方察覺,讓對方感到懷疑往往更容易引來不好的結果。因爲疑心和想象總容易被誇大,最後超出事實。
「修道院根本沒辦法拒絕吧。修道院的立場似乎比想象中還要弱勢。」
羅倫斯揮揮手說了句:「沒事。」然後用另一隻手死命地摸着自己的臉。
「交給你了。」
有些商人在冬季會選擇爬過被白雪覆蓋的山頭,好搶在繞遠路的商人之前做生意。這些人就是在冬季,也會曬得全身黝黑。。

寇爾一臉認真地看向窗外,似乎正在依曆法和光線角度推算時間。
「嗯?」
「現在應該是信徒在聖堂祈禱的時間,不是嗎?」
然而,崇敬神明的威信、熱心於禱告的人們卻不能在聖堂內禱告,而是被趕到了聖堂外,其權威之衰落可見一斑。
羅倫斯看着寇爾坐在沒什麼人進出、一派冷清的牧羊人宿舍屋檐下,忙着在腳上纏布。寇爾腳上只穿着草鞋,如果沒在腳上纏布,很可能會凍傷。
「但如果是一起旅行的同伴,兩個一模一樣的傢伙一起旅行也沒什麼意義。正因爲截長補短,才能成爲彼此的最佳旅伴。」
赫蘿之所以會喜歡寇爾,並非只因爲他的舉止。
而是因爲看中寇爾的強韌意志。
發現羅倫斯站在路旁後,彼士奇離開人羣走近羅倫斯說:
重要的是能不去忌妒這些傢伙,並努力不要輸給他們。
白雪及日光照射下,聖堂比任何精雕細琢的寶石都還要耀眼。
「表現得很好。」
「該不會是我太笨了吧……」
「早安,羅倫斯先生。您昨晚還好吧?」
寇爾也站起身子,這時他拿起了外套,有些怨嘆地說:
羅倫斯也用師父的口吻說:
「我的旅伴很愛喝酒,所以被抱怨了一大堆。」
寇爾開心地笑笑後,這麼說:
「不會生氣啦。因爲那傢伙要是真的認真起來,只要一眨眼的時間,就能夠查出到底有沒有骨頭。」
「咦……我哪會聰明……」
平常從事移民這種特殊事業的人物,根本不可能只負責聯絡人的工作。
「咦?呃……這……」
「那麼,我要扮演一方面在巡禮,一方面在學習的學生嗎?」
寇爾在腳踝部位用力綁住布料加以固定後,先是愣了一下,跟着輕笑說:
「等晨鐘一響,我們就去同盟的旅館。」
「如果你是我的徒弟,這會是個問題。」
「呃……那麼,我要去叫赫蘿小姐起牀嗎?」
一大早就喝起酒來或許有些誇張,但在被風雪困住而停留的旅館,這般光景並不稀奇。
慢一步走出屋外的寇爾,也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樣眯起了眼睛。
羅倫斯拍了拍沾在手上的麪包屑,然後站起身子。
對羅倫斯這年紀的人來說,這或許是最中聽的話語。
「嗯……喲——!昨天晚上還真是熱鬧喔。」
羅倫斯摸了摸寇爾的頭,隨即邁出步伐。
羅倫斯這麼說的同時,木窗外傳來了鐘聲。
男子口中的老闆,是羅倫斯爲了從他們身上收集情報,而捏造出來的有錢人。
那動作之大,就像試圖破壞黏土工商品的形狀一樣。
一羣人接二連三地走出聖堂。首先可看見裝扮高雅的商人們帶着隨從走出聖堂,接着是抱着羊皮紙和紙束、看似經驗老道的商人們。
不過,羅倫斯自認還太年輕,還不夠格將這句讚美照單全收。
「拉格在聖堂喔。他去參加例行交涉。那小子雖然年輕,卻滿能幹的。」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鐘聲傳來的方向,在傾聽鐘聲後,開始準備採取行動。
看見羅倫斯大喫一驚的樣子,寇爾似乎也覺得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語。
這回換成是羅倫斯喫了一驚。
「……她不會生氣嗎?」
「啊,咦?」
他心想,這少年真是太讓人驚訝了。
彼士奇就站在這羣老經驗商人的最前頭。
「我們要先確認聖遺物的清單。如果修道院不小心把骨頭寫了進去,那是最好。」
「小事!下次再一起喝酒喔。到時候記得叫你的老闆一起來。」
「老師沒有教導我們關於金錢方面的事情。」
羅倫斯粗魯地搔着寇爾的頭,繼續說:
「這表示赫蘿小姐很信任我們。我們要好好努力纔行。」
此刻屋外天氣晴朗,陽光刺眼。
「哈哈!那下次也請您的旅伴一起喝酒好了。」
趁着這段寒暄的時間,羅倫斯稍微打量了彼士奇的裝扮。
從他的裝扮看來,彼士奇在修道院的地位似乎不低。
「彼士奇先生,您有空嗎?」
聽到羅倫斯吊人胃口的話語後,彼士奇回頭看了一下一起走出聖堂的商人們,然後這麼說:
「如果不會太久的話。」
羅倫斯不禁感到訝異。但感到訝異的原因不是彼士奇願意爲他撥空。
而是彼士奇的言行舉止有種在賣人情的感覺。
彼士奇會強調自己在賣人情,就表示他想要買什麼人情。
羅倫斯露出商談用的笑容道謝說:
「謝謝。我要到哪裏等您好呢?」
「那麼,我正好有工作要做,就麻煩您到資料室。」
「資料室?」
「啊!抱歉,就是那棟建築物。那裏一樓有個像神學士的服務員,請告訴他我的名字。」
彼士奇指向一棟緊鄰在路旁建築物後方、外觀不起眼的石造建築物。
那棟建築物只設有木窗,沒有玻璃窗,感覺上好像沒什麼人進出。
「我還要提出報告,也要收拾東西,所以麻煩您隔一會兒再去資料室。」
「我知道了。那麼,等會兒在資料室見。」
在互相照會後,彼士奇朝向旅館走去。
接下來,羅倫斯與寇爾纔打發沒多久時間,便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緩緩走來。兩人一看,發現那人是赫蘿。
羅倫斯猜測着彼士奇可能就是爲了這件事情,才表現出方纔那種像在賣人情的態度。
「咱還是一起去好了。」
兩人再次讓視線落在羊皮紙上。
聖遺物當中也有能夠預測未來的大賢者右眼,據羅倫斯所知,這顆「慧眼」目前就有四所教會偷偷收藏着。
不出羅倫斯所料,打開房門後,果然看見房間裏也像資料室一樣塞滿了文件。
不過,有件事情讓羅倫斯感到有些在意,於是開口說:
翻閱了一、兩頁後,羅倫斯抬起頭道謝說:
雖說是修道院,也不可能完全杜絕與外界的聯繫,既然有所聯繫,就必須按照世俗規則生存下去。
魯維克同盟是擁有多數軍艦和商船的大型機構。他們如果發現有城鎮訂下關稅企圖保護城鎮裏的商人,就會對城鎮施壓、逼迫城鎮開放交易。
彼士奇是在猜想一覽表裏會不會摻雜了並非只是爲了炫耀權勢而購買的物品,而是爲了某種目的——或是爲了某種堅定的信念纔買下的物品。
三人隔了半小時後,來到彼士奇指定的建築物,發現這裏確實有名如神學士般蓄着鬍鬚、板着臉孔的男子。報上彼士奇的名字後,三人順利通往最裏面的資料室。
「我們也仔細查看過不知道多少遍了。清單上列出來的都是一些隨處可見的聖遺物。其中當然也有買來能夠立刻脫手的搶手高價品,但是……老實說,我會拿清單給您看是有原因的。」
「不過,那上面可能找不到羅倫斯先生三位在尋找的聖遺物。畢竟黃金之羊只是個傳說,沒有留下任何形體。我是有聽說過相關的傳說,內容是一個傭兵企圖拔下黃金之羊的毛……」
「您太客氣了。瞧我能夠這麼隨意地拿給您看,您也應該猜到了吧。其實這份清單完全沒有發揮效用。因爲上面列出來的,幾乎都是沒有價值的東西。您要是看了,可能會忍不住露出苦笑吧。總之,請先看看吧。」
魯維克同盟不是城鎮小商行爲了自己的微薄利益而組成的機構。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沒錯。」
「我覺得對聖遺物的投資,或許可以解釋修道院的團結態度。如果是一個虔誠的人也願意接受,還能夠賺錢的投資,當然會成爲幫助修道院熬過痛苦現狀的支柱。所以,我們只要查出他們緊緊抓住的這項投資是什麼,就能夠朝這個方向下手,加以瓦解。」
那是列出一長串聖遺物的清單。
這些聖遺物往往是因爲到處可見,才變得有名。
「這些幾乎都是爲了賄賂纔買下的聖遺物吧,畢竟修道院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賄賂……僅管知道是僞造品,爲了避免損及對方面子,修道院還是付錢給貴族或王族向他們購買。聖女艾美拉在異教之地殉教時用來上吊的繩索,就是最具代表性的聖遺物吧。據說要是把世界各地的聖繩連接起來,不管綁在多麼高的樹上,聖女艾美拉的雙腳都能夠踩到地面。」
即便如此,像羅倫斯這樣的旅行商人還是想象不出具體會有多少利益。
聽到彼士奇的玩笑話,羅倫斯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彼士奇點了點頭,然後輕輕嘆了口氣說:
如果這個傳說不是適合在酒席上笑談的無稽之談,就完全與彼士奇的想法不謀而合。
不過,能打造出貫穿萬物之長槍的工房,就是與能打造出彈開一切攻擊之盾牌的工房並排做生意,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寇爾與赫蘿似乎也察覺到了羅倫斯的想法。
翻閱羊皮紙沒多久後,羅倫斯很快就發現彼士奇說的確實是肺腑之言。就算不知道聖遺物的詳細行情,也看得出來清單上列出的物品都頗有來頭,而這些全都是得開出破天荒的高價才能買到的聖遺物。
假設修道院是爲了守護神明的威信而團結一致,彼士奇或許還不會像這樣抱怨。
「哪兒的話。您的同伴告訴我很多重要的情報,我感謝他們都來不及了。」
「是的。我在想這裏面會不會暗藏了帶着某種信念的商品。」
彼士奇坐在椅子上,露出了帶有自嘲意味的笑臉,那感覺像是透露出隱藏起來的疲態。
「布琅德修道院累積至今的可觀財富,全是靠着銷售羊毛帶來的收入,因此裏頭擅長於計算損益的人才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這當中一定有人會希望採用具實際性的妥協案。明明這樣,議會卻團結一致地拒絕同盟的要求……」
羅倫斯先大致看了一下,才把清單遞給寇爾與赫蘿。兩人之所以一直沒有要求看清單,是因爲明白自己此刻所扮演的角色。
彼士奇在這裏似乎擁有一間個室,男子帶領三人穿過空無一人的資料室,來到房門前。
如果是想法各異的團體,更是不可能。
羊皮紙上記載的東西,在富裕的修道院或教會都可能找得到,但這些幾乎都是無用之物。
聲音從兜帽底下輕輕傳來。
「日常生活費、建築物修繕費、禱告所需的蠟燭費、購買抄錄謄本所需的羊皮紙、紙張、書本的費用、牧羊人們的薪資、冬季所需的飼料費……這些都是基本開銷。除了這些費用之外,這裏是很有地位的修道院,數年舉辦一次的宗教會議必須花費龐大的旅費,還有款待前來修道院拜訪的高貴人士的費用、姐妹院的營運費用,以及捐給南方教皇的龐大獻金。而且,國王把修道院當成了方便的存錢筒。國王願意不計較修道院在國內擁有穩固的地位及勢力,但相對地會要求修道院捐錢。照這樣下去,修道院肯定撐不了多久。」
「哪裏。雖然不能彌補什麼,但昨晚我那些同伴表現得太失禮了,想說藉此跟您賠個不是。」
人類若沒有以某種力量作爲後盾,態度就不可能一直強硬下去。
「不過,如您所說,好像真的找不到我們想找的東西……」
羅倫斯眼前浮現了彼士奇在大半夜裏偷偷點燃蠟燭,拼命比對一項項聖遺物的身影。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彼士奇與羅倫斯同時笑了出來。
姑且不論從出生到老死,只需守在櫃檯前面賣麪包的麪包師傅;如果是一找到機會就參與新生意的商人,就會經常像這樣在期待與失望之間搖擺不定。
狼骨傳說。
羅倫斯之所以沒有提起狼骨傳說,是因爲現在說出來只會喫大虧。
「方便請教一個蠢問題嗎?」
這些文件從地圖、城鎮概略圖、工匠工會一覽表,到貴族名門的婚姻關係圖都有。
「老實說,就像昨天您也提到的,我在想不知道方不方便讓我看一下貴同盟目前掌握到的布琅德修道院聖遺物清單。」
不管在任何時候,交涉的基本盤就是掌握對方的願望。
「老實說,昨天您來打聽事情回去後,我晚上興奮得睡不着覺。」
來到資料室後,可看見這裏塞滿了各種文件,確實很適合被稱爲資料室。
「您的意思是說如果沒有某種信念,修道院不可能如此團結?」
商人們不會引以爲戒,還是繼續追尋希望。
「如果順利買到修道院的土地,真的會爲同盟帶來那麼多的利益嗎?」
羅倫斯似乎能夠明白彼士奇想要表達的意思。
彼士奇一副感慨頗深的模樣點點頭,然後露出苦笑。
修道院裏有愛賺錢的人,也有不停向神明祈禱、如聖人般的人。
明明這樣,修道院卻能夠表現得團結一致;這樣的事實讓魯維克同盟感到難以理解,而且頭痛不已。
帶領人們到空有「新天地」之美名,其實只是一片荒野的土地上——從事這種工作的彼士奇似乎也有許多相同的感觸。
彼士奇以像在推薦美酒似的口吻說道。
「嗯?」
「我直到剛纔還在聖堂裏進行例行交涉,而修道院依舊錶現出令人佩服的團結心。他們明明財政窘迫,就連舉辦春神感謝祭的費用,都要哀求御用商人贊助,卻還表現出這樣的態度。」
「謝謝。像我這種小商人如果突然去敲修道院本院的大門,然後說想要看聖遺物的清單,一定會被轟出去的。」
到底能夠賺到多少錢呢?
世上經常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不過,羅倫斯朝向赫蘿與寇爾一看,發現兩人雖然露出「在羊皮紙上找不到任何線索」的表情,卻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彼士奇有些爲難地笑笑,接着他搔鼻頭回答說:
羅倫斯頓了頓,又以開玩笑的口吻繼續說:
這是非常直接的正攻法。
「因爲正好約在這裏,我本來就準備好要拿給您看了。」
現在回想起來,彼士奇方纔說「我們也仔細查看過聖遺物清單不知道多少遍」的發言,似乎代表着不一樣的意思。
「抱歉打擾您工作。」
聽到彼士奇的話語,羅倫斯看向兩人慎重地翻閱的羊皮紙。
說到彼士奇想要尋找這般物品的動機,並不難猜測。因爲修道院一直頑固地拒絕魯維克同盟的要求,所以彼士奇應該是想找出能夠瓦解修道院勢力的武器。
看見赫蘿臉上還留有明顯的睡痕,兩人猜測着赫蘿說不定在是夢中掙扎着要不要一起去。
「沒錯。如果找到牧羊人崇拜的守護聖人或跟這些聖人有關的物品……或許能夠成爲證明布琅德修道院意識到黃金之羊的證據。更進一步來說,或許就能夠宣稱黃金之羊確實存在。」
不過,兩位男性當然沒有向赫蘿確認事實,而是點頭回應。
對方是名爲魯維克同盟的強大權力機構,其力量之大,港口城鎮凱爾貝根本難以望其項背。
而且,修道院面臨的窘境比羅倫斯想象中更加嚴重。
不過,所謂有來頭的聖遺物,並非因爲十分靈驗纔有名。
「不是的,我們在追查的傳說就像天上的雲朵一樣渺茫,不是這一類的傳說。雖然雲朵就像霧一樣抓不住,但確實浮在半空中。重點就是——」
「我覺得這個點子不錯,只是……周遭的人都覺得修道院不可能把最後希望寄託在僞造品充斥的聖遺物上。不過我個人認爲,對修道院來說,這樣反而能成爲他們的掩護。」
「修道院的財政這麼喫緊啊?」
彼士奇只是瞥了兩人一眼,然後對着羅倫斯說:
「很抱歉沒能幫上忙。」
「喔,原來是這個啊。我還以爲是其他更特別的要求呢。不過,真的有聖遺物清單喔,您看!」
羅倫斯耳聞過魯維克同盟經手過多次金額龐大的生意,其金額之高,會讓人忍不住心想「原來世上有那麼多金幣啊」。
「抓到它留下的痕跡,是嗎?」
羅倫斯如果隨隨便便告訴他們情報而被捲入事件之中,這次肯定無法全身而退。
「很抱歉這一覽表沒能夠派上用場……不過,由我來道歉好像也怪怪的喔。」
「哈哈哈!當然了,如果是難度太高的事情,我會視情況收取報酬的。您究竟有什麼事情需要我效勞呢?如果是我能夠輕鬆辦到的事情,請儘管吩咐。」
賬簿上的借貸金額最後總是會歸零。
不過,這些文件都不是給商人用的文件,讓羅倫斯不禁覺得有些奇怪。
不過,喫虧就是佔便宜——這句話也是不變的真理。
說着,彼士奇將手伸向堆在書桌上的羊皮紙堆,從最上方拿起一疊紙遞給羅倫斯。
隸屬於這般同盟的多數商行人士會紛紛來到這裏,就表示這筆生意能夠帶來極大的利益。
聽到羅倫斯反問,彼士奇隨即一臉遺憾地笑笑說:
「畢竟能夠打破現狀的線索,比聖經裏的任何福音都還要美妙。把所有的羊皮紙看完一遍後,再一次地從頭開始翻閱……在終於看完後,卻發現自己只是白費力氣的瞬間,那種感覺真是空虛得難以言喻。不過,或許羅倫斯先生會找到什麼線索也說不定……我就是因爲抱着這樣的企圖,纔會拿給您看的。」
從這些物品完全看不出與什麼傳說有關,或是與土地有所牽連,感覺上就像看了有錢人如何浪費金錢的清單。
僅管明白這樣的論點很牽強,有時爲了滿足顧客,還是會採用這樣的說法。
「您這麼說,我以後會很難開口請您幫忙呢。」
「有原因?」
「如果要問我能夠賺得多少枚的金幣,我也完全想象不出來。不過,我可以確定一點,那就是這筆生意會爲很多人帶來利益。」
「很多人?」
因爲難以想象這樣的可能性,於是羅倫斯這麼反問。
很多人會參與同盟的生意,所以彼士奇這麼說或許也沒什麼不妥,但羅倫斯還是覺得這樣的說法有些奇怪。
「沒錯。您應該大致知道我們打算在這裏做什麼吧?」
「貴同盟打算向財政窘迫的修道院買下土地,再利用這些土地拉攏貴族,然後干涉國政。」
「一點也沒錯。不過,就算把買來的土地直接送給貴族,那些貴族一定又會爲了奢侈度日,或是爲了愛面子和信仰心而捐款給教會或修道院,這樣一來,土地還是一下子就會消耗殆盡吧。以長遠的眼光來看,那些貴族在繼承遺產時,一定會把土地分割得越來越小塊,最後會失去土地而變得沒落。如果是這樣,不管是我們還是他們都得不到利益。我會被叫來這裏,就是爲了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
彼士奇露出沉穩的笑容,語調顯得慢條斯理。
這樣的表現不是因爲習慣說這些話,或是習慣向他人說明,當然也不是因爲個性穩重。
而是因爲自信。
這是對自我工作感到驕傲的人特有的穩重表現。
赫蘿最先發現彼士奇的穩重表現,於是抬起了頭。
羅倫斯十分明白自己會忍不住在意彼士奇的原因。
如同工匠擁有不輸給任何人的技術一樣,彼士奇擁有穩固的立足點。
面對這樣的事實,羅倫斯下意識之中有種近似焦慮的感覺。
「我們計劃買下修道院持有的荒廢土地,然後讓人們移居到那裏。也就是說,我們打算建造村落或城鎮。」
在彼士奇的個室以及隔壁房裏有各種資料。
這裏是提供給彼士奇這種人物使用的設計室。
「因爲修道院荒廢那些土地,許多領主得不到滿意的收入,也無法確保足夠的土地讓農民們過輕鬆一些的生活。如您所知,在大陸方面,很多人因爲發生戰亂、饑荒、疾病或洪水等災害,被迫離開故鄉而失去居所。這些人沒有工作也沒有錢,只能夠靠搶劫或當乞丐向人討錢,如果社會上到處都是這樣的人,治安當然會嚴重惡化。」
「也就是說,貴同盟打算帶領這些人到新天地,提供他們住處和工作,另一方面做人情給深受流浪者之擾的領主們,是嗎?」
這樣的情形不限於人類。
「差不多是這麼回事。他們兩人在尋找故鄉的痕跡,而我需要他們的知識。我們能夠相遇也算是小小的奇蹟。」
彼士奇點了點頭,緩緩開口說:
「是的。這麼一來每個環節都能夠順利進行。而且,這不只是爲了賺錢而已。我這麼說或許顯得傲慢,但只要幫助過失去故鄉的人們建蓋新家園,就……」
「您願意讓我們看這份清單,就已經幫了很大的忙。謝謝。」
「他們兩個都是北方人,來自大陸的北方地區。不過,兩人地區不同就是了。」
明明只說出短短三個字,卻有一大團白色氣息從赫蘿嘴邊湧上。
「哪裏,如果只是要幫這麼點小忙,歡迎隨時來找我。」
彼士奇打開門後,門後出現同盟的使者。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寇爾很快地追上羅倫斯說:
走到一半時,赫蘿開始小跑步,很快地轉過彎,讓自己消失在兩人的視線之中。看見赫蘿的背影,羅倫斯同樣會心痛。
彼士奇似乎想通了羅倫斯爲何會和其他兩人行動,也明白了爲何會展開如此奇妙的旅程。
想到這裏將設計出很多人的新故鄉,羅倫斯不禁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看到赫蘿也露出像是作了夢般的傻愣表情,羅倫斯心想:赫蘿一定也跟他想着同一件事。
寇爾一副下定決心的模樣,在羊皮紙底下握住赫蘿的手。
赫蘿停下手邊動作,認真地聆聽彼士奇說話。
如果赫蘿是文字遊戲天才,寇爾就是說服高手。
他不是隻爲了賺錢而行動,也不是完全無私無慾。
寇爾不可能不明白赫蘿爲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即使是異教土地的物品,也有不少遭人奪走後,被視爲聖遺物而標上高價。
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聽聞某種工作的描述與實際看見工作現場,會有完全不同的印象。
「怎麼了?」
反過來說,正因爲有可能掠奪到這類物品,教會纔會不斷投入兵力討伐異教徒。
寇爾倒抽了口氣,然後停下腳步。
假使赫蘿先遇見彼士奇,才遇見羅倫斯,會是什麼樣的狀況呢?
「雖然我不知道追上去是不是最好的方法,但我覺得……赫蘿小姐一定會很高興。」
赫蘿就這麼轉過身子,走了出去。
對一個陷在迷惘中,甚至會對自己說謊而生活的旅行商人來說,根本無法直率地接受寇爾的話語。
寇爾一副於心不忍的模樣打算走近赫蘿時,羅倫斯阻止了他。
聽到寇爾的標準答案,就算不是赫蘿,羅倫斯也忍不住想要摸摸他的頭。
因爲各自都在思考事情,所以三人一直保持着沉默。
因爲赫蘿低着頭,所以羅倫斯看不見藏在兜帽底下的表情。不過,看見原本就非常纖細的肩膀變得更加纖細,羅倫斯至少能看出赫蘿沒什麼精神。
彼士奇像是不吐不快地說道。
「但願三位能夠找到想找的東西。」
「儘管我的故鄉還在?」
如果先遇見彼士奇的話……
「有一次,移居者當中有人的村落被海盜燒燬,打散了所有村民。那時有個家族因爲家人被海盜擄走,一直以爲再也見不到面,後來聽到移居的消息,來到新建的村落與家人重逢。那種感覺真的會讓人慾罷不能。而且,這種事情還經常發生呢。」
羅倫斯與寇爾站在領先赫蘿數步的距離回過頭。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感謝上天,心情挺複雜的。」
僞善與善行之間只有一線之隔。
「那我們告辭了。」
遇到離鄉背井,好不容易存了錢買回自由的奴隸時,有時候會因爲那些奴隸詢問的城鎮實在太過遙遠,還必須反問奴隸那個城鎮在哪裏。
彼士奇回應使者後,轉頭面向自己說:
「兩位是在尋找故鄉的寶物?」
「不會。我能夠了解您的心情。因爲我也一樣。」
戰爭一定會伴隨着掠奪,而教會的異教徒討伐跟戰爭沒什麼兩樣。
同時,他也忍不住心想「幸好赫蘿不是先遇見彼士奇」。
「謝謝您幫了大忙。」
聽到彼士奇靠建造新故鄉這般特殊工作維生的描述,與實際看見其工作場所帶來的衝擊,肯定也會不同。
「你真的這麼認爲嗎?」
羅倫斯不禁擔心赫蘿的心情可能會受到影響,但卻發現值得信賴的同伴早已伸出了手。
而且,寇爾學習過教會法學,所以懂得引用聖經裏的詞句來說服人。
「汝等先回去唄。咱想要走一下。」
羅倫斯、赫蘿、寇爾三人依序走出房間後,彼士奇最後走出來,並將房門上鎖。
羅倫斯當然不會責怪赫蘿。
不過,就在羅倫斯打算打破沉默的瞬間,赫蘿突然停下腳步。
「不會……」
「儘管神明住在沒有生老病死的天國,祂們也會安慰我們。」
如果沒有彼士奇的陪同,根本不可能在資料室逗留。
而是因爲他天生就是個體貼的人。
「小心別感冒啊。要是在這裏生了病,會被帶去做你最愛的禱告喔。」
從嘴形看起來,赫蘿似乎在笑,但羅倫斯經常會想,真希望笑臉這種東西,只會在開心時展現出來。
彼士奇並非因爲是個優秀的商人,纔會表現出如此爽朗的態度。
彼士奇既沒有驚訝地瞪大眼睛,也沒有露出同情或憐憫的表情。
只是,標準答案並非永遠正確。
他心想,說不定赫蘿那時候也有過一樣的想法。
「如果不會太冒昧,方便請教兩位是哪裏人嗎?」
「赫蘿小姐不會拒絕的。」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也就是說,羅倫斯先生您先找到提供調查資金的出資者,然後又找到了兩位領航者啊。命運這東西真不可思議呢。」
「大笨驢。」
因爲寇爾很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情,所以說出的話語能夠直接傳達給對方。
赫蘿此刻雖然如雕像般面無表情,但此時如果觸碰她的臉頰,淚水說不定就會隨之滑落。這樣的赫蘿,也是流浪者當中的一人。
羅倫斯也知道這種事情非常常見,一點也不稀奇。
他看了看寇爾,再看了看赫蘿,寇爾與赫蘿兩人則是同時露出苦笑。
羅倫斯再做了一次深呼吸後,走了出去。
旅途中經過村落或城鎮時,經常會有人詢問羅倫斯有沒有看見某某地方的某某人,或是由於聽說某地區發生了戰亂,想向他打聽某村落還存不存在。
使者的話語很自然傳進耳中,羅倫斯從中得知使者是前來呼喚彼士奇。
羅倫斯從赫蘿與寇爾手中謹慎地收下羊皮紙,然後還給彼士奇,同時也向他道謝:
確實理解這般道理的人展露笑容時,總會露出爽朗的苦笑。
「抱歉。我很明白自己就是缺乏勇氣。我很怕如果追上去,會被那傢伙拒絕。」
「就很難不上癮。那怕只有蛛絲馬跡或是靈光一閃,也會忍不住拼命查看羊皮紙。」
在資料室外道別後,彼士奇就這麼朝向高舉綠色旗幟的旅館走去,羅倫斯三人則是朝相反方向走了出去。
戶外天氣晴朗,只要抬頭一直望着天空,甚至很容易讓人忘記自己身處雪地。
取而代之地,他露出像在面對生意對手時的真摯表情問道:
「我應該追上去嗎?」
望着赫蘿的背影,寇爾一臉難過地按住自己的胸口,旋即抬頭看向羅倫斯。
彼士奇露出了純真的笑容,光是見到這樣的笑容,就讓羅倫斯覺得非常有價值。
彼士奇的態度,讓羅倫斯徹底明白他會從事目前的工作,原因不僅是爲了賺錢,或是喜歡被人感謝。
聽到這個不應該在修道院說的玩笑話,彼士奇苦澀地笑了笑。
看着露出自嘲笑容的彼士奇,羅倫斯又重複一遍:
雖然兩人就站在道路中央,但因爲到處都有商人站着開心聊天,所以不會太顯眼。
比起在其他場所,在不應該笑出來的場所聽到惡質的玩笑話,更容易讓人發笑。
而且,彼士奇是一個好人。
雖然覺得不甘心,但羅倫斯不得不承認自己完全輸給了彼士奇。
「哈哈!抱歉,說了一大堆無聊的事情。」
彼士奇的最後一句話完全指出了事實,讓羅倫斯聽了甚至覺得刺耳。
雖然赫蘿嘴巴說根本不在意彼士奇的工作,但如果真能夠看得這麼開,她在這趟旅途上的一次次失控,就全是在演戲。
羅倫斯正是爲了赫蘿而努力,此刻纔會站在這裏。
在羅倫斯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在同盟來到布琅德修道院的理由之中,資料室當然是最具重要意義的建築物。
就在羅倫斯被自己的思緒所困,而想要自嘲地嘆口氣時,傳來了敲門聲。
羅倫斯吸進冰冷的空氣,然後吐出熱氣。
「抱歉,同盟的人有事找我……」
「抱歉,失態了。不過……如果是這麼回事,我非常樂意提供協助。請儘管開口。」
「因爲移民有很多人蔘與其中,所以當然也賺得到錢。如果是在同盟名下建蓋的城鎮,只要是同盟相關人士去到那裏,也會受到款待。不過,讓人慾罷不能的原因並不只這些。只要是曾經到處行走做生意的人,聽到故鄉這兩字都會特別地敏感。我們之所以緊咬住修道院不肯離開,也是因爲這一層心理因素。如果只是爲了自己,就不會努力堅持這麼久。正是爲了某人而努力,纔有辦法堅持下去。」
羅倫斯無法停止這樣的思緒,畢竟他不是那種自信滿滿的人。
羅倫斯停下腳步,看着比赫蘿還矮了些的寇爾。
就算羅倫斯沒有想要對寇爾施壓的意思,這般身高差距已足以形成壓迫感。
羅倫斯的表情僵硬,但不是因爲覺得寇爾太目中無人,也不是因爲天氣太寒冷。羅倫斯再次邁開步伐,等到有些猶豫的寇爾走到他身邊後,纔開口說:
「而且,我不會那麼小看那傢伙。我想那傢伙應該不是覺得悲傷或寂寞,而只是心情有些動搖而已。過去她一定認爲故鄉不是存在,就是已經消失,根本不會有建立新故鄉的念頭。所以,我寧願認爲她是因爲面對這樣的點子,不知道應該怎麼處理自己的心情,纔會有些不知所措。」
抵達牧羊人的宿舍,打開單薄房門走進房間後,羅倫斯繼續說:
「我不可能干涉赫蘿的一切,也不可能解決得了那傢伙的所有問題。既然這樣,我只有拼命去做而已。」
以赫蘿希望見到的形式——以最好的方法拼命去做。
羅倫斯在就快熄火的地爐裏放入麥杆後,火勢立刻燒到麥杆上頭,火花也隨之輕輕飄起。
「關於狼骨的事,你們也發現了吧?」
「……您是說彼士奇先生想要的線索就是狼骨嗎?」
「沒錯。就像我們在凱爾貝看到的一樣,每一件聖遺物都是高價品,而且依利用聖遺物的手段不同,有時候還能夠提振信仰心。好比說,可以把想要得到狼骨的目的,解釋成爲了捕捉神明賜予的黃金之羊。這也是彼士奇想要的線索。」
如果修道院明知狼骨屬於異教之神,卻還願意買下,那麼修道院的信念就再明顯不過了。
如此一來能夠使修道院的議會變得團結,並從信仰與實際兩方面拯救修道院。
很諷刺地,在這世上決斷越是巧妙,越容易貫穿陷阱。
謊言也是越單純,越不容易被拆穿。
不過,羅倫斯那時候之所以沒有泄漏情報,是因爲認爲這件事不應該由他一人決定。
「羅倫斯先生,您那時候爲什麼沒有說出來呢?」
羅倫斯知道赫蘿那時候一定察覺到了他的顧慮,而寇爾應該也大致瞭解狀況。
只要回想在港口城鎮凱爾貝發生過什麼,就不難猜出羅倫斯的顧慮。
「因爲這個情報足以讓他們做出重要的決定。如果隨便說出口,那我們就非得和他們保持相當的距離不可。以同盟的立場來說,他們會只憑着來路不明之人提供的情報就展開行動嗎?到時候他們會要我保證,視狀況不同還可能要求我承擔失敗時的責任,萬一必須與修道院正面衝突,說不定我還會被迫當箭靶。」
羅倫斯停頓下來,看着化爲灰燼的麥杆在熱氣中搖來晃去。
寇爾嚇得縮起肩膀。平常的他總會老實地回答,這回卻再次別開臉去。
儘管這樣的想法非常狡猾,而且非常忠實於自己的利益,但這與以往拼命想多賺一枚銀幣的想法卻明顯地不同。
「您的意思是我們沒辦法置身事外嗎?」
寇爾縮着身子,一副非常過意不去的表情。
不過,這些全是羅倫斯自身的問題,在聽者耳裏恐怕只會嫌肉麻吧。
羅倫斯關上房門,走回地爐邊。
雖然一開始赫蘿驚訝地縮起身子,但立刻回過神來不停掙扎,明顯看得出她因爲很在意寇爾的反應而想要逃跑。
赫蘿露出壞心眼的笑臉說道。
「嗯。咱已經確認了汝的想法。要是懷疑汝的想法,咱就變成大笨驢了。」
寇爾似乎覺得赫蘿的說法有些奇怪。
儘管如此,羅倫斯的胸口還是湧上一股奇妙的爽快感,以及一種榮譽感,並以開玩笑的口吻繼續說:
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時間,當羅倫斯鬆開手臂的瞬間,赫蘿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用力甩了羅倫斯一巴掌。從赫蘿的用力程度看來,應該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不僅如此,寇爾臉上還滿是苦澀。從這樣的反應看來,赫蘿還可能對他說了很多真心話。
「選擇冒風險,等到真的很危險時,就坐上赫蘿的背逃跑。這確實也是一種選擇,但如果要選擇這種方法,一開始就應該讓赫蘿變身去解決。但是,赫蘿儘可能地想要避免這樣的狀況發生。因爲她不但是個重義氣的傢伙,還老是爲別人操心。」
不過,如果不是這樣的態度,或許就不像赫蘿了。
「當然了,汝等也要一起出發。咱們回到那個叫什麼伊克的港口城鎮,喫些什麼好喫的東西、喝酒喝得飽飽的,然後睡覺。汝等要睡得飽飽的,因爲咱們要在雪中花上三天回去吶。」
「咦?」
羅倫斯察覺寇爾的反應有些奇怪,於是反問:
寇爾驚呼一聲,並打算回過頭。
如果赫蘿露出不帶笑意的笑臉,羅倫斯肯定會這麼反駁。
「怎麼了?」
「只要你能夠接受,我無所謂。我早就說過我不會在意。」
薄薄的木門沒有什麼隔音效果。
看着赫蘿,羅倫斯覺得赫蘿就快展露微笑詢問他:「如何?」
赫蘿從後方抱住寇爾,她凝視地爐裏的火開口說:
當赫蘿露出真面目併發揮力量時,就算目的是爲了保護人類,受到保護的人類或許還是會爲之恐懼。
「寇爾小鬼,爲了慶祝作戰成功,給汝一些犒賞。」
赫蘿做出不可能讓羅倫斯承擔風險的判斷。話雖這麼說,她也不願意就這樣空手而回。
「這樣就扯平了唄。」
離開彼士奇的資料室後,赫蘿一定趁着某個機會給了寇爾指示。赫蘿一定要求寇爾協助,好讓她在說出想要獨處後,能夠偷偷觀察羅倫斯的反應。
方纔說的內容肯定全被聽見了。
事情就這麼簡單。
羅倫斯早隱約預料到會這樣,而且如果赫蘿決定做這樣的選擇,羅倫斯也覺得無所謂。
如果真是如此,寇爾說不定會覺得羅倫斯與赫蘿兩人都老大不小了,還表現得這麼幼稚。
然而,羅倫斯想要反駁卻說不出話來。因爲他看見了發自真心的笑臉。
「……對不起。」
「沒錯。那些傢伙的勢力強大。如果我們說出這個情報,而他們也認爲有價值的話,不僅是聖遺物清單,連他們一路查出來的修道院交易記錄和財產清單都會被推翻。而且,如果狼骨真的存在,應該很快就會找到相關線索。到時候我們必須跟擁有這般實力的傢伙們打交道。而且還是在這片無法向人求救的雪地裏。」
羅倫斯搖晃着身子,心想果然敵不過赫蘿,但他之所以會覺得敵不過赫蘿,並非針對赫蘿的敏捷身手。
「所以,只要那傢伙想要,我就願意冒險。因爲我能做的,也只有這種小事而已。」
一路走來,羅倫斯不知道被這張笑臉騙了多少次。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寇爾總算抬起頭,想要說些什麼。
寇爾的表情僵住了。
然而,寇爾只是稍微張開嘴巴,最後再次垂下了頭。
在驚魂未定的寇爾面前,羅倫斯站起身子,摸了摸寇爾的頭,然後穿過他的身旁走向門邊。
人們會說如果累積太多怒氣,總有一天會爆發,但羅倫斯這時的反應或許應該用狗急跳牆來形容比較正確。
不過,他似乎發現回過頭就會看見赫蘿貼近的臉,所以打消了念頭。
不過,羅倫斯還是希望赫蘿偶爾能夠相信他。
羅倫斯知道自己的猜測應該正確。因爲儘管羅倫斯說話時省略了很多字眼,寇爾卻能夠大致瞭解他的意思。
「咱是約伊茲的賢狼赫蘿。人類看到咱會害怕,然後伺候咱。不過,如果咱也跟着害怕,那就什麼都別談了。」
「……嗯。」
過了一會兒後,赫蘿安靜了下來。
「……」
到底是誰先設圈套的?
「嗯。話雖如此,但我絕對不願意看見那傢伙去拜託其他人。」
如果赫蘿是露出靦腆的笑容這麼說,會顯得可愛,只可惜浮現在她臉上的是壞心眼的笑容。
說着,赫蘿一邊露出尖牙,一邊準備用食指頂住羅倫斯的胸口。就在這個瞬間——
他用手遮住臉,沮喪地垂下肩膀。
說着,赫蘿把自己的臉頰貼在嚇得瞪大眼睛的寇爾頰上,溫柔地撫摸寇爾的頭。
聽到羅倫斯答道,赫蘿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推開羅倫斯走進房間。
羅倫斯已經能夠確定是怎麼回事了。
寇爾的反應比較溫和一些。他一副強忍着不好意思的模樣別過臉去。
所以,赫蘿選擇了最合理、最方便的方法。
雖然寇爾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但羅倫斯並不覺得意外。
以往就算在教會告解,內心也不會因此覺得舒坦,反而只會變得更加狡猾,而死命賴着「因爲做了告解,所以暫時不會有事」的想法。
羅倫斯當然明白赫蘿的擔憂。
然後,寇爾保持別過臉的姿勢輕聲說:
看見寇爾滿臉通紅的樣子,羅倫斯不禁暗自說:「果然還是個小鬼。」但如果赫蘿知道了羅倫斯的想法,不知道又會設下什麼圈套來捉弄他。
赫蘿如果太直率,會像少了鹹味的肉乾一樣。
或許這麼說有點做作,但羅倫斯不禁心想:看着麥杆就好像看着自己。
何不直率一些呢?
「既然這樣,我只能做一些其他的事——也就是能夠讓那傢伙忘記彼士奇工作內容的事情,好吸引那傢伙的注意,不是嗎?」
說罷,赫蘿總算把視線移向羅倫斯。
如果聽到寇爾這麼規勸,相信赫蘿一定也會忍不住笑出來。
看見這張自大的笑臉,羅倫斯有種想要一直反駁、爭論下去,直到赫蘿屈服地哭着說「別再說了」爲止的衝動。
「……唔……唔……!」
在凱爾貝還好,因爲四周還有很多人可以求救。
那麼,當赫蘿爲了自己而行動時,令人恐懼的程度就更不用說了。
然而到了這裏,就連羅恩商業公會的名號都沒有什麼影響力。
儘管甩了羅倫斯一巴掌,赫蘿卻沒有露出生氣的樣子。
別說是生氣了,赫蘿甚至露出平常不曾有過的溫柔表情,臉上還帶着淡淡微笑。
「我當然不會在那傢伙面前說出這種話,而且說起來,應該是你比較慘吧,因爲你總是被我們的想法耍得團團轉。」
「因爲喝太多酒,汝等或許會睡到中午才醒來。等到汝等醒來,一切都會跟平常一樣。咱們三人會聚在一起喫飯。還會悠哉地討論要不要渡海回去。爲什麼會這麼說呢?」
「咱打算最快今天或明天出發。」
不過,在人類的模樣之下,赫蘿的力氣當然與羅倫斯相差甚遠。
方纔說過的每一句話清楚地浮現在羅倫斯腦中。
「對不起什麼?爲什麼你要跟我道歉……」
如果赫蘿在場,羅倫斯絕對沒辦法這麼說出口,但這是他的肺腑之言。
「因爲就算前天晚上在遠方的修道院發生了什麼大事,好比說遭到巨狼襲擊,那和汝等也一點關係都沒有。當然了,也不會有人認爲汝等會和那種事有什麼關係唄。汝等只要靜靜地、悠哉地度過,根本不會遇到危險或困難。」
木炭堆裏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彈起,傳來了「啪」的一聲,地爐裏的灰燼隨之輕輕飛起。
赫蘿輕輕笑笑後,繼續說:
爲了保住僅存的面子,羅倫斯沒有選擇逃跑。
羅倫斯的右嘴角之所以不受控制地上揚,還有他之所以能夠下定「只要是爲了赫蘿,再大的危險也願意承受」的決心,其原因全集中在「某一點」。
「是、是的。」
面對羅倫斯時,赫蘿說話總是拐彎抹角,讓事情變得複雜,而且老是用容易讓人會錯意的方法說出真心話,但只有在面對寇爾時,赫蘿纔會侃侃而談。
「我想還是很難吧。而且,萬一那傢伙拜託我幫她建造故鄉,我會很頭痛的。話雖如此……」
這也難怪了,他一定不想從老大不小的大人口中,聽到這般令人難爲情的臺詞。
「不願意看見咱去拜託其他人……真是的,汝怎麼還是這麼可愛吶。汝這個——」
「汝會認爲咱不是個只會哭哭啼啼的柔弱雌性,確實讓咱驚訝。不過……真是的,汝不覺得害羞,咱這個聽汝說話的人都難爲情了起來。」
赫蘿就快輕輕笑了出來,趕緊咳了一聲做掩飾,擦了擦嘴角繼續說:
每次受騙,羅倫斯都會感到忿怒。原因很簡單,因爲赫蘿的惡作劇總會突顯出他的愚蠢。
羅倫斯心想,那或許是某個念頭閃過自己腦中的聲音,也可能是他表情僵住的聲音。
「你剛剛不是告訴我,就算我的故鄉還存在,也能夠安慰赫蘿嗎?」
不過,對站在門外、沒打算逃跑的赫蘿來說,有沒有隔音效果根本不重要。
「今天出發太趕了。要等到明天或後天吧。」
「寇爾小鬼呢?」
赫蘿會這麼詢問寇爾,如果不是因爲想捉弄人,就是爲了掩飾難爲情。
寇爾似乎也完全沒料到赫蘿會詢問他,先是嚇了一跳,才急忙表示同意。
「那就這麼決定了。只是這樣汝必須放棄可能賺到錢的機會,咱不知該如何道歉。」
赫蘿把下巴擱在寇爾肩上說道,看到赫蘿的態度,羅倫斯當然沒打算認真回應。
只要巧妙地操作,狼骨傳說確實能夠爲羅倫斯帶來龐大的利益,但人們追求根本收不進荷包裏的利益時,大多會遭遇不幸。
荷包就跟胃一樣。
如果太貪心,甚至可能撐破肚子而死。
「如果你真的覺得過意不去,就道歉啊。」
羅倫斯輕佻地回答赫蘿的輕率問題。赫蘿隨即開心地笑着說:
「原諒咱好嗎?」
如此愚蠢的互動讓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他搖頭嘆了口氣,心想「真是和平的日子啊」。
不過,羅倫斯口中同時也溜出一句:
「算了,偶爾被騙一下還好。」
此刻正是晴朗的午後。
似乎也不需要用地爐裏的火來取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