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橡實麪包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4.2萬 字

羅倫斯外出歸來,一開旅舍房門就見到一名少女站在房中央。
她有一頭絲絹般滑順的亞麻色頭髮,和彷佛與粗工無緣的纖細體態,像是貴族人家的千金。面貌年輕,怎麼看都只有十五、六歲,卻叉腿站立抱胸挺腰,一副準備興師問罪的樣子,有種特殊的魄力。
而且她臉色很臭,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旁人看了,會以爲是強悍少婦終於忍受不了丈夫的貪玩,準備要來臭罵一頓吧。
可是,站在房中央的少女看的卻不是背手關門的羅倫斯。
她的視線盯在牆上一點不動,而那裏貼了一張紙。
假如羅倫斯沒記錯,出門之前她就是那樣了。
從前是個聲名大噪的旅行商人,如今在溫泉鄉開旅館作安穩生意的羅倫斯,對結褵十年出頭的妻子赫蘿說:
「你就這麼不喜歡啊?」
羅倫斯將錢包與防身匕首等物放在桌上,赫蘿更挺腰吸氣,語重心長地吐出來。
「這是要流傳後世的畫,咱不想幾百年後又看到這幅畫纔在那後悔。」
羅倫斯並不覺得這樣說太誇張。
因爲赫蘿只是看起來是個少女,實際上卻是比人還要高大的巨狼,能寄宿於麥子,曾受人奉爲掌管豐歉的神祇。若這幅畫能流傳幾百年,那麼赫蘿幾百年後的確是有可能再遇見這幅畫。
所以羅倫斯瞭解留下一幅赫蘿不喜歡的畫是個至關重大的問題,但有一點他想不通。
「你一開始不是很高興嗎?」
對於這個問題,赫蘿閉口不答。
羅倫斯無奈嘆息,看向貼在牆上的畫。那是一幅大圖畫草稿的局部,有羅倫斯和赫蘿的炭筆素描。
這張大圖,是他們日前在港都阿蒂夫逗留時,爲解決臨時遇上的小麻煩而準備的。最後羅倫斯趁自己身處麻煩中心之便,請人將他們夫妻倆一併畫上去。
一般而言,只有權貴階級纔有機會留下畫像。而且一毛錢也不用花,天底下沒這麼便宜的事了,但赫蘿還是有話說。
對羅倫斯而言,只要赫蘿不高興,即使是免費也沒意義。畢竟羅倫斯請畫家把他們畫上去,說穿了還是爲了赫蘿。
長生不老的赫蘿,爲了能在多年後回憶這段時光的種種,每天都很用心地寫日記。不過文字描述力有限,圖畫就能將外表如實留存。
赫蘿不說話,挑起一眉往羅倫斯腰上甩巴掌,從頭披上大衣,將亂甩着發脾氣的尾巴包在底下。
開溫泉旅館前,赫蘿也過了好一陣子行商生活,自然曉得這件事。在無謂的爭執上浪費時間,搞不好就得借旅舍廚房煮點沒滋沒味的麥粥配生大蒜果腹了。
「嗝!嗯,真是好酒!」
當時她多半是裝成一個出來跑腿卻不知所措的小修女,對這種事她已經駕輕就熟了。要是羅倫斯露出半點作妻子的就該守身如玉,怎麼能坐別的男人肩膀這種想法,赫蘿擺明會一甩尾巴咬上來。
赫蘿沒說他誇張。她只要動動兜帽下的狼耳,就能知道港邊亂成什麼德性,反而還覺得羅倫斯做得不錯了吧。
「況且,我覺得那幅畫有把你的威嚴畫出來嘛。」
羅倫斯這麼說着抓起一串羊肉時,赫蘿已迫不及待地拔下了桶拴,捧起能遮住臉的酒桶張嘴就灌,豪邁得讓人不禁傻笑。「那是這幾天份的酒」這種牢騷,說了也沒用。
「嗯,這個雄性穿得很體面,跟某個旅行商人完全不一樣吶。」
「嗯。可是,啊噗……嗯咕,汝怎麼天天都出門?不能一次解決嗎?」
赫蘿眯起眼,說得更開心了。
剛認識赫蘿那陣子,羅倫斯還以爲變成人的她是配合外表耍孩子氣。可是在紐希拉經營了十幾年溫泉旅館,伺候過許多位高權重的年邁人士後,他確定年紀大的人都很孩子氣。
羅倫斯從懷裏取出一張紙,在桌上攤開。那是阿蒂夫周邊的地圖。
現在光是爲了佈置畫圖的場地,交易所裏就架滿了鷹架。許多從鄰近地區召集來的石匠與木匠,在建築公會的監督下辛勤揮汗。
「沒什麼,咱出馬沒有辦不到的事。」
「鯡魚卵這件事裏,不是有個五、六十歲的大商人幫了我們嗎?」
「少歸少,有還是有的。而且那裏需要門路才能進去,我們正好就有這個門路。」
「喔?」
「說不定只續命到付錢爲止喔。」
訂製這幅畫的,是一羣從世界各地來到港都阿蒂夫從事鯡魚卵買賣的富商。鯡魚卵是種投機性高的商品,等於是可以當着教會的面賭博,這點吸引了不少富商遠道而來。然而近來颳起教會改革的風潮,終於被有意匡正綱紀的年輕主教盯上,在今年賭盤剛開而氣氛正要加溫時強行喊停,最後羅倫斯運用他的機智和赫蘿的協助,籠絡了腦袋頑固的主教。
羅倫斯聳聳肩,往敞開的木窗外看。
「大笨驢!」
要一個溫泉旅館老闆在如此下了重本的大事業中,插嘴說自己老婆不想被畫得太可愛這種事,羅倫斯根本沒法想像。
羅倫斯莞爾一笑,說出他的理由。
赫蘿指着鼻尖咄咄逼人的樣子,只換來羅倫斯聳聳肩膀。
赫蘿的耳朵能分辨謊言。
赫蘿手扠腰發脾氣的模樣,看起來比畫裏還要幼小。
畫家畫了幾張素描,一張交給她。那天赫蘿愛不釋手地搖着她自豪的尾巴整天看,鼻頭都要碰黑了。
規模如此浩大,這間交易所肯定會在這幅畫完工之後一夕成爲遠近馳名的熱門景點。
在他到處找人時,熟悉的聲音傳進耳裏。
「……我也無話可說,好想念紐希拉的溫泉喔。而且到頭來,我一個零錢都沒換到。」
「喔,你說買喫的啊。」
「哼,算汝撿回一條命!」
「至少我每次看到這幅畫都笑不出來啊。」
於是羅倫斯若無其事地一一閃過藏在字裏行間的陷阱,稍微嘗試反擊。
「那的確是把咱楚楚動人的樣子畫出來了啦,但這幅畫可是要流傳好幾百年給好多好多人看,裏面也會有認識咱的人唄。如果真的把咱柔弱的樣子畫下來怎麼辦?賢狼的威嚴不就要大減了嗎!」
「零錢彙集的地方有限,而且大家都知道,所以搶得很厲害。那麼,這時候應該怎麼做?」
這唏噓的一句話,讓改喫羊肉的赫蘿故意亮出虎牙啃一塊肉下來。
「我是看不出來哪裏丟人啦,明明畫得很好啊?」
只要肯付手續費,兌換商當然也願意換錢。但是在這種狀況下,手續費肯定是漲得嚇死人。而且就連兌換商的零錢,恐怕都是用不怎麼划算的比率跟教會換來的。
「你這倒是弄來了不少嘛,真有你的。」
「嗯?」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的赫蘿用鼻子大聲嘆氣。
「嗯?教會不是平時拿了很多捐款,有很多零錢嗎?」
「簡單啊,去沒人知道的地方就好。」
赫蘿看也不看說得很驕傲的羅倫斯,盯着地圖啃麪包。
「不過這幅畫的題材什麼的全都已經定好了,你也看到人家施工是什麼樣了吧?我一個小小的溫泉旅館老闆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嚇死人了。」
「爲了賺大錢,黑的都要說成白不就是汝的信條嗎!咱不是汝最重要的伴侶嗎!還有什麼比讓咱高興更賺的!」
「大笨驢,咱只是不想讓人覺得咱只有可愛而已。」
而且還美化過了吧──這種話說出來會被狼牙狼爪大卸八塊,羅倫斯當然只敢放在心裏。
赫蘿舔掉嘴角流下來的葡萄酒,伸手抓炸魚。剛到阿蒂夫時,她還吵着說不想喫魚,填不飽肚子,現在已經被未經醃漬的美味鮮魚征服了。羅倫斯沒多說話,捧起酒桶喝一口,品味那撲鼻的葡萄清香。
「好了啦,要不要去喫飯?最近他們一直叫工匠過來,太晚出門的話走到哪都很擠喔。」
「……咳哼。聽說他原本人稱總督,率領某個強大商人公會的貿易船隊。就是他幫我向主教說情,讓主教派了個任務給我。」
「嗯咕、嗯咕……噗哈!所以吶?汝這幾天白天都把咱丟在房裏,是幹什麼去啦?」
景氣繁榮是很好,但用來買賣的貨幣會因此短缺不足,每個地方都鬧零錢荒。於是紐希拉的村民們知道羅倫斯要出遠門,便拜託他換點小額貨幣回來。
「你本來就不打算那樣叫我吧。如果你真的突然那樣叫我,我還會覺得噁心咧。」
完全就是將太太的血汗錢拿去賭博的廢物丈夫。
「換零錢啊。」
「汝就只知道哄我!」
也許是大海就在眼前,每樣小喫都灑足了鹽,很是下酒。羅倫斯還替赫蘿弄點小麥麪包,以免喝壞肚子,並說:
由於隊伍實在太長,城裏衛兵每到日落就會開始發號碼牌,隔天照號碼重排。雖然要站一整個白天,至少晚上還可以回旅舍睡覺。
想當然耳,有人趁機做起了代排的生意,羅倫斯只好狂念省錢經假裝沒看見。
「喔喔,這葡萄酒還滿香的嘛。剛好咱也喝膩了山上的水果酒。」
「嗯。原本還在人牆外面不曉得怎麼辦,結果突然有個壯得像熊的大個子把咱扛到肩膀上,把客人都趕跑了。咱就直接坐在他肩上點菜,拿了菜再分他一串羊肉,他就樂得跟什麼一樣。」
「……」
羅倫斯嘆着氣拿酒桶,卻先被赫蘿搶去。
這一幅畫,就是爲籠絡主教而訂。然而這件事關乎富商們可以一本萬利的遊樂場能否存續,當然不會是掛一幅小小的裱框畫那麼簡單,要在交易所一整面牆上鋪滿石灰來施作,找來的畫家與其學徒共有幾十人之多。
不管喫什麼,少了酒就缺了點滋味。於是他在擠破頭的論斤酒攤搶了好久,才終於弄到夠喝的酒。
「……勞您費心了。」
「就是因爲葡萄酒貴,現在纔有剩。便宜的啤酒和水果酒都搶到要打架了。」
「都哄你十多年了,當然是得心應手啊。」
赫蘿灌酒的樣子讓附近桌位的男子看傻了眼,等到她「噗哈!」地帶着滿臉笑容喘氣時,周圍已經是一片喝采。
「喔?」
將還有幾塊肉的羊肉串拿到赫蘿面前,赫蘿就伸長脖子喫掉。
人這麼多,小喫攤裏的食物銷得也快,羅倫斯和赫蘿便決定分頭購物。長相可人又是個演技派的赫蘿買喫的很容易有優惠,所以專逛羊肉和魚肉攤,羅倫斯則負責打酒。
眼尖的赫蘿在旅舍之間的站飲區找到了位子。
赫蘿雖頗爲喜歡醋栗一類的酸甜水果酒,用搖晃的桌子喫油滋滋的羊肉和炸魚時,還是配冰涼的啤酒或葡萄酒比較對味。
訓話的當然是某些觀念意外保守的赫蘿。
「因爲有人動不動就訓話,要我改掉愛賺大錢的壞習慣啊。」
或許她的喝相和沉默不語就像個修女的外表落差甚大,不管走到哪裏都能博得好感。如果收觀賞費,說不定能打平餐費還有餘這種事,不知想過多少次。
「話說回來,雖然沒換到零錢,我卻拿到了可能的管道。」
「這種事大家都知道,所以人們一窩蜂跑去換,根本沒有外地人的份。」
想不到才過兩晚,那張臉就垮成這副德性,不曉得是哪裏不滿意。
「因爲有類似請求的人排了很長很長的隊啊,我排了三天才終於見到面耶。」
「喔,所以汝纔會半夜腳抽筋,雞貓子鬼叫着跳起來啊?有夠窩囊。」
「一點也沒錯。」
「嗯嗯,嗯咕……所以說,真的有這麼剛好的地方嗎?」
果不其然,赫蘿問起啤酒了。
「怎麼,沒有啤酒啊?」
更別說是活了幾百年的狼。
「這樣汝還敢厚着臉皮回來啊?這樣咱叫汝老公的日子又更遠嘍。」
即使都活了幾百年,她還是會有孩子氣的時候。
喝得微醺,心情正好的赫蘿咧嘴嘻嘻笑。
羅倫斯早已習慣赫蘿這樣故意不理人,毫不氣餒地繼續說:
這麼說是因爲會有這幅畫,全都是羅倫斯想靠賭鯡魚卵賺點小利的緣故。而且同一時刻赫蘿還難得燃起勞動意識,努力打零工貼補旅費,赫蘿是十二分地有權揪起羅倫斯的脖子罵人。
「汝啊,這邊!過來!」
因此,知道有人願意畫下他們夫妻讓赫蘿起初是非常高興,第一次當模特兒的體驗也令她興奮得不得了。
兩人所逗留的阿蒂夫原本就是個熱鬧的港都,現在更是加倍擁擠。頭一次來而看得兩眼發直的旅人、順賣豬雞之便買點魚回去的近郊農夫、從靠港船隻一湧而下的船員與搬運工,將港邊廣場塞得水泄不通。
「嘴上抱怨自己畫裏太柔弱,實際上倒是利用得很開心嘛。」
羅倫斯也咬一口炸魚時,爲赫蘿的話揚起視線。
「離開紐希拉之前,人家不是拿一大堆貨幣給我們換嗎。難得我們認識了這個城鎮的主教,所以我就想用這個管道換點零錢走。」
嘴巴繃成一條線,就是因爲明白羅倫斯不是瞎說,但咬牙到擰眉瞪眼,卻是怨他沒有說謊。
羅倫斯在麪包上劃一刀,拔下木簽上的羊肉和乳酪一起夾進去,抹點芥子做的醬,擺在赫蘿面前。若不看住就會只顧喫肉的赫蘿有點不高興地擺擺兜帽底下的耳朵,掰開面包再塞幾片肉進去,大口咬下鼓脹的麪包。
「喔?」
羅倫斯手指往目前所在的阿蒂夫一按,然後往右下移。
移過擁有大片平原,對這地區而言有穀倉之稱的地方。
最後停在隔開平原與沿海地區的山麓上。
「一直往東南方走,有個連接內陸與沿海地區的大城鎮,那裏穀物買賣很興盛。」
「喔,那不是很好嗎。咱的麥子肯定是第一名吧。」
赫蘿彈彈吊在脖子上的小囊,得意地哼鼻子。
看她已有醉相,羅倫斯擔心地繼續說:
「這個時節呢,會有大批商人來這裏做買賣,大市集也就開門了。」
「喔喔,這樣更好啦!」
羅倫斯對滿面喜色的赫蘿微微笑,手指往地圖上的大城鎮左下方挪了一點。
「可是我們要去的,是這個有大市集的城鎮往西南走一小段的地方。這是一個靠山的小主教區,建立在一條不太有人走的路上。」
赫蘿頓時碰了一鼻子灰,臉上光采全沒了。
羅倫斯強按住抖動的嘴角,講解重點。
「這個主教區和這座城的教堂淵源很深,算是兄弟關係,不過有個問題。他們被捲入了關於權狀和買賣的問題裏,需要拜託商人來解決,可是這時節的商人都忙着賺錢。所以說,他們就求助於信用可靠又精明能幹的我啦。」
說到這裏,羅倫斯往赫蘿瞄一眼。只見酒氣似乎開始衝上腦袋,赫蘿的眼皮變得有點垮。眼睛不曉得在看哪裏,頂着一張紅臉默默啃炸魚。羅倫斯嘆口氣,收起桌上酒桶擺在腳邊。
「如果想在大市集的喧囂裏走一遭──」
赫蘿兜帽底下的狼耳在這裏突然挺直,眼睛恢復些許神智。
「那就要儘快解決主教區的問題了。要是休市了,說不定就會有其他商人來攪局。」
盯着地圖看的赫蘿慢慢閉上眼,大大地點了頭。
赫蘿點點頭,打個大呵欠,用羅倫斯的肩膀擦眼角擠出的淚水。她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可是從兜帽下耳朵的動作能看出她還是有在聽,羅倫斯便繼續說:
「嗯。」
「起點跟阿蒂夫一樣,是受到寇爾和繆裏那件事的影響。」
赫蘿裹着毛線披肩,在馬車貨臺上倚靠貨物寫她那本日記,並喃喃地這麼說。
「咱最愛汝了。」
「只留下光禿禿的山頭是唄?」
赫蘿基本上不是喫就是睡。
另外,不知是因爲他本業是農夫,有分辨地勢的眼光,還是真的特別受到神的眷顧,那些土地裏出現了岩鹽和鐵礦,爲這座路邊的新興小教堂帶來莫大的利益,沒幾年就獲賜主教座,封爲主教區。
「不得了的土地?」
赫蘿用懷疑的眼神看着他,不甘願地放回尾巴。
赫蘿露出公主見到心儀騎士在騎槍比武中落敗的表情,視線回到日記上。
那裏原本是個幾乎沒人住的荒山野嶺,路也像獸徑一樣蔓草叢生。但多虧路的另一頭有座大城,總算是存活了下來。
「想醃東西倒是很方便嘛。」
羅倫斯看着身旁高齡數百歲的狼之化身,如此說道:
羅倫斯不出聲地偷笑,後腦勺卻冷不防捱了一掌。
「……」
豈止是有點……羅倫斯口中囁囁嚅嚅,將赫蘿醉倒後照顧她的過程咽回去,回答:
「咱是選錯丈夫了唄。」
羅倫斯害怕那一跳會讓人看見耳朵尾巴,心裏涼了一下。不過今天陰冷得像冬天早一步來,每個人都用毛織品或皮草緊包着自己。看到了赫蘿大衣底下若隱若現的尾巴,也只會以爲是特殊造型的禦寒用品吧。
赫蘿用鼻子出氣,輕巧地從貨臺跳到駕座。
「其實也不用那樣啦。之後的工作說不定會需要靠你幫忙,只要你好好做,我也會好好報答的。」
「唔……沒想到新鮮的海魚這麼好喫……再多待幾天或許也不錯。」
「人們因木材耗盡而失去生活的支柱,再加上礦山本身也挖了很久,鐵礦產量銳減,又沒有柴火能精煉,只能辛辛苦苦把沉重的礦石送到遙遠的其他城鎮賣,賺得就更少了。這些問題使得人口進一步離散,城鎮一下子就荒廢了。」
「哼。」
赫蘿似乎是玩膩了輕咬,摸摸擺在腿上的尾巴後放到膝毯下分享溫暖。
「很高興你這麼明理。那麼,既然畫那邊沒問題了,我們就趕快出發吧?」
「好痛!喂,幹麼啊你!」
羅倫斯無力地說,赫蘿笑呵呵地用肩膀撞他。
「首先是岩鹽礦坑遭地下水入侵而廢棄。如今到礦坑裏只會看到鹹死人的地底湖。」
對赫蘿來說或許是前不久,但由羅倫斯來看則是出生前的事了。
「所以是要做什麼事?咱昨晚有點喝多了。」
「於是放任其膨脹的礦場小鎮,沒落的速度和發跡一樣快。而那大約是七、八十年前的事。」
「據說那是墮天使所佔據的魔山。」
羅倫斯將醉倒的赫蘿揹回旅舍,隔天一早兩人又回到街上。即使旅行技術生了鏽,爲旅行該做的準備這種事怎麼也不能怠慢。
「大笨驢!每次都這樣用喫的拐咱!」
「水果多,水果酒的種類當然就很豐富。這裏又是穀物集散中心,有很多面包師傅,塞滿水果的甜麪包多到喫不完呢。」
會有那種對不上焦點卻又焦躁的表情,是因爲尚未見過的熱鬧大市集,和繼續留在這裏爲畫的事煩心跟炸魚,正在她腦中的天平上晃動吧。
「後來主教區爲了養活暴增的人口,不得不將力量傾注在鐵礦山事業上。」
羅倫斯聳聳肩,赫蘿又打一個大呵欠。
赫蘿每天都灑香油仔細梳理,保養得蓬鬆柔亮。而且那等於是有赫蘿的血流過的活毛皮,在這種冷颼颼的日子裏比什麼都保暖。膝毯底下有沒有這條尾巴,旅行的舒適度完全不一樣。
最後赫蘿嘆着氣點頭,打了個大呵欠。
羅倫斯很想說赫蘿也從來不會因爲這樣罷手,可是想到她在阿蒂夫認真賺旅費就吞了回去。
赫蘿不開心地哼一聲,筆觸粗魯地滑動羽毛筆。
農夫認爲那是神賦予他的使命,爲完成大富商的遺言傾力而爲。召集聖職人員、建設教堂修整道路、蒐羅所有可能的土地與權狀來保護這份財產。
聽手握繮繩的羅倫斯這麼說,赫蘿的耳朵都豎得頂起兜帽了。
「我哪有啊。接下來又要過上幾天沒口福的旅行生活,先讓你知道目的地有整桌獎賞,才比較憋得住不是嗎?」
有天一個大富商路經此地,客死在農夫兼營的寒酸旅舍裏。這位大富商是小氣中的小氣,走這條沒人整頓的路前往大市集也只是不想付關稅而已。然而他在臨死前對自己的吝嗇深感後悔,將所有財產託付給悉心照料他的農夫,希望他在這裏建立教堂。
「去不去?」
「喂,不是啦。我不是不想報答你的意思。」
「喔?」
「是喔。聽說那個瓦蘭是不喫肉不喝酒,天還沒亮就一直工作到深夜,老婆孩子也被迫過一樣的苦日子喔。」
「真是的……不要拿尾巴當人質嘛。」
「就是這樣。而且教會爲了讓人們看見改革的成效,全派特別正經的人,反而把問題搞大了。」
「他們就是一直挖鐵礦並當場精煉成鐵製品,直到沒柴可燒爲止。他們沒有一般城鎮那種公會的制約,作風非常自由,吸引了很多鐵匠。當時一定很熱鬧吧。」
「可是冶金需要大量燃料,而且支撐礦坑用的樑柱、排水用的水車這些也都是木頭。在這工作的人多起來,也需要更多木頭來煮飯蓋房子。」
自港都阿蒂夫啓程後第四天,赫蘿將日前在旅舍中聽來的故事寫進日記裏並這麼說。
「別那麼狠心嘛……」
「呼啊……啊呼。可是,咱聽不懂哪裏要靠咱幫忙。」
瓦蘭即是這位傳奇農夫的名字,而那已經是兩百年前的事了。
「總之呢,就算傳說有點誇大,這個主教區還是那樣發展起來的。代代賺大錢這種事,其實只持續到大約一百年前而已。」
赫蘿憤慨地說。
「言歸正傳,這位束手無策的新任主教之所以這麼頭痛,是因爲在他爲了瞭解這個新領地有多少財產而清點權狀時,發現裏頭包含了一塊不得了的土地。」
「你賺來的錢,我一個子兒也沒少記,這次我賭鯡魚卵也賺了一點。在這個範圍裏,你愛買什麼就買什麼,我不會多嘴的啦。」
◇◇
這對愛出風頭的繆裏來說不痛不癢,但寇爾就有得受了。
這個像是掃地的沙沙聲,是赫蘿因期待與興奮而膨脹的尾巴敲出來的吧。
「這樣的問題滾到最後,就成了這場教會改革浪潮的開端。在比較激進的地方,教會還爲了轉移人民的怒氣,將高階的聖職人員從上到下整個換過一遍,可是這又造成了新的問題。」
如果只是錢包裏最後幾枚金幣,農夫或許就偷偷收起來了,然而那卻是一筆足以建城的龐大財富。
「所以那邊也枯了唄?」
對嘻嘻笑的赫蘿嘆口氣之後,羅倫斯甩動繮繩拍打馬背。
「這個嘛,我也希望沒這個必要啦。」
「周圍土地的樹木砍光以後,也會因爲礦坑遺毒而很難長回來唄。」
「嗯,咱也有頭緒了。他們是隻顧大搬風,完全沒考慮後果唄。」
「每個教堂和修道院,都把心思放在斂財上很多年了。這不只是因爲愛錢,畢竟賺得多能施捨的也多,還是有一點崇高的想法在。然而到頭來還是弊大於利,擅長經營的人又備受重用,這些連商人也自嘆不如的人們囂張跋扈起來,搞得問題愈滾愈大。」
發現擺在背後貨臺後,她賭氣地噘起嘴巴。
「寇爾小鬼雖然聰明,但終究不是商人的腦袋。像剛剛那座城的人,就是崇拜寇爾小鬼,不懂城裏產業結構還蠻幹纔會那樣唄?」
即使是擺脫不了商人本性的羅倫斯,也不會因爲這樣就翻舊帳。
「搞不好忍到那邊還這不能買那不能買喔!」
膝毯底下的尾巴馬上抽走。
「不過先枯了的不是鐵礦,而是森林。」
羅倫斯輕笑着認同,回想着旅舍老闆講的後續說:
看着羅倫斯的紅眼睛醉得迷濛。
「直到沒有酒肉孝敬你是吧。」
「是財源枯竭了嗎?」
坐到羅倫斯身邊的赫蘿本人,像個整理睡鋪的家犬扭來扭去地將毛織品又鋪又披,弄到滿意爲止。那麼用心的樣子,讓羅倫斯愈看愈有趣。最後將她自豪的尾巴擺在大腿上,說道:
根本活該。赫蘿噘着嘴說。
寇爾他們究竟聚集了世間多少注意,讓羅倫斯和赫蘿相當好奇,在阿蒂夫到處打聽他們的傳聞軼事。但每一則都非常誇張,都不曉得幾分是真幾分是假了。幾乎都是加油添醋過的吧,畢竟異教徒與教會的戰爭已經結束,世間恢復和平,這正適合渴望刺激的百姓拿來炒話題。
那位年輕主教一頭熱地想將阿蒂夫納入神的教誨管束下,感覺連口吻都在模仿寇爾。
「有大市集的城鎮,是在穀倉地帶和我們這個沿海地區中間的山腳下。平原的貨,山上的貨,東西南北的貨都聚在這裏,水果還像山一樣多喔。」
聽故事寫日記的赫蘿聞言臉色一沉,是因爲她是住在森林裏的狼,從以前就很討厭破壞森林的礦場。
天空灰濛濛,不是個旅行的好天氣,還有冷冷的西風。
羅倫斯對說得像惡勢力滅亡了似的赫蘿含糊地點頭。
「看來汝是很想被咱墊在尾巴下面喔?」
「順便再跟汝收點這條尾巴的租金唄?」
赫蘿的視線掃來掃去,多半是在找肉乾吧。
「那就要趕快出發嘍……」
赫蘿回望即將消失在道路彼端的阿蒂夫,再轉向羅倫斯。
瓦蘭主教區──信上是這麼寫的。
羅倫斯講累了似的對嗤嗤笑的赫蘿嘆口氣。昨天讓她喝飽喫飽睡飽,今天渾身都是欺負人的力氣。
赫蘿的中指和無名指夾着羽毛筆,食指和拇指夾着豬肉香腸,她看了看羅倫斯和手上的香腸,燦笑着說:
他們離開阿蒂夫沒多久,路上還有許多旅人。
羅倫斯往昨晚也在旅舍喝了個痛快的赫蘿瞄一眼。
「倒也不是那樣。」
「嗯?」
意外的回答讓她抬起了頭。
「結果你是真的都忘光啦,還一直說什麼我沒醉。」
赫蘿明明是高傲的狼,這時卻一臉平然地裝蒜。大概是真的不記得自己昨晚醉成什麼樣了。
但羅倫斯也知道赫蘿完全不反省自己喝多,因爲她是明知羅倫斯喜歡照顧喝醉的她才故意爲之的。
爲自己種下的果興嘆之餘,羅倫斯又說:
「當時的確只留下了失去活力的礦場、失去收入卻走不了的人們和禿得一片精光的山頭,然而一羣鍊金術師來到了這裏。」
任性小丫頭般看着一旁的赫蘿帶着嚴肅眼神轉向羅倫斯。
「我們曾經追尋的那本開礦技術禁書,就是鍊金術師寫的。」
無視於這世界是否由神所創造,以技術將赫蘿這般古代精靈橫行的森林闢爲人類所有的人,往往是鍊金術師。
在這層意義上,鍊金術師這名稱比牧羊人更叫赫蘿厭惡。
「不過呢,事情從這裏開始變得耐人尋味了。」
說到這,羅倫斯從赫蘿放在一旁的木盤裏捏一片香腸塞進嘴裏。
「那羣鍊金術師不是用技術挖鐵礦,而是在精煉上用了魔法。」
「魔法?」
雖然赫蘿本身就像個童話人物,可是從前問她以前住在漆黑的森林裏時是否見過魔女,她卻回答只看過會喫蕈類來作夢的人,一點也不夢幻。
但若旅舍老闆告訴羅倫斯的故事是事實,那麼鍊金術師就算是貨真價實的魔法師了。
「據說他們不燒柴就能煉出鐵來。」
赫蘿不是白活這幾百年,與羅倫斯同行以來也見識過許多城鎮。慧黠的她除了不喜歡的事以外,很少遺忘其所見所聞,所以在直接聽信所謂的魔法之前提出其他可能。
「……」
鍊金術師們在山頂向神祈禱,神長着鬍鬚的臉孔出現在山頂上,伴隨滿天飛舞的天使,從雲煙繚繞的山上照耀底下村莊。
其實世上到處都是超乎人類常識範疇的事。
後面突然出現一羣兜帽蓋得看不見臉,宛如異教徒魔法師的人,應該就是鍊金術師了。然後接下來不太對勁,確切表現出羅倫斯在旅舍聽故事時也感到的疑惑。
「雖然是塊採不到果子的地方,說不定給兔子、蛇、狐狸這些東西住起來倒還不錯。」
不太想揭開留置於山上的歷史瘡疤吧。
眼神中閃爍着不安。羅倫斯纔剛猜想是不是怕鬼就覺得自己傻得可以。這個可能躲在山裏的人物,肯定和赫蘿是同一個世界的人,而且是有所隱情纔會那麼做。
「我是這麼想,而委託我處理這件事的阿蒂夫主教好像也認爲,來到山上的可能不是鍊金術師,而是想腐化凡人的墮天使。」
「真是不得了啊……」
赫蘿的紅眼睛默默注視羅倫斯一會兒,最後投降似的笑。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嗯,可是這裏還是有人生活的痕跡,像那扇側門就有不少手垢。」
「如果大家就這樣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汝也不需要咱幫忙了唄?」
「所以汝覺得會有背上長翅膀,有山羊頭跟馬腿的怪物在山上閒晃嗎?」
瓦蘭大教堂不枉是曾握有礦山,圍牆鐵門又厚又高。如今佈滿紅鏽,對外敞開。多半是無力保養,無法開開關關。牆裏不見人影,有豬和幾頭山羊悠悠地喫着草。從前供參拜者洗腳、給馬喝水的石造水道也早已枯竭,長滿了草。
例如煙霧飄渺的紐希拉溫泉鄉,經常有頭巨狼到處遊蕩。
「我是覺得乾脆把這裏燒過一遍,闢爲田地算了。」
「……這是……」
赫蘿注視羅倫斯片刻,慢慢閉上眼睛。
道路頗寬,壓得很實,兩者皆具大城鎮的水準,但路上不見任何旅人。這條路多半是岩鹽或鐵礦仍然盛產時鋪下的吧。
赫蘿接着大吸一口氣,無奈地吐出來。
「怪事?」
「況且,假如對方真的是非人之人又跟你合得來,帶回去溫泉旅館工作也可以。」
懸於牆上的大繪卷使羅倫斯不禁掩口。圖上不是最近流行於貴族間,精細得猶如實景的畫作。人像經過誇大與省略,高舉着比頭還大的手,姿勢不自然得有如懸絲傀儡,面無表情地望着天或奇怪的方向。那粗獷的畫風有種難以言喻的魄力,一眼就能看出主題。
「有在打掃呢。」
赫蘿眯眼皺眉是因爲視力不太好,看不清小小的羣衆。
「喔喔~」
「泥炭是能燒沒錯,可是火力差得多了。況且那附近沒產泥炭,就連瀝青也沒有。」
能寄宿於麥子,有好幾個人高的巨狼化身竟聊起了教會口中的惡魔。羅倫斯所認識的非人之人,都是平易近人的野獸化身。
羅倫斯聳聳肩,抓緊繮繩拍打馬背。
牆邊有一排附玻璃門的櫃子,陳列着聖母像等各種裝飾。以長煉從高高的天井垂掛下來的,是禮拜用的香爐吧。赫蘿上前去嗅兩下,打了個噴嚏。
「會這樣滿地都是高高的草,卻不時會遇到一撮一撮的小林子,就是當年濫墾的痕跡唄。胡亂砍樹就是會變成這樣。」
「我懂你在擔心什麼,不過瓦蘭主教區的主教只是要一個能幫助他作決定的依據。找商人處理就是一個好徵兆,表示他想了解得失再決定怎麼做。」
赫蘿用無力反駁的眼看羅倫斯,是因爲知道他沒有說謊吧。
「而且還有幽靈出現在應該早已枯竭的鐵礦山裏不停地挖,每晚山上都會傳來鏗、鏗、鏗的挖鑿聲呢。」
「還真的復原了。」
那正是這瓦蘭大教堂的種種傳說。
貨車之旅來到第六天,兩人聊天頻率漸少,但此刻的沉默完全不是疲勞所致。
「傳說裏,鍊金術師創造出無火鍊鐵的魔法,將產量所剩無幾的鐵礦都煉成了鐵,拯救殘存百姓於困頓之中。不必砍樹就能鍊鐵,真的會賺到笑不攏嘴啊。而且能憑空生火,也就能幫助禿山恢復綠意。」
雖然打掃得很乾淨,但始終感受不到人的動靜。在腳步聲特別響的教堂裏,羅倫斯牽着赫蘿的手到處觀覽。
例如爲了報答使山林恢復原狀的鍊金術師,至今仍致力於守護他們的遺產。
扛着鋤頭的,八成是傳說的始祖農夫瓦蘭。雲間伸出的手,應是表示神旨。下一段畫的是瓦蘭爲建設教堂與城鎮而奮鬥,土地湧出神的恩寵,以及感謝神賜予城鎮繁榮的人們。
「留下的八成不是值得開心的事。」
窸窣錯動的須叢間,流出了這樣的話:
最後他們來到的是看起來並不富裕的樸素村落,有座圍牆高大的巨型石造建築聳立於中央。
赫蘿對最後一句特別關心,問:「所以山復原了嗎?」
「是不用火就能鍊鐵,被寇爾小鬼那路的人當作魔法了嗎?」
「是沒有。可是,聽說到現在那座山上還是有怪事。」
赫蘿在駕座上注視前方,羅倫斯的手擺在她頭上。平時她都會嫌煩甩開,今天卻撒嬌似的默默倚着。榮景散盡的土地總有種獨特的哀愁,看在被時光之河遺留下來的赫蘿眼裏,相信是備感灰暗。
「嗯。」
「大笨驢。」
或許從平時舉止難以想像,但赫蘿基本上也是個軟心腸,容易受傷。
「不,沒表情吧。伸長的手像是在表現喜悅,也可以說是向神求饒。」
纔剛從深山來到海邊,旋即又要爬山。然而同樣是山,也不是到處都一樣。
「話說回來,完全不像有人在的樣子耶。」
這是個地面鋪設不同顏色石板,以教會徽記作裝飾的岔路。
赫蘿的耳鼻即是狼的耳鼻,山頭再廣,只要有心就能迅速揪出來。
羅倫斯將馬車系在看似馬廄的地方,帶着阿蒂夫主教的信和赫蘿一起走向大教堂。
她含糊其詞,雙腳踩到駕座上說:
那即是瓦蘭主教區所有故事的起點──瓦蘭大教堂。
「喔喔。」
赫蘿指着與天井相連的高牆說。
「……山下的人是不是在笑啊?」
隨風沙沙搖擺的草穗乍看之下有如麥田,感覺十分悲涼。羅倫斯在從前行商途中也經常在被戰火夷平的土地上見到相同景象。
「沒有一個活着回來?」
漸漸地,路旁的樓房冒出了頭,水井零星錯落,芒草原變成了田地。開始看得見羊羣,能感到人類生活的呼吸後,氣氛終於明亮起來。
撼動一般人的常識,往往伴隨遭視爲惡魔伎倆,褻瀆神明的危險。
「汝應該能在山頭另一邊的大市集結束以前擺平他唄?」
走着走着,芒草原彼端終於出現像樣的山嶺。由於還有段距離,顯得灰濛濛的,不過已經能看出那和羅倫斯說的一樣,不再是座禿山。
既然主教找的是商人,那麼肯定有打算賣掉這塊土地。賣給誰,怎麼賣,對這塊土地的未來至關重要。
「要是真的有發現,汝會怎麼做?」
「汝真是一隻樂天的大笨驢。」
儘管咽喉裏傳出一絲狼吼,但她也明白羅倫斯沒法保證。
「天使頭上畫了角吶。」
「這也要看主教多相信我啦。」
不久,她輕哼一聲,將下巴擱在立起的膝上,像個賭氣的女孩蜷縮起來。
不知是天生個性使然,還是赫蘿遇見羅倫斯之前在麥田裏獨自度過了很長一段歲月,對未來總是不樂觀。
「山裏有東西堅決不讓人上山。無火鍊鐵的技術,至今依然沉眠在山裏。掌握此技術的人,無疑能獲得曠世鉅富,吸引了不知多少人上山尋寶,但是……」
羅倫斯回想那晚到頭來還是醉倒了的赫蘿倚着他睡時,旅舍老闆注視燭光說故事的嘴。
「不然也不會牽着你的手走到這裏啊。」
赫蘿線條姣好的眉毛往中間擠。視線飄動,是無法想像怎麼把所有環節連成一串吧。
「牆上和柱子上的燭臺插的也都是蜜蠟,真有錢啊。」
瀝青是種黑色液體,又名能燒的水,價格高昂。羅倫斯沒看過有人拿瀝青當燃料,大多是用來塗抹在船身上等木製品作防腐之用。
教堂大門不開,興許和圍牆鐵門是相同道理。一旁的側門沒鎖,兩人開門入內。
教堂內構造莊嚴,一眼便知砸了重金。廊柱與天井以許多曲線相連,刻畫細緻。
然而畫中的城鎮轉眼衰敗,人們像是請求天聽般向天伸展雙手,一名天使吹着長笛從天而降。
「就只有角的顏色特別鮮豔,是後來才畫上去的吧。因爲後人認爲那是墮天使嗎。」
「就算是這樣,只要我們到了那裏,就有機會幫助山裏的那個東西吧?有誰比我們更適合呢,你自己想像一下就知道了。」
相反地,羅倫斯就是個死性不改,聞到發財機會便晃過去的商人。
「是啊,不然也不會被人家叫做魔山了。」
走過以彩色玻璃窗描繪聖母與聖子降臨的走廊,兩人停了下來。
花開般的笑容指的就是這麼回事吧。赫蘿笑得如此開心,羅倫斯也很高興,不過赫蘿自己也曉得故事還沒結束。
「汝看。」
「雨季漫長的地區不是常有祈求晴天的圖嗎,跟那滿像的。」
「先不提幽靈,如果山上真的有些什麼,你應該看得出來吧?」
「這要看留在山裏的東西有多糟了。」
「不是用那個臭臭的泥炭嗎?」
「也就是說,汝那條三寸不爛之舌可以起到一些作用嘍?」
「可能是路上都沒看到河流的緣故。水從山上來,以前那樣破壞山林,現在就算挖了井也沒有多少水能用唄。」
習慣了紐希拉那裏的峭壁深林,將地形削掘得更加複雜的蜿蜒小溪後,這裏的山根本只是無垠的緩坡。
赫蘿站在教堂門口,抬着頭不敢領教地說。附設的鐘塔也非常地高,想看到塔頂就非得使勁抬頭不可,足見往日的風光與權威。
這或許是個老套的故事,但羅倫斯知道一些絕大多數人所不知的事。
「好大一間啊。」
「哼,反正沒什麼差。」
赫蘿沒好氣地說。
她在落腳的村莊守了幾百年的古老約定。爲了儘可能帶來豐收,有時還得刻意降低結穗的量。而村民們只會要求年年豐收,將麥穗豐歉視爲赫蘿陰晴不定。
羅倫斯手扶上赫蘿的腰,赫蘿邊深吸口氣,用鼻子哼一聲吐出來。
「神照耀大地的光底下,有許多手拿鍛鐵大錘的男人敲打着着火的東西,應該是鐵吧。馬身上揹着貨物,還有個像商人的男人高舉着手……這就像是在表現喜悅了。」
「旁邊那就是恢復綠意的山了唄。」
「對啊,不過……」
羅倫斯沒說下去,是因爲人們跪倒在恢復綠意的山腳下,明顯是悲傷的樣子。
面無表情的須面神依然鎮座于山頂,背上長了怪異翅膀的墮天使站在一旁,臉上是這幅畫所特有的不曉得在看哪裏的表情。
不過至少能肯定的是,他看的不是山腳下的人們。
順着走廊展示的圖畫故事到最後,寫了句「神啊,請憐憫我們」。
「那個鬍子臉是怎樣啊?」
出現得已經夠突然了,此後還經常出現在畫中顯眼處,更添詭異氣氛。
「是以前真的有過那個怪頭嗎?」
「爲什麼只畫臉呢?」
其他人無論再小,也不會省略身體。
只畫臉有什麼特殊含意嗎。
「嗯……如果不是人的話……」
赫蘿思索片刻後猛一抬頭。
「啊,會不會是在上個城鎮喫過一點的那個?」
「那是前年的事,第三胎了,現在是老大老二在照顧。老大都到了該試着不必我罵人就把家事做好的年紀了呢。」
「……」
「慢着慢着……」
當手扶上防身匕首,他跟着想起這裏是大教堂。
教堂圍牆內的菜圃邊,艾莉莎正捲起袖子打井水。
「我這裏有阿蒂夫主教大人的親筆信,能請這裏的主教過目嗎?」
就連有雙狼耳的赫蘿也似乎分不清聲音來處,疑惑地仰望天井,環顧左右。
話剛說完,人影便從柱後飄然現身。
他是在十多年前剛遇見赫蘿不久,替忘了怎麼回到故鄉約伊茲的她尋找歸途時,和艾莉莎認識的,與赫蘿的婚禮也是由她來主持,是個人生中的要角。
仍在行商時,艾莉莎就是個十分樣版的死正經女助理祭司。當年年紀還小的寇爾,就是跟她學習各種禮儀。
「咱有不好的預感。」
聲音在天井深邃的石造教堂中彷佛輪唱般迴響。
並要自己冷靜。
那看在羅倫斯眼裏完全像是樂此不疲地撿回木棒的狗,但他當然不敢說。
被她這麼一說,羅倫斯也只能道歉。
「那位馬先生真的把信送到啦?」
艾莉莎的丈夫名叫艾凡,個性與艾莉莎相反,是個不拘小節的爽朗青年。那明顯是妻管嚴的類型吧。羅倫斯自己也不照照鏡子地這麼想。
柴劈得差不多之後,他在艾莉莎帶領下進入廚房。
艾莉莎一本正經地對眼睛發亮的赫蘿說:
「有的。」
「行了吧,赫蘿?冷水也是很舒服的喔?」
「汝啊,最裏面那根柱子後面。」
羅倫斯回答,並說出她的名字:
「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再見到二位。」
除了少不了的羊、豬、雞,他們在阿蒂夫還喫了許多海鮮特產。
羅倫斯嚇得整個人跳起來,急忙往天井上望,但誰也沒見着。
「羅倫斯先生,馬拴在外面嗎?」
最後那句話顯然是說來逗赫蘿的。
即使覺得艾莉莎不敢置信的嘆息很刺耳,羅倫斯仍替公主脫去鞋襪,捲起裙下褲管搓洗腳丫。結果原本滿腹牢騷的赫蘿兩三下被他搓得通體舒暢的樣子,即使表情還是很臭,尾巴已經軟綿綿地搖起來了。
赫蘿帶着不耐的表情轉向羅倫斯。
優雅得像跳舞,是因爲儀態就是那麼端正吧。
見到羅倫斯和艾莉莎開始敘舊,赫蘿不耐地插嘴:
還能想像螃蟹舞動大鉗子抓起闖入山上的人,面無表情地送進嘴裏的模樣。
聽了艾莉莎這麼勤勞的想法,羅倫斯只能苦笑。
「很有趣的想法。」
「就是螃蟹啦。」
躲在柱後的某人沒有答覆。
而是因爲羅倫斯清楚認識這聲音。
「先別急,咱們坐了那麼久的車,已經快累壞了。汝等教會的規矩,有一條是款待旅人沒錯唄?」
羅倫斯瞪圓了眼,視線從得意的赫蘿轉到畫上。假如蟹殼上長出人臉,說不定真是那種感覺。亂糟糟地往左右長的鬍鬚和頭髮,也可能是將蟹腳擬人化的結果,這樣就能解釋爲何沒有身體了。
赫蘿把頭甩向一邊,看得羅倫斯都不曉得誰纔是活了幾百年的賢狼了。
「看來真的是湊巧呢。」
聖經中有幾則聖人替貧民洗腳的故事,但赫蘿當然不是洗洗腳就會謝天謝地的人。
更別說從山頂上照下光輝,簡直莫名其妙。
然而即使騙得過她的耳朵,也騙不過她的鼻子。
「說得也是。現在人走了很多,有很多空房間呢。」
「螃蟹?」
羅倫斯和艾莉莎彼此上前握手,小小地擁抱。
「汝啊。」
羅倫斯一邊聽艾莉莎說話,一邊揮動斧頭。赫蘿似乎很喜歡劈柴的啵叩聲,不斷撿拾劈開的木柴再放木樁上去。
「雖然你信上說改日再見,但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呢。」
「大笨驢!」

羅倫斯用裝滿一整盆的井水洗手洗腳,赫蘿也一臉不情願地坐在一旁大石上,把腳伸到羅倫斯面前。
「話說艾莉莎小姐,這裏只有你一個人在顧嗎?」
「好久不見了,羅倫斯先生。」
即使有超乎人類常識的東西流連於此,也不足爲奇。
「好久不見了,艾莉莎小姐。」
「真的!」
「對。」
「真想不到你們會離開紐希拉,還跑到這裏來呢。到底是怎麼了?」
「對了,你的孩子剛出生不久吧?」
「我們是在旅程之中受阿蒂夫主教大人之託,來這裏辦事的!」
赫蘿已經完全習慣有溫泉能泡的紐希拉生活,在阿蒂夫就不時嚷嚷着想請人燒一大盆水,把頭泡進去。
突然,頭頂上傳來聲響。
向他走來的是一名女性。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有雙蜂蜜色澤的眼眸。身形看似瘦弱,背脊卻有力地挺直,渾身上下透露着堅毅氣質。從僧衣所染的顏色,看得出她位居祭司。人們提起聖職人員所會想到的形象,一定就是這樣的人。
「咱想用熱水洗洗灰塵,有浴盆能泡嗎?」
畢竟連那個寇爾都認爲她信仰忠貞,並曾在她門下修習神學。這樣的她和有酒就喝,肉無油不歡的赫蘿當然不會合得來。
這時傳來的是平靜的女性話聲。感到驚訝,並不是因爲聲音彷佛就在身旁,也不是因爲語氣隱約帶點不敢置信和喜悅。
「感謝神的指引。」
「只要你願意自己打水、劈柴燒火的話。」
艾莉莎說煮飯需要生火便往柴堆走,羅倫斯主動要代她劈柴。赫蘿像是腳已經揉得舒坦,沒說話就跟上去。
「真是的,我們凡人終究是無法理解神的安排呢。」
「不曉得是好是壞,你從那之後都沒變呢。這裏都聞得到酒味喔。」
赫蘿罵回去,抱胸轉向一旁。
一般而言,那應該是教堂裏的人。聊起詭異的人頭蟹,讓他腦袋都迷糊了。羅倫斯深呼吸鎮靜心情,說:
羅倫斯隨赫蘿扯動衣袖而轉向她所指的走廊最後一根柱子。
曾在羅倫斯商旅中重大的十字路口與他們相遇,並指點明路的艾莉莎,可掬地微笑頷首。
「夫妻恩愛是再好不過,可是你會不會太寵老婆啦?」
大型教會設施會有不少貴族或旅行聖職人員參拜,一定會附設客房。羅倫斯和赫蘿借宿其中一間,放好行李就出門了。
在羅倫斯覺得全都不像時,赫蘿接着說:
在禮儀上比女兒繆裏沒好上多少的赫蘿,從那時候就動不動被她糾正。
「行李卸完以後,我會替二位準備洗腳水和一點喫的。請放心,不會是炒豆配雜草。」
那會是需要藉助赫蘿力量的人嗎?
「你知道這座山另一邊的大市集嗎?在休市之前,教堂和村裏的人都會到那裏去,儘可能高價賣出村裏的莊稼,然後低價補充過冬物資,所以人生地不熟的我就留下來看門了。」
其實是赫蘿單方面不善應付她而已。
這兩人從以前感情就不怎麼好……羅倫斯纔想苦笑,轉念又收回去。
說起來,山上出現螃蟹化身和鍊鐵又有什麼關係?
「洗過腳就會舒服很多喔。」
羅倫斯發毛一抖,搖了搖頭。
見赫蘿用力嘟起嘴巴,艾莉莎的視線往羅倫斯掃去。
「不過一個人倒也落得輕鬆,這樣打掃起來比較有效果。」
這是一座繪於怪異圖畫中,門裏徒留往日榮華的大教堂。
對方說完微微笑,將視線移向他身旁。
「咦?」
而事實也正如羅倫斯所料,他認識這個人。考慮到他們闊別了這麼多年,比記憶中成熟很多也是應該的。
艾莉莎愣了一下,樂在其中地用微笑回覆找碴的赫蘿,像是早已習慣應付耍任性的孩子。
來到他們溫泉旅館的一行非人之人中,有一個是以送信至遠方爲業。該說天生就是這塊料嗎,他是馬的化身。
「不可以怠惰,勞動才能換來美好的一天。」
羅倫斯的聲音再次反覆迴響,消失在走廊盡頭。聲音從正上方來,是這奇妙的返響結構所致的吧。
有蜂蜜色眼睛的艾莉莎挺直背脊說:
艾莉莎從廚房櫃子取出火絨和打火石之餘問道。
「說來話長……我也很想知道你怎麼會在這裏。你原本住的村莊離這有段距離吧?」
「我一開始也沒打算到這裏來。原本只是附近教堂臨時缺識字的人手,找我過去幫忙覈對教堂累積的資產和權狀,而這還是今年夏天之前的事。」
她邊說邊打火,很快就點燃了。
「汝看人家多厲害。」赫蘿見狀立刻挖苦一句,不過羅倫斯生不起火也只是下山頭幾天的事,不免很不是滋味。
艾莉莎從羅倫斯抱來的柴中挑選比較好燒的扔進爐裏。
看起來像隨便丟,實際上卻是以易燃的方式堆積,讓羅倫斯佩服不已。
「我們也是爲這件事來的。寇爾他下山旅行,結果我們的獨生女繆裏跟了過去,最近信又來得比較少,所以想下山看看。」
艾莉莎蜂蜜色的眼睛往羅倫斯和赫蘿轉,意有所指地苦笑。
大概是認爲他們太溺愛女兒。
羅倫斯清咳一聲說:
「咳咳。那麼艾莉莎小姐,所以你是到那邊去幫忙之後輾轉調來這裏的嗎?」
「可以這麼說,但最主要是因爲你們之前看的繪卷。路會在這裏交叉,也不是純粹湊巧。」
畫上是瓦蘭主教區的興衰史,技術簡直是魔法的鍊金術師,和如今傳說遭墮天使霸佔的魔山。
「這個主教區到我們那邊求助的時候,因爲距離太遠,我也很猶豫。可是聽說過他們發跡的故事以後,我開始很感興趣,覺得說不定能在家父所蒐藏的異教神話多添上一筆。」
羅倫斯他們造訪艾莉莎的村莊,也是爲了一睹她養父的藏書。
「結果呢?」
艾莉莎將鐵鍋置於爐上,用水瓶倒水的同時靈活地聳肩。
「結果你們就來啦。阿蒂夫不是有信給你們帶來嗎?」
「……這麼說來,你就是那個頭痛的代理主教?」
由於大教堂內找不到關於魔山的紀錄,艾莉莎也曾懷疑當時說不定是出於政治因素才散播這樣的謠言,可能性也的確很高。
「請看這裏。」
羅倫斯和艾莉莎同時張大了嘴,赫蘿唏噓地搖頭。
「對。他們找我過來,是爲了清點這座大教堂的財產和權狀,要做的事堆積如山。而且我村裏也有事要忙,需要在冬天真正來臨前回去,根本就沒有餘力上山。即使想找機會打聽消息,在這座大教堂工作的人原本都是在鄰近城鎮念教會律法,不是當地人,我也不太敢向當地人問這種事。」
大到可以讓赫蘿躲進去的鐘上,開了四個排成一列的洞。
羅倫斯一反問,赫蘿就在他腹側突然抓一把。
「那可是這裏屈指可數的名產呢。」
對於艾莉莎合理的判斷,羅倫斯只有讚歎的份。
艾莉莎聳肩回答赫蘿:
話題連上寄給阿蒂夫主教求援的信了。
「的、的確。爪子的話應該是三個洞,另外一邊也有才對。」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嗎?」
「那我們先不管這些疑點,先假設那真的是某個東西咬出來的痕跡好了。」
羅倫斯和赫蘿一起探視,並同時抽了口氣。
赫蘿眼睛亮了起來,尾巴沙沙沙地晃。
「再說,那不是靠蠻力開的洞。」
「況且這座大教堂的書庫裏也沒有堪用的紀錄,從路上旅舍打聽來的消息還比較詳細。你們看到的那幅畫是很久以前就留在大教堂裏的,應該是當時的人們爲了將這段故事留給後世知道而畫的吧。」
艾莉莎沒有回答,只是微笑。
「如果用咬的開出那麼大的洞,肯定少不了扭曲變形或裂痕,可是這裏完全沒那種跡象。而且這些洞有點怪。」
「很像吧,你覺得呢?」
於是羅倫斯問:
每一個洞雖沒有拳頭大,卻少說有兩指寬。見過赫蘿獠牙的人,免不了會往這裏想。
「鐘不是吊在那麼高的鐘塔上嗎?是要怎麼咬啊?」
「我要給你們看的東西在這邊。」
赫蘿眯眼看着以燭光照亮的洞說:
「你打得過這個東西嗎?」
即使沒風,燭火也晃了一下。
「煮湯行嗎?」
「是祭司。一個女人家光是少了助理兩個字就是天大的升職了,不過也只是臨時的而已啦。你聽說過有丈夫孩子的祭司嗎?教會也真夠隨便。現在人手就是缺成這樣,連我這樣的人都得搬出來用了呢。」
現實的模樣惹來艾莉莎的苦笑。
也難怪主教敢放艾莉莎一個外地人看管這麼大一座教堂了。
羅倫斯從廚房門口往外望,正好見到赫蘿抱着用麻繩串得像鈴鐺的兔子跑來。那堆滿笑容的臉呆得可以,真不曉得她怎麼敢自稱賢狼。
「大笨驢。」
誰都能放心給她看門吧。
喫兔肉鍋的途中,她也聊過自己所調查的魔山傳聞,但即使讀過父親留下的所有異教神話故事,也解不開畫中之謎。
「所以說,你也不曉得山上有沒有墮天使?」
她一邊反駁,一邊往鍋子裏大把地撒鹽下大蒜。可見她在村子裏也都是這樣俐落地處理家事。
「就算鐘沒汝肚子這麼軟,捏了還是會扭曲唄。」
艾莉莎應付赫蘿的樣子,熟練得像在哄纏着媽媽討飯喫的小孩。
「但如果我用自己的名義向阿蒂夫大教堂求援,而讓人知道這裏沒人在,只有一個外地來的女祭司在管事,人家難保不會懷疑我想竊占這裏吧?所以我在信上寫明瞭自己是臨時代表,並沒有說謊。」
不過鍾當時應該是吊在高高的鐘塔上,用咬的肯定會扭曲的看法也不容忽視。
艾莉莎手持燭臺帶路。
羅倫斯也重新查看,但不懂赫蘿的意思。那四個排成一列的不規則洞穴,怎麼看都像是狗啃出來的。
「那這是前一口鐘?」
赫蘿每次見到自己的獵物羅倫斯和其他女性獨處,都會喫醋到令人發噱的程度,但再怎麼樣也不會懷疑他和艾莉莎的關係。
「五十年前的帳簿裏,有一條訂製新鐘的紀錄。現在吊在鐘塔裏的就是當時新鑄的鐘。」
「你那是什麼表情?我多少也是有在學習處世之道的。」
「你不是狼嗎?路上看到滿山的草原了吧。」
「可是真正讓我意想不到的,是你找商人幫忙這部分呢。」
愛喝酒的人,喜歡重口味的食物。
艾莉莎平時給人方方正正愛講道理,有點喘不過氣的印象。但從她最後鬼靈精地微笑的模樣,羅倫斯瞭解到她更有彈性了。
然而某天她進寶庫整理權狀時,發現一個藏起來的東西。
「你是認爲遠方來的商人,有辦法找到沒聽過魔山傳聞或興衰過程的買主?」
說不定是赫蘿自信的笑所造成的。
「……沒有味道……哈啾!」
「令人想起那個蛇窩呢。」
赫蘿這麼說之後,將鼻子湊近鐘上的洞。
「這裏的鐵礦枯竭已久,又是有異教傳聞的地方,裝作沒這回事纔是明智之舉。要是被異端審訊官盯上,後果不堪設想。」
是很討厭那個味道吧。
就是眼不見爲淨的意思。
她擦擦打噴嚏的鼻子,還用羅倫斯的袖子抹。
「啊!」
「是我找你們來幫忙的,總不能禁止你們喫肉吧。」
三人來到最底部,艾莉莎將大得握不住的鑰匙插進鎖孔,開啓厚重的鐵門。
艾莉莎點點頭,用燭臺點亮其他蠟燭,往鍾底下照。
從這句話可以窺知艾莉莎是怎麼看待商人,而大致上並沒有錯。
這裏有點黴味,赫蘿打了好幾次噴嚏,用袍子掩住口鼻。
「兔子嗎!」
艾莉莎聳聳肩,往鍋裏再加一勺鹽。
「咱們狼討厭金屬。」
「大概只有四分之一。大教堂的領地又多又雜,大半都是居民稅金帳簿、所有權證書等雜七雜八一大堆。書籍是技術書,像是岩鹽礦或鐵礦的採掘法、精煉法等。堆了那麼多灰塵,表示已經很多年沒人碰過,就只是在那裏佔位置而已,我有打算賣掉。」
「至於我想查這件事,不只是因爲好奇,還有現實的問題在。擁有一片沒有善加利用的土地,是個很大的問題。這個主教區有多荒涼,你一眼就看得出來了吧?既然山裏產不了鐵,不如就早點賣一賣,用那些錢挖井鋪路,才能實際改善人民的生活。問題是這附近的人每個都知道這塊土地的故事,肯定不會開好價錢,所以纔要找遠方的商人。」
而且山林裏有怪物的傳說其實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其中大半隻是虛構,羅倫斯還曉得那幾乎是刻意散佈。
「有傳說是沒什麼,可是見到了這個鍾,我也不禁開始懷疑。」
「說不定答案很單純,這鐘跟傳說其實一點關係也沒有……」
「只要有酒有肉,我們家的賢內助就會努力工作了。」
用兔肉鍋和一點葡萄酒填飽肚子後,羅倫斯和赫蘿在艾莉莎帶領下前往大教堂的寶庫。石造地下室宛如監獄一般,再加上到處都有驅魔用的惡魔雕刻,看起來更陰森。
「要怎麼樣纔會有這種洞吶?」
「那座魔山,就連附近村民都不敢上去撿柴。找聖職人員過來,事情只會弄得更麻煩而已。然而只要有錢賺,纔不管什麼魔不魔的商人就會勇敢地闢開森林,爲我看看山頂上有些什麼了。」
在艾莉莎請心花怒放的赫蘿向村人求點兔肉過來時,羅倫斯這麼問。只要有肉喫,赫蘿即使要跑點腿也不嫌累,踏着輕快腳步離開了廚房。
例如讓人民害怕怪物而不敢進入山林,製造免稅的藉口,或者防止外地人瓜分當地資源才編出來的。
「的確,鐘形還是很完整。」
「咦?」
雖然艾莉莎這麼說,她好歹能讀書寫字,還曾經離鄉背井地尋找可以託付村中教堂的人。她有見識,做事又認真,相信村人對她的風評本來就很高,會依靠她也是正常的。
赫蘿用鼻音這麼說,腳尖往鍾踢了踢。
「鳥又不會長牙齒,就算是爪子,四個洞也不尋常。」
「以前的主教都沒有調查過嗎?」
確實是合理的推論,然而赫蘿自己也不太相信。
「那全都是權狀嗎?」
艾莉莎的村裏有個巨蛇傳說,教堂地下從多年以前就與蛇窩相連。這裏的地下室有一大排堆滿羊皮紙與書冊的架子,也和那裏一個樣。
「算汝懂事。所以那是什麼肉?」
「呃啊!幹、幹什麼啊你?」
「有肉嗎?」
赫蘿放開手,艾莉莎贊同地點頭。
赫蘿和艾莉莎一起看向他。
艾莉莎聳肩回答:
她的段位似乎已經比赫蘿高了。
放下水瓶後,艾莉莎指着自己的領子說:
「無所謂,上山一探究竟這種事,就交給我們吧。」
「咦……這是咬痕?」
艾莉莎在羅倫斯和赫蘿面前揭開蓋布,顯露出一口堪稱巨大的閃亮金鐘。
但這時傳來一聲看不下去的嘆息,是來自鼻子發癢的赫蘿。
一個外地女祭司一來就到處打聽當地從前的異教傳聞,的確會招來不必要的猜疑。讓人以爲她是新上任的異端審訊官,或是想奪權的外地密探。
羅倫斯低吟着低頭看鐘。假如真的有東西咬過這口鐘,旅舍老闆說上山的人無一生還,說不定是真的有所本。
「咱可是賢狼赫蘿,除非是獵月熊,沒那麼容易打輸。」
能寄宿於麥子,有好幾個人高的巨狼化身不是隻有好看而已。
那麼下一步該怎麼做就不用說了。
太陽下山,務農民衆返回家中,喫過晚餐就早早吹熄蠟燭就寢,避免浪費。
赫蘿一直等到這一刻才恢復狼形。
『汝在這等就好了唄。』
「大笨驢。你很容易一言不合就開打,怎麼能全丟給你。」
羅倫斯模仿赫蘿語氣,被她不滿地用巨大尾巴掃得四腳朝天。
艾莉莎對不聽抗議的赫蘿說:
「請你儘可能避免衝突。如果真的有這樣一個人物,也是有置之不理的選擇。」
『那就得看對方能不能溝通了。』
艾莉莎點點頭,協助羅倫斯爬上赫蘿的背,握起教會徽記。
「願神保佑你們。」
『汝還是一樣膽子不小呢。』
對古代的森林精靈而言,教會的神還是新人呢。不過那只是艾莉莎的習慣使然,並無惡意,聽到赫蘿的指摘,她不禁眨眨眼睛愣了一會兒後尷尬地笑。
『抓好啊,摔下去的話咱可不會回頭撿。』
「你不要故意甩我下去就好。」
話剛說完,赫蘿就故意抖抖身子,突然起跑。
羅倫斯轉頭看看揮着手的艾莉莎,隨即緊抓赫蘿的毛,將身體貼上去。速度愈來愈快,破風聲都蓋過赫蘿的腳步聲了。夜空中,月亮偶爾才從雲縫間露一次臉,暗夜裏的芒草原在羅倫斯眼裏有如一座黑漆漆的湖。
羅倫斯在奔馳於剪影世界的赫蘿背上,匆匆瞥見了她的世界。
扶持神顏的人背上,附有看似翅膀的東西。若不是翅膀,那會是什麼呢?
赫蘿料得沒錯,在山裏過夜果然會引來山裏神祕人物的注意。天一亮,赫蘿就把羅倫斯帶到沒有礦毒的水澤,在岸上生火烤赫蘿抓來的兔子。
『嗯……』
在溫暖又散發森林氣息的毛堆中,睡意轉瞬即至。
距離山腳一小段的地方有些村莊。或許是水源不足,農田並不多,但到處都是草,便以畜養綿羊山羊爲主。要是山裏傳出狼嚎,肯定會對他們的生活造成負面影響。
『恐怕真是如此,而且目前看到的全都是這樣。咱也從來沒見過這種事。』
『自然狀況下不會長成這樣。長在這裏的,全都是冬天會落葉結果的樹。而且從山腳到這裏,每棵樹都排得整整齊齊。』
羅倫斯回話後,赫蘿稍微加快速度。或許是因爲開始爬山,坡度變陡所致。在爬起來很累人的山坡上,赫蘿也跑得像平地上的馬一樣。無論是腳步、呼吸還是那條大尾巴的擺動,都能明確感到赫蘿爬得很愉快。
赫蘿蜷起身體,用鼻尖輕頂羅倫斯。
『它們最擅長的就是挖洞埋橡實了,還能在嘴裏塞一大堆橡實到處跑,植林的速度一定很快唄。不會錯,這片森林是松鼠種出來的。』
羅倫斯驚訝地往赫蘿看,赫蘿用眼神示意他看看森林。
背倚着的赫蘿腹側傳來雲中滾雷般的低吼。
在赫蘿背上看不太清楚,其實她正靈巧地挪動步伐,以儘可能不晃動背部的方式跨越一般落差與岩石。
羅倫斯很明白,城鎮不是赫蘿該住的地方。
羅倫斯一眼就看出那是心情好的反應,在旁人眼裏就只是個要被狼吞了的可憐旅人吧。
但也有着幽靈突然冒出來也不奇怪的氣氛。
「先當作最後的手段吧。」
『這種事是要看心情的。』
『再說要讓這麼大片的土地恢復生機,光是丟着不管得花上幾百年時間。要把山剃成光頭只需要幾十年唄?這肯定是故意種出來的。』
『這裏到處都是鐵味,害咱鼻子不太靈。既然打造出了一座到處都是大餐的山,肯定是還躲在某個地方唄。如果可以長嘯一聲,是可以叫它出來。到山的另一邊都聽得見。』
『需要的人得跟螞蟻一樣多,況且人還比較聰明,不會專挑喜歡的樹種唄。全都種同一種樹,其實不太好。』
赫蘿在一處樹木稀疏,乍看之下像個廣場的地方停下。羅倫斯大概是沒注意到自己抓得太用力,費了點工夫才鬆開僵硬的手,沿着腹側小心地從赫蘿背上溜下來。
『只是因爲畫得很差,看起來像而已。那根本不是翅膀。』
那雙稍微眯起的紅眼睛,是因爲她在自嘲吧。的確,赫蘿在紐希拉心情不好時,就會恢復狼形泡泡溫泉。
赫蘿很高興的樣子。
耳朵從水澤邊的落差下冒出,隨後那巨大身軀一口氣跳上來。
假如山上真的有東西在,先觀察一下比較好吧?
或許平時幾乎不會意識到,在這種時候仍會強烈感到彼此差別。
深邃的森林,纔是她真正的家。
但還有疑問。
『的確是好久沒這樣了。』
那實在很難想像,而且就算是那樣,依然沒解釋鍾爲何沒有扭曲或裂痕。
看了幾百年森林的赫蘿,似乎看得出這座山的異狀。
在羅倫斯的注視下,森林之王說道:
赫蘿一邊說,一邊用她的大鼻子輕頂羅倫斯,似乎想聞點熟悉的味道。羅倫斯便搔搔她前端鼻樑,她的尾巴跟着啪啪搖起來。
「這麼大剌剌地進人家地盤好嗎?」
「耍任性是公主的特權啊。」
原本遍地大餐的樂園,突然出現一頭巨大的狼。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狂亂的風聲緩和幾分,開始能聽見赫蘿輕快踏地的聲音。
羅倫斯見到赫蘿開心地將他抱在懷裏,不禁這麼說:
會結果的落葉樹會成爲優質薪柴,也能做菇牀。這種樹整齊排列,可能的原因就只有一個。
羅倫斯摸摸赫蘿的毛,讓她尾尖開心地勾動幾下。
『那座港都的畫真的要重畫纔對。畫得不正確,就會留給後世不正確的故事。』
「看不出原本是光禿禿的礦山呢。井水不用省着打,就是因爲這些樹嗎。」
『不想睡在咱毛裏啊?』
聽說這段距離馬要跑好幾個小時,赫蘿的腳程果真厲害。
『總之先到最高峯看看,從高處瞭望說不定會有發現。』
『到了。』
那隻松鼠的確是有可能來問問她所爲何事。
抬頭一看,他們已身處雜樹林中,林子彼端閒雲伴月,似乎是到山腳下了。
些許光明照亮了充滿謎團的傳說一角。
「是人爲的植林嗎?所以這麼多樹都不是自然恢復的?」
「喔喔,你回來……啦?」
「松鼠不能解釋那個鐘的咬痕吧。對了,有可能是松鼠的爪痕嗎?」
『在咱毛裏還敢聊其他雌性,活得不耐煩啦。』
人是人,狼是狼。
『不曉得現在還在不在……可是過去肯定是有東西來過。』
「對了,剛認識艾莉莎那時候也是這樣過夜的嘛。」
『這些樹的種類不對勁。』
赫蘿大大的紅眼睛,和獠牙一起轉過來。
『大笨驢。』
赫蘿聽了抬起頭,中途轉念放鬆力氣,將下巴放在落葉鋪成的地毯上。
錯愕之餘,羅倫斯想起赫蘿不會在山裏迷路,更別說忘了烤肉的地點。於是轉回去繼續烤肉,想先一步大快朵頤腳尖滴油的腿肉時,赫蘿回來了。
「最快就是找出那隻松鼠來問話……看得出它還在不在山上嗎?」
『也不盡然。有人在山裏到處丟含有鐵的石頭,滿滿都是讓咱鼻子難受的味兒。若是在太陽高掛的時候來,汝的眼睛也能立刻發現不對勁唄。』
羅倫斯話說到一半,就被赫蘿的尾巴捲起來摔在地上,柔軟毛皮從背後託着他。
「也對。」
「喜歡」一詞引起了羅倫斯的注意。
「那就要野宿嘍?我什麼都沒準備耶……哇!」
「可是那不是有翅膀嗎?」
「種類?」
『是松鼠。松鼠卷在背後的大尾巴,看起來很像翅膀。』
『那幅怪畫的謎團,也解開一部分了。』
赫蘿挖苦一句,閉上眼睛。
赫蘿的大鼻子往羅倫斯噴一口氣。
赫蘿不滿地哼哼鼻子,用怪罪的眼神瞪羅倫斯。
她還沒放下那幅畫啊?羅倫斯有點錯愕地問:
往落葉輕輕一踢,就有幾顆橡實嘩啦啦地跳起來。習慣黑暗後,能看見到處都有小樹。
地面疊了幾層鬆軟的落葉,感覺能挖出優質土壤。
剎那間,羅倫斯看出了這片森林的異狀,也明白爲何短時間內會長出數量如此龐大的樹,以及爲何都是會結果的樹。
「看得出來描繪了那張臉的那座山在哪裏嗎?」
她在紐希拉也會不時找機會恢復狼形滿山遊蕩,但羅倫斯不會與她同行。再說紐希拉遊客熱絡,山裏經常有人出入,這種事不能做得太頻繁。
可是用力緊抓她的毛,感覺倒還不壞。如果說出來,赫蘿一定會害羞難耐,揪着臉扭動尾巴吧。羅倫斯想像着那好笑的畫面,抵擋部分恐懼。
「因爲今晚好像會變冷,想讓你熱一點嘛。」
鬧了一會兒後滿足地哼哼鼻子,放鬆地舒展四肢,抖抖耳朵。
『汝真的是頭大笨驢。』
羅倫斯也淺淺地笑,放鬆力氣沉入赫蘿的毛裏。
『是臉旁邊的天使。那並不是汝等說的天使。』
「解開的部分是山頂那張臉還是其他的?」
即使說了那樣的話,到頭來還是很在乎背上的羅倫斯,赫蘿也真不坦率。
「我還以爲你討厭這樣呢。」
『這裏只有普通鹿的味道。』
羅倫斯和赫蘿一直在避免面對這個明顯的事實。
搖着大尾巴等兔子烤熟的赫蘿忽然抬高了頭,不等羅倫斯問就衝了出去。動作與載他上山時截然不同,迅捷得不負森林獵人之稱,一陣風似的捲起落葉,轉眼失去蹤影。
鼻子貼着羅倫斯撒嬌的赫蘿抬起頭,眼神銳利地查看四周。
「你已經猜到誰種的了?」
即使認爲自己對赫蘿無所不知,事實上他最愛的赫蘿終究是狼,不是人類。
「會是村民嗎?」
『那就只能沿路慢慢找了。不過吶,在這裏睡一晚的話,對方自己會發現我們唄。』
『汝想說有大力士松鼠把鍾捏成那樣嗎?松鼠的手那麼小,要開那種洞……恐怕是跟山一樣大的松鼠。』
羅倫斯懷念地撫摸赫蘿尾毛時,臉被尾尖拍了一下。
「會是一種詛咒嗎?到處丟棄這些鐵礦,是在抗議礦毒嗎?可是這裏樹這麼多,感覺又很恬靜……」
當時他們捲入艾莉莎的村莊和鄰村的衝突之中,逃到森林裏野宿了一晚。
赫蘿嘴上叼着一隻空前巨大的松鼠。
『它躲在附近偷看咱們。』
被赫蘿叼着後頸帶來的松鼠,在她鬆口之後依然縮成一團。
和身體一樣大的獨特尾巴不停發抖,抱着頭蹲在地上。
站起來恐怕比羅倫斯還高的松鼠,現在看起來就只是一大團圓滾滾的毛皮。
「聽得懂人話嗎?」
『喂。』
被赫蘿用鼻子一頂,松鼠嚇得抬起頭來。羅倫斯與它四目相交的瞬間,就明白那是有智慧的眼睛。
「我們不是來破壞這片森林的。」
聽羅倫斯這麼說,那張與身體相比非常小的嘴開開合合,但沒有說話。
「當然,這隻狼不會要了你的命。」
松鼠閉上嘴,往赫蘿瞄一眼。
『這可不一定。』
見到赫蘿咧出一排牙齒,它又縮成一團了。
「喂。」
羅倫斯要赫蘿別嚇人,赫蘿便哼口氣,繞過鬆鼠到羅倫斯背後去。
松鼠稍微抬起頭,往羅倫斯看。
『你是……人類吧?』
像是在問怎麼會跟狼同行。
「我叫克拉福.羅倫斯,原本是旅行商人,現在開了一間溫泉旅館。」
赫蘿來到羅倫斯之前,張開長滿尖牙的嘴逼向松鼠。
雖然那是在保護他,這仍讓羅倫斯有點難過。
松鼠牽起羅倫斯的手,十分緊張地爬起來。忐忑的表情主要不是因爲羅倫斯自稱受教會之託,而是由於赫蘿。
還有很多話要問它,只好先照辦了。
『我、我只是那個……扮成熊的樣子,把上山的人嚇跑而已……』
羅倫斯轉頭看赫蘿,只見她將鬱悶的臉別向一旁,像在說早警告過他了。
怎麼看都不像。
松鼠聽了愣在當場,歪頭問:
如果沒猜錯,那是驚喜的反應。
「那位山上的天使大人是滿臉鬍鬚嗎?」
松鼠在胸前合起小小的手,抬眼看着羅倫斯問。
「喂,赫蘿。」
『所以汝叫什麼名字?』
『我、我沒有做過那種事……』
「請問……」
羅倫斯這才明白赫蘿爲什麼不高興。
赫蘿不耐地嘆口氣,張開大嘴吞下正在烤的兔子,用踩在水澤裏的前腳撥水滅了火堆。
「……」
羅倫斯也擔心松鼠不會相信他,松鼠卻忽然嗅了嗅,笑咪咪地說:
藏得住頭卻藏不了尾的松鼠抖着尾巴這麼說。
赫蘿用鼻尖在羅倫斯的頭和背上頂來頂去,大概是很高興聽松鼠說他們感情好吧。羅倫斯也注意到她尾巴的動作,只好由她去。
赫蘿不會聽不出人的謊言,對於松鼠也是如此吧。
羅倫斯再度伸手,松鼠惶恐地看看他再看看赫蘿。
那純真的問題令人不禁後退。
『我聞得出來你們感情很好,應該不是壞人才對。』
松鼠的眼睛迅速眨動幾次,點頭說:
『我、我叫做譚雅。』
『人跟狼?……人跟狼!』
羅倫斯下意識地看看它的爪子,發現比鐘上的洞小多了。
羅倫斯一開口,松鼠又觸電似的跳起來,眨眨眼睛。
有點雞同鴨講。在山上種樹的幾乎可以肯定就是這隻松鼠,而且大教堂那幅畫中,站在那張怪臉旁的應該也是它沒錯。
『哇,對呀!就是我!它曾經變得光禿禿,什麼都沒有,可是現在已經恢復成這樣了!師父一定會稱讚我的!』
「我替內人向你道歉。」
難道那張臉不是山上的天使嗎?
不過那是它面對朋友的態度。人在森林裏迷路而遇到怪物的故事裏,怪物一旦認定對方是敵人就會立刻翻臉。
「山上的天使」一詞很耐人尋味,但松鼠的表情十分着急。
驚訝得幾乎要昏倒的松鼠好一會兒纔回神。
於是羅倫斯又清清喉嚨,對惶恐的松鼠說:
松鼠唸唸有詞地搓弄雙手,蜷曲尾巴。
他害羞地清咳一聲說:
『汝的鼻子還挺靈的嘛。』
這松鼠是個開朗可愛,帶了點傻氣的非人之人。
這時,赫蘿本人頂了頂他的頭。
如同人是人,狼是狼,非人之人並不是人。
『啊啊,對、對了!現在不是在這說話的時候!』
『大笨驢,汝忘了這座山的傳聞了嗎?如果上山的人都沒法活着回來,那麼是誰把人埋在山裏的?這裏不就有個很會挖洞埋食物的傢伙嗎!』
到這一刻,羅倫斯才知道松鼠也會有傻眼的表情。
『呵呵……啊,可是我還差得這麼遠,怎麼配得上師父呢……不過……』
『不、不好意思。』
「你之前也提過的這位師父是誰?」
「我太太赫蘿。」
那樣的威嚇十二分足以讓眼睛又黑又圓的松鼠嚇得翻過去。
『那個……我也沒見過天使大人,你們有見過他嗎?』
『滿好聽的嘛。』
『如果它說扮成狼,咱就要咬它的腦袋瓜了。』
「這位師父……是人類吧?是某種工匠嗎?」
羅倫斯看看赫蘿,赫蘿用鼻子嘆息。
松鼠放心地喘口氣,很抱歉地往羅倫斯看。
松鼠淚汪汪的眼睛強烈刺激着羅倫斯的保護欲。
『然後……能請你們趕快下山嗎?不然山上的天使大人說不定會生氣。』
『我、我絕對沒有那樣……』
「我們是受教會之託,來這裏調查這座魔山的真相。」
『所以說,人跟松鼠也不是夢嘍!』
而且那是種會令人覺得心裏暖洋洋的笑容,差點讓羅倫斯也跌進去,但他得先向松鼠問話,揭開這座山的謎團。
羅倫斯的懸念,赫蘿想得更嚴肅。因爲她也不是人。
『趕快把火滅了!不然山上的天使大人會生氣的!』
『你也是鍊金術師嗎?』
那真的是盤據魔山,殺害所有入侵者的墮天使嗎?
先不管這個,有件事要先問清楚。
「怎麼樣?」
那句話,表示大教堂裏的傳說並非完全虛構。
羅倫斯這次沒放過反覆出現的關鍵字。
就在羅倫斯擔心如果回答不是鍊金術師,松鼠就會張牙舞爪時──
「赫蘿,不要太嚇人家啦。」
松鼠眨眨眼睛,不敢當地縮肩低頭。
松鼠開心地上下襬動身體。看了一會兒,羅倫斯才覺得那說不定是在跳,只是松鼠沒發現自己沒跳起來。這隻松鼠住在這座遍地都是橡實,任憑喜好到處種樹的山裏,一定是喫過頭了。
即使是松鼠的臉,也能露出開心的笑容。
羅倫斯不敢相信地聞聞自己的衣服,但聞不出個所以然。就只是在赫蘿的毛裏睡了一晚,有她的味道而已。
它反覆蹲蹲站站,尾巴膨得比身體還大。
松鼠蜷身低頭,抬頭的速度卻比低頭還快。
『咱們在趕時間,要是不把汝知道的全說出來,就會跟剛纔那隻兔子一樣下場!』
突如其來的人類,與他稱爲妻子的高大巨狼,實在是個奇異的組合。
上山之初,赫蘿就已經顯得消極。因爲她早就知道如果傳說是因爲山上有非人之人所造成,就很可能變成這樣。
「很高興認識你。那個,這位是……」
『……』
『那是說……要我離開這座山嗎……』
『這樣行了唄?』
『可是咱們不是感情好,是這傢伙離不開咱而已。』
在說得好開心的松鼠面前,羅倫斯吞了吞口水。
『對。師父也叫作鍊金術師,非常厲害喔!』
這次換羅倫斯驚訝了。他不禁往背後的赫蘿看,赫蘿也顯得有點興趣。
可是羅倫斯在路上也對她說過,讓其他人來辦,事情恐怕不會有好結果。
又大又圓的松鼠看看羅倫斯和赫蘿,整隻鼠都跳了起來。
「請放心。我背後的太太赫蘿,也是被趕出住了幾百年的麥田。我是對世間瞭解不少的商人,她是甚至有賢狼之稱,備受尊崇的狼。我們會調查這座山的傳說,儘可能幫助你的。」
大概是頂夠了,赫蘿這麼問。
『可以可以,應該沒問題了。』
『師父就是收我爲徒弟的人!』
見羅倫斯自我介紹並伸出手,松鼠圓滾滾的眼睛看了看他的手和臉,也戰戰兢兢地伸手。即使那隻手與身體相比顯得很小,還是比羅倫斯的手大。
「在這座山上種樹的,是你沒錯吧?」
嚇得把頭埋在落葉裏的松鼠回答了。
羅倫斯趕緊制止赫蘿,她的紅眼睛轉動過來。
她多半是故意扮黑臉,可是赫蘿的獠牙對於在森林裏蒐集橡實的松鼠來說實在太可怕了。
「知道了,赫蘿。」
『哼。』
羅倫斯也覺得那是個可愛的名字,見到松鼠開心地笑起來之後,更是覺得沒有其他名字更適合她了。的確是個很棒的名字。
『名字是師父替我取的,說是跟我的人形很搭。』
爲它還會變成人訝異的瞬間,一陣輕風吹過。
羅倫斯眼前已經多了個紅褐色蓬鬆捲髮長至腰部,長相端莊的小姑娘。
「好看嗎?」
她笑得很天真,但羅倫斯的臉卻僵住了。不是因爲她毫無防備地變成人形,而是因爲明白鍊金術師給她取「譚雅」這麼一個軟綿綿的名字,絕不是因爲笑容。
接着,赫蘿也是因爲這個原因而大叫起來。
『咱是赫蘿,賢狼赫蘿!』
齜牙咧嘴的赫蘿又嚇得譚雅跌坐在地,變回松鼠。
羅倫斯知道赫蘿爲何生氣。
看來譚雅一直在這座森林裏啃食着喫也喫不完的橡實。
她碩大的果實,赫蘿完全不能比。
那一吼讓譚雅怕死了赫蘿,直到羅倫斯向她解釋,人類都是爲了勾引異性纔會赤身裸體,她才總算平復。
雖然赫蘿的氣惱是來自另一個問題,不過她似乎也曉得自己生這種氣太無聊。譚雅表明自己沒有勾引羅倫斯的意思,向她道歉,她也不情不願地接受了。
事情告一段落後,三人進入正題,也就是這座山的過去。
『有一天,師父他們突然來到這裏。大概是在山裏突然沒人之後不久,我開始種果實的時候。』
譚雅走在羅倫斯和赫蘿之前,要帶他們去傳說的可能起點。
『那時候,還會有人來挖留在山裏的鐵,讓我很傷腦筋。因爲纔剛發芽的樹苗會被他們連根挖掉……』
毛茸茸的尾巴無力下垂。
『可是師父說我種樹是很好的事,應該繼續種下去。因爲山裏有一個從天上下來的天使,雖然現在在睡覺,卻還是因爲樹木不見了而非常憤怒。』
『不,這是師父他們的大弟子。』
一來是不想在赫蘿面前說,二來是不想毀掉譚雅的笑容。
『師父他們是說來調查天空的。』
羅倫斯想說出來,卻又吞了回去。
「……不讓天使大人出來,和這位少女有什麼關係嗎?」
『不知道……師父他們好像在調查世界各地的天空,沒多久又到其他地方去了,我是很希望他們能一直留在這裏啦……因爲天空不是走到哪裏都一樣嗎?』
這樣的鍊金術師會往天空尋找天使的住處嗎?
時序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譚雅小姐,你都在守護這扇門嗎?」
『汝啊。』
譚雅天真無邪地笑。
『嗯?』
『師父就是從那扇門叫出天使大人,讓人們見識他憤怒的樣子。雖然我沒有直接見到天使大人長什麼樣,可是……呵呵,大家都慌得好誇張喔。師父真的是很偉大的鍊金術師。』
「這位天使大人,該不會對教堂的鐘做了些什麼吧?」
羅倫斯感到以爲就快窺見天使存在的興奮急速冷卻,也發現圓盤是門,門裏有天使的事全是虛構。
「話說你的師父……也就是那羣鍊金術師,原本是來山上做什麼?」
「這是因爲大弟子雖然有人的外表,實際上跟我一樣並不是人,而是從遙遠南方只有沙的世界來的貓小姐。」
在充滿自信的譚雅面前,羅倫斯對赫蘿使個眼色。
嘆口氣之後,她繼續前進。
『不過呼喚天使大人以後,爲了不讓他再出來,纔在另一面刻上大弟子的模樣。』
走在更後面的赫蘿,到現在都沒出過聲。
制裁之光?
由於門夠大,門上的雕刻就像真的少女一樣。這個一頭長髮,長相溫柔,閉着眼睛像在沉睡的少女,與其說是天使,還比較像是聖女。
赫蘿不耐煩地哼一聲。
『爲了讓用來鎮壓天使大人的大弟子像保持得漂漂亮亮,最近我還在周圍雕花呢。』
之後譚雅又說了很多事,但也只瞭解到鍊金術師並沒有告訴她太多。然後圓盤果真只是鐵塊,不像有什麼神奇的裝置。
松鼠譚雅當然是用四條腿走山路,可是隨步伐扭動的鬆軟背影會令人想到她先前人形的裸體,眼睛不知往哪擺。
『讓天使繼續生氣就不好了,所以師父要我讓人類知道這件事,阻止他們上山。』
這問題讓譚雅轉身停下來。
「啊!」
她輕輕放下圓盤,手往附近巖縫一伸,拉出一個經過長年使用而破破爛爛的麻袋,裏頭放了雕刻工具。
譚雅說得興高采烈,羅倫斯卻是和赫蘿面面相覷。
譚雅抬頭望天。今天天氣不太好,到處都灰濛濛的。
譚雅手抓上巨大圓盤,將圓盤立起,又讓羅倫斯喫了一驚。不是因爲譚雅力氣意外地大,而是這扇「門」並不如他想像中通往其他地方。
怎麼聽都像是摻了聖人傳說的童話故事一類。有則故事就是聖人伴着聖光走出洞穴,消除了散佈於人間的瘟疫。
『對,再過不久就要到了。』
「那我再問一下,你不知道怎麼開啓這扇門吧?」
又出現一個非人之人,讓赫蘿有點感興趣。
會被赫蘿一轉眼就逮到,看來不只是因爲她是個優秀的獵人。
同時,羅倫斯腦袋裏的點又多連成了一條線。
「那你師父他們現在在哪裏?」
『對。師父只跟我說,等我雕工夠水準以後,一定會回來教我。要我持續維護這扇門,在山上種更多的樹。』
一股將譚雅的柔軟身體都吹出波紋的強風,將落葉一口氣吹開。覺得赫蘿粗暴也只是一瞬間,羅倫斯旋即爲落葉底下的東西瞪大眼睛。
『咬的?』
身爲人類的鍊金術師,帶了一個非人之人。
「門?」
儘管如此,等到山裏不再產鐵,人類隨之離開後,她依然致力於在山上重新種樹。然而不時有人上山尋求剩餘鐵礦,踐踏她的努力。
『對呀!我也嚇了好大一跳!天使大人一到門外,就射出了制裁之光!』
既然鍊金術師也帶了個非人之人,的確是不會因爲山裏有譚雅這樣的人物而喫驚,也會樂意幫助她。
『然後師父他們弄來一些木炭,從山裏留下的石頭裏弄出鐵來,做成一扇很大的門。我都是在保護那扇門。』
叫喚羅倫斯時,她對譚雅使個眼色,要她翻面。
羅倫斯的問題使譚雅表情一沉,蓬鬆的尾巴也萎縮了。
羅倫斯看譚雅雕刻時,赫蘿在周圍嗅了一圈,什麼也沒找着。山裏有墮天使存在的傳說,基本上不可能發生。
另一面刻滿了一張長滿鬍鬚,頗具威嚴的男性臉孔。
『不……天使大人並不在地下。它這樣子就是門了。』
至今仍夜夜迴盪,令人以爲礦工亡靈至今仍在挖礦的金屬敲擊聲。
『所以他們白天替天使大人造門,晚上都在調查星星的狀況。我想他們一定是在找天使大人是從哪顆星星下來的。』
因爲他知道,鍊金術師在另一面刻上這位稱作大弟子的貓少女有另一個更簡單的原因。
這樣的確說得通,但羅倫斯還是覺得奇怪。
然而,他也認爲雕刻貓來箝制天使只是鍊金術師的藉口。
羅倫斯轉向譚雅。
『對呀,被人看見就不好了嘛。』
羅倫斯的稱讚使譚雅開心地豎起尾巴,原地蹦蹦跳跳。
這下畫裏的演員都到齊了。
『我不知道……可能只是沒注意到而已。我只記得,師父一把門打開,天使大人就隨着刺眼的光芒出現,鍾旁的人就跟着亂成一團,然後教堂的大老爺們都在鍊金術師面前下跪了。從此以後,接近這座山的人就少了很多,都被師父說對了。』
聽譚雅笑嘻嘻地這麼說之餘,羅倫斯對少女雕刻讚歎不已。不僅是因爲雕工好和少女的美貌,而是感到少女過得很幸福。
這時鍊金術師的隊伍出現,並幫助了譚雅。
『到了,等我一下喔。』
『師父說天使大人有翅膀,所以怕貓。』
『這就是汝說的天使嗎?』
因爲鍊金術師比商人更不怕神。若問羅倫斯世上誰最不相信神或天使存在,第一個想到的一定是鍊金術師。
就是一面單純的圓盤。
這時赫蘿的頭忽然探到羅倫斯之前,用力一吹。
從旅舍聽來的故事,以及艾莉莎在大教堂發現的鑄鐘記錄來看,譚雅遇見鍊金術師已經是五、六十年前的事。
羅倫斯踏着滿地落葉,跟隨譚雅的腳步。
『呀啊!』
「這就是……門?」
譚雅歪起頭,扭扭鼻子。
「不是用咬的嗎?」
赫蘿湊上鼻子聞聞圓盤的氣味,繞到另一面之後睜大眼睛。
她是原本就住在這一帶的松鼠,只能眼睜睜看着人們爲鐵礦蜂擁而至,把山砍得光禿禿。
羅倫斯這才注意到,刻在圓盤上的少女看起來很華麗,是因爲圍了一圈花朵的關係。她雕得很細,沒耐心的赫蘿只需一天就會放棄不幹了吧。
譚雅有點笨拙地翻過路上的岩石。
「古代的異教故事裏常有這種事。例如將銅鏡仔細打磨以後掛起來,作爲神界與人界的窗口。」
『對。我每天都會整個磨一遍,然後……』
譚雅手上的雕刻工具都磨損得很嚴重,就連多半是鍊金術師給她的麻袋,也爛得幾乎要失去容器的功能。
人的壽命並不長,除非那位鍊金術師獲得傳說中的賢者之石而成爲長生不老之身,否則肯定是再也不會回到這座山了。
可是……門上雕的是一名少女,讓羅倫斯不敢肯定。
那是一個鉛灰色的鐵製大圓盤,直徑與羅倫斯身高相仿。整體略爲向中央凹陷,表面上有精美的雕刻,難道這就是大教堂畫裏那張怪臉的真面目?
譚雅回過頭,笑得真的很開心。
那便是這山裏的傳說之一。
赫蘿好像在背後低吼,羅倫斯便努力別開視線。
「譚雅小姐,你該不會都是在晚上刻吧?」
「你的花雕得這麼漂亮,師父一定會誇你的。」
「天空?」
譚雅小跑步到一堆落葉前,努力地撥。
那應該是在說墮天使,不過很難想像會有因爲樹被砍光而發怒的天使。
『門就在這前面。』
『喔?』
『這是在呼喚天使大人時刻的。』
赫蘿抓抓圓盤先前掩蓋的地面,不舒服地說。生火時,她經常爲了搬石頭當椅子坐而發出可愛尖叫。那跟一般村姑討厭蟲的理由不太一樣,純粹是尾巴長了跳蚤蝨子會很麻煩而已。
所以她是說,這裏也有個天使從鍊金術師所造的門後出現,對教會的鐘塔射出制裁之光,嚇壞了山下衆人嗎?如果是操縱雷電,那還說得過去,至少呼應墮天使從天而降的說法。
『所以這下面有天使嗎?那傢伙該不會是蟲唄?』
就這樣,羅倫斯和赫蘿等到天黑便下山了。
譚雅一路送他們到山腳下,還用裝滿一整個樹皮籃的橡實當禮物。童話般的結果讓羅倫斯差點笑出來,不過對於將山的命運託付給他們的譚雅來說,似乎是唯一能給的謝禮。
黑夜中,羅倫斯看着譚雅的背影獨自返回山上,有點心痛。
羅倫斯還沒出生,甚至在祖父輩的時代以前,她應該就獨自住在這座山裏了。
如今譚雅仍在癡癡等待她喚作師父,令她傾慕的鍊金術師回來,和這座山一起遭受時光之流的擺佈。
『汝啊。』
在山下森林壓低聲響奔跑的赫蘿開口呼喚羅倫斯。
「什麼事?」
然而赫蘿沒有說下去,羅倫斯也不再追問。與她作伴這麼久,即使經常被她譏笑遲鈍,也懂她現在的心情。
既然給不了譚雅什麼,至少要讓她能夠繼續靜靜等待鍊金術師回來。
不用赫蘿說,羅倫斯也有這個打算。
「松鼠的化身?」
回到大教堂後,艾莉莎拿出白天烤的麪包給他們喫。
看見羅倫斯抱着一大堆橡實回來,艾莉莎說可以磨成粉摻進麪包節省餐費,聽得赫蘿都打寒顫了。摻橡實粉的麪包,難喫到連狼也怕。
「原來山裏發生過這樣的事啊。」
艾莉莎聽完羅倫斯轉述,平靜地說。
「可是,也只是把畫裏的人物都弄清楚了而已……鐘的謎還是沒解開。」
赫蘿大口嚼麪包,嚥下去之後責問似的說:
「汝打算把那座山怎麼辦?」
眼神與平常和艾莉莎鬥嘴時不一樣。
艾莉莎隨這呢喃訝異地眨眨眼睛。
這次赫蘿沒多嘴,將不滿發泄在麪包上。
現在身上穿的,是大教堂暫時託給她的祭司服。
「你已經有一個心目中的賣價了嗎?」
「商人?」
但氣氛卻與這光明相反,三人一閉上嘴,沉默就壓得喘不過氣。
找赫蘿不是因爲她被無力感擊敗需要安慰,是因爲估價需要她的智慧。羅倫斯這麼想着,打開就在椅子後方的門。
「可是那都是那隻大笨驢努力的成果,人類什麼也沒做。」
「……一點也沒錯。」
剎那間,羅倫斯抬起了頭。
羅倫斯只是起身,怎麼也做不出下一步動作。
「請不要看不起我,我也是有血有肉的。」
「與其說是後繼,不如說是新袋子。聖經上說過,不要拿舊袋裝新酒。」
艾莉莎也笑了笑,迅速站起。
發現癡心的松鼠少女可以避免悲慘下場後,艾莉莎表情一亮,但又突然暗下來。
「……大笨驢!」
艾莉莎糾結地咬咬脣,回答:
艾莉莎淡淡的一句話,讓羅倫斯坐回剛抬起的臀。
在這個殘酷的世界,想珍惜某個事物也很容易被一些小事撼動,不過是虛幻之光。
「我是從旅行商人起家的溫泉旅館老闆,很會算帳的。」
這問題惹來連羅倫斯都退縮的凌厲瞪視。
「人家找我來本來就是爲了這件事嘛。」
伴隨着巨大水車開始緩緩轉動的感覺。
「……不過老實說,既然教會有這麼一座資源豐富的山,我還是希望能和人民分享上天的恩惠。經過我的調查,這一帶已經虛耗教堂的財產很長一段時間了。」
艾莉莎不禁停下撕麪包的手。
聽了這句話,艾莉莎凝重的眉頭放鬆了點。
她興高采烈地離開,走的不是赫蘿那扇門。等到聽不見腳步聲,羅倫斯也起身離席。剛跑出餐廳的赫蘿應該還在門外等。
光是想像那個畫面,羅倫斯就心如刀割,但先落淚的卻是身旁的赫蘿。
「可是……除了覺得世界很殘酷以外,我也有點生鍊金術師的氣。」
多半是她不想再看到,又有從月光與森林的時代生存至今的生物,被人類文明之光逼得走投無路。那種慘劇她已經看得太多了。
方方正正的頑固少女不在了。
到目前爲止,都還能用傳說掩護。可是在教會改革的浪潮下,這個方法也出現危機。想保護那座山和譚雅,需要用別種方式來掩護。一種可以保護那座山,驅趕入侵者的方式。
在黑暗中,也能清楚認出擦在赫蘿尾巴上的玫瑰香。
赫蘿臉這麼臭,是因爲寇爾和她女兒繆里正是這潮流的部分起因。
「這樣就能照顧到那隻迷途的羔羊……小松鼠了吧!」
這樣解釋就合理多了。
「而且那些厚厚的落葉底下,仍到處是含鐵的石頭,鐵礦並沒有完全枯竭。當初就只是沒樹沒水,在人類常說的天平上不划算纔不幹了而已唄。如果又讓人類上山,注意到鐵的存在只是遲早的事,到時候又要開始挖了!」
艾莉莎聽了閉上眼,嘆息似的說:
羅倫斯心想,幸好赫蘿不在。
羅倫斯張口回答艾莉莎。
在無人大教堂的迎賓餐廳裏,羅倫斯坐在特大號長桌的角落喫麪包。桌上擺了裝水的玻璃鉢,裏頭的燭光照得鉢通體輝耀,亮得驚人。
也因此捏造了所謂的天使。
那多半隻是鍊金術師爲了將人們趕離這座山,而使出的某種障眼法。
如果像幫助正在代理狼與辛香料亭的瑟莉姆他們那樣,演出一場奇蹟讓人將山列爲聖域呢?可是那裏被人長年視爲魔山,要讓人突然改觀恐怕很困難。況且傳說中還有鍊金術師出現,機會更渺茫。
「就算你裝作不知道,回到你的村子裏,山還是在那裏。遲早會有人拿它開刀。」
「可是……單純爲了燒炭買山,能讓他們賺多少呢?」
「等我一下喔,呃……」
「怎麼了嗎?」
若教會下令匡正綱紀,得做的可不單是吐出長年囤積的財富而已。聖職人員的品行、名譽與信仰純正與否,都會受到嚴格要求。
現在的她,還比較像個稱職的聖職人員。
與赫蘿旅行時,他就曾爲如何抓住眼前的絲線喫足苦頭。
羅倫斯看着閃亮亮的玻璃鉢,說道:
的確,無法治本的手段只能將問題推遲幾年,而根本在於這個貧窮的主教區需要賣山換錢的事實。
或許是捱了赫蘿的撞,玻璃鉢的光也搖搖晃晃。
他就不能讓譚雅好過一點嗎。
務實的問題使艾莉莎臉上頓時充滿生氣。就連那個死正經的寇爾,都說她是個嚴謹樸直的人,一定將大教堂裏那些滿是黴味的帳簿全看過一遍了吧。
「沒錯,就是商人。我認識一個由兔子的化身在打點的商行,他們的骨幹就是礦業。只要合算,他們應該會有興趣買下這座山。」
「咦?這不是……你怎麼突然這樣說?」
麪包只咬幾口,酒碰也沒碰。
商人之間的利益網絡如蜘蛛網般錯綜複雜,與經營溫泉旅館完全不同。
因爲不曉得追上了赫蘿能說什麼。
羅倫斯閉眼扶額,努力運轉好一陣子沒有去動過的腦筋。
「你是說想幫助留在山上的譚雅,就得替她找個後繼?」
那座山是因爲譚雅努力不懈地重整,纔會不知不覺又恢復滿山綠意。先不提魔山傳說,明顯有作爲資產的價值。
非人之人的壽命,比人類長上太多。
再說艾莉莎就因爲周邊地區的人都知道魔山傳說,認爲附近找不到買家而向遠處的阿蒂夫主教求助,希望能找到無懼於傳說的貪心商人來談價錢。
赫蘿尖銳地插嘴指責。
羅倫斯見到少女的雕刻時也曾這麼想。如同他想在阿蒂夫留下赫蘿的畫像,說不定鍊金術師是爲了讓貓少女被時光之流留下以後也能再見到無比開朗的譚雅,才留下那面圓盤。
「那麼艾莉莎小姐,就只能賣山了嗎?」
艾莉莎拿麪包的手無力地放在餐桌上。
「就照原訂計畫,把山賣給商人怎麼樣?」
「這我不知道,不過他特地將稱作大弟子的貓少女刻在門上了吧?就我聽來的感覺……他是打算回來的。至少是想在貓少女獨自留下以後,給她一個歸宿。」
「人真的好無力。」
「不過重點不能放在挖鐵,那樣沒有意義。需要拐個彎,例如以山林來得及恢復的速度提供木炭之類。這個德堡商行有很多礦山要煉礦,木炭再多也不夠用纔對。」
羅倫斯看向艾莉莎,只見她正看着描繪在餐廳牆上的聖經章節。
「那我們就來算一算吧。我會用我全部所知,把這座山賣個好價錢。畢竟──」
「譚雅小姐說,鍊金術師帶了一個貓的化身,所以他一定曉得非人之人和人類壽命不同。那麼……」
「即使將山塑造成魔山,若不留下記錄,幾個世代以後恐怕就會被人忘得一乾二淨。如果畫成圖,就能留存幾百年。所以他是爲了保護那隻善良的松鼠,留下這份禮物代替回不了山的自己阻止人們上山吧。」
即使譚雅所傾慕,稱爲師父的鍊金術師多半已經不在人世,那幅畫仍完整留在教堂裏。
見過山的狀況,羅倫斯也想到了幾條生財之道。那種遍地是橡實的土地放養豬隻,一定能養得肥肥胖胖。那種樹是良質薪柴,也很適合做傢俱。而且近來貿易熱絡,造船一艘接一艘造,木材與木炭價位居高不下。若需求太多不堪運送,只做燒炭生意也行。
艾莉莎爲自己發火而害羞地別開臉,嘆着氣放鬆肩膀說:
「然而,無論任何問題都不會有萬能解法。即使是原本刻在石板上的聖經,若非有人一再復刻石板,再抄寫在無數的羊皮紙上,肯定無法留存到今天。」
而是佩服她擁有不會罔顧公平的正義之心,也慶幸沒有被赫蘿誤會。
她總是綁緊頭髮,挺直背脊,對的事絕不說錯。
「如果我裝作從沒注意到那塊土地……你會滿意嗎?」
艾莉莎睜大蜂蜜色的眼,仍有點雀斑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艾莉莎小姐?」
「有。神說過『以大容大,以小容小』,我也不是什麼都想擡價來賣,公平就好。」
羅倫斯微笑着說:
艾莉莎搖頭回答羅倫斯:
「鍊金術師不打算回來嗎。」
「賣了那座山,能讓這主教區的人生活輕鬆很多。這筆錢可以挖新井,鋪路到山對面的城鎮,甚至能蓋一間村營的旅舍。就算賣不出去,在這個時代擁有一座稱爲魔山的土地是一件很不名譽的事,這座教堂的聖職人員說不定會想放棄這裏。」
「若價格便宜,我也相信德堡商行會願意買下這座山。且既然是由兔子的化身作主,很有可能會以所有權爲盾阻擋外人上山,保護松鼠譚雅。可是我有任務在身,有責任儘可能高價賣出財產,造福這個主教區。賤賣還能產鐵的山這種事……我做不到。」
「就是這樣沒錯。」
這絕不是因爲艾莉莎說了冥頑不靈的話,恐將踩碎希望之芽,惹赫蘿發飆。
「請稍等,我去拿工具來。」
赫蘿要撞翻椅子般猛一站起,跑出了餐廳。
「這麼說來……沒錯,關於那座山歷史的怪畫有可能不是教堂裏的人畫的,而是受到鍊金術師的要求所畫。」
銳利得像在生氣,但藏着些什麼。
「你嗎?爲什麼?」
「商人……商人啊……」
羅倫斯深坐餐椅,再度注視玻璃鉢中搖晃的燭火默默沉思。
那麼,用這樣的線織起的布,說不定就能將這座山整個蓋住。
如今有滿山的樹可以鍊鐵,譚雅又將眼睜睜看着山變得光禿禿一片。而且人類上山以後,那扇門還能藏多久也很難說。最後譚雅會失去她苦苦耕耘多年所恢復的自然環境,失去所託之門和她與鍊金術師的一切聯繫,又要孤孤單單地在禿山上種幾十幾百年的橡實,癡心等待鍊金術師回來。
但現在的他多了歷練,有了年紀,與許許多多的人牽了線。多到下山走一趟,都會在意想不到之處遇見意想不到的老友。
赫蘿噘嘴縮脖揹着手,踮腳靠在門邊牆上。
「怎麼像個被放鴿子的小女生啊?」
羅倫斯不禁這麼說。在夜色深沉的走廊,赫蘿的紅眼睛閃亮亮地轉過來。
「大笨驢,咱都難過得跑出來了,怎麼沒追過來啊?」
羅倫斯無奈苦笑,張開雙手抱住赫蘿。
赫蘿用尾巴拍拍羅倫斯的腿,但沒有掙脫的意思。
「赫蘿,我需要你森林之王的知識。如果用不會讓山禿掉的速度來砍樹,能砍多少出來?」
就連出入山林五十年的伐木工,在這方面的知識也不及赫蘿。
赫蘿抬起貼着羅倫斯胸口的臉,哼了一聲。
若將埋藏在主教區中的財產變現,那些金幣即可改善人民的生活。以一座綠意盎然,還有鐵礦可採的山而言,賣出合適的價格可謂是合乎神之正義的行爲。然而羅倫斯以這樣的觀點開始加總能用那座山賺的錢之後,很快就發現差異的巨大。
「改種別種樹再加以照顧,會長得比較快唄。」
有幾百年森林知識的赫蘿提供建議,但也只能使蠟板上的數字多一點點而已。
出來旅行的他們,總是爲木炭等燃料的價格咋舌,也曾爲阿蒂夫火熱的木材市場與其現價喫驚。而且他們在路上,還幫助過一個因爲木價飛漲,村中氣氛緊張而頭痛不已的領主。
可是計算結果與當作礦山的數字差距大得嚇人。
看着艾莉莎所提供的老帳簿,羅倫斯除了讚歎還是讚歎。
「開礦這麼賺啊……」
艾莉莎從寶庫拿來的帳簿上,滿滿是隻能說目眩神迷的數字。更何況想要煉出一塊拳頭大的鐵所需的炭,就能塞滿能裝進整個成年人的麻袋了。鐵與炭的商品價值,差距就是這麼巨大。
「難怪只看過權貴爭礦山,沒看過爲了爭炭窯開戰的。」
艾莉莎也放下帳簿,失望地說。手邊的小片玻璃眼鏡,在羊皮紙上映出沉鈍的光。
「那裏只能養養豬賺點外快,種香菇也只能給旅舍加點菜呢。」
她一副「怎麼現在才說」的表情,羅倫斯無奈嘆息着解釋:
「技術是人世的東西,是汝等結束咱們的時代,將咱們趕進森林最深處的強大武器。」
「就是啊!汝每次都只想一半!」
赫蘿遺憾地站起。
「所謂天使……會是像你們那樣的鳥嗎?異教的神話故事裏是有會噴火的鳥啦……」
「汝就不能編個什麼出來嗎?」
「這也行。像我看過其他教堂就有附帶貴族頭銜的土地,後來被一個因爲近年景氣復甦而發跡的商人高價買走了。」
距離算帳最遙遠的艾莉莎也如此苦惱。
「汝啊,鑰匙!把地下室的鑰匙拿來!」
「不是。那個鐵盤就只是鐵盤,可是教堂裏的畫卻幾乎是實際發生過的事。還不能解釋的,就只有會從圓盤出現的天使,還有教堂地下的鐘。」
「如果那座山附帶某種特權就好了。」
至少這比聖職人員跟商人和狼結夥上山抓天使還實際得多。這時,赫蘿開口問:
「要賣礦就一定得煉嗎?」
眼睛雖是憤恨地瞪着帳簿上的數字,可是在聖經上的聖句都無法救人的狀況下,沒什麼比那更可靠了。
「技術?」
羅倫斯的喪氣話讓赫蘿跟着罵人。
艾莉莎極爲理所當然地這麼問之後,赫蘿往羅倫斯看。
「你是說熔化?」
艾莉莎往他倆的手瞄一眼,無力地嘆息回答:
問題就在這裏。
「唔~~……」
若她只是氣急敗壞地瞎說,事情還容易一點。
「羅倫斯先生?」
「嗯。洞口實在太平滑,不管爪子牙齒還是鳥嘴都弄不出來。咱先前也是因爲這個緣故才搞不懂怎麼會這樣。」
「還發呆啊!」看着赫蘿跑出餐廳的艾莉莎和羅倫斯被她一罵纔回神,急忙追上去。
赫蘿指着艾莉莎錯愕之餘從餐廳拿來的小玻璃片──眼鏡,尷尬地笑。
「這裏又沒有可以出船的河流呢。」
「不如種果樹唄。山的另一邊不是麥子買賣很熱絡嗎?水果可以加在麪包裏,應該很受歡迎纔對。」
在絞着腦汁的艾莉莎和羅倫斯身旁,赫蘿一拍桌面說:
「一般而言,那多半是鍊金術師爲防止人們上山而編的故事,但如果是曾經發生的事實呢?」
赫蘿丟下錯愕的艾莉莎,已經跑出去了。
鐵是貴在鍊鐵燃料費高,如果真有能夠無火鍊鐵的天使,礦山老闆們肯定會爭紅了眼。
仍握着羅倫斯手的赫蘿問艾莉莎。
「就是傳說裏那個天使。有那個天使的話,山就能高價賣出了。」
靠蠻力能解決一切問題的時代早已過去。
「最近的市場在好幾個山頭外,路又很難走。拖着原礦過去賣,運費根本不划算,而且那樣肯定會被人殺得很慘。不先煉成鐵的話,不靠大量水運恐怕很難賺錢。」
她再度在鍾旁蹲下,伸進手指摸摸邊緣。
「我認爲……天使只是鍊金術師因爲方便才這樣稱呼的。」
赫蘿雖想反駁,最後還是不甘地閉上了嘴。她不是想到自己會偷喫,而是大快朵頤之前漫長痛苦的忍耐吧。
「果然沒錯。」
據說掌控這塊土地的人,竟能獲得伯爵之位。
然而就算是熔出來的,要怎麼才能熔成那樣呢?羅倫斯的常識受到強烈震撼。假如真是熔出來的,那還真的只會像是拿燒紅的鐵棒戳乳酪的感覺。
還要繼續活好幾百年的赫蘿,免不了面臨與他分離的那一刻。
有赫蘿的銳爪和一晚就能越過地平線彼端山頭的腳程,說不定是辦得到。不過那僅限於弱肉強食的精靈時代,挖礦是更爲複雜的事。
假如天使只是虛構,可能的方向就很有限了。
羅倫斯苦着臉回答艾莉莎:
愈是計算,羅倫斯的想法就愈像是畫裏的小麥麪包。
「咱們是要賣給兔子唄?咱就用牙齒逼他高價買下來!」
在圓盤刻上一大張長滿鬍鬚的嚴肅臉孔,多半是加深印象用的誇張手法。後來刻上的少女,也肯定不是爲了抑制天使。
「可以稍微挖點鐵礦去賣嗎?」
羅倫斯牽起赫蘿的手,搖着說:
就算是塊不毛之地,也會有買家感興趣。
「可是什麼技術能讓天使從門出來,射出制裁之光,熔化鍾又能熔化鐵……?」
艾莉莎連眨眼都忘了,直問:
羅倫斯現在還說不清那會是什麼技術,但若有哪裏可以突破僵局,就只有這裏了。
「這個洞不是用蠻力開的,是那個……像刮乳酪那樣挖出來的。」
反而握得更用力,明顯是希望羅倫斯能反駁她。
艾莉莎眉頭一皺,視線垂落桌面。手上拿的是堪稱玻璃工匠技術結晶的漂亮眼鏡。視力不好的人可以拿它放大文字來閱讀,此外還有很多用途。羅倫斯也在請瑟莉姆代理溫泉旅館之際替她買了一個,她驚訝得好比見到了魔法。
艾莉莎嘆口氣,一頁頁翻動帳簿。
「這個天使,應該只是鍊金術師用來掩飾他們特殊技術的說詞。」
她看看羅倫斯和艾莉莎,突然豎起耳朵尾巴大叫。
赫蘿說得像猜謎一樣,但羅倫斯很快就聽懂了。
「算了,其中也有些很好用的嘛。」
「……那個天使在哪裏?汝要怎麼抓住他?」
看着赫蘿懊惱低吼,羅倫斯牽起她的手給予無言的安慰。
而且譚雅也說了,鍊金術師說會在她熟練雕刻技術之後回來告訴她門的祕密。
「要怎麼把山賣出更高的價錢呢……」
赫蘿呻吟着用尾巴拍拍椅腳,揪住羅倫斯肩膀問:
鍊金術師不相信神的存在。
不只赫蘿驚訝,艾莉莎也很懷疑。
「例如免稅權之類的?」
聽得張大嘴的赫蘿眉毛猛然豎起。
她是在譚雅的山上看見她待不下去的那片麥田了吧。
再說傳說裏沒有這種情節。
兔子的化身希爾德應該不會這麼做吧。
再說既然羅倫斯都發現鍊金術師再也不會回到那座山了,赫蘿不會沒注意到。
幫助譚雅,等於幫她自己。
「山裏的礦石不會均勻分佈,需要順着礦脈慢慢挖。途中要排出地下水,架支柱防止坑道崩塌,而且每個方向都要挖,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資。這跟溫泉完全不一樣,不是你一個能解決的問題。」
「然後再用咱的爪子去挖鐵石,背到遙遠的城鎮去賣,很快就能回本了唄!」
「汝要賣了那個大笨驢的寶貝嗎!」
想要足以鍊鐵的火力,就需要相對數量的木材。還得製造煉爐,請人員管理,蓋房子給他們生活。人多了就得多燒柴,這部分成本需要以煉出更多鐵來打平。要挖出足夠的礦石,到頭來還是會傷到山。
艾莉莎一開寶庫,焦急地等在門前的赫蘿就立刻衝進去掀開鐘的罩布,跪下來將鼻子湊到洞邊。
「種水果很花人力,而且譚雅可是松鼠耶,跟叫你去放羊一樣。」
「既然要鍊鐵……那就是很熱的東西唄……?」
「咦?咦?」
但拿燒紅的鐵棒抵在銅鐘上,也不會這樣吧。
「咱知道的也就這麼多了。」
「什麼!」
「有是有,只是希望很微薄。」
「是這樣沒錯。」
赫蘿站起來,不是抓羅倫斯袖子擤鼻涕,而是用鼻子吸氣之後說:
艾莉莎嘆口氣,低聲說:
「刮乳酪……卻不用蠻力?」
人類就是憑藉這種才能與不斷的努力,發明各種器具,砍倒從前無法獨力砍倒的巨木,填平河川削鑿山巔。赫蘿說得像在挖苦羅倫斯,是因爲這個可惡的技術現在能幫助譚雅,覺得很矛盾的緣故吧。
儘管數落羅倫斯,牽着他的手也沒有甩開。
「汝啊,沒別的辦法了嗎……」
聽了羅倫斯的話,赫蘿插嘴說:
「若問能不能,倒也不是不能,例如買山就附送設立小教堂的權力什麼的。可是,德堡商行的人會出錢買一個沒有實質利益的主教或修道院長頭銜嗎?」
「汝那是不這麼想的表情唄?」
「……你是說不用木炭就能鍊鐵那部分?」
「傳說裏是門一開天使就現身,在鐘塔上的鐘打出洞來沒錯吧?如果真有技術能做到這種事的話呢?」
「我還以爲是個好方法呢……」
那麼鍊金術師用的會不會是某種不爲人知的珍奇技術,而那面稱作門的圓盤就是祕密的關鍵?
羅倫斯搔着腦袋想,拼命在譚雅的話裏尋找線索。假如鍊金術師沒說謊,真的願意告訴譚雅天使的祕密,那麼將鐵盤交給她不會沒有用意,那肯定就是呼喚天使出來的必須用具。
門。鐵門。
羅倫斯低吟似的說:
「話說回來,爲什麼是門?」
從這裏就不懂了。譚雅的說詞是師父開了門,天使就出現。
開門?那只是一面鐵盤不是嗎?
羅倫斯從系在腰間的錢包取出一枚銀幣。
其中一面和圓盤一樣刻有莊嚴的鬍鬚臉。
「汝不是說那只是一種說法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開了門,天使就出現。可是用完後,爲了不讓天使出現,就在鬍鬚臉的另一面刻上貓少女。
那真的沒什麼用意,就只是因爲一時浪漫嗎?
羅倫斯將指頭捏着的銀幣開門似的扭動。
「唔,這個……汝啊!」
赫蘿眯眼罵人,是因爲銀幣反射了艾莉莎手上的燭光,掠過她的眼睛。羅倫斯趕緊道歉,嘴一開卻僵住了。
艾莉莎正擔心地查看猛揉眼睛的赫蘿。
羅倫斯的眼則盯着艾莉莎手上看。由特殊技術製成的玻璃碎片,比銀幣還亮。因銀幣反射的光。
一切就要在腦裏串起來了。
「汝……啊?」
「羅倫斯先生?」
照得譚雅眯起眼睛,圓盤上的少女閉着眼微笑。
「那就是不能擱在太陽底下。眼鏡會集光,我曾經因爲這樣把紙燒焦過。」
她口中關於傳說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還來不及說話,她已經脫光衣服恢復狼形,趴平看着羅倫斯。
逃避鍊金術師不會回來的事實。
『汝就在這寫賣山用的信,等咱們回來唄。』
羅倫斯回答:
他指的是譚雅仔細雕花,刻有貓少女的那一面。
「我並不懷疑。不過這件事,跟見過鬆鼠的人在森林裏看到你卻以爲是熊是一樣道理。」
「如果磨得不夠好,眼鏡就不能清楚放大文字,也不能拿來當打火石。我想,這面鐵盤也是經過鍊金術師精心調整過凹度纔有這種效果,所以用完以後才刻上了少女像。」
「請教一下,天使是從門的這一面出來的嗎?」
艾莉莎很習慣了似的撿起赫蘿脫了一地的衣服,以頭疼又擔心的表情這麼說。
「艾莉莎小姐,我找到天使了。」
他撥撥身上落葉,往地上一看,見到刻在圓盤上的少女。
羅倫斯這麼想時,赫蘿突然從背後頂他一下。
羅倫斯微笑道:
宛如已經料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在山上解開天使之謎後,兩人默默聽着平復下來的譚雅傾訴她與鍊金術師的回憶。直到日暮西山,他們才返回教堂。
「送瑟莉姆眼鏡的時候,我也有特別叮嚀過。」
「跟眼鏡一樣啊,赫蘿。」
她接着在羅倫斯抗議之前走向譚雅,用她的大舌頭粗魯地舔譚雅的臉頰。乍看之下像是在嘗獵物的味道,但譚雅抬起頭來,抱住了她的前腳。赫蘿繼續舔舔譚雅的背,又趴下來讓她摟着自己頸部蓬鬆的毛邊。
赫蘿睜大眼睛,聳肩擺動耳朵尾巴,笑出一口白牙。
譚雅連忙抓住圓盤邊緣,一口氣抬起來。
『好、好的。』
羅倫斯也受到這聲音引導似的,抬頭看房頂。
「汝啊,這次幫得了她嗎?」
就是這樣的力量能夠熔穿青銅吊鐘,甚至煉出鐵來吧。
巨大鐵盤忽一搖晃,差點就砸到羅倫斯的腳,幸好赫蘿叼住他衣領往後拉才躲過一劫。飛揚的落葉在閃亮亮的強光中紛紛飄落時,譚雅的淚水卻滴個不停,她當場蜷成一團。門的謎都解開了,還哭什麼呢。
赫蘿垂眼看着抽泣不已的譚雅,再看看羅倫斯。
羅倫斯溜下赫蘿的背,對嚇傻的譚雅問:
『是、是沒錯,可是……』
「不過因爲有貓的化身在,所以天使大人多半不會完全現身就是了。」
但光裏有圓環紋樣,而艾莉莎手裏還有另一個重要的東西。那平時是用來放大文字的工具,但用途不僅如此。
艾莉莎聽完羅倫斯解釋無火鍊鐵的技術概要,往眼鏡看一眼,急忙讓它遠離燭光。
艾莉莎傻張着嘴,看看手上的眼鏡和赫蘿。
「謎底解開了。」
削過耳畔的風聲比昨晚更強勁。四條腿蹬踏地面的力道,也強烈透露赫蘿有多急切。羅倫斯緊抓的毛底下,透出發燙的體溫。
譚雅就在她藏鐵盤的位置。好久沒有這麼晴朗的夜晚,她便利用難得的月光趕工了吧。她手上還拿着雕刻工具,昏睡在圓盤上。
就在羅倫斯這麼說之後,太陽從連綿山棱的彼端,堪稱此地穀倉的廣大平原地平線上探出頭來。
房頂就只是映着反光。艾莉莎手裏的燭光,受光滑銅鐘所反射的光。
不過,羅倫斯知道她的眼淚代表什麼。
但羅倫斯和赫蘿就是相誓珍重這一切,才能夠互相扶持到今天。
她給自己施加的詛咒,如今終於解開了。
「你手上的,可說是天使的眼淚啊。」
「要是搞錯了,你來咬我的頭。」
『啊、啊!』
赫蘿和艾莉莎如忘年姊妹般貼在一起,跟着看向房頂。
『可、可是師父叫出天使大人的時候,大家都很驚慌耶。』
在月亮就要消失在地平線之際,譚雅注意到渾身冒着蒸汽的赫蘿接近,嚇得四腳朝天。
羅倫斯選擇相信這句話。
『咦……?』

她養育了幾十年的樹木所鋪成的落葉,柔柔地接住它們。
『咱們會活很久很久。』
『可是,咱們不能作無止境的夢。』
譚雅睜圓眼睛,抽抽鼻子,像是注意到了什麼。
笑那是無謂的掙扎也無妨。
閉目微笑的少女,浮現在黎明的蒼茫光線中。
聽羅倫斯這麼說,趴到現在的赫蘿才站起來。
『啊啊、啊啊……』
這次不只是羅倫斯,譚雅也騎着赫蘿回來了。
他看着逐漸出現在腳邊的陰影。影色漸濃,彷佛會升起又大又圓的旭日,祝福這一天。
「小心點喔。」
灌入圓盤凹面的光依從自然法則受到反射。經過精細調整的凹面,即使受到貓少女像不少干擾,仍將光線洪流聚成指向一點的光帶。
赫蘿先行動身。
「然後他們在雕刻這個少女像之前,先把這一面磨得非常非常光亮,對嗎?」
譚雅小小的眼睛睜到不能再睜,凝視這一刻的變化。
「譚雅小姐,請幫我把門立起來。」
所以即使衝進山腳森林的赫蘿簡直忘了羅倫斯在背上似的閃躲樹木,跳過岩石,用獠牙勾住斜坡往上撲,羅倫斯也沒有怨言。
「這個技術,其實算不上是祕密。」
羅倫斯轉身說:
你做的並沒有錯。
那麼這少女像確如鍊金術師所言,是爲了不讓天使出來而雕的。與事實不同的是,雕刻本身就是封印天使的蓋子。
睡着了也握在手裏的雕刻工具,從比起身體顯得很小的手中落下。
「對,我解開天使之謎了。」
要是不騎上去,她恐怕會硬生生趴到天亮,或是伸長脖子吞了羅倫斯吧。
羅倫斯需要等到日出以後才能確認這個發現的正確與否,而他也對赫蘿這麼說了。但赫蘿是個做了決定就比羅倫斯更執着的人,沒給羅倫斯補眠的時間。
如大教堂裏的圖畫般扶持圓盤的譚雅,以意外強烈的視線注視羅倫斯,鬍鬚都顫抖起來。
使謎依舊是謎,過去仍是過去,作着鍊金術師總有一天會回來的自欺之夢。
雖然譚雅有點少根筋,但好歹也知道人類有多少壽命。應該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
答案就在那裏。
以免又意外反射光線而造成火災。既然一個不到巴掌大的眼鏡都能燒焦紙張了,這麼巨大的圓盤所匯聚的陽光能造成什麼災害。羅倫斯不敢想像,只能僵着臉乾笑。
譚雅失聲嗚咽,不禁放開了鐵盤。
赫蘿全力奔跑,是爲了被時光之流隱沒的人們。
赫蘿安慰她說。
她背後天空逐漸發白,映出山峯剪影。
羅倫斯的話使譚雅愣在原處,小小的黑鼻子陣陣顫動。
「咦!」
讓謎仍舊是謎,讓回憶依然是那麼美好,再也不更新。裝作不懂一度刻下的過去,不能用新的色彩重新畫過。
再加上譚雅說的,爲防止天使出現而刻的貓少女像。
曾有那麼一瞬,羅倫斯覺得自己不該解開門的祕密。這樣譚雅就能繼續自欺,永遠活在美好回憶裏。即使被趕出這座山,也能背上圓盤到其他土地默默過活。
少女臉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宛若天使。
她將每一天所發生,會從記憶中幾乎凋敝殆盡的事拼命寫進日記裏。
『是、是這樣沒錯。那個,你該不會……』
赫蘿和艾莉莎不約而同出聲關切。
沒錯。
光線的洪流灌入巨大圓盤的凹面,幾乎要發出「刷──!」的聲響。
「就算是大家都見過的東西,當規模巨大到一個程度以後,也會是一種奇蹟。」
那就像開了一道門,將另一個世界的光引過來般反射強光,將陽光尚未觸及的森林樹幹照得刺眼。
赫蘿對她這麼說,沒等羅倫斯坐穩就起跑。
赫蘿半張滿是尖牙的嘴,注視譚雅天天擦亮的閃耀鐵盤。
見到這麼巨大的松鼠,艾莉莎都看傻了眼。但她不愧是有過多次經歷的人,一句「來烤橡實麪包吧」就讓譚雅笑起來了。赫蘿不想喫卻也不好阻止,一臉鬱悶的樣子看得羅倫斯直偷笑。
在橡實麪包快烤好的深夜,他將艾莉莎寫下的賣山備註和他自己寫給希爾德的信綁在赫蘿的脖子上。
「怎麼不等麪包烤好再走?」即使艾莉莎留人,赫蘿也逃跑似的出發了。
以赫蘿的腳程,一個日夜就能跑回離開好幾天了的紐希拉。
對於經營礦山的希爾德而言,那面鐵盤肯定有千金的價值,必然會連山一起高價買下。
羅倫斯也曾擔心希爾德說不定已經注意到與鐵盤相近的技術,但是被譚雅的話化解了。
她說無論山變成什麼樣,她都會永遠待在哪裏,因爲刻在鐵盤上的大弟子說不定哪天就會帶着師父的回憶回來找她。
聽譚雅這麼說,赫蘿表示就算要亮獠牙也要逼兔子吐出金幣來。她說不定真的會這麼做,所以羅倫斯已經在信上寫到,假如赫蘿勒索他,請儘管告狀。
隨後赫蘿就這麼帶着這封充滿各種心思的信,轉眼消失在夜色中。
目送赫蘿離去後,羅倫斯唏噓望天。
他們這段曾經畫成傳說的故事,仍會以這樣的形式延續下去。
「羅倫斯先生,麪包烤好嘍!」
變成人形幫忙烤麪包的譚雅一聲呼喚,將他的視線從天邊拉回來。
轉頭一看,身材前凸後翹,跟赫蘿很不一樣的譚雅正揮着手。
羅倫斯也揮揮手,低語道:
「爲了表示對妻子的愛,我就把麪包全喫光吧。」
橡實麪包又苦又硬。
就像不爲人知的故事一樣。
喔不,還是留一塊給赫蘿好了。羅倫斯這麼想着,不禁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