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4萬 字

徒步在河畔比想象中來得辛苦。
或許是長久以來習慣馬車旅行的緣故吧,雖然不覺得疲累,但羅倫斯卻很難跟上寇爾走路的速度。
羅倫斯不禁想問:到底要怎麼移動雙腳,才能走得那麼快啊?
從前因爲太羨慕有馬車可坐的旅行商人,所以拼了命以兩倍以上的速度行走。那段時光還真教人懷念。
「走那麼快也沒什麼好處。」
羅倫斯終於忍不住開口。
「是的。」
寇爾順從地答道,並且放慢了速度。
拉古薩的船隻在減輕重量後,載着赫蘿南下河川,轉眼間就沒了蹤影。因爲跟在後頭的都是大型船隻,全被擋在方纔的關卡,所以河川變得安靜無聲。
看着有如蛞蝓爬過平地般滑溜、閃耀着光芒的河面,也是件挺有趣的事情。
就羅倫斯個人來說,他比較喜歡用「在大地鋪上一層玻璃」來形容河面,不曉得這樣會不會太誇張了些?
就在他這麼想着時,一條魚跳出了河面。
玻璃的形容就這麼被跳出河面的魚破壞了。
「那個,老師。」
身旁的小魚也發出了水聲。
「怎麼了?」
「艾尼幣的話題……」
「喔,你是想問能不能賺錢啊?」
可能是與赫蘿相處久了而變成習慣,羅倫斯壞心眼地問道。寇爾表情苦澀地點了點頭。
這少年似乎對於賺錢的行爲感到羞恥。
「沒錯。拿着一條鯡魚就可以一戶接一戶地討錢,當中或許還會有人說着一條鯡魚太少,然後拿出其他各種食物。最後呢,繞完城裏一圈後,拍拍屁股走人。」
看見自己無法想象的結果被他人握在手中時,人們總是會認爲那個人做了什麼非法勾當。
「這樣應該還不會嚴重到爲求自己溫飽,只得犧牲他人的地步吧。換個角度想一想,佈施給貧窮流浪學生的行爲並沒有錯,而且佈施者只需要花一點點小錢,就能讓自己沉浸在做了善事的情緒裏頭,這樣誰也沒損失啊。如果有多餘的食物或金錢,分給同伴們就更好了。如何?有學到東西了嗎?」
「……努力的程度多寡,是嗎?」
「……您是要我拜訪多一些住家的意思嗎?」
寇爾不是用着顯得諂媚的眼神,而是露出有些不滿的眼神這麼說。
「……要把鯡魚當作道具,是嗎?」
「比方說,你敲了敲某住家的大門,結果要到了一條煙燻過的鯡魚。」
他八成在納悶「已經得到一條鯡魚的人,去求他人再分一條鯡魚給他,有可能要得到嗎?」
「那些傢伙啊,應該是用跟你一樣的方法在賺錢。」
因爲他知道寇爾是個聰明的少年。
「拿着鯡魚……對了,如果有要比自己年幼同伴那更好,就帶着這個同伴去敲住家的大門。叩、叩、叩!有人在家嗎?敬仰神明的虔誠老闆啊,請您看一下,我手上有一條鯡魚;可是,我不能喫掉這條鯡魚。您看,這位是我年幼的旅伴,今天是他一年一次的生日。懇求您大發慈悲,施捨一些錢好讓我把這條鯡魚做成派,讓年幼的可憐小羊填飽肚子。只要有足夠的錢把鯡魚做成派就好了,求求您、求求您……」
「……」
如果站在後方看寇爾的背影,相信與赫蘿的不同,也只在於少了尾巴的蓬鬆感而已吧。
如果是要向人哀求,那也是商人的拿手好戲。
羅倫斯的嘴角不禁上揚,臉頰隨之感到一陣疼痛。
「不過,你的樣子實在不像會缺錢啊。」
羅倫斯開玩笑地把小桶子傾向寇爾,寇爾見狀,搖了搖頭。
當然了,也有人一開始就會表示向人請教比較輕鬆。
「是的。」
向人請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越有智慧的人,越不容易做到這件事情。因爲智者對自己太有自信,所以很難求教於人。
既然對手不是赫蘿,就可以安心地得意一下。
聽到羅倫斯笑着說道,寇爾的表情變得僵硬,面向前方低下了頭。
從寇爾頭上挪開手後,羅倫斯做了幾次張開又握緊手掌的動作。
「是的。」
「你一路努力過來的,是如何誠心誠意地求人讓你進到屋檐下躲雨,如何討到熱騰騰的粥好溫暖冷透了的身體。」
被阻斷去路的船隻當中,應該有人載着馬匹吧。
世上有許多狠角色,他們能若無其事地做出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羅倫斯不禁佩服地心想,真虧寇爾能夠活到今天。
他不是那種不想理由就行動的笨蛋。
「呃……」
「是啊,這世上又不是到處都有好人。」
羅倫斯看見不知道是坐在馬背上,還是坐在皮草堆上的人們呼嘯而過。
「而且還是一條看起來營養不良,要是去皮,就找不到一丁點肉,只聞得到煙臭味的難喫鯡魚。那麼,你接着會怎麼做?」
羅倫斯以爲觸摸寇爾頭部的感覺會與赫蘿有所差異,卻發現除了摸不到耳朵之外,可說沒什麼不同。
「你曾想過他們是怎麼賺錢的嗎?」
羅倫斯對不禁伸出手的自己感到驚訝,但寇爾只是顯得有些喫驚,還是乖乖地讓羅倫斯摸他的頭。
羅倫斯頂了一下寇爾的後腦勺說道,寇爾點了點頭,跟着嘆了口氣說:
寇爾驚訝得連臉上的表情都消失了。
「您這話的意思是?」
這應該不是比喻,而是寇爾實際碰到過的狀況纔對。
那是蒸餾到顏色變淺的葡萄酒。
因爲寇爾穿着赫蘿的長袍,所以看見他,就彷彿看見了赫蘿垂頭喪氣的模樣。
雖然寇爾有好一會兒都沒有回應,但羅倫斯並不慌張。
「要是聽到有人這麼說,你會怎樣?有誰拒絕得了嗎?而且,提到『只要有足夠的錢把鯡魚做成派』是個重點。因爲根本不會有人爲了幫忙做派,而特地跑去生爐竈的火吧。如果那個人願意佈施,一定會給錢。」
「做生意呢,錢越多,生意越好做,是因爲有很齊全的道具。可是呢,你總是手無寸鐵地上戰場,所以纔會每次都弄得滿身是傷。」
寇爾的眼神在空中飄忽不定。
不僅要得到,而且更容易。
「是什麼樣的……方法呢?」
羅倫斯這次給寇爾的評價低了些。
寇爾立刻想出了答案:
「無知乃是罪惡。」
「沒錯。你應該也是在旅途中向人家借住一晚,或是向人討來一餐飯,一路走到這裏來的吧?」
而寇爾甚至連聆聽一次的講課都成問題,所以才投資了書本生意。
羅倫斯說到一半時,後方傳來了馬蹄聲。
羅倫斯不禁覺得與他對話挺有趣的。
「沒錯。要拿着那條鯡魚,前往下一戶人家乞求佈施。」
那就像羅倫斯確實做了很漂亮的反擊時,赫蘿臉上會有的表情。
寇爾一副「怎麼可能」的表情抬頭看向羅倫斯說道。
然而,羅倫斯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寇爾背在肩上的小桶子,拔出塞子喝了一口酒。
就這點來說,面對寇爾就不需要擔心了。
最後甚至會如此斷論:那個人採取的方法,本質上一定跟我完全不同。
「然後,隔天再喫。」
「因爲……能夠成功要到一次,已經算是好運了。」
這就是所謂的聰明。
「……這樣啊。」
羅倫斯面向前方,用鼻子吸進冰冷空氣,再從嘴巴吐出說:
寇爾眼底流露出害怕的神色。或許在旅途中,他曾因爲喝了不知道是酒的烈酒,而被整得很慘吧。
寇爾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樣,倘若在他身旁立起寫有「恍惚」兩字的牌子,一些有特殊嗜好的人說不定會施捨錢給他。
「你那表情好像在說『我也是一路努力過來的』。」
寇爾在鬧彆扭。
寇爾內心正感受着翻天覆地般的衝擊吧。
他心想,原來世上也有這種喜悅啊。
然而,就是有可能要得到。
「應該不能吧。」
「嗯。還有呢,那些傢伙跟你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努力程度的多寡。」
「我會……先喫掉一半,留下另一半。」
這種人不會有如寇爾般的眼神。
「咦?」
「啊,也、也就是說,可以不停地要錢……」
寇爾大口吞下了羅倫斯拋出的魚餌。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說到流浪學生,自然會聯想到一羣聰明的傢伙帶着數都數不完的錢,整天飲酒作樂。」
飄着飄着,忽然間恢復了精神。
羅倫斯唱作俱佳地表演完後,寇爾吞了一口口水注視着羅倫斯。
寇爾因爲受到太大的衝擊,不禁露出毫無防備的表情,那表情雖然不及赫蘿,卻也相當可愛了。
用「數都數不完的錢」來形容或許稍嫌誇張,但是在這羣流浪學生當中,有些人賺到的錢,用來聽十次博士的全程講課都還有剩。
不過,那樣的表情可不可愛,或許與平常的模樣沒什麼關係。
寇爾只讓視線往左右移動,然後點了點頭。
要是換成赫蘿,就會裝出已經喫下魚餌的樣子,然後把釣魚線綁在池底。還有誰能夠比她賊呢?她會在羅倫斯拉起釣竿的瞬間,把羅倫斯拉進池底。
寇爾顯得不滿地點了點頭。
羅倫斯發現自己有這般想法,不禁有些自嘲地笑笑,然後搔了搔臉頰說:
「……我覺得,他們一定是從別人手中奪走金錢。」
赫蘿的睡臉之所以顯得可愛,是因爲她平常讓人無法掉以輕心、如狼般狡猾的模樣變得毫無防備。
寇爾點了點頭。
「我聽過……不知情者總是自己。」
「嗯,是有這樣的說法沒錯。不過,重點就是呢——」
「你沒有這麼做,一定有你的理由吧?」
「要到了鯡魚後,你不會接着去要熱湯嗎?」
「是、是的……確實有這樣的人。」
「咦?」
「那些傢伙就不一樣了。他們把焦點集中在如何討得更多,以及如何討得更有效率。我聽到的方法真的很厲害,連商人都自嘆不如呢。」
這也難怪吧。
一匹馬、兩匹馬、三匹馬。
總共有七匹馬呼嘯而過。
在這當中,有幾人能得到如同預期的收益呢?
就算掌握到了什麼情報,想在其中獲取利益仍然是件很困難的事。
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想出沒有人想到的點子。『無知乃是罪惡』裏頭指的『知』不是知識,而是智慧。」
寇爾瞠大眼睛,咬緊了牙根。
他加重了握緊揹包繩子的力道,雙手微微顫動着。
然後抬起頭說:
「謝謝您的教導。」
真的,每次拿到好處的似乎都是神明。
與寇爾的兩人行還挺愉快的。
不過,對於剛剛赫蘿說了什麼悄悄話的提問,寇爾就是不肯回答。
這也難怪了,誰叫他身上穿着赫蘿的連帽外套呢。
赫蘿早就在寇爾身上灑上了自己的味道。
想要蓋過她的味道似乎很困難。
「啊,看得到了。」
「嗯……對啊,好像挺嚴重的樣子呢。」
因爲前方不見任何阻礙物,所以走在微微傾斜的下坡路上,遠方景色一覽無遺。
儘管距離目的地還有好一段路,還是能掌握到大致的狀況。
「抱歉,我不知道那是哪裏。在哪一帶?東方嗎?」
儘管寇爾顯得戰戰兢兢地答道,羅倫斯還是不認得這個地名。
只不過是穿起高位僧衣,就變得連人命的取捨都能輕易決定。寇爾察覺到的,正是如此可笑的權力。
北方人會想要學習教會法學,應該是南方來的移居者吧。
在雷諾斯鎮向裏戈羅借來的書本上,記載着有關赫蘿的傳說。傳說裏就描述着赫蘿來自樂耶夫的深山。
羅倫斯點了點頭。
「老師也……啊,我說的老師是指裏恩博士,那位老師也說過一樣的話。他說:『像你這樣在異教之地出生的人,應該接受教會更多的教誨。』」
寇爾已經說得這麼清楚了,羅倫斯當然也明白了他的想法。
一提到故鄉的話題,連強勢的赫蘿也會變得愛哭。
「嗚……呃……不、不用,您不需要這麼做。」
寇爾驚訝地看着羅倫斯。
「怎麼感覺像在舉辦祭典一樣……」
看見寇爾一副難爲情的模樣說道,羅倫斯當然沒有取笑他。
「話說回來,你剛剛說的祭典是指彼努的祭典嗎?彼努的祭典就像那樣啊?」
太陽已落入地平線底下好一大半,光芒也點綴起了色彩,但寇爾眼裏之所以泛着光,想必不是因爲陽光反射吧。
寇爾點了點頭後,停下腳步用肩膀擦掉淚水,再次踏出步伐。
羅倫斯抓起帽緣,爲兩手拿着東西的寇爾擦去淚水。
不過,想回到故鄉是每個人在任何時候都會有的情緒。
不管是在不顧制止之下,還是在熱烈支持之下離開,在還沒達到目標前,不是說一句想回去,就能夠輕輕鬆鬆回去的。
「就是南方來的移居者居住的地方。」
後來,村民聽了傳教士的可貴傳教,就此有所醒悟地接受了神明教誨……這當然不可能是故事的後續發展了。
河畔上,有座由船身殘骸堆疊而成的小山,旁邊有幾名男子爲了烘乾衣服起了火。
再說,樂耶夫河很長。住在該流域的人數,應該是壓倒性地多過南方來的人數。
「這樣啊,他們肯定打從心裏認爲你一定做得到。」
或許是因爲寇爾的視線望着遠方吧。他的側臉看起來像是在懷念故鄉、帶了點落寞的感覺。
無論在何時,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他人戰鬥的人永遠都是最強的。
只是,羅倫斯不是什麼富商,沒辦法當寇爾的贊助者。
確實是個很聰明的少年。
「我現在沒辦法立刻給你錢或怎樣,不過……」
「他們還偷偷塞了錢給我……所以,我真的很想設法再回到學校去。」
「移居地?」
不過,如果真是如此,寇爾應該會憎恨教會,根本不可能想學教會法學纔是。
他這樣的爛好人個性,將來一定會很辛苦吧。
因爲刺兒扎到手指頭,而求他人幫自己拔出刺時,同樣必須答謝對方。
如果是個穩健的傳教士來到村落,那當然正是所謂的神明恩寵。然而,來到村落的,多半是假借改宗之名,實際上爲了掠奪及殺戮而佩劍前來的傳教士。
儘管羅倫斯也是因爲受不了故鄉那種彷彿快讓人窒息的氣氛,纔會離開那座貧窮荒村,但還是會常常思念起故鄉。
「沒有人反對你嗎?」
聽到寇爾一臉呆然地說道,羅倫斯不經意地看向他的側臉。
這一點小忙可能是如何賺小錢的方法,也可能是如何避開陷阱的方法,或許這樣就能夠讓寇爾的旅途增添一些色彩。
「傳教士沒有來到彼努。」
「你在哪一帶出生的啊?」
那裏是擁有石灰岩和溫暖海洋的國家。
「啊,我只是想到如果是北方人,應該不會想學教會法學纔對。」
似乎還有其他很多人忙着動作,只是目前還看不清楚他們在做什麼。
說着,羅倫斯指向全貌已幾乎完全呈現在眼前的擱淺現場。
「咦?」
如果寇爾說的是真心話,在教會殺害村人的當下,村落應該早就挑起戰爭了。
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想必是因爲村民們都明白如果輕易挑起戰爭,萬一教會呼叫救兵前來,他們絕對打不贏對方吧。
「只有村長和……大婆婆……贊成我的想法……」
「你說的彼努是個移居地嗎?」
「真的嗎?」
說着,寇爾的視線再次拉向遠方。
不過,這麼回答的原因多半在於即使說了村落名稱,也沒有人知道。
「彼努是在樂耶夫河上游地區……的深山裏面,那裏冬天……很冷,下雪的時候很漂亮喔。」
這或許是寇爾需要金錢的最大動機吧。
「說起來,我現在應該算是教會的敵人。你願不願意告訴我詳細情形?」
光是看他的反應,就足以證明羅倫斯所說無誤。
然而,大部分的人似乎都無法適應新的土地,面臨重重困難。
「喔?」
「不是,是在北方。老實說,距離這裏並不遠……」
「應該不是。不過,我曾聽說很久以前發生過一場山崩地裂,村落原本的所在位置因此掉進了湖底下……」
「……我聽說兩百二十年來,附近所有村落的村長還是第一次聚在一起開會。村長們開了好幾天的會,討論着應該乖乖聽從教會,還是應該起身奮戰。如果我記得沒錯,當時的氣氛根本感覺不到教會有意願與我們溝通。每天越過山頭傳來的,淨是一些某某人又遭到處決的消息。可是,後來到了冬天,教會里地位崇高的人生了病,吵着說不要死在這種異教之地,於是下山去了,村落也因此獲救。不過,我們不僅熟悉山勢,人數又比較多,如果真的發生戰爭,也會是我們獲勝吧。」
從「彼努」的語感聽起來,像是位於遙遠東南方的感覺。
「傳教士從彼努越過兩個山頭,到了另一邊的村落。那裏住了很多獵捕狐狸和貓頭鷹的高手,是個比彼努還小的村落。某天,南方來的教會人士去了那裏,然後蓋了教會。」
看得出來寇爾不習慣懷疑他人。
「可是,聽到教會里地位崇高的人因爲生病,就二話不說地離去時,我突然有一個想法。」
岸上似乎也有幾人騎在馬上,他們多半是聽到緊急通報而趕來的貴族使者吧。
如拉古薩所說,前方有一艘大型船隻斜向插入河中,其後方有多艘歪來倒去的船隻像堆上去似的停在河道上。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寇爾不停眨着眼睛,跟着有些自嘲地笑着說:
不過,他或許能夠幫一點小忙。
羅倫斯感到有些驚訝。
不過,在這一帶徘徊的人當中,或許來自南方的人本來就比較少見吧。
然後,他微微垂着頭讓視線在空中游走,最後再次看向羅倫斯說:
他沒有拘泥於非得保持信仰,只是合理性地選擇了最適合守護村落的方法。
不過,相對地有其可愛之處。
有一艘船停在距河岸最近的位置,那應該是拉古薩的船吧。
「有一條名爲樂耶夫的河川,會流進這條羅姆河……您知道嗎?」
他的側臉上帶着不像這年紀的少年應有的表情。
寇爾先是露出有些呆然的表情,跟着搖了搖頭說:
學習教會法學後,就可以侵入教會的權力機構。
寇爾有些害羞的笑容,在羅倫斯看來卻像自嘲的笑容。
「嗯,我可以對天發誓。」
羅倫斯不禁這麼發問。
就算是深山裏的村落,也不是完全接收不到外來的情報。
這樣一來,就算期待能夠拿到一些答謝金,也不會遭受天譴。
羅倫斯一邊笑笑,一邊說道,然後輕輕頂了一下寇爾的頭。
「你如果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羅倫斯之所以沒有說正確答案,是因爲如果不去詢問珍商行,就不可能得知正確解答。不過,就算不能向珍商行確認,還是有可能想出能夠讓拉古薩接受的答案。
「從這裏慢慢走回彼努,頂多只需要花半個月左右。我會來到北方,雖然是抱着或許找得到工作的想法,不過,萬一真的撐不下去時,我打算先回家一趟……」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寇爾的表情變得扭曲,那表情可愛得會讓人不禁想要伸手摸他的頭。
「不過,思考這個謎題的最大功用,還是在於緩和旅途的緊張情緒就是了。」
很多人爲了追求新天地,拋售家產來到北方。
「呃、呃……在一個叫做彼努的地方。」
「那個銅幣的話題,如果你找得到能夠讓拉古薩船長接受的答案,他或許會給點錢表示答謝。」
「那是一定的吧,是不是也有傳教士去你們村落?」
「不過,村落早有各自崇拜的神明,於是教會開始攻擊反抗的村民。」
雖然赫蘿會說羅倫斯太認真,但是與這名少年比起來,羅倫斯算是輕率了。
聽到羅倫斯如此說道,依然面帶驚訝神情的寇爾打算開口說話,但還是閉上嘴巴,沒能說出話來。
只要思考一下,就能夠立刻知道其原因。
羅倫斯自己被別人問及故鄉在哪裏時,也會爲了顧及面子,而回答離出生的村落最近的城鎮名稱。
當然了,羅倫斯也只是這麼聽說過而已。
無論在何時,人們總需要抱有令人難以置信的決心,纔有辦法離開貧窮荒村。
寇爾是打算藉由這麼做,來守護他們的村落吧。
不過,最精彩的當然不是這些景象。
而是從擱淺船底下延伸出來的繩索,以及站在岸上拉扯繩索的衆多男子們。
男子們的裝扮、年紀都不同。他們的唯一共通點就是,每個人都是在南下河川途中遇上災難的倒楣鬼。
因爲那些真的愛錢如命的人們應該早就扛着貨物南下,所以現場大部分的人都拋開貨物,使勁地拉着繩索。
不僅看得見騎士掀開長外套賣力演出,就連騎士的馬兒也加入了拔河。在這樣的狀況下,現場氣氛很快地高漲起來。船上的人們也各自握住篙,一邊注意着不讓船隻翻船或被沖走,一邊齊聲高喊。
寇爾一副入神的模樣注視着這般光景,接着總算回過頭,看向羅倫斯說:
「這邊的好像比較有趣。」
看見寇爾的表情,羅倫斯好不容易纔吞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
或許是因爲聽了赫蘿的發言,使得羅倫斯不禁心想,如果要收徒弟,可能沒有人比寇爾更合適了。
而且,結束與赫蘿的兩人之旅後,羅倫斯本來就必須重新面對寒冷、辛苦又孤單的行商旅途。這麼一想後,羅倫斯不禁覺得就算寇爾不能替代赫蘿,也是個夠資格坐上駕座的少年。
然而,寇爾有他的人生目標,而且這個人生目標並非爲了他自己。
所以,羅倫斯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吞下「要不要當我的徒弟?」這句話。
羅倫斯不禁有點想對老天爺抱怨:「爲什麼不讓寇爾的人生目標是當個商人啊?」
「那這樣,我們也去加入他們吧。拉拉繩索後,再怎麼冷,也會變暖和吧。」
「好的。」
於是,羅倫斯與寇爾繼續往前方走去。走着走着,便看見在河上身手輕快地划着船的拉古薩面帶笑容一邊揮動篙,一邊朝向這兒搭腔。
從遠方觀望與實際拉起繩索的感覺大不相同。
因爲腳下全是泥炭,所以一用力踩踏,腳步就會滑動。不僅如此,沒戴着手套就直接握住繩索,會使繩索在寒風之中毫不留情地摩擦着掌心。
更慘的是,繩索前端綁在船身沉入河裏的部位,不管大家怎麼拉扯都沒有動靜;於是大夥兒卯足全勁用力一拉,沒想到木板突然裂開,繩索也失去了着力點。
這麼一來,大夥兒當然全都人仰馬翻地摔倒在地,全身也一下子沾滿了泥巴。
羅倫斯頂出下巴,指向三三兩兩就地而坐的商人們說道。對於損益計算,世上最斤斤計較的,就非這些人莫屬。這些人一副自己投入的勞力與結果不符的不滿表情,完全沒有想要隱藏情緒的意思。
「沒事。你看那些商人,他們臉上都寫着『你做了聰明的決定』。」
以生產一件衣服爲例,從運送原料,到加工、染色、縫製當然都是在不同城鎮進行,最後甚至會在不同地點銷售衣服。
難道他們是害怕受到指責,所以躲起來了嗎?可是,現場散發出來的,已不是那種能夠說他們膽小或卑鄙的氣氛。
寇爾從行李取出皮袋,一邊遞給羅倫斯,一邊問道。
他們幾人當中,有多少人能夠一直保持理性呢?這個問題恐怕只有老天爺知道。
拉古薩露出了苦笑,然後一邊搔了搔臉頰,一邊看向河川夾雜着嘆息聲說:
如果是計劃越過海洋送達對岸的貨物,該貨物的送達時間限制一定比一般貨物來得嚴格。
儘管知道不可能辦到,不得不賺錢的人們還是得硬着頭皮運送貨物。
「爲……」
拉古薩一邊說道,一邊移動視線看向赫蘿。
後來,年長的船伕終於看不過去地出聲阻止。船伕似乎天性固執,固執得無法主動說出自己已經撐不下去。年輕船伕們懊惱地扭曲着臉,那模樣讓人看了,不禁爲之心疼。
寇爾愣愣地注視着河川,或許他是在想象數匹馬兒齊拉繩索的畫面吧。
羅倫斯別開臉,用手捂住了眼睛。
若硬是拉長時間,可能會讓旅人們留下不好的印象。
或許拉古薩是認爲如果能夠發現是什麼隱情,心情會暢快一些吧。
拉古薩的辛勞實在令人同情。
羅倫斯以爲是赫蘿走來,於是轉頭一看,結果看見了拉古薩。
這時,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爲了把貨物和人們載到岸邊,拉古薩一定在塞滿了船隻的河川上奮鬥了好一陣子。
「對了,那你們兩位怎麼打算?」
拉古薩的追擊讓羅倫斯不禁輕輕慘叫一聲,接着聽到寇爾顯得有些困惑的回應,讓他受到更強烈的打擊。
「河川是由很多地主共同擁有,在河川上發生的意外將由這些地主負責處理。明天一大早,擁有這段河川主權的領主八成會派出馬匹和人手來到這裏吧。如果利用馬匹來拉船,嗯,應該很快就能拉上岸了。」
拉古薩所指的,應該是送達位於凱爾貝的珍商行的貨幣數量,與從珍商行送出的貨幣數量不符吧。
以河川維生的船伕們爲了名譽以及拼一口氣,當然很想拉起擱淺船隻,但眼見一人接着一人鬆開繩索、癱坐在地,似乎也認清了不可能拉起船隻的事實。船伕們以一名壯年船伕爲中心聚集在一起後,立刻做出了結論。
拉古薩這樣的說法也頗有道理。
「對了。」
「是啊。誰叫在快到雷諾斯的地點時,約好要交貨的那個商人遲到,所以行程本來就耽誤了。想到抵達凱爾貝後要面對的事情,就教人心情沉重。我明明一點錯都沒有啊!」
「你和你的女伴是不是吵架了?」
「很遺憾的,沒有。」
拉古薩輕輕揮手說道。在拉古薩舉高手之際,羅倫斯發現就連他的厚實掌心都變得紅腫。
拉古薩點了點頭回應羅倫斯的詢問,粗魯地摸了摸寇爾似乎太累而發愣的頭,回答說:
「幸好船上的乘客都是商人。如果是傭兵,絕對沒好事。」
「沒什麼。我看事情已經告了一個段落,你的女伴卻到現在都還沒來找你,所以纔在想你們是不是吵架了,沒想到是真的是啊。」
即便不是羅倫斯,其他人也會有這樣的想法。
不管是雷諾斯,還是凱爾貝都離得頗遠,也到了天色就快轉黑的時刻。
然而,對於越不可能辦到的事情,人們往往越會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要求他人完成。
而且,負責拉扯繩索的羅倫斯等人這方,也逐漸死心而瀰漫着「看來不行了」的氣氛。商人就是這樣,只要做出無利可尋的判斷,說翻臉就翻臉。
轉動脖子讓骨頭髮出喀喀聲響後,拉古薩重新面向羅倫斯,接續說:
「是吧。不過,犯人還真是不怕死啊。可能是個爲了賺錢,連命都不想要的傢伙吧。要是刻意讓船隻沉入河裏,就必須接受車輪刑,不得異議。想到就覺得恐怖啊。」
後來沒過多久,拔河就宣告中止了。
這些人大喊着:「你要怎麼賠償我的損失啊!」
「不會,我還挺喜歡在河畔上走路的。」
因爲受到在現場生着火、恰巧同船的旅行女藝人與女縫紉工,再加上赫蘿的鼓舞,年輕船伕們勇敢地跳進河中。但河水的冰冷程度,並非只靠着志氣就能夠抵禦。從他們爬上河岸時的模樣,就能夠看出他們有多麼地痛苦。
「哈哈哈,你以後可不能變成這樣的大人喔。」
他感覺全身到處都像綁上了鉛塊般沉重,唯獨手掌心如火燒似的發燙。或許是因爲天氣寒冷,紅腫的左臉頰似乎不怎麼痛。
雖然羅倫斯想幫伊弗加油,但也能理解拉古薩的憤怒。
不過,他覺得自己如果回應了這個話題,恐怕內心想法會被識破,於是換了個話題:
「就是啊,而且這些貨物還有着隱情。說到這個,你有想到什麼了嗎?」
「不好意思啊,讓你走路。」
聽到羅倫斯這麼回答,拉古薩一副光線很刺眼的模樣扭曲着臉,動作滑稽地聳了聳肌肉隆起的肩膀。
車輪刑是將人捆綁在車輪上輾斃,再連同車輪固定在高丘上任憑烏鴉啄食屍體,可謂極其悽慘的一種刑罰。
但畢竟寇爾的身形纖細,如其外表呈現出來的瘦弱感一樣,他一下子就耗盡了體力,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樣走到遠處坐了下來。
就算他們會變得想遷怒他人,也不足爲奇。
「反正一直以來也沒有人發現什麼,沒那麼容易知道吧。」
「那艘顏面掃地的船隻船主還有貨主,現在正前往河川的上游地區和小販們溝通。到了傍晚,應該會送來酒和食物吧。可是,如果要等到酒和食物送來,肯定就得露宿野外。」
提到赫蘿,她正開心地與身材高挑、看似旅行藝人的女子交談。
因爲河川鮮少發生沉船意外,所以這次的沉船無疑是伊弗的技倆。不過,以確保利益的角度來看,這種行爲確實是最可靠的方法,也是最能夠讓在後頭追趕的人們抱頭痛思的方法。
羅倫斯掃視現場一圈後,沒發現像是會做這種惹人非議之事的人們。
而且,現場所有人當中,此刻心境最如坐鍼氈的,就屬那些自己搭乘的船隻疊在沉船上方的人們。尤其是那艘比拉古薩的船還大上三倍的船上,載了堆積如山的皮草。那些皮草目前已經被卸下到岸上。看着如此大量的皮草,羅倫斯不禁暗自說了句:「這也難怪吧。」載瞭如此大量皮草的船隻就算沒撞上沉船,也很可能因爲一點小意外而擱淺。
只要有一部分船底抵住河岸,就必須花費很大的力氣才能夠移動船身。
「不過,一想到不知道是哪個傢伙把船沉進河底,我心中就有氣。絕對要叫布爾格伯爵把那傢伙抓起來。」
其中也有幾個人對着船伕惡言相向,他們應該是打算載着皮草南下的一羣人吧。
對於伊弗,羅倫斯沒有利益被奪走的恨意,他甚至願意爲伊弗能夠平安獲取利益而祈禱。
然後嘆了口氣說:
拉古薩的船上載了銅幣。
在這般寒風刺骨的氣候下,光着身子跳進河中,再用繩索捆綁住沉船的年輕船伕也鐵青着嘴脣,臉色變得一片慘白。
以羅倫斯爲首,商人和旅人們一開始幹勁十足地拉着繩索,但隨着倦態開始出現,明顯看得出這些人的幹勁逐漸消失。
「哈哈哈,那我就相信你說的囉。」
「嗯?」
「接下來會怎麼處理呢?」
他當然不急着趕到凱爾貝,應該純粹是想找個話題而已。
「旅途上睡在沒有屋檐遮擋的地方是很正常的事。不如說我們還比較高興能夠睡在陸地上,不用擔心睡在船上搖來晃去的。」
「我以前也送過這類貨物,真的會讓人很緊張。」
「我有看到幾個人開口大罵。」
不管再怎麼努力拉扯,如果只拉得起用繩索綁住的船身碎片,士氣當然振奮不起來。
幾名看似商人的男子沒有互相抱怨,只是抱着頭癱坐在地,想必他們正因爲不知能否順利脫手皮草,而陷入了不安的漩渦吧。
伊弗是否有自信能夠平安逃跑呢?
讓船隻儘量靠近岸邊的作業,肯定使拉古薩消耗了比平時更多的體力。
由商人交給商人、貨主交給貨主,如此不停運送着的貨物只要在一個環節有所耽擱,就會影響到所有的進度。
「真是的,運氣太背了。不過,明天早上應該就會處理好吧。」
「哈哈,如果只是開口大罵那還好。那些傭兵啊,可是會什麼也不說地立刻拔劍呢。」
雖然羅倫斯不是那種平時不注重養生的人,但也沒什麼機會做如此耗費體力的工作。
「拉古薩先生船上也載了急件,是吧?」
羅倫斯納悶地心想,他們怎麼會知道與赫蘿吵架了呢?
「喂喂,你們兩個感情那麼好的樣子,我可不接受你完全沒自覺的說法喔。你們兩個根本就像一分一秒都不想離開對方的樣子,對吧?」
「要不要緊啊?」
而且,就連快要打起瞌睡來的寇爾,也抬起頭看着羅倫斯。
「原來如此……」
看見拉古薩說話時表現得若無其事的模樣,反而令人更覺恐怖,寇爾一副像是吞下了葡萄籽似的表情縮起了身子。
聽到拉古薩說道,寇爾也點了點頭。連寇爾也做出這般反應,讓羅倫斯內心受到一些衝擊。
在貿易上,要說送達貨物的先後順序,等同於能夠獲取利益的先後順序,可說一點也不誇張。在擁有港口可供巨大船舶載着大量貨物停靠的港口城鎮,這更是真實存在的現象。人們甚至會說,載着相同貨物的船舶,唯有第一、二名抵達的船隻,方能獲取利益。
「啊,不要緊……真的很抱歉。」
羅倫斯沒能夠冷靜地回答:「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就等於承認了與赫蘿吵架。
「沉入河底的船是不是和皮草事件有關?」
「從這裏徒步南下,可以在關卡旁邊找到旅館。不過,那裏實在不適合婦女投宿就是了。」
說着,拉古薩把話題丟給了寇爾。儘管顯得有些保留的模樣,寇爾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羅倫斯總算明白看不到那些人的原因。
「……怎麼打算的意思是?」
搭腔的是羅倫斯,被搭腔的是老早就脫隊的寇爾。或許是看見四周的人散發出祭典熱氣在賣力拔河,寇爾一開始也受到氣氛感染,使了相當大的力勁。
羅倫斯想到自己倘若也在運送貨物的途中遇到這種意外,不禁覺得能夠體會他們的心情。所以,儘管同情遭到商人們惡言相向的船伕,羅倫斯還是沒有出聲勸止。
羅倫斯一邊看着船頭朝空中突起、彷彿就快飛上天空的擱淺船隻,一邊把皮袋湊近嘴邊。
買來在遙遠異國剃下的羊毛,在越過海洋的對岸製作成衣服。光是能夠實現這樣的事情本來就像是個奇蹟了,如果連這樣的衣服換成金錢的時間都想指定,那恐怕只有神明辦得到吧。
要是赫蘿在場,不知道會說出什麼話來。
不,說不定她正用着狼耳朵偷聽着呢。
「喏,你說來聽聽啊。」
「……咦?」
「說你們爲什麼吵架啊。等酒和食物從上游送來後,就沒其他事情可做了,大夥兒一定會辦起酒席來。現場都是一些滿腹牢騷、鬱鬱不平的傢伙,到時他們黃湯一下肚,就會全變成大野狼。」
拉古薩不懷好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了雖然排列不太整齊,但像是再硬的野草也能夠磨碎似的強固牙齒。
羅倫斯在一路走來的旅途上,有了豐富的收穫,這讓他在聽到拉古薩的玩笑話後,還能夠保持冷靜。不過,在酒席的熱鬧氣氛之中,不能與赫蘿說話畢竟是很大的損失。
更重要的是,羅倫斯與赫蘿兩人還沒明確決定何時結束旅行,所以當然不能虛度旅行結束前的每一天。
在將來,還有多少機會能夠與赫蘿參加酒席呢?
對於損益計算,商人可說相當、相當地斤斤計較。
而且,不可否認地,羅倫斯也確實不明白赫蘿爲何生氣。或許,年紀比他大上一、兩輪的拉古薩能夠輕鬆想出理由。
問題是,他必須說出與赫蘿的關係。
羅倫斯好不容易能夠從容面對赫蘿,但他沒有堅強到把與赫蘿的關係告訴他人後,態度還能保持從容。
「喂,相信我好不好?這種事情呢,聽好啊——」
拉古薩的手臂只要揮動一下,想必就能夠讓與羅倫斯相同等級的對手昏厥過去。現在他用這樣的手臂勾住羅倫斯的脖子說道。
雖然拉古薩像是不想讓寇爾知道對話內容才做出這種舉動,但寇爾豎起耳朵,緊貼在拉古薩身旁。
「我最懂得怎麼解決這種麻煩事情了,你知道爲什麼嗎?」
看見羅倫斯搖了搖頭,拉古薩鬆開手臂,挺起厚實的胸膛說:
「我在河川上划船逐流而行二十多年,我最懂得怎麼讓事情付諸流水了!」
拉古薩說完話的下一秒鐘,羅倫斯看見在他身後遠處,正與看似旅行女藝人交談的赫蘿像是噗嗤笑了一下。
在那之後,熱鬧的晚會便開始了。
然而,連敵人與敵人都握手言和了,羅倫斯身旁卻沒有半個人陪伴。

赫蘿的反應也沒好到哪裏去,她從拉古薩懷裏拉出寇爾後,又是摸頭、又是擁抱的,玩得好不開心。
如果是在前一陣子——也就是與赫蘿相遇之前,羅倫斯深信商人的名聲如果受損,就很不容易挽回。
「嗚嗚,今晚真是冷吶。」
而現在,羅倫斯清楚知道這樣的態度,正是寇爾在他眼中的模樣。
雖然一開始有幾名商人對着擱淺船隻的船主,以及載了數量與其罪惡同樣重大的皮草貨主惡言相向;但就算打了對方,也不可能立刻讓河川恢復通行。
謎題一個接着一個,越來越多。
只有一個人會願意來到如此沒出息的旅行商人身邊。
「你和那個女旅行藝人在聊什麼——」
一個人被留下來的羅倫斯,覺得自己就像個沒能完成主人吩咐的工作,而被罰站在外頭的小夥子。
酒樽裏裝的不是啤酒,也不是酒精濃度較低的葡萄酒。
這些人跳的,不是以滑順舞步在地板上滑動的宮廷舞蹈,而是上上下下跳躍的劇烈舞蹈。
拉古薩與寇爾離開赫蘿身邊,前去拿取招待的酒。
但是,她絕對不會站起身子,也不會有一絲想要挪開身子的意思。
而是因爲赫蘿對他做出這樣的舉動,讓他覺得開心。
羅倫斯清楚看見寇爾驚訝地翻着白眼。這時他總算瞥了這兒一眼,而羅倫斯也只能板着臉別開視線。
那時候因爲太希望有個伴,甚至認真想着馬兒會不會和自己說話,沒想到現在能夠與他人變得如此親密。原來與人變得親密,是這麼容易的事情啊。
這句話簡直就跟謎語沒兩樣。
赫蘿閉上眼睛,緊閉雙脣。
一直與赫蘿交談的女子似乎真的是個旅行藝人,包括那名女子的一行人一副彷彿在說「現在輪到我們表演」似的模樣跳出了人羣。
「包在我身上。」
兩人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赫蘿生氣的理由。
赫蘿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說道,然後從羅倫斯手中搶走酒樽喝了一口酒。
不僅拉古薩,就連寇爾也把臉湊近了羅倫斯。
後來,好不容易等到拉古薩開口說話,卻不是對着羅倫斯,而是對着寇爾這麼說。
就像赫蘿與拉古薩面帶苦笑看着愛逞強的寇爾一樣,過去羅倫斯曾遇見過的人們,或許也是面帶苦笑看着他吧。
所以,事態最後還是沒有演變成雙方大打出手的地步。在皮草貨主大方招待酒和食物之下,大家一下子就恢復了笑臉。
也難怪赫蘿會想捉弄人了。
從赫蘿一臉開心地拍打羅倫斯的模樣看起來,應該是在想着什麼奇怪的事情吧。可是,她當時到底在想什麼啊?
這些收集到的物品被堆高在河畔,而酒席的準備也順利地進行着。
這麼一想,就不禁覺得與赫蘿分手後,自己應該還能夠繼續走下去。
儘管年齡或是職業都不相同,甚至是在今天才認識彼此,羅倫斯卻忽然有種三人已是老朋友的錯覺。
在赫蘿眼中,羅倫斯肯定是個思想偏執的小毛頭。
「既然這樣……那可以請教你一下嗎?」
羅倫斯四周沒有半個人陪伴。
三人可說是聯手起來捉弄羅倫斯。
他冷靜地想着,倘若是在遇到赫蘿以前,應該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
羅倫斯在心中這麼嘀咕着,然後胡亂抓抓劉海。
或許是曾經因爲喝酒而有過什麼慘痛經驗,羅倫斯從遠方也能看出寇爾不願意喝酒的模樣,但是看起來很像會纏着人家喝酒的拉古薩就是不肯鬆開手臂。
而且,雖然不見得有幫助,但羅倫斯覺得或許可以與拉古薩聊聊。因爲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似乎很容易就能夠看出他與赫蘿的關係。
從他們三人不知爲了什麼事情笑開懷的模樣看來,說不定是在談論有關羅倫斯的事情。
羅倫斯一邊心想「冷戰結束了嗎?」一邊在赫蘿身旁坐了下來。
一定是有某人豪爽地倒了油在上頭吧。
一團像是骷髏頭似的黑煙嫋嫋升上天際,黃色火焰發出啪嚓啪嚓的燃燒聲。
「呼,許久不曾說這麼多話,喉嚨都快乾了吶。」
拉古薩與寇爾發現羅倫斯在看他們後,用着就算從遠方也能夠清楚看見的明顯動作聳了聳肩,然後露出顯得刻意的笑容。
儘管沒有人帶頭乾杯,大夥兒還是一齊舉杯暢飲。
他不禁想自問:「我真的曾經是能夠獨當一面的商人嗎?」
「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不明白」應該已經不是讓赫蘿生氣的重點了。
「河水當然會流動,但是河水爲何會流動呢?」
然後,發出「哈」的一聲吐了口氣,當場坐了下來。
就連拉古薩和寇爾都不在他身旁。
羅倫斯自言自語說道,然後嘆了口氣。
拉古薩一副彷彿在說「既然這樣,有錯的人當然是羅倫斯」似的模樣,把粗壯手臂搭在寇爾肩上,硬是帶走了寇爾。
羅倫斯向拉古薩兩人說明了赫蘿生氣的狀況後,兩人立刻陷入了沉默。
然後,她會說出一大堆諷刺話語,痛罵羅倫斯一頓。
不僅是被赫蘿,就連被拉古薩或寇爾捉弄,他也不覺得生氣。
羅倫斯之所以沒有把話說完,是因爲他一開口,便看見赫蘿顯得刻意地別開了臉。
既然改變不了現狀,如果不好好享樂,那就虧大了。
並且還會擺出一副彷彿在說「靠得越近,越能夠清楚聽見自己在說什麼」的模樣。
羅倫斯因爲考慮到在船上過夜就不能生火取暖,所以纔會要赫蘿買酒精濃度較高的蒸餾酒,但赫蘿似乎是因爲其他理由纔買下蒸餾過的葡萄酒。
他不禁喫驚地發愣,但是並非因爲赫蘿不肯跟他說話而感到喫驚。
既然這樣,想要儘早解決事情的應該不只羅倫斯一人。
赫蘿肯定是在偷聽。
所以,他總是驕傲地挺直胸膛、總是愛逞強、總是愛扯謊,從不相信任何人。
羅倫斯移動視線一看,看見了赫蘿。
雖然寇爾聽到這句話時,也不解地傾着頭,但是當拉古薩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後,便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點了點頭。
而且,兩人有一半像是想罵「怎麼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不明白啊」,一半像是要羅倫斯好好反省似的,把他一人丟在原地。
小桶子裏裝了蒸餾過的葡萄酒。
他們隨着笛子及太鼓聲載歌載舞,跟在後頭表演的是一羣活潑的人們。這些人技術高超,雖然跳着舞,卻不會讓杯子裏的酒灑落。
羅倫斯不禁喪失自信地心想,自己的智商會不會比一般人還低。不過,如此沒出息的思緒瞬間就消失了。
她的心情看起來挺好的樣子。
不過,拉古薩在離開之際,留下了一句話: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不禁笑了出來。
但不可思議地,他卻不覺得生氣。
其他人則是看着跳舞的人一起歡笑、一起歌唱,或者是像拉古薩等人那樣與同伴較勁酒量。
羅倫斯表示願意買下寇爾帶來的紙束時,寇爾因爲擔心被殺價殺到最低,所以露出像是充滿怨恨的眼神瞪着他。
因爲羅倫斯聽見人們發出「哇啊!」的歡呼聲後,隨即看見夕陽西落的河畔上,出現了一團巨大的火球。
請問有破布或是不要的東西嗎?
冬季的旅途上只要有火,就算昨天還是敵人,此刻也不會分你我。
雖然不是很確定,但羅倫斯覺得只要他現在沒出息地道歉,赫蘿應該會原諒他。
即便如此——
當有人在現場揚聲這麼詢問後,意外地收集到了相當多的物品。
他心想「真不知道赫蘿到底是不是愛逞強」,但後來發覺到愛逞強的其實是自己。
看見拉古薩與寇爾向赫蘿搭腔後,羅倫斯心中的這般感受變得更加強烈。
然而,這也是羅倫斯瞬間的錯覺。實際上,那是人們在收集而來的破布堆,以及敲壞桶子而得的木材堆成的木頭山點上了火,所以瞬間形成了巨大火球。
如果現在道歉,反而能夠讓赫蘿有機會嘲笑羅倫斯。照理說,她應該會很樂意接受羅倫斯的道歉纔是。
或許是因爲顧及羅倫斯的感受,寇爾沒有回應拉古薩這句話,但對於「你當然也知道原因吧?」的詢問,寇爾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
話雖這麼說,商人們當然也不可能甘願保持沉默。不過,或許應該說雙方這樣的互動,就像爲了消除河川無法通行所產生的芥蒂,因而產生的一種儀式。
儘管對於羅倫斯的發言沒有給予任何回應,就連視線也不肯交會,赫蘿卻一邊這麼說,一邊像坐在馬車上一樣往羅倫斯身上靠。
這樣的態度非但沒有任何幫助,甚至只會讓寇爾自身變得廉價、醜陋。到了現在,羅倫斯清楚知道自己在不久前,就是被像寇爾那樣的想法綁住了。
羅倫斯不禁有種想要坦白說出「我不明白」的衝動。
如果說了,赫蘿一定會保持倚在他身上的姿勢,一副嫌吵的模樣抬起頭吧。
羅倫斯也伸出手,從寇爾一路背來就一直擱着的行李中取出酒來。
「話雖這麼說,但還是不知道答案啊。」
在上游關卡販賣食物和食材的小販,因爲賣出了騾馬背上載着的所有商品,所以毫不猶豫地享受着酒席招待。
「喂,你以後絕對不能變成這樣的大人喔。」
不,從態度顯得不自然的赫蘿不肯看向這兒,拉古薩與寇爾卻不時看過來的表現看來,他們三人肯定是在談論有關羅倫斯的事情。
他之所以收起就快浮現在臉上的苦笑,是因爲察覺到火堆所形成的陰影處有所動靜。
羅倫斯不會懷疑自己的這一連串假設是在妄想。因爲,如果他連這些假設都感到懷疑,就等於是在懷疑一路走來所經歷過的一切。
他像在自嘲似地露出淡淡的苦笑。
赫蘿帽子底下的耳朵動了一下,似乎是察覺到了羅倫斯在苦笑。她的尾巴像是準備嘲笑羅倫斯說出沒出息的話語似的,不停地甩動着。
爲了回應赫蘿的這份期待,羅倫斯開口說:
「不愧是旅行藝人,舞跳得真好。」
「什!」
「嗯?」
赫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縮起身子,不知出聲說了什麼。
即使羅倫斯反問她,當然也不可能得到回應。
赫蘿最討厭遇到出乎其預料、出其不意的事情了。
羅倫斯清楚知道她生氣地甩動着尾巴,發出「啪唰啪唰」的聲響。
他知道赫蘿在生氣,但也知道她其實樂在其中。
「咱可能感冒了,鼻子癢癢的。」
赫蘿的聲音顯得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因爲被羅倫斯擺了一道而感到懊惱,還是因爲強忍着笑意呢?
她像是要吞下這些情緒似的喝了口酒,跟着打了一個嗝。
沉默降臨兩人之間。因爲兩人都在摸索、在猜測着彼此會怎麼走下一步棋。
每眨一次眼,夕陽便沉入地平線另一端一些;每呼吸一次,天空就會多點亮一顆星斗。人們在河畔上熊熊燃燒的火堆四周聚集,不分商人還是船伕,人人都拼了命,想讓這場被阻斷去路的惡運化爲美好的相遇。
人生短短几個秋,一日也不能虛度。
在這裏有人吹奏笛子,有人敲打太鼓,還有把沉船的慘痛遭遇當成笑話吟唱的吟遊詩人。
有人手拿好幾條長帶子,跳着像是會迷惑人的舞蹈;也有人手拿酒杯,表演着只會讓人覺得腳步在晃盪的醜陋舞姿。
讓赫蘿變回狼模樣拉起船隻,這句話當然不可能實現。但是當作玩笑話來說,還算在可允許的範圍內。
羅倫斯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但是他並非因爲看見赫蘿原本一臉開心的表情忽然化爲面無表情地看着他,也不是因爲想起赫蘿不肯跟他說話。
倘若他的猜想與事實一致,那麼赫蘿真是太蠢了。
「真是的……」
在視線前方,羅倫斯看見被拉古薩用手捂住眼睛的寇爾拼命地掙扎,拉古薩則是開懷大笑。
「豬如果被奉承,連樹都爬得上去,但如果奉承雄性,只會被爬到頭頂上。咱以前不是這麼說過了嗎?」
「還誠意咧。」
除了一起思考謎題或是思考如何度過難關之外,倘若赫蘿也願意爲羅倫斯做其他事情,這代表着……?
如果以愛逞強的說法來說,羅倫斯是爲了幫赫蘿收集情報。
「喔~~~我懂、我懂你的心情!」
只要思考一下,就能夠明白這道理。
這大概就是赫蘿此刻的心情寫照吧。
聽到赫蘿含恨的語氣,一種會被赫蘿出其不意咬斷耳朵的恐懼感在羅倫斯心中油然而生。
羅倫斯不懷好意地笑笑,然後環視一遍四周的船伕們,開口說:
看着應該是打算去跳舞的赫蘿,羅倫斯不禁有些擔心會不會因爲她的衣角掀開,而不小心露出耳朵或尾巴。
想證明赫蘿真是個笨蛋。
在拉古薩等人圍成的小圓圈裏,寇爾早已四腳朝天醉倒在地。
「哼。」
因爲赫蘿不會立刻咬死獵物,她喜歡慢慢折磨一番後,再殺死獵物。
然後,赫蘿用手指按住羅倫斯的鼻尖。這下子他連反抗都不能了。
每次羅倫斯會惹赫蘿生氣,大多是因爲他不信任赫蘿。然而,當信任變得理所當然時,就會疏漏掉重要的事情。
「啊哈哈哈。既然答應你了,總不能食言嘛,這筆賬我會記在索那頭上的。」
與其說對這狀況感到難爲情,羅倫斯純粹是覺得沒面子。
他想證明一件事。
「只要有烈酒可以喝,就暫時不會怕冷吧。」
說着,一名船伕拿起皮袋,準備把裏面的酒豪邁地倒入羅倫斯手上的酒樽。
羅倫斯手上拿的是酒樽,而非大木桶,就算船伕想倒酒,也倒不進去。不過,不管是拿着皮袋的船伕,還是拿着酒樽的羅倫斯,兩人的手都已經拿不穩東西了。
「怎麼可能。」
「那這樣……拜託你在木材上頭這樣寫好不好?就寫『關稅太貴了』。」
「啊哈哈哈,樂耶夫的深山~?」
「就看汝怎麼展現最大的誠意唄。」
所以,羅倫斯一直以爲她喜歡動腦筋思考。
「我怎麼可能有啊。」
「樂耶夫?那裏每年都會產出品質優良的木材……」
赫蘿的腦筋轉得快,時而貶損、嘲笑羅倫斯,時而又極其巧妙地讓羅倫斯發笑,而她那隻能用不可思議來形容的機靈反應,也救了羅倫斯好幾次。
或許是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覺得愛逞強的兩人好笑吧。赫蘿忽然緩和了表情,輕輕摸了一下羅倫斯的手,然後站起身子。
他站起了身子,但不是爲了加入跳舞。
羅倫斯學赫蘿一樣不理睬她的目光,取而代之地從她手中沒收酒樽說:
羅倫斯自己也醉得不會去在意這些事情。
然而,事實並不然。
赫蘿的雙眸閃閃發光。
他不是因爲覺得尷尬,而是因爲無法想象赫蘿會爲了某人變身成狼。
羅倫斯已經忘了赫蘿的笑臉。
既然已經宣言不跟羅倫斯說話,就應該堅持到底。可是,就這樣離開,又好像過意不去。
「現在你願意告訴我了吧?」
而且,從赫蘿如此開心的模樣看來,會因爲不小心露出尾巴而換來麥束尾巴的別名,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或許是輸給了兩名美女的氣勢,破布以及木頭堆高而成的高塔垮了下來,灰燼隨之揚起,就彷彿魔神嘆了口氣似的。
儘管赫蘿露出彷彿發着高燒似的認真表情,臉上卻掛着淡淡笑容,使得她的舞姿散發出一種陰氣逼人的氣氛。或許是因爲她的模樣太具魅力,纔會給人這種感覺,但那模樣看起來,又像是想要忘卻什麼煩惱似的。
羅倫斯一邊走近他們,一邊將手輕輕舉高,拉古薩也舉高酒杯回應了他。
赫蘿鬆開手臂、挺起身子後,一邊俯瞰着羅倫斯,一邊露出尖牙說:
「能夠配得上她這份心的誠意……」
拉古薩說過,河水當然會流動,但是河水爲何會流動呢?
然而,看見赫蘿如此開心地做着準備,羅倫斯忽然開口說:
雖然赫蘿讓臉頰貼着羅倫斯的臉頰,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但羅倫斯清楚感覺得到赫蘿正眯起一半的眼睛瞪着他。
「喔~那裏是個好地方呢。每年都會產出品質優良的木材~說到從這條河川南下的木材啊,會被做成圓桌……嗝……然後送到遙遠南方國家的王宮裏呢。了不起吧?年輕旅行商人~」
羅倫斯當場倒臥在地。
雖然羅倫斯相當懷疑赫蘿是否真的只願意爲了他動腦筋,但至少知道因爲他沒有這麼認爲,所以纔會惹得赫蘿生氣。
以手臂繞過羅倫斯的後頸,讓輕盈的身軀坐在他身上。
原本面無表情地俯瞰着羅倫斯的赫蘿臉上,逐漸化爲顯得疲憊的笑容。反觀羅倫斯則是切身感受到自己的表情逐漸變得苦澀,現在他終於明白赫蘿那時爲何會生氣了。
而這個答案會像撞球一樣,撞出另一個結論。
留下的只有她的體溫,以及淡淡的香甜氣味。
赫蘿與方纔在河畔長談的女舞者手拉着手,用着像是已經練習許久的熟練舞步展露舞姿。兩名美女的優美舞姿,贏得了衆人的讚賞掌聲及口哨聲。
所以,羅倫斯也不是因爲覺得尷尬。
船伕們是賴着河川在做生意,而河水從不會停止流動。即便如此,船伕們也不會認爲河水流動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此他們總是抱着感謝河川之心,爲河川精靈賜與的慈悲之深感激涕零。
羅倫斯緩緩坐起身子,喝了口酒。
方纔,羅倫斯才察覺到赫蘿所做的事情大多是爲了他而做。
赫蘿像是在察顏觀色似的仰望羅倫斯。
羅倫斯拼命地思考着赫蘿肚子裏藏着什麼詭計時,忽然覺得自己知道了赫蘿的小小肚子裏塞了什麼。
因爲對於掌控荷包的羅倫斯來說,那種笑容真的非常非常的可怕。
根本倒不進酒樽裏的酒如瀑布般垂落地面,但沒有人在意。
還有,赫蘿之所以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絕不是因爲擔心被他人看見——或許正好相反。
拉古薩那不懷好意的笑容當然是在說:「這下子和同行們喝酒時,就有話題可以助興了。」
正因爲如此,才覺得赫蘿的笑容很可怕。
看着赫蘿一副不能再開朗、彷彿什麼事情都不願意去想的模樣跳着舞,羅倫斯不禁覺得赫蘿一下子變得嬌小許多。
羅倫斯吐出充滿酒臭味的嘆息,看向在火堆旁跳舞的赫蘿。
黃湯下肚後會變得開朗的赫蘿,面對眼前的熱鬧氣氛,怎可能耐得住性子乖乖坐着呢?現在根本不是與沒出息的愚蠢商人互相猜疑的時候。
雖然這是會讓男人竊喜的姿勢,但赫蘿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就表示她是真的生氣得不想理睬羅倫斯。
這句當初只覺得簡直就像謎語的話語,到了現在,羅倫斯總算明白有着什麼樣的意思。
赫蘿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站起身子後,如一陣風似的轉過身子離去。
如果說羅倫斯因爲反應太慢而追不上赫蘿,那麼赫蘿等於是自顧自地跑在前頭,並徑自做起一大堆多餘的設想。
羅倫斯嘀咕着,喝了一口酒。
開朗地揮舞着手臂的赫蘿似乎瞥了這裏一眼。
在雷諾斯閱讀的書本里描述到的祭典上,赫蘿一定也露出了同樣的眼神吧。
自古以來,人們舉辦祭典或跳舞,是爲了讓一年畫下句點,或者平息神明或精靈的憤怒。羅倫斯猜測着是不是因爲自己心中有這般認知,所以纔會覺得赫蘿的模樣像是想要忘卻什麼煩惱似的。他把酒樽湊近嘴邊打算再喝口酒時,忽然停下了動作。
「那,樂耶夫怎樣呢?」
「真沒用。」
說不定赫蘿還曾經一時興起,變身成狼形狂歡一場呢。
模糊意識之中,羅倫斯帶着一半自嘲、一半自豪的心情想着「就算赫蘿也不曾醉得這麼離譜吧」。
「如果立場互換,汝絕對也會生氣。不是嗎?」
想到不知道會被赫蘿敲什麼竹槓,羅倫斯就覺得可怕。
正要重說一遍的船伕就這麼不支倒地了。
赫蘿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笑着說道,跟着東張西望了四周一遍後,忽然屈膝蹲下。
「如果你能夠變回狼的模樣,把沉入河底的船拉起來就好——」
羅倫斯拉高嗓子說完話後,舉高酒樽打算喝酒,結果船伕毫不在意地拍打他的背部,害得他嘴巴里的酒全灑落在地。
他回想起提議要赫蘿一起思考銅幣謎題的時候。
也就是說,赫蘿想強調的是,她願意爲羅倫斯動腦筋提供智慧,並不代表她喜歡動腦筋。
其他船伕不但不關心不支倒地的船伕,反而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這麼說。
自己老是在向赫蘿學習。
因爲情人總是很勤奮地寫信給自己,就以爲情人喜歡寫信,而要情人幫忙寫信給某人,對方一定會勃然大怒吧。
在這裏赫蘿應該不至於也想這麼做吧。不過,從她仔細檢查着長袍及腰帶的舉動看來,想必是打算瘋狂跳上一場吧。
如果要問羅倫斯爲何無法想象,他能夠立刻說出答案來。
然而,這還不是真正的恐懼。
羅倫斯喝了口酒,烈酒的熱度灼燒着喉嚨。
喝了酒就愛發笑的船伕一邊笑着說道,一邊輕輕頂了頂倒地船伕的頭。
名爲索那的船伕早已不醒人事。
「真是的,沒想到和那麼漂亮的姑娘黏在一起的小子,酒量會這麼好。」
「就是說啊。不過,答應人家的事……就一定要遵守。」
「嗯,沒搓、沒搓……」
「那麼,你想問的是樂耶夫啊?」
最後這麼說的是拉古薩,他的酒量似乎相當好,臉色幾乎沒有改變。
其他船伕都已經喝得跟羅倫斯差不多醉,變得口齒不清了。
羅倫斯也已經沒有信心,自己還能夠保持清醒多久。
「是的……或者是一個叫做約伊茲的地方也可以……」
「約伊茲?我沒聽說過耶。不過,如果是要到樂耶夫,那就沒必要特地問人了吧。只要順着這條河往上走,就會遇到同樣名字的樂耶夫河,再順着樂耶夫河走就找得到了。」
羅倫斯暗自說了句:「這麼簡單的事情我也知道。」但是,當他自問到底想問什麼時,卻又想不出來。
真的喝醉了。
基本上,樂耶夫只是爲了切入主題的開頭話題而已啊。
「有沒有什麼更好玩的話題……」
「好玩的話題啊?」
拉古薩摸着下巴讓鬍子唰唰作響,然後把視線移向其他船伕,但其他船伕似乎都不敵酒精作用,打起了盹。
「啊,對了。」
拉古薩把弄着鬍鬚說道,跟着粗魯地搖晃正在打盹的船伕肩膀說:
「喂,起來!索那,你好像說過最近接了個奇怪的工作吧?」
拉古薩的話語,讓羅倫斯猛然從美妙的夢中醒來。
「可是啊,聽說索那每次把在雷斯可收到的匯票送到凱爾貝的珍商行時,珍商行會同時把匯票的拒絕證書交給他。」
「的確。哈哈,雖然我曾經苦笑看着這傢伙的笨拙模樣,但現在想想,怎麼覺得自己好像也沒好到哪裏去。不過,這傢伙和我們不一樣,雖然他被那種差勁紙堆給騙了,但等他走到一定的地步後,會變得比我們更有智慧吧?」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拉古薩露出銳利眼神看向羅倫斯。
赫蘿早已脫去長袍那種礙手礙腳的衣服,搖晃着從腰部垂下的尾巴,與女舞者心手相連合一,不停地繞着圓圈跳舞。
「哈哈哈,說的沒錯,我要賣什麼人情好呢?如果這傢伙幫我解開銅幣謎題,那就送些答謝金給他吧。」
不,一定是喝醉了纔會這麼想;對於忍不住在心中這麼嘀咕的自己,羅倫斯也搞不懂自己爲何要這麼找藉口。
仔細一看,與赫蘿一起跳着舞的女舞者,也在腰上纏着看似狐狸的皮草作爲臨時裝上的尾巴,頭上則綁了松鼠皮草。
船伕經常上上下下羅姆河。
拉古薩一副就快認真發起脾氣來的表情問道,由此可見他有多麼欣賞寇爾。
羅倫斯現在收徒弟還太早,而現在也不是應該收徒弟的時機。
利用船隻做生意看起來確實很輕鬆的樣子。
拉古薩露出認真的眼神。
相對地,拉古薩等船伕只能固定在河川上運送貨物來討生活。
「那交易就跟……肉店幫忙送信的意思一樣吧?」
羅倫斯已經快要抵擋不住酒精的作用,連話都快說不清楚了。
羅倫斯在夢中思索着自己好像有過這樣的感想。
「真是沒用的傢伙。」
「他本人好像也是這麼打算喔。」
拉古薩的語調也變得越來越詭異了。
拉古薩大笑說道,在他的視線前方,赫蘿一邊接受大家的喝采,一邊跳着舞。
「如何?你要不要給這傢伙一些線索?」
羅倫斯一邊暗自說:「不管了。」一邊輕輕頂了一下意識變得朦朧的頭,振作起來專心聆聽拉古薩說話。
「很遺憾的,如果有這個可能……我也能夠賣人情給他,有個皆大歡喜的結果……可惜……」
所以,就算有人爲自己做好了一切準備,羅倫斯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收徒弟。
現在羅倫斯總算完全明白,拉古薩會對他的話題感到興趣的原因了。
雖然拉古薩繼續粗魯地搖晃索那的肩膀,但索那就像被衝上海灘的水母一樣癱軟在地。
羅倫斯不自覺地晃了一下頭,然後打了一個大哈欠。
怎麼可能啊。
以拉古薩的年紀來說,差不多是到了可以收徒弟,讓徒弟繼承船隻的年紀。要是羅倫斯的年紀再長一些,或許他會寧願採取卑鄙手段,也要讓寇爾留在身邊。
拉古薩原本露出懷疑的眼神看着羅倫斯,但隨即用力嘆了口氣說:
他覺得自己確實看向了拉古薩,只是眼前一片漆黑。
「拒絕證書?」
「說的也是。三箱銅幣的差距不算少,運送這麼重的東西只能靠水路。只要經過水路,消息就一定會傳到我耳中。還是說,根本是文件上的內容寫錯了?」
看見拉古薩探出身子,一副像是提出什麼祕密交易似的模樣說道,羅倫斯也只能聳聳肩回應他說:
他眼裏流露出真的覺得很可惜的情感,一副很想幹脆以寇爾付不出乘船費爲由,留他在船上的模樣。
只要有足夠的資金,旅行商人能夠前往任何地方隨意採買商品,然後再前往想去的地方販賣商品。從這樣的觀點來看,旅行商人稱得上是一種自由人。
「紅銅色的新娘是指……蒸餾機嗎?」
或許,酒精總算也在他那龐大的身軀開始發揮作用了。
名爲索那的船伕閉着眼睛喊道,看不出他是睡着了,還是醒着。後來,他就這麼無力地倒下,動也不動了。
「雷斯可?喔……那裏是個好城鎮。在那裏的山上,銅礦就像泉水一樣……不斷地冒出來。而且啊,那裏的酒世界第一好喝。重點是呢……那裏啊……有一大堆機器能夠把味道很淡的酒變成擁有火熱靈魂的烈酒。啊~紅銅色的美麗新娘啊,願水火祝福你那光滑的肌膚吧!」
不運送裝了貨幣、叮鈴噹啷響的錢袋,改以運送一張寫有「請把多少金額支付給某地某人」的文件。這種文件及制度就稱爲匯票,而發行拒絕證書就表示不願意把匯票換成現金。
「嗯?喔,對啊、對啊。不愧是商人,知道很多事情嘛。我有時候也會載到蒸餾機,你喝的那種酒,說不定就是用雷斯可生產的蒸餾機制造出來的酒呢。」
所以,他們的立場相當薄弱。
「很奇怪吧?明明知道對方一定會拒絕收下,卻還一直送匯票。這其中肯定有什麼企圖。」
羅倫斯不禁有些擔心,自己若是被赫蘿以外的女孩牽着鼻子走,不知會有什麼下場。
因爲肉店每天必須前往鄰近地區的農村採買豬和羊,所以人們時而會委託他順便送送信。
還聽着像是從遠方傳來的話語。
就算是勞力工作,也必須等到能夠獨當一面時,才能夠一天喫三餐。
這些地區想必是因爲擁有銅礦山,所以才得以繁榮起來。但一個盛衰全仰賴於礦山的城鎮,必須靠着權力者與商人合作,才能夠讓一切順利運行。
「嗯……沒輒了。不等到明天早上,這傢伙不會醒來的。」
所以,就算有人委託船伕送匯票,也不足爲奇。
雖然羅倫斯注視着赫蘿的瘋狂舉動,驚訝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但四周似乎沒有半個人特別在意赫蘿的模樣。
萬一惹惱了貨主,就算河水量再多,也接不到工作。
幾乎已經到了極限的羅倫斯,感覺得到自己的意識和身體分成了兩個部分。
「就是幫同一家商行送了好幾次的匯票。我會對你的話題感興趣,就是因爲這傢伙……索那他害怕自己是不是在不知情之下,參與了什麼非法交易。還有啊,那家商行就是成爲話題的銅幣的進口對象,所以我也變得有些擔心了起來。」
不過,與寇爾一起在河畔走着時,羅倫斯確實是認真這麼想過,只是現在誘惑已不再那麼強烈了。
然後,好像聽見了「地獄看門狗的骨頭」。
「嗯,世上似乎充滿了複雜事。」
「唔。」
而且,她的一頭長髮及蓬鬆尾巴隨着舞姿搖曳的模樣,就像某種不可思議的魔法似的,讓羅倫斯看了心頭一陣搔癢。
儘管憂心地想着「要是穿幫了,不知道赫蘿有什麼打算」,但羅倫斯還是不得不承認,跳着舞的赫蘿似乎真的很開心。
不過,儘管每次都會遭到拒絕,卻還是不斷地送匯票的行爲確實讓人覺得不解。
聽到拉古薩如此坦率的話語,羅倫斯不禁笑了出來。
赫蘿頭上戴着的,是看似鼯鼠之類的小動物皮革攤開來的皮草。乍看之下,要說赫蘿那耳朵和尾巴都是裝飾品,似乎也挺像的。
聽到羅倫斯夾雜着打嗝聲說道。原本一副無法完全死心模樣的船伕,以像個船伕的作風豪邁地笑着說:
拉古薩一邊說道,一邊粗魯地摸着醉倒在地的寇爾的頭。
「你在走來的路上偷偷勸過他當你徒弟,對吧?」
雖然名爲索那的船伕方纔是刻意與羅倫斯較勁酒量,但聽說他最近被老婆抓到外遇,結果捱了老婆一頓痛打,所以是在借酒出氣。
「嗯……嗚……裝不下了啦……」
「……或許有什麼特殊理由……」
「怎麼會想學那麼複雜的東西啊。他如果來當我徒弟,不用學那些東西,我也可以好好提供三餐……不,兩餐給他喫。」
因爲涉及銅幣進出口的多接近權力地區,所以不會有太多這樣的存在。
拉古薩之所以會壓低聲量說話,是因爲對於委託工作給他的商行來說,這想必是個不怎麼好的話題。
在視野裏,羅倫斯只看得見拉古薩盤坐的雙腿,他暗自嘀咕說:「看來快撐不住了啊。」
「我沒有偷偷勸過他,不過,我倒是確認了他的意志很堅定。」
「是……教會法學對吧?」
「混蛋!喂!你在樂耶夫上游的雷斯可接了工作吧?」
在雷諾斯時,赫蘿曾問過羅倫斯生意與她哪一方重要。不知不覺中,這個問題已經不再那麼難以回答了。
正因爲立場薄弱,所以才容易被抓住弱點、在不知情之下被迫做了不良勾當,最後還被丟進河底。
這下子羅倫斯完全清醒了。
拉古薩把雙手交叉在胸前,用鼻子呼氣沉吟。
「理由?」
他獨自露出了苦笑。
由好幾片彎曲成美麗曲線的薄銅片組合而成、宛如藝術品的蒸餾機散發出紅色光芒,確實擁有不可思議的魅力。讓薄銅片變得彎曲本來就是意識到女性曲線的工法,所以蒸餾機會讓人覺得有魅力,似乎也理所當然。
「他好像有自己的人生目標。」
羅倫斯自身也受着想把寇爾留在身邊的誘惑。
「咦?」
「奇怪的……交、交易啊。」
「嗯。或許差不多是這麼回事吧……啊,對了,說到這個。另外還有一個有趣的話題,聽說找了好幾年呢。」
生活至今,拉古薩應該看過很多地方變得腐敗吧。
「咦?是的……聽說是這樣。」
羅倫斯承受不住兩眼瞼的沉重,視野漸漸變得狹窄。
「啊,對了,剛剛說的交易呢——」
「沒錯,奇怪的交易……喔?哈哈哈!我一直覺得她像動作敏捷的貓,沒想到戴起來會這麼合適。」
「或許有這個可能性。我曾聽說因爲寫錯了一個字……結果錯把鰻魚當成金幣,造成了一場不小的騷動。」
「是的……發行匯票的主、主要目的就是爲了移動金錢,而金錢這東西的價值隨時都在變。所以如果送出匯票時的金錢價值,和收到匯票時的價值不同……就有可能發生不願意付款的情形……」
「所以,應該沒什麼好特別擔心的……」
樂耶夫、上游、雷斯可……
「雖然我們會說無知是種罪惡……但也不可能知道一切吧。」
不過,卻少了馬車能東奔西走的自由。
他突然想到不知赫蘿有沒有喝醉,於是移動視線尋找着赫蘿。在搖來晃去的視野前方,看見了讓人醉意都快散去的慘狀。
對於赫蘿的膽量,羅倫斯只能用「佩服」兩字來形容,不過赫蘿也有可能是因爲喝醉,所以變得遲鈍了些,沒辦法準確掌握周圍的狀況。
所以,儘管視野模糊、口齒也不清,這個話題卻讓羅倫斯的腦海深處逐漸清醒。
「我們能做的……頂……頂多是先賣點小人情給他而已吧。」
又不是在聽什麼神話故事。
不過,身邊好像發生過類似神話故事的事情……羅倫斯想到這裏,意識慢慢地被睡魔吸去,掉進了黑不見底的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