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3.2萬 字

源自樂耶夫山脈的樂耶夫河會匯入羅姆河,而羅姆河會流入溫菲爾海峽。
在樂耶夫河水源區有名爲雷斯可的礦山城鎮,樂耶夫河與羅姆河的匯流處有雷諾斯,而羅姆河與海峽交會處則有港口城鎮凱爾貝。
位於羅姆河流域最下游的凱爾貝,受託進行從上游運來的銅製品交易,擁有這般背景的商行,想必規模一定有相當大。
羅倫斯抱着這樣先入爲主的觀念,以及準備背水一戰的心情前往目的地。
當他抵達珍商行前面時,不禁感到有些掃興。因爲——
「是這裏嗎?」
赫蘿也一臉期待落空地這麼詢問。
那表情彷彿在說「這種破爛店面隨便一吹就倒」似的,說不定她心裏在想,要是真的被惹毛了,就變回狼形把整家店毀掉。
眼前的建築物屋檐下,掛着一塊長方形的鐵製招牌,看板上刻着「珍商行」。店面破歸破,但面向馬路的卸貨場上,還是看得到堆積如山的商品。
然而,被綁在卸貨場上用來載運貨物的,不是無論到了積雪多麼厚的深山裏也毫不畏縮的長毛馬;也不是能把一個小村落的所有家當一次運完的大型馬車。
屋檐下只看見骨瘦如柴的騾子,載着似乎是冬季用來作爲飼料的燕麥杆堆,看似無聊地打着呵欠,等待出發。
珍商行的店面便是如此悠哉。站在店門口的三人之中,只剩下似乎把商行這個稱號直接聯想成金錢與權力象徵的寇爾,依然還露出如臨大敵的表情。
「哪位啊?」
一名體型略胖、年紀大約四十多歲的男子坐在卸貨場最裏面的櫃檯內,不知在寫些什麼。男子發現羅倫斯等人站在屋檐下後,抬起頭問道。商行裏除了這名男子之外,就只看得到放養於店內、啄食着麥穗的雞。
「如果幾位是來買東西,那我非常歡迎。不過,如果是來推銷東西……可能就得白跑一趟了。」
男子揚起有些鬆弛的臉頰自嘲地笑笑,完全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意思,那模樣看起來非常地疲憊。
看見男子的模樣,赫蘿向羅倫斯露出了牢騷滿腹的眼神。
有一票人爲了達成令人難以置信的目的,企圖利用金錢買賣可能是赫蘿同伴的狼骨,而珍商行就是這票人的同黨。
赫蘿的眼神告訴了羅倫斯——這票人是讓她恨得咬牙切齒的對象,而且正因爲恨意如此地強烈,對象更應該是個能夠與恨意抗衡的強大商行。
只有寇爾一人還是老樣子。雖然男子露出疲憊不堪的神態,但他似乎誤以爲那是一種威嚴。
「嗯……」
珍商行的主人邊拆開伊弗的親筆信,邊如此尋求羅倫斯的同意。
「景氣真的這麼不好嗎?」
羅倫斯這麼重新評價對方後,也露出純粹因遇見有趣商人而喜悅的表情,聳了聳肩說:
「那,說到您想要跟我打聽的這件事情,也還真是件怪事。」
木盒裏塞滿了動物的骨頭。
「今日來到本商行的商人克拉福·羅倫斯,您這句話說得相當正確,我也要好好自我介紹一下才行。我是珍商行的主人泰德·雷諾茲。」
到處都有把手伸進蛇穴裏,卻跑出龍來的故事。
「喲?那裏也有雞蛋啊。母雞總是到處亂下蛋,找都找不完。那兩顆等會兒再撿好了……沒錯,今年這地區的雞隻數量劇減,真是安靜到不像話。原本每年到了這時期,都會出現很多公雞和母雞,好不熱鬧的。」
羅倫斯當初以爲泰德·雷諾茲是個年輕男子,沒想到本人的年齡比他想象中多出了一倍。
而且,從這樣的表現當中,也看得出雷諾茲很尊重北方人。
「嗯,這個木盒啊——」
「噗哈哈哈!這樣啊,是祕密啊……那麼,您來找我是爲了……」
「那木盒是?」
「雖然很難爲情,但我是認真的。」
羅倫斯在臉上堆起曖昧的笑容點了點頭後,對方便自己推測了羅倫斯的想法,笑了出來。
「小跟班?」
說着,雷諾茲稍微睜大了眼睛。
「久等了……唉喲?」
「那真是個好丈夫呢。」
這時,原本不會飛的雞嚇得都飛了起來。
「您是指北方大遠征,對吧?」
「是啊,世上總有人會做一些怪事。」
羅倫斯等人南下羅姆河途中,曾在某個文件上花了很多腦力思考,那文件所記載的珍商行記賬者就叫作泰德·雷諾茲。
「那些是真的神骨嗎?」
雷諾茲還是一副動作困難的模樣站起身子,然後只說了句:「在這邊等一下。」便從櫃檯走到屋內去了。
雷諾茲眼裏流露出像個純真孩子般的疑惑目光。
看來對上雷諾茲可不能掉以輕心。
不過,商行的規模大小,當然不會總是與待在其中的人物本領高低成正比。
男子一副完全沒輒的模樣舉高雙手說道。
「不過,能夠爲了來我這兒打聽這種玩笑事,還特地讓那隻狼寫了親筆信的男人,肯定是一個了不起的男人。仔細一看才發現,您身旁那兩個小跟班,似乎也是不能掉以輕心的對手。」
「嗯?」赫蘿發出感到意外的聲音。
「嗯……您是克拉福·羅倫斯先生啊。呵呵,沒想到會有男人拿那隻狼給的介紹信來找我,您到底抓到她什麼把柄啊?」
「伊弗小姐也跟您說過一樣的話,但這兩位其實是北方人。」
看見羅倫斯笑着回應,男子再次笑了出來。羅倫斯看出男子的笑臉夾雜着兩種表情。
「我們並不打算爭取議會席次,比起在他人眼中的形象,我們更重視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事情都已經過了這麼久,您怎麼還對這種玩笑感興趣?」
說着,雷諾茲毫不遲疑地打開盒蓋。這時,羅倫斯有些喫驚地僵住了。
羅倫斯早料到男子就是珍商行的主人,所以沒有特別驚訝地點了點頭。他走向櫃檯,然後把伊弗給的介紹信放在櫃檯上。
「呵,你是南方來的商人吧。南方景氣很好嗎?」
赫蘿在兜帽底下有些不悅地喃喃說道。這次她似乎無法像平常那樣,裝出一副乖巧修女的模樣。羅倫斯心想「早知道應該先好好叮嚀赫蘿的」,隨即用冷漠的表情制止了赫蘿。
「是啊。人潮不出現,錢就不會動,人們不動,肚子就不會餓。不但農作物的價格下跌,像木桶或木盆之類的加工品,還有年年搶手的兵備也都賣不出去。在這樣的狀況下,就只有酒的價格一路往上攀升。」
雷諾茲說整家店就像快要倒掉一樣,無疑是在扯謊。這家商行的生意再差,至少還受託負責處理從羅姆河上游運來的銅幣,身爲一箇中繼站,其獲利應該比表面看起來的更多。
卸貨場上只剩下放養的雞,咕咕叫着並啄着寇爾草鞋因摩擦而捲起的部分。
赫蘿與寇爾也跟在羅倫斯後頭踏進卸貨場,東張西望地環顧着四周。
第一種表情在說「怎麼會有商人這麼認真地前來打聽如此愚蠢的事情」;第二種表情在說「從前不管我有多麼高的意願,都沒有人願意聆聽,到了現在卻有人纏着我說這個話題給他聽」,是一個老人感到困惑的表情。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已經很久沒有人對這個話題感興趣了,而且還特地透過伊弗·波倫的介紹前來打聽……我想,您應該是認真的吧。」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嗯……是我表現得太輕率了,你們別不高興啊。雖然我會藐視這件蠢事,但沒有藐視你們神明的意思。」
羅倫斯沒聽說過伊弗擁有商行,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就算不是眼尖的商人,也能夠輕鬆猜出發生了什麼事。
取而代之地,他露出了開錯玩笑似的尷尬表情。
「如果是這樣,我當然很樂意幫忙。事實上,這還真是一件蠢事。」
「那,您這個帶了兩個小跟班的商人,是要來介紹什麼賺錢生意呢?」
聽到雷諾茲以「玩笑」來形容這件事情,羅倫斯確實無法反駁。
「時好時壞。」
「波倫商行?」
「我們家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高價,尋找着深山荒村的神骨——這些是聽到這種傳言後,親切地協助我們尋找神骨那些人的努力結晶。」
「現在天氣這麼冷,我看還是把手指頭藏起來比較好。」
光是聽到赫蘿兩人是北方人,雷諾茲就完全搞懂了狀況,這樣的表現說出此地距離樂耶夫山脈非常近的事實。
「雖然她沒有掛招牌,只是獨自一人在做生意,但像她那樣到處設下情報網,已經算是個規模十足的商行了吧?」
「要是真的就好了。您看我商行這個樣子,也知道是假的吧?我又不是因爲太貪心而花錢蒐購這麼多骨頭,現在整家店卻像快要倒掉一樣。」
「人們沒事做,當然只能喝酒喝個痛快啊,不是嗎?」
「珍是我父親妻子的名字,我父親是個很疼老婆的人。」
珍商行的主人讓視線追着紙上的文字跑邊說道。
直到方纔,男子都還表現得像是個沒落商行的別腳老闆,現在卻高高揚起左眉毛,抬頭瞪起了羅倫斯,那模樣看起來頗有大將之風。
他也一直認爲伊弗比任何人都像獨來獨往的一匹狼。
雷諾茲像個裝模作樣的貴族似地豎起一根手指頭,閉起一邊眼睛,然後露出了笑容。
「嗯,一點也沒錯。喲……嘿咻!」
「沒,取了這個名字後,其他交易對象都嚇得發抖,所以我父親搞不好是個怕老婆的人。」
「嗯,我就是珍商行的主人。」
「哎喲?抱歉、抱歉,您跟波倫商行有交情啊?」
不過,羅倫斯覺得雷諾茲這副懶得理會的態度,並不是裝出來的。
雷諾茲一副在教會里向神明宣誓似的模樣,先是揉了揉鼻子,再攤開手掌這麼說。
看見寇爾若無其事地搓着自己的手指頭,羅倫斯笑了笑並毫不客氣地看向雷諾茲放在櫃檯上的木盒,問道:
「這是祕密。」
赫蘿看似愉快地望着寇爾與雞搏鬥好一會兒,突然朝向雞露出尖牙。
看着似乎已經擺放很長一段時間的兵備庫存,身爲一個曾因兵備而失敗過的商人,羅倫斯不禁感到慰藉。
不過,男子的表情絕不是想要嚇唬羅倫斯,也不是爲了讓自己顯得更有威嚴。男子純粹是露出感到有趣的表情,而這表情想必能夠讓他看起來最像個難以應付的商人。
聽到羅倫斯這麼回答,雷諾茲大聲笑了出來。
「我們這邊景氣很差,爛透了。」
這時,赫蘿忽然用腳勾起蓋住地板的麥杆,結果麥杆底下露出了兩顆雞蛋。
「哈哈哈!我甚至不願意去想象那樣的畫面。要是雞真的跑來啄我手指頭乾燥裂開的地方,我肯定把它連同肚子裏頭、預計明天要生的蛋,一起丟進鍋子煮來喫。」
然而,珍商行的主人一副憶起某事而發笑的模樣抖着肩膀,並小心翼翼地捲起親筆信,重新綁上馬毛。
但是,男子立刻收起了這樣的笑容。
雖然寇爾拼命地想要趕走它們,但雞卻不肯放過他。
察覺到第二種表情後,羅倫斯感覺到胸口一陣悸動。
接着,羅倫斯的眼睛清楚地捕捉到他抽動臉頰的模樣。
「抱歉啊。不知道怎麼搞的,我們家的雞特別喜歡起毛的東西。」
雖然這拐彎抹角的說法正表現出相當厭煩的心態,但羅倫斯看不出坦白到何種程度。
略顯肥胖的男子在櫃檯後方,笨拙地聳起肩膀說:
雖然羅倫斯不知道伊弗到底擁有多大的影響力,但他知道如果讓對方發現他與伊弗才認識不久,那肯定一點好處都沒有。
他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自己下了個非常嚴重的誤判。
逃跑出去的雞在空中留下了細碎的羽毛,那些羽毛還來不及落地,雷諾茲已經從屋內抱着木盒,回到了卸貨場。
聽到男子的話語後,赫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卸貨區角落放了疊起來的兵備。
儘管那模樣一點兒也不適合他,卻散發出可愛而平易近人的氣質。
不過,如果雷諾茲說了謊,事後再向赫蘿確認就好了。
「我是想來拜訪珍商行的主人。」
想必是有大量麥杆在這裏搬入搬出,卸貨場纔會留下散落一地的麥杆,這樣的光景讓人聯想到鄉村住家的屋檐下。店內放了各種商品,確實很符合商行應有的模樣,但淨是一些沒什麼吸引力的商品。
不過,聽到羅倫斯這麼反問後,珍商行的主人沒有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
紙上寫着有關尋找狼神腳骨的內容,如果是個正經的商人看到,肯定會邊笑邊拿起葡萄酒暢談一番。
羅倫斯這麼回答,隨即踏入卸貨場一步。
雷諾茲改變氣氛的速度之快,讓人感到頭昏目眩。
他的語氣令人幾乎忘記這裏是快倒閉商行的卸貨場,而有種置身鎮上議事廳的錯覺。
「樂耶夫的深山裏,流傳着許多讓教會無法置之不理的傳說。其中有些傳說實在沒什麼可信度,但有些傳說又像是煞有其事。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的故鄉在哪一帶,但只要聽到某村落的狼骨傳聞,你們就能猜出是哪個村子吧。」
「是魯比村沒錯吧?」
寇爾從旁插嘴問道。
他那認真的模樣,與方纔被雞啄草鞋而快要哭出來的少年,簡直判若兩人。
「沒錯。你知道是魯比村,又一路追查這個傳說,想必一定是個沒遭到殺害的幸運少年,不然就是個見聞過世間醜惡的少年。」
寇爾曾提過,佩帶長劍前來的傳教士以暴力鎮壓魯比村,殺害了無數村民。
聽到雷諾茲的話語後,寇爾一邊用力握緊拳頭,一邊點點頭。
「我也不想多問旁邊這位姑娘明明是北方人,爲什麼要打扮成教會修女的模樣。商人的錢雖然帶不進墳墓,但至少回憶還可以。」
說罷,雷諾茲僵硬地擠出自嘲似的笑容。
赫蘿也輕輕笑了一下。
踏進墳墓之前,每個人都希望儘可能地只見聞一些純真、美好的事情,而赫蘿會做出這種反應,是因爲她知道面對這樣的願望,只能無奈地輕笑帶過。
「那麼,回到魯比村神明的話題。我記得是前年夏天接近尾聲的時候吧。那時傳教士和傭兵集團聚在北方的山林和平原,精力充沛地四處奔波;也經常會聽到某某村落怎樣又怎樣的話題。在這之中,跟我們家配合往來的商行參與了一件事。不,應該說他們不得不參與。」
「您是指德堡商行嗎?」
如果不明確表示自己已經做過事前調查,對方很可能爲了增加故事的精彩性,或爲了隱瞞重要情報而故意撒謊。
所以羅倫斯明確表示了自己並非完全無知,以達到牽制對方的效果。
雷諾茲察覺到羅倫斯的舉動後,輕笑一聲說:
「呵。您都有辦法拿到波倫家狼女的親筆信了,我不會對這樣的商人說謊。我很尊敬那隻狼女。所以,我也會對她所信任的商人克拉福·羅倫斯表示敬意。」
雷諾茲那不帶笑意的笑臉,看起來像是在生氣。
雷諾茲用兩手牢牢地握住了羅倫斯伸出的右手。
只要是個能力受到肯定的人物,商人隨時願意投資。
聽到雷諾茲的話語後,赫蘿立刻迅速躲到羅倫斯背後,並且用力揪住羅倫斯的衣服。
「如果方便,我們非常樂意。」
「羅倫斯先生,您似乎有個很不錯的徒弟。」
因爲這樣的互動,就像爲了決定兩名商人之間遊戲規則而進行的儀式。
「很抱歉,打斷了您說話。」
寇爾大叫了一聲,赫蘿則是別開了視線。
只不過,命令永遠都是由上往下、物品永遠都是由下往上,不會有反過來的情況發生。
羅倫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雷諾茲此刻的表情。
只要找出源頭,就會發現謁見皇帝時,恭敬地獻給皇帝的各種貢品當中,很多都是由連一枚銅幣也要計較的小商人所購得。
雷諾茲露出難以置信的模樣,誇張地表現出自己的驚訝後,把視線移向寇爾。羅倫斯見狀,立刻這麼說:
如果是正當的生意,要是送上不正當的商品,就拿不到報酬。
雞肉和葡萄酒。
寇爾似乎很自然地察覺到這樣的事實。
那模樣簡直就像個怕生的少女一樣,同時也像在主張羅倫斯是自己的庇護者似的。
商人不會因爲聽到不識趣的發言而生氣。他們只會配合發言,做出適當的應對而已。
在雷諾茲下垂的眼瞼底下,那不帶情感、宛如透明玻璃彈珠般的眼珠瞬間有了變化。
赫蘿當然也發現了,方纔雷諾茲盯着寇爾時,露出了有如老鷹企圖捕捉獵物的眼神。
他覺得與雷諾茲交談,洋溢着刺激感。
也就是說,雷諾茲不會再以商人的身份發言。
所以,他纔會把商人的視線移向羅倫斯說:
「您說的一點兒都沒錯。」
他之所以會這麼詢問羅倫斯,或許是覺得不好意思忽略赫蘿,也或許是想要閒話家常。
寇爾這樣的問法太不識趣,完全偏離了商人的互動規則。
雖然雷諾茲看似行動作困難地坐在商行的櫃檯上,但身爲商人的眼光肯定相當厲害。
不過,羅倫斯不覺得自己方纔說錯了話。
「就像鍊金術師給我們難以理解的印象,我們會覺得他們很詭異,好像萬事都難不倒他們的道理一樣。在教會眼中,我們商人所做的生意就像在做什麼詭異、不道德的交易,所以教會那些人似乎誤以爲任何事情都難不倒我們。不過,只要是做生意的商人,都會遇到很多無法拒絕的工作。而這樣的工作,往往是從上游流向下游。」
「他不是我的徒弟。」
因爲赫蘿方纔露出連狼羣都會夾起尾巴逃跑的兇狠目光,趕走了不停啄着寇爾草鞋的雞羣,所以現在卸貨場上一隻雞都沒有。
「那麼,這位姑娘也是來自什麼名聲顯赫的修道院嗎?」
在雷諾茲還沒說出「不用客氣」之前,赫蘿已經大口吃了起來,寇爾則是以未來可能成爲教會法學博士的人應有的表現,注重禮儀地享用食物。
「他是未來的教會法學博士。如果我說他是商人的徒弟,那他以後恐怕會上不了天堂。」
「什麼?」
羅倫斯看着驚愕的雷諾茲這麼想,而雷諾茲隨即一副彷彿在說「被打敗了」似的模樣,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用餐時,除了閒話家常的無聊話題之外,雷諾茲還提到一些兩年前狼骨事件達到最高潮時的笑話,也詳細說明狼骨事件慢慢降溫的過程。
雷諾茲大笑後,羅倫斯發現赫蘿從他背後稍微探出頭來,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他的視線停留在牆壁上,目光焦點集中在記憶之中。
珍商行會收到這堆像是狗、貓、羊、牛或豬的骨頭,是因爲大家都知道珍商行在凱爾貝尋找狼骨的行爲,並不是正當的生意。
「然後,我們家商行,就位於偉大的河川精靈羅姆所掌控的羅姆河最下游。對於從上面搖啊搖地流下來的命令,不分其善惡,我們都必須接受。那正是所謂……」
雷諾茲的眼神有如老鷹企圖捕捉獵物般銳利。
對於這種受到藐視的對待,赫蘿當然不可能滿意。
聽到羅倫斯這麼表示贊同,雷諾茲看似滿足地點了點頭。
若還是因緣際會受到招待而喫到這兩樣東西,那更是教人開心。
「我真是太幸運了!那麼,我立刻叫傭人準備料理。只不過……」
羅倫斯一直很在意雷諾茲會要求什麼報酬,最後在分手之際,得到了答案。
「總之,當時這就像辦了一場祭典一樣,好不熱鬧。畢竟如果找到真的骨頭,據說能夠拿到的報酬高達一、兩千枚盧米歐尼金幣。」
「三位客人真是太妙了!我看時間就快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喫個便飯,慶祝我們認識呢?」
那麼,赫蘿要怎麼抬高自己的價值呢?
而且,雷諾茲明顯露出了商人的眼神。
一般來說,某家商行在尋找某樣商品的消息傳出後,商行根本不可能收到這麼多商品。
就連神明所擁有的東西,商人都想拿到手;如果是人類所擁有的東西,更容易勾起他們的慾望。這就是商人的本能。
對羅倫斯來說,雷諾茲的提議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唯一會感到困擾的,就是這場賭局的臨時莊家——珍商行。
雷諾茲把視線移向羅倫斯三人後方的卸貨場,繼續說道:
只要能讓第一個發出命令的教會人士滿足,那麼送上物品的珍商行,與其上游的德堡商行,就有拿到報酬的可能性。
說着,雷諾茲自嘲地笑了;此時寇爾便將話題接了下去:
「請代我問候伊弗·波倫小姐。」
假設真有人支付一千枚金幣給珍商行,只要是做生意的商人,想必會立刻察覺金幣的動向。
「就算砸大錢,也必須硬着頭皮去做。」
如果能夠做些出乎赫蘿意料的事情,並且讓她露出像雷諾茲這樣的表情,羅倫斯肯定就有辦法抓住赫蘿的繮繩。
這種事情根本隱瞞不了。
「呵。要是找到了,我現在早就坐在黃金做成的櫃檯上了。當然了,當時有一堆謠言,說我已經找到骨頭,賺了一大筆錢,我還被恐嚇了好幾次。不過,這種事情想也知道真相是怎樣。把這麼多的錢偷天換日地搬來給我?到底什麼人能有這種本事啊?」
「後來……」
一個對人脈或權力關係極爲敏感的商人,看到未來可能成爲教會法學博士的人,就等於看到閃閃發光的黃金。而且從對方的言行舉止之中,就能多少判斷出未來是否會有一番成就。
然而,雷諾茲沒有對赫蘿露出那樣的神情。
「嗯~身爲北方人,未來又會成爲教會法學博士,目前在追查故鄉神明的傳言……原來如此,不愧是能夠讓那隻狼女信任的商人。您的行商之旅似乎相當複雜而令人羨慕呢。」
骨頭這東西要多少有多少,到哪兒都找得到。
對商人來說,送上骨頭賭賭看能否拿到報酬,這根本沒什麼風險可言。
聽到雷諾茲像個惡作劇的小孩一樣開心地笑着這麼說,寇爾慌張地、赫蘿則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跑出去追雞。
雷諾茲主動要求與羅倫斯握手。
與其說商量,事實上教會肯定更像在下命令。
即使在深夜裏悄悄移走了一座山,隔天早上大家還是會發現。
「方便的話,可以幫我把好鄰居叫回來喫飯嗎?」

順利探聽出狼骨的話題,對方還特地準備料理招待,這作風真是豪邁——抱有這般想法的,恐怕只有寇爾一個人吧。
雷諾茲之所以會以揶揄的方式說話,是因爲這樣的謠言確實愚蠢至極。
這是不使用言語的多層面心理戰。
明明像在下命令,雷諾茲卻刻意以這般說法來表現,看來是想要暗中傳達他對教會的反感。
有些工作,是由皇帝指示宮廷商人,宮廷商人指示其所支配的商行,商行指示其分行,最後由分行行長指示市井商人來完成的。
雷諾茲之所以大笑,是因爲他立刻發現自己中招了。
雖然以商人來說,寇爾的發問方式是最不識趣的表現,但發問後會不忘好好向人道謝的禮儀,可是很多徒弟就算屁股捱了好幾鞭還記不住的事情。
如果說爲了生存必須有面包和鹽巴,那麼爲了享受人生的樂趣就必須有雞肉和葡萄酒。
只有在算計這種事情的時候,赫蘿的速度之快,連商人都不得不甘拜下風。
他說話的樣子並沒有特別做作,這似乎是他的真心話。
他一副感到遺憾的模樣,垂頭喪氣點了點頭,並答謝雷諾茲回答他的問題。
「哈哈哈哈哈!」
「爲了準備料理,需要一隻活蹦亂跳的雞:可是今天偏偏看不到半隻雞。」
雷諾茲鬆弛的臉頰用力晃動了一下,那彷彿是爲了今天這個瞬間,而特地讓臉頰鬆弛似的。
不過,那雙眼睛立刻變回適合坐在櫃檯上,悠哉地等待客人上門,並眺望着雞啄食地上麥穗的眼神。
不過,不管任何時候,商人總會要求報酬。
赫蘿的舉動果然帶來了絕佳的效果。
羅倫斯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放在櫃檯上、塞滿了大量骨頭的木盒。
「據說有一羣教會人士因爲各種原因,讓德堡商行不得不聽話。這羣人主動去找德堡商行商量這件事。他們對德堡商行說:『我們到了北方山裏,探勘過異教徒的傳說後,發現其中有些傳說與其他的無稽之談不一樣。這些傳說具有形體、也結出了果實。你們商人不是能夠買賣世上的一切有形物品嗎?既然這樣,就能夠找出具有形體的傳說果實吧?』」
羅倫斯感受得到雷諾茲不斷傳達出這樣的訊息。這時,雷諾茲忽然看向赫蘿,然後對着羅倫斯說:
「啊!」
不過,如果是不正當的生意,就算送上不正當的商品,也可能拿到報酬。
雷諾茲先清了清喉嚨,然後稍微坐正身子。
「後來找到骨頭了嗎?」
在那瞬間,雷諾茲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羅倫斯看了,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要是隻讓我一個人說話,就會不小心變成長舌公。既然各位不是完全無知,那我應該只講重點就好。」
雷諾茲想表達的意思是:「我不僅詳細說明了狼骨的話題,還準備午餐熱情地招待了客人,請好好轉達伊弗這件事情。」
雷諾茲的目的想必是希望與伊弗配合往來,以更進一步擴大其生意。
不過,雷諾茲所經營的珍商行雖然看起來不怎麼樣,但其配合往來的對象可是手中牢牢握着採礦權的德堡商行。
有這背景的雷諾茲就算贏得伊弗的深厚信賴,應該也沒有太大利益可圖。
還是說,伊弗真是個影響力如此大的人物?
儘管心中有很多疑點,羅倫斯還是必須答謝雷諾茲的款待。
確實給予雷諾茲回應後,三人離開了珍商行。
一行來到商行時,雷諾茲起初是一副完全沒打算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模樣;沒想到離開之際,竟然還到了門口送行。
「接下來……」羅倫斯自言自語道。
已經輕鬆達到了目的。
不過,不可否認地,一路與雷諾茲互動下來,確實有些感覺很矛盾的地方。
像是珍商行的破爛店面、雷諾茲收下伊弗介紹信時的反應,以及方纔告別前雷諾茲所採取的行動,都顯得矛盾。
雖然這些可疑之處與狼骨話題並沒有直接的關係,但商人的行動總會在讓人意外的地方形成關聯。
羅倫斯一邊沉思,一邊輕輕捏着下巴鬍鬚。
「汝接下來怎麼打算?」
然而,赫蘿的話語打斷了羅倫斯的思緒。
羅倫斯於是看向了赫蘿。在那瞬間,他不禁想起雷諾茲剛纔招待他們的雞肉料理。
那道雞肉料理是把雞腿燙熟後,再淋上加了香草碎片、黃芥末醬以及醋所調製的醬汁,可說極品中的極品。
想要知道那道雞肉料理有多麼美味,只要看赫蘿沾着香草碎片的嘴角,就能輕易明白。
羅倫斯伸出手指替赫蘿取下香草碎片時,她一副有些嫌煩的樣子閉上一隻眼睛。
羅倫斯這麼想着,不禁開始期待了起來。
「那麼,別忘記鬆開荷包的繩子,好嗎?」
蓄水池裏養了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魚,時而還會看見烏龜或水鳥羣集。
因爲赫蘿做出這樣的舉動,相對地就是在要求回禮。
來往市場的人們,把這座蓄水池稱爲「黃金之泉」。
寇爾一臉認真地頻頻點頭。
因爲他看見赫蘿這麼別過臉去後,向寇爾使了一下眼色。
獨力想出原因的寇爾點點頭後,看似難爲情地笑了笑。
寇爾一邊露出訝異的表情,一邊像是感到佩服地點點頭。看了寇爾的舉動,羅倫斯不禁嘆了口氣。
羅倫斯覺得,他現在似乎能夠明白,那些被稱爲學者的人們,爲什麼會一整天不斷地對話。
「那個熱鬧的地方。」
雖然赫蘿是抱着開玩笑的心態才這麼做,但那模樣不見得完全是裝出來的。
羅倫斯避重就輕地說:
於是,與寇爾的知性對話告終,現在又回到了淺顯易懂的對話。
「而這個話題也可以延伸到另一個話題。聖職者向神明請示:『人們能夠得到救贖嗎?』卻得不到神明的答案。這不是因爲神明怠慢,而是因爲這個問題太怎樣?」
羅倫斯懷疑這是珍商行的把柄之一。
對於寇爾無時無刻不忘學習的認真態度,羅倫斯不禁感到欽佩。
「所以,我們如果太過認真地探尋這件事情,那些人就會開始有所防備,並懷疑我們是不是掌握了能證實狼骨傳言的重要關鍵。」
單刀直入的數字與殺價話語在池邊交錯,吐出這些話語的人們個個都是大嗓門,抓魚的手臂也都相當粗壯。
建蓋在三角洲上的凱爾貝市場範圍,擁有從這座蓄水池往北走兩百步、往南走兩百步的寬度,以及往東走三百步、往西走四百步的長度。
那人就是一直被冷落在旁的赫蘿。
不過,這時有人介入了羅倫斯與寇爾兩人之間。
「……是啊。現在我們可以確認,教會相信魯比村的傳說。這麼一來,就表示教會那些人所相信的東西真的存在過,算是我們的一大進展。」
這麼一來,市場建蓋建築物時,當然會以節約土地爲原則。
「這時候好像要說『謝謝招待』吧。」
羅倫斯與赫蘿的視線交會後,立刻雙雙別開了視線。
對此也有共識的寇爾豎起右手食指,以一副彷彿大廚師在說「這道料理的祕方,就是加了極少量的香草」似的得意模樣說着。
「呃……您的意思是,如果對方發現有人認真在追查這件事,可能會覺得確有其事嗎?」
羅倫斯這麼給了回禮後,赫蘿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並且用力地擺動耳朵,連兜帽都差點脫落了。
羅倫斯很快就知道赫蘿不是因爲被人當小孩子看待,所以故意用生氣的方式掩飾難爲情。
聽到寇爾的話語後,這回換成是羅倫斯向赫蘿使眼色。
「不過,有一件事情很遺憾。」
所以,羅倫斯也沒有揭穿赫蘿話語裏的祕密,只是淡淡地回答說:
不用說也知道,赫蘿是指三角洲上的市場。
兩人就這樣一邊交談,一邊慢慢走路,不知不覺中,變成寇爾在羅倫斯身旁並肩走着。羅倫斯心想,這樣的感覺也不賴。
未來的教會法學博士就像剛鑄造好的鐘般,只要輕輕一敲,就會立刻發出響亮的回應。
十年後如果也能夠這樣並肩而行,寇爾一定能夠變成一個好知己。
這樣的寇爾看起來並不顯得驕傲自大,大概是因爲他是刻意地露出得意洋洋的模樣,而且也有所自覺的緣故吧。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赫蘿指向河口說:
對於與寇爾的知性對話,以及與赫蘿的淺顯易懂對話,羅倫斯很難在兩者之間決定優劣。那是因爲赫蘿淺顯易懂的話語裏頭,總是藏着某些祕密。
蓄水池裏的魚兒不停在網中繞圈子,烏龜和水鳥有些被綁住腳,有些被綁住嘴巴。
「?」
然而,如果赫蘿也覺得雷諾茲的言行舉止有所矛盾,或許事情就不是現在想的這麼單純。
他露出試探的眼神,想聽聽寇爾的回答。
赫蘿露出有些不悅的表情說道。
「沒辦法,誰叫我是你的食物啊。」
「因爲這個問題太理所當然了,對嗎?」
寇爾溫順地點了點頭。
因爲知道寇爾不會表裏不一,羅倫斯不禁覺得寇爾做出這樣的動作比起赫蘿可愛多了。
假使珍商行堅持隱瞞狼骨的事情,應該可以用這件事情動搖對方,而羅倫斯也已事先告訴寇爾這個想法。
「真是的,好想來一杯餐後酒啊。」
羅倫斯等人一站上三角洲,赫蘿便捂住了耳朵。
不管是什麼時候,只要來到港口城鎮凱爾貝的最大市場,這裏總是一片人聲鼎沸。
等到有適當機會,再好好向寇爾說明就好了。
人們會說「連隔壁的賬簿都看得一清二楚」,就是在諷刺市場的建築物密集度過高。
「嗯?」
從河川上游送來時,只裝了五十七箱的銅幣,等到準備從珍商行送到海峽對岸時,卻不可思議地變成了六十隻箱子。
在寇爾的巧妙配合後,羅倫斯這麼結束了話題。
赫蘿稍微拉高聲調,用着撒嬌的聲音這麼說着,抱住了羅倫斯的手臂。
羅倫斯越過赫蘿頭頂看向寇爾。
「不過,既然沒必要使出這個殺手鐧,等旅行結束時你再告訴我答案當作謝禮就好。」
「咱無時無刻都想着汝吶。」
誰叫寇爾太直率了。
「汝等在咱面前聊得很愉快吶?」
也有些像是小狗剛剛學會了某樣才藝,然後順利表演成功時的驕傲模樣。
羅倫斯點點頭說:
不過,羅倫斯只知道箱數不合的事實能夠用來動搖對方,卻到現在還沒有向寇爾問出箱數不合的原因。
「如果沒有必要馬上去找那隻狐狸,咱想去一個地方。」
赫蘿的尾巴在長袍底下興奮地不停甩動,或許是期待喫到美味的食物。
爲了自身安全,羅倫斯決定還是不要去分析赫蘿話中的意思。
「因爲進行得太順利,結果好像沒必要使出殺手鐧。」
「啊……您是說銅幣的事情?」
凱爾貝的三角洲中心位置上,有一座大型蓄水池。
如果認真做出回應,羅倫斯就輸了。
雖然羅倫斯內心無法控制地湧上一股優越感,卻無法坦率地感到開心。
羅倫斯等人之所以會相信狼骨傳言是事實,當然是因爲赫蘿的存在。
雖然赫蘿一半是爲了自己才說要去三角洲,但另一半肯定是爲了寇爾。
「因爲太順利就打聽到想知道的事情,感覺有些掃興呢。」
「雷諾茲和伊弗之所以一下子就說出狼骨的事情,是因爲他們已經徹底研究過這件事情,並且做出這是無稽之談的判斷。如果這件事情有那麼一點點真實性,所有人都會像貝殼一樣緊緊閉上嘴巴吧。」
因爲羅倫斯忘了把香草沾在自己的嘴角上,所以這樣算是與赫蘿扯平了。
「我原本以爲對方會隱瞞更多事情的。」
赫蘿會有這樣的反應,代表着她也覺得方纔的交談有可疑之處。
不過,一旁的寇爾紅着臉,一臉困擾地不知道該把目光往哪兒放。
「再來就要看個人的信仰心了。也就是要有在周遭人們的否定聲浪中,還能夠相信傳言是正確的勇氣。」
不過,在池邊編織句子的不是一頭金色捲髮的詩人,在那裏交談的話語也不是超脫世俗、以唯美文法撰寫出來的詩句。
寇爾有些害羞地點了點頭。
與寇爾的對話有些不同於赫蘿,那感覺很直率,是能夠讓人感到安心的知性對話。
寇爾天生就很容易與人親近。
看見羅倫斯一臉無奈地說道,赫蘿的琥珀色眼珠轉了一圈後,嘟起了嘴脣輕輕一笑。
羅倫斯把視線移向寇爾。
羅倫斯之所以沒有這麼告訴寇爾,是因爲怕說了會讓問題變得更復雜。
「我們現在能做的,頂多是趁着去向伊弗道謝時,順便再收集更多情報而已。話雖如此,表現得太着急也不好。要是讓伊弗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那就傷腦筋了。」
雖然三角洲上還有足夠的土地擴建市場,但市場似乎從以前就被規定只能有這般大小,至少就羅倫斯所知,這裏的市場還不曾擴建過。
「你老是想着要喫東西。」
就連赫蘿個性這麼彆扭的人,一提到有關故鄉的話題都會臉色大變;那個性直率的寇爾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他假裝沒看見兩人互使眼色的樣子喃喃說道:
「什麼地方?」
對於這類的文字遊戲,寇爾與赫蘿一樣很懂得怎麼回答。
寇爾看向羅倫斯,微微歪着頭。
「這個嘛……接下來要怎麼辦嗎……」
當然了,羅倫斯也沒有自己想出原因。
「不過,因爲沒有人相信,所以能夠很輕易地打聽出情報,這樣的事實很諷刺不是嗎?我們明明是想確認傳言真假,才向那些人打聽的。」
赫蘿與寇爾似乎暗中打了賭,內容八成是看羅倫斯會不會幫赫蘿取下那片香草。
「今天是在舉辦祭典嗎?還是有什麼活動?」
羅倫斯付了船伕船費,然後從棧橋站上三角洲時,聽到先站上三角洲的寇爾露出錯愕的表情,詢問着他身旁的赫蘿。
三角洲上共有三個停船處,羅倫斯等人下船的地點,是在以往返北凱爾貝的船隻爲主的停船處。因此,在這裏看不到三角洲市場的地標——也就是用擱淺船所作成的大門。取而代之地,這裏有一塊經過切割、卸下港口後就被置之不理的石頭。
石頭後方就是市場,市場裏明明有摩肩接踵的洶湧人潮,每個人卻都沒有好好看向前方,而是一邊緊緊盯着店面看,一邊走路。
「嗯?這樣的人潮還算常見唄。咱還曾經去過整座城鎮都這麼多人的地方吶。」
赫蘿一副自己無所不知的表情說道,還高高挺起她那外觀看起來與寇爾相差不遠的胸膛。
「真、真的啊……老實說,我看過的熱鬧城鎮頂多只有雅肯而已……」
「嗯。這沒什麼,年輕時候不知道的事情總比知道的事情多。只要增加見識,一件一件慢慢地學習就好了。」
「一點也沒錯。話說回來,你第一次跟我去到河口城鎮時,也問了幾乎一樣的問題。」
羅倫斯從後方把手放在赫蘿頭上這麼說。
赫蘿在帕斯羅村停留了好幾百年,在這段期間世界的改變之大,甚至連神明都會覺得自己變老了。說起不了解世俗的程度,赫蘿一定比寇爾來得嚴重。
不過,說起喜歡自誇的程度,也一樣是赫蘿比較嚴重。
赫蘿一副嫌煩的模樣,把羅倫斯放在她頭頂上的手撥開,然後一臉威嚇地瞪着羅倫斯說:
「汝的心胸就是這麼狹小。現在能借機自誇比咱更博學多聞,汝心裏一定很開心唄。」
「這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說到你去過的大都市,不過就是留賓海根吧。」
赫蘿壓低下巴,鼓起了腮幫子。
雖然寇爾一副有些膽顫心驚的模樣,但很明顯地,這是赫蘿想要有人陪她玩的表現。
「誰叫汝是個連平常三餐都要嘮嘮叨叨說節省是美德的旅行商人吶。咱身爲汝的囚犯,怎麼可能到處遊走?還是說汝願意帶咱到處遊走嗎?」
赫蘿深蘊含蓄之美的複雜話語,像在測試羅倫斯是否記得一路旅行下來的所有回憶。要是有一個解讀錯誤,很可能被赫蘿一腳踹到天邊。
寇爾一副分不清是玩笑還是當真的模樣,表情難掩不安。
羅倫斯相信伊弗一定會明白他的處境。
伊弗身邊的男子們一邊看着羅倫斯三人,一邊互相低聲耳語。
看見伊弗眼裏流露出厭惡的目光,羅倫斯馬上就猜出男子們的身份。他們應該是鎮上擁有特權的一些人。
「他們不做商品買賣。不過,說到算錢,他們可是內行中的內行。」
所以,羅倫斯有禮貌地,也很明確地答覆赫蘿說:
「我承認你的頭腦很好,不過,要是你隨便想想就能明白她剛剛的舉動是怎麼回事,那我的面子怎麼還掛得住啊。」
然後,男子們立刻判斷出羅倫斯是個不值得注意的小人物,輕輕哼了一聲。
「怎麼可能……」
本以爲兩人在吵架,現在情勢又突然改變,一旁的寇爾看得臉頰微微泛紅,也緊張地屏息凝視兩人的互動。
羅倫斯看出赫蘿這次不是在演戲,於是像剛纔那位年輕商人一樣,隨着赫蘿的視線看去。
「商人會以金錢解決一切,所以只要不用花錢,要幫多少忙我都願意。」
於是,那個人的身影映入了眼簾。
羅倫斯很清楚她下一句會說什麼。
羅倫斯笑着說道,然後輕輕撫順寇爾的頭髮。
所以,他先做了心理準備,好讓自己能夠裝出被打敗的表情。
說着,羅倫斯輕輕撥弄寇爾的頭髮。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伊弗搖搖頭說:
赫蘿迅速從羅倫斯身上挪開身子,臉上浮現壞心眼的笑容。
「那傢伙是真的在生氣。不過,跟我吵架的樣子是裝出來的。」
「我還以爲你們肯定去了南凱爾貝……決定先觀光啊?」
就算赫蘿的演技再怎麼完美,要是能在近距離之下持續觀察,也大概能夠看出是真是假。
所謂的「繞一圈看看」,想必不是要看看市場模樣,而是要看看有什麼好喫的食物。
不過,伊弗會慢了半拍才露出驚訝的表情,應該不是在賣弄自己的演技。她肯定是真的喫了一驚。
雖說這裏是鬧哄哄的市場,一片吵雜聲中如果夾雜了少女的清脆聲音,多少還是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沒辦法啊。汝說的話那麼無聊,如果不喝酒,咱怎麼忍受得了吶。」
伊弗稍微眯起眼睛後,輕輕舉高右手,指示了男子們幾件事情。
即便如此,商人還是立刻板起了面孔,讓視線落在石板上繼續寫字。不過,羅倫斯知道商人的視線在石板上滑動;他費了好大工夫才忍住苦笑。
「那、那個……」
「唔。汝這麼問,簡直就像在說咱只想着要喫東西一樣。」
在裝了魚的籠子旁邊無所事事,可能是在等待中介商的一名年邁漁夫,也一副彷彿在海上見到精靈似的模樣,恭敬地低頭致意。
出現在赫蘿視線前方的,是一名剛剛走下船的熟悉商人。
當然了,羅倫斯與赫蘿是因爲有寇爾這樣的觀衆,才願意站上舞臺演戲。
羅倫斯不禁心想,演員這個職業好像也很不錯。
「呃……那個,這裏的名產是什麼呢?」
「是商人嗎?」
想必寇爾是覺得自己不應該搶着做羅倫斯該做的事情,纔會停下腳步。
「是的。我現在就像是暫時歇業的店家,畢竟傷口還有點疼痛。」
四名男子當中最年輕的一人,支付了伊弗等人的渡船費。
因爲感受到赫蘿的視線強烈地集中在自己的後腦勺,羅倫斯只好帶點挖苦的意味這麼說。
這時,體格健碩的兩名男子露出沒有笑意的笑臉,另外兩名目光不太正派的男子,則是完全無視於羅倫斯等人的存在,四人就這麼與羅倫斯等人擦身而過,朝向市場走去。
「嗯?喲……」
在瞥了赫蘿一眼後,伊弗隨即動身離去。
光是動腦思考,寇爾似乎就已經忙不過來了。
他把崔尼銀幣壓在寇爾鼻頭上說:
她的身影混入市場人潮之中,轉眼間消失不見了。
也不知道赫蘿到底有沒有注意到商人的目光,她心急得連長袍底下的尾巴前端都不小心露了出來。她這樣大聲吆喝到一半時,突然閉上了嘴巴。
「您不去追她好嗎?」
寇爾下意識地踏了一步,準備追上赫蘿時,停下了腳步。
「我不去,因爲赫蘿應該是希望你陪她去吧。」
他們一副彷彿在說「這小毛頭怎麼了?」似的表情,重新面向伊弗。
雖然想起以前好像也聽過這句臺詞,但羅倫斯沒有太認真回答,只是聳了聳肩說:
一名坐在石頭上寫字的商人瞥了赫蘿一眼,石板上的手瞬間抖動了一下。如果要說那商人臉頰凹陷的五官,讓他看起來就像個禁慾主義者,那是在說反話;因爲羅倫斯一眼就能看出他是爲了賺錢,才剋制自己。所以,想要成爲完全杜絕慾望的隱者,需要有很深的功力。
然後,赫蘿就這麼鼓着腮,獨自往市場走去。
這般身份的男子們願意勉強在伊弗面前露出低姿態,是因爲知道伊弗有利用價值嗎?
「我心裏在想什麼,赫蘿掌握得一清二楚。她看出我對伊弗說的話很感興趣,可是她很討厭伊弗,根本不想看到伊弗的臉。」
明明沒多久前才喫了一頓現宰的雞肉料理,赫蘿似乎又餓了。
「這些錢夠你們喫喫喝喝了吧,你只要記得別讓赫蘿喝太多酒就好了。」
「啊,赫蘿小姐!」
「喏,快點啊!」
她雖然看向羅倫斯等人,但對於一直以充滿敵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赫蘿,卻只瞥了一眼。
赫蘿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捉弄着寇爾,寇爾被捉弄得連話都說不清楚,赫蘿卻根本沒在聽。這時如果掀起赫蘿的長袍,肯定會看見尾巴發出聲響,正高興地甩個不停。
還是因爲他們雖然有權有勢,卻沒有貴族的身份?
「發什麼呆!快點——」
「竟敢在咱面前看其他雌性,汝膽子不小吶。」
「好了,那咱們趕快繞一圈看看唄。」
男子們走向市場時,四周的人潮仿若聖經所記載的傳說般,不一而同地向左右兩側分開。
原因就在伊弗身邊還跟了兩名裝扮氣派、體格健碩的男子,以及兩名裝扮雖然氣派,目光卻不太正派的男子。所以這次的相遇肯定是偶然。
他有些害羞地回過頭說:
「……」
在男子們擦身而過後,赫蘿走到了羅倫斯身邊。
男子們可能是大地主,也可能握有漁業或關稅徵收等權利。雖不確定是前者或後者,但至少能夠確定男子們一定屬於「只要擺起架子坐在椅子上,就會有人把錢送上門來」的世界。
他們想必是鎮上的有力人士吧。
「咦?沒、沒有,我沒有那個意思……」
赫蘿自顧自地走了出去,在越過取代大門的石頭後,還回過頭說:
「你覺得不可能嗎?」
她似乎快受不了自己的愚蠢演技了。
「難道汝要咱說『汝說故事哄咱睡覺,好嗎?』不成?這話咱怎麼說得出口吶?」
對方依舊是那一身老樣子,她在察覺到視線後,在看似仍帶着睡意的半開眼簾底下,投來極其自負的目光。那彷彿在說「無論世上有再多貨幣,我都會把它數個乾淨」似的眼神,回應了羅倫斯一行人的視線。
「要是你很在意,就來黃金之泉瞧瞧吧。那麼,先告辭了。」
羅倫斯稍微動腦思考說道。這時,赫蘿一臉焦急難耐地打他了一下,然後抓住他的衣服,拉向自己說:
也一起回頭看的寇爾用手捂住嘴巴,並偷偷瞧着羅倫斯的反應。
「那麼我以後都只看着你,這樣總行了吧?」
羅倫斯這時倒是沒拿這麼一句「你不是已經把整句話說出來了嗎?」反駁她。
「說故事確實不用花錢,但每次我抱你上牀的時候,你都已經醉倒了啊。」
羅倫斯一邊這麼反擊,一邊頑皮地貼近赫蘿的臉,結果被赫蘿毫不客氣地呼了一巴掌。
伊弗身邊的男子們表現出「年輕商人與漁夫理當會有這種舉動,反而是羅倫斯的反應顯得異常」的態度,毫不客氣地盯着羅倫斯等人看,在他們身上打量。
羅倫斯挪開手後,寇爾也沒有要撫順一頭亂髮的意思。
雖然羅倫斯無法猜出那麼多事情,但男子們的身份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伊弗神情愉悅地這麼向羅倫斯搭話,連看男子一眼都沒有。
寇爾似乎還是不明白羅倫斯爲何不追赫蘿,他收下銀幣,並露出感到很不可思議的表情。
羅倫斯感到有些佩服地目送着伊弗的背影,直到被赫蘿踢了一腳後,纔回過神來。
「嗯?」
對於自己能夠在這般與赫蘿常有的互動之中,如此厚臉皮地大展演技,羅倫斯不禁想爲自己的成長鼓掌一番。
「?」
羅倫斯拿起纏在腰上的皮袋,然後取出一枚崔尼銀幣。
那感覺彷彿在說「想在人羣之中顯得醒目或不醒目,都難不倒我」似的。
或許是打鬧一番後得到了滿足,赫蘿不再勾住羅倫斯手臂,而是舔着嘴脣這麼說。
「比方說?這個嘛……」
「我都說了想休養一下,他們卻把我拉出來狩獵。那些傢伙是北凱爾貝的有力人士。」
寇爾口中的「她」當然是指赫蘿。
儘管無法完全跟上兩人之間變化快得讓人頭暈目眩、虛虛實實的互動,寇爾還是這麼貼心地向赫蘿搭話。
赫蘿這麼反問道。她在兜帽底下的面容,難得帶着一半的笑意。
商人隨着赫蘿的視線看向羅倫斯時,眼神並沒有透露出善意。
原本坐在石頭上、似乎在思考怎麼做生意的年輕商人發現伊弗等人的存在後,慌張地站起身子,逃跑似的往市場裏頭快步奔去。
「比方說哪些狀況吶?」
雖然寇爾露出願聞其詳的表情,但羅倫斯沒有多做說明,只是從背後推了寇爾一把。
還加了一句:「想知道答案,就去問赫蘿。」
雖然寇爾猶豫了好一會兒,但聰明的他最後照着羅倫斯的指示,跑了出去。
就算在人羣之中走散,相信赫蘿也會找到寇爾。
「接下來……」
伊弗方纔說只要去黃金之泉,就會知道是怎麼回事。
就算羅倫斯是外地人,也知道伊弗說這句話的意思。
港口城鎮凱爾貝從以前就有一個習慣,每當鎮上要討論重要議題時,都會在三角洲的黃金之泉旁邊進行。
如果在北凱爾貝召開會議,結果就難免偏向北凱爾貝的人;若是在南凱爾貝開會,結果就難免傾向南凱爾貝人。會有在三角洲開會的習慣,想必是爲了避免事情偏頗於某一方。
只要是個商人,聽到鎮上的有力人士與家道中落、但即將成爲大商人的貴族女子將在這兒齊聚一堂,肯定都會想前去一探究竟。
不管有再好玩的娛樂,也贏不過如此有趣的場面。
當然了,憑赫蘿的實力,她輕輕鬆鬆就能夠抓住羅倫斯的脖子,讓羅倫斯跟着她走;但賢狼很清楚自己這麼做,必須付出一些代價。
與其付出代價這麼做,不如自己先退一步,然後再從羅倫斯身上挖出利益。
羅倫斯接受了赫蘿提出的交易。
羅倫斯舉起手,胡亂抓了抓劉海。這是一種自嘲的表現,他在嘲笑自己只有面對這方面的交易時,才能夠輕鬆識破赫蘿的心聲。
相信赫蘿一定也覺得受不了這樣的他。
「看熱鬧的費用要一枚崔尼銀幣啊……」
羅倫斯在胸前交叉起雙手,歪着頭這麼說。對於自己會有這樣的反應,羅倫斯不禁有些後悔;或許他太過大方,給赫蘿太多錢了。
不過,這樣赫蘿就不能抱怨了。
羅倫斯走了出去,撥開人羣踏進久違的市場。
「沒錯,那邊那些人就是借款者和貸款者的兒子們。跟人借了錢的地主沒有失去土地,而且每年還能夠收取龐大金額的土地租金,但相對地必須支付跟租金同樣金額的借款利息。對於這樣的事實感到焦躁的地主們,當然拼命地想要找出解決之道。」
伊弗或許感受到了羅倫斯的情緒。
伊弗從會議區拉回視線,下一秒鐘羅倫斯也跟着拉回視線。
然而,就算是傳說中的偉大勇士,也會有想要休息的時候。
「你說參加那種儀式?要是參加那種東西能夠有所收穫,我早就也跟着大家拜什麼神明瞭。」
如今還留在這兒的,只有如螞蟻大舉來襲般鼎沸不絕的雜沓人羣。
走進市場後,感覺像來到了異世界。
「因爲沒賺頭?」
雖然沒看見伊弗的身影,但椅子上已經坐着從裝扮就能看出身份的人們,各陣營的戰友們也互相耳語着。
如同在羅倫斯身旁喝着蒸餾酒的商人所言,宣言內容確實是針對三角洲上的市場擴建問題。
羅倫斯當然沒有富裕到能夠坐在旅館裏悠哉地看戲,他向藉機小撈一筆的攤販買了啤酒後,找了個不會距離桌椅太遠、能夠聽清楚交談內容的地方定下來。
黃金之泉旁傳來一聲響亮的咳嗽聲,緊接着進行了顯得形式化的議題宣言。
當然了,就是因爲事情沒那麼簡單,這個議題纔會被頻頻拿出來討論。像這種狀況,大都是因爲權力者之間利害關係對立的緣故。
那些人可能是政治庇護者,或是財力雄厚,足以讓地方領主無法行使逮捕權的出資者。
看見羅倫斯動作誇張地聳了聳肩,伊弗便像個城市女孩一樣毫無顧慮地笑了出來。
然後,伊弗露出與看見寇爾那時一樣的笑臉。
不過是在自言自語,卻突然聽到有人這麼做出回應,羅倫斯口中的啤酒差點噴了出來。
治理國家時當然也是一樣的道理,所以國王纔會說,自己是由神明授予王權的人。
「我很好奇,接下如此重責大任的伊弗小姐,怎麼會跑來我身邊打混?」
即便如此,商人的朋友還是隻有商人。如果這是事實,聚集在賺了大錢的商人身邊的人們,一定都會隱藏真心,一心只想討好這個賺錢商人。
羅倫斯慌張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結果看見沒出現在會議區裏的伊弗。
「我還以爲你一定是坐在那邊的位子上。」
或許是有什麼驅鬼避邪的作用,泛黑的長木樁上綁了三條曬得乾巴巴的魚,而此刻正好有一隻海鳥停在長木樁上。
畢竟對於無根無蒂的旅行商人來說,得到某城鎮有力人士的信賴,是一件無比光榮的事。
羅倫斯喝了口啤酒,然後在嘴角浮現諷刺的微笑,忍不住喃喃說出內心的感想:「不管做哪一行都不容易呢。」
不過,一個再偉大的將軍,孩提時肯定也曾經因爲與某人吵架而哭泣。
他覺得自己也順利融入了人潮之中。
另外,黃金之泉中央豎着一根長木樁,代表其中心位置。
伊弗今天如此多話,是因爲心情好,還是心情不好呢?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伊弗臉上儘管纏了好幾層布,還是看得出來嘴脣明顯變得扭曲。
「說穿了是這樣沒錯。」
雖說已家道中落,但伊弗擁有貴族頭銜,並且從谷底一路爬上來,這樣的她肯定擁有很多旁觀者無從猜測起、斬也斬不斷的人際關係。
「會議開始了喔。」
羅倫斯在心中嘀咕:「如果伊弗跟赫蘿一樣都是狼,那八成是因爲心情不好吧。」
「我不會說這種會議就像一場鬧劇,但你不覺得會議的結論,總是在會議場地以外的地方定案嗎?」
「雖然我的存在就像那些傢伙的護衛,但他們下的命令是我根本辦不到的事情。你知道這個市場的由來嗎?」
羅倫斯明白了伊弗前一刻看向會議區的理由。
當然了,到目前爲止從沒聽過有這種事情發生,所以應該不用擔心吧。
不過,單純來說,只要擴建三角洲上的市場,就會有更多商人和商品進出,城鎮稅收也會隨之增加,所以大家的意見應該會一致,沒什麼好特別討論的纔對。
那麼,這次是什麼樣的議題呢?其實沒必要特地這麼向人請教。
伊弗這麼說完,把視線移向黃金之泉。
不過,聽到羅倫斯的話語,伊弗突然一臉愕然。這讓羅倫斯感到有些驚訝。
在黃金之泉的角落,擺設了三組桌椅。桌椅四周站着三名身穿皮製鎧甲的士兵,手持槍柄高出其身高一倍的長槍。
在獨來獨往的旅行商人當中,也有像伊弗這類的存在。
所以羅倫斯沒有討好伊弗,還表現出忌妒心的舉動,反而讓伊弗這隻狼感到高興。
「幾十年前之所以會蓋這個市場,是因爲南方的商人們想要有一個與北方聯繫的貿易據點。這些商人當然也向地主表達了想要買下三角洲,並且在三角洲上建蓋市場的意願。可是,智慧稍顯不足的地主們認爲賣掉土地會造成大虧損,於是堅持要自己建蓋市場,甚至不惜揹負莫大的債務。」
出席者們就座後,三名士兵朝着天空舉高三次長槍。
商人與商人總是致力於隱藏真心,然後互相欺騙,想盡辦法爲自己找出更多利益。
羅倫斯心想,自己應該沒說出讓伊弗如此訝異的話,隨即看見她再次把視線移向會議區。
「可是,地主們找不到解決的方法。」
羅倫斯以前來凱爾貝時,也曾聽過這樣的話題;或許這是凱爾貝經常議論的話題吧。
但是,羅倫斯立刻改變了這樣的想法。
如果照着這種近似本能的商人準則,羅倫斯應該要設法討伊弗的歡心,好讓自己也能夠在臺面底下的交易參一腳。要不要鬧彆扭根本是次要問題,把這樣的情緒表現出來更是要不得。
「奉偉大的河川精靈羅姆之名,會議開始!」
伊弗一臉自嘲地低下了頭。當她抬起頭時,眼裏散發出彷彿用雪水清洗過似的清澈光芒。
這時,忽然有樣東西吸引了羅倫斯的目光。原來是停在木樁上的海鳥在那瞬間飛了起來。
這也讓人認爲,過去在這裏想必發生過數次讓會議權威受損的事情。
伊弗稍微挪開纏在臉上的頭巾,喝了兩口啤酒後,把酒杯還給羅倫斯說:
「……商人都會把祕密連同金幣收進荷包裏啊。」
雖然面對賺錢機會時,商人的口風很緊;但面對謠言時,總容易說溜了嘴。羅倫斯身旁的一羣商人手拿着蒸餾烈酒大聲聊天,光是豎起耳朵偷聽他們說話,就足以掌握議題的內容。
議題是由與伊弗同船、打扮氣派的男子負責宣言,他看來似乎很習慣在衆人面前演講。
「是啊,一點兒也沒錯。」
「看你這麼慌張,是不是隱瞞了什麼事情?」
這樣的始會儀式,宛如古老帝國時代召開賢者會議一般正式,但爲了讓會議具有權威性,或許有必要進行這麼點儀式。
「……意思是說,你受託進行臺面底下的交易?」
說了這句話,羅倫斯才覺得自己的忌妒似乎表現得太過露骨,但又覺得伊弗應該會原諒他的小小別扭,於是改變了想法。
或許受到近似忌妒的情感干擾,聽到伊弗的話語後,羅倫斯不禁頓了一下才回答:
可能是在海鳥飛起的前一刻,也可能是在那下一刻,高亢刺耳的鐘聲響遍整個市場。這時,四周的喧鬧聲宛如浪潮退去般消散,變得一片安靜。
羅倫斯看向擺設在黃金之泉旁邊的桌椅,發現會議出席者們紛紛站起身子,互相伸出右手握手,宣告會議即將開始。
「我在雷諾斯和羅姆河上大鬧一番後,只要進到這個城鎮,就能夠稍微鬆口氣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爲有那些傢伙。」
「地主是北凱爾貝人,而借錢給地主的是南凱爾貝人。」
走進隨風傳來的語言也非常多樣化的市場後,羅倫斯很快地找到伊弗所說的黃金之泉。
「如果能夠也帶進墳墓那更好。」
然後,她伸出手搶走羅倫斯手中的啤酒。
雖然在市場入口處遇到時,那些人表現出尊敬伊弗的態度,但伊弗的表現讓羅倫斯改變了想法,或許事情並沒有他想的那麼單純。
伊弗從纏在頭上的頭巾底下,投來帶着淡淡笑意的目光。
或許屬於狼那一類的傢伙,都沒辦法表現得很坦率。
黃金之泉四周是一座圓形廣場,而以此爲中心,一共有四條道路延伸到東西南北四方。
羅倫斯環顧四周一圈後,發現圍繞着黃金之泉而建蓋的旅館或客棧,二樓窗戶全都敞開着。從窗戶探出頭的淨是一身貴氣裝扮的商人,其中有些人身邊還有女子服侍。照這樣子看來,在這裏看熱鬧果然算是一種娛樂活動。
「會啊,我可是會捧腹大笑呢。」
聽到伊弗這麼說,羅倫斯實在很難出聲反駁。

不管他們是哪種人,想必都不是與伊弗擁有對等立場的人。
會議區裏,看似北凱爾貝與南凱爾貝的代表者們正在交談,那樣的交際應酬看起來沒有想象中那樣帶着霸氣,甚至給人一種愚蠢的感覺。
雖然羅倫斯毫不客氣地凝視着伊弗的側臉,但還是看不出她的真心想法。
「那麼,你來找我這種市井旅行商人,是有何貴事呢?」
「如果我說很高興看到你坦率地鬧彆扭,你會笑我嗎?」
「我來找你說話果然是對的。老實說,那邊那些傢伙來找我,讓我鬱悶得不得了。」
因爲面對娛樂活動時,沒有人比商人更容易露口風。
「你果然也這麼覺得啊?」
聽到伊弗丟來的問題,羅倫斯沒有刻意逞強,而是老實地搖了搖頭。
伊弗此刻的笑臉,是兩人在以皮草與木材著名的雷諾斯搏命互鬥時,臉上露出的笑臉。
這羣商人可能是在船旅途中暫時停留凱爾貝,每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羅倫斯好不容易纔聽清楚他們的談話內容。簡單扼要地說,這次的議題就是要不要擴建三角洲上的市場。
另外,因爲市場裏多是石造建築物,隨風吹來的沙子會積聚在建築物之間的縫隙,所以市場看起來很像遙遠南方的沙漠國家。
她聳了聳肩,嘆口氣說:
伊弗露出一副感到厭煩的模樣指向會議區。
羅倫斯一邊喝了口啤酒,一邊抱着有些壞心眼的心態眺望坐在桌前的人們,等待這利慾薰心的好戲開演。
然後,爲了避免蓋在木樁上的市場被河水沖走,據說市場裏有一大半都是石造建築物。雖然能夠理解如果採用木造建築物,釘子很快就會因爲生鏽而變得脆弱,但是把石造建築物建蓋在沙地上,難道不會下沉嗎?
一個決定城鎮政策的會議如果不具權威,城鎮轉眼間就會陷入紛爭之中。因爲這樣的狀態就像是少了指揮官的傭兵集團一樣。
「你還好意思這麼說,我可是一輩子都忘不了曾經被你掐住脖子耶。」
雖不知真假,但聽說位於三角洲上的市場是在沙地深處打入無數木樁,作爲市場的地基。
伊弗點了點頭,露出彷彿連人命都會以銀幣枚數來衡量似的冷漠目光。
「那麼,這些第二代接着會想找什麼呢?答案很簡單——那就是讓他們出氣的對象。」
「然後把不可能的任務硬塞給這個對象,是嗎?」
伊弗臉上的表情此刻已如湖面般平靜,沒有一絲變化。
她確實有可能成爲大商人,但現在終究還只是個稍稍有錢的商人罷了。
伊弗不是利用他人的一方,而是被利用的一方。
她接到的命令是,解決北凱爾貝與南凱爾貝之間的市場問題——也就是把這個任誰都知道不可能改變的情勢,徹底地扭轉過來。
而且,這些第二代並非真心期待伊弗能夠解決問題,他們的目的是找一個可憐的代罪羔羊,好讓他們有譴責無法解決問題的對象、讓他們排解焦躁的情緒。
身爲輸給伊弗的人,羅倫斯忍不住期望這位強過自己的人至少也是個能稱霸世界的狠角色。
「不過,遭遇不幸可不是我的專利。你去過雷諾茲那裏了吧?」
伊弗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伊弗與羅倫斯之所以有着不同的韌性,想必是因爲彼此一路游過來的海洋不同吧。
「是啊……那裏出乎意料地破爛。」
「咯咯,你說話也不用這麼直接吧。不過,就連一手包辦銅製品出口的商行,也會被掌權者榨取利益。凱爾貝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沒有一個地方比光有權力,卻沒有錢的地方更悲慘。
有錢人不會吵架纔是世間真理。
「總之,我該去跟人家討論事情了,要是繼續待下去,我怕會給你添麻煩。」
伊弗補上一句:「感謝你的啤酒。」接着便邁步離去。
看着伊弗的背影,羅倫斯忍不住叫住她說:
「狼骨的事情……我順利問出來了。」
伊弗聽了回過頭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然後再次踏出腳步。
羅倫斯喝了一口正適合在悠哉午睡時喝的甜葡萄酒,並這麼反問。
想到這點的羅倫斯輕輕嘆了口氣,開口答道:
因爲羅倫斯已經向赫蘿伸出了手,所以赫蘿此刻正好在他手臂底下。
「那麼,汝聽到了什麼話題?」
接着,她抓住羅倫斯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中的手,把酒桶塞給羅倫斯說:
還有,他探頭看向啤酒杯後,也慶幸自己點的是啤酒而非葡萄酒。
伊弗剛剛表現得有些刻意。
爬上酒吧二樓,羅倫斯循着剛纔的開朗聲音,走進赫蘿所佔據的小房間後,所說出的第一句話,其實也不完全是在挖苦對方。
一副很希望人家叫住她的感覺。
那模樣像是豎耳聆聽窗外的魯特琴聲,也像是在思考什麼。
在看似愉快地甩動着尾巴的赫蘿面前,羅倫斯用手按住額頭,然後嘆了口氣。
酒桶裏裝的不是酒,而是——想必是給寇爾喝的——加了蜂蜜的山羊奶。
偉大的商人曾經說過:「商人絕對無法變成世界的主角。」
「汝的膽子那麼小,就是銘記在心,也不知道膽子能不能變大一些。」
對於一直被關在擁擠船艙裏,好不容易回到陸地上的人們來說,如果能夠拿着酒,躲在這樣的小房間裏悠哉地睡午覺,度過和平的時光,哪還需要聆聽教會的教誨呢?
所以與其說羅倫斯找到了對方,不如說對方找到了他會比較正確。
窗戶旁擺設着桌椅,赫蘿就坐在窗框上喝着酒。
羅倫斯撿起掉在地上的小桶子,聞了聞空桶子裏的味道後,忍不住嘆了口氣。
赫蘿又大口大口地喝起酒,然後打了個嗝。
「那汝跟那隻母狐狸聊了什麼?」
赫蘿明明閉着眼睛,還看得出來羅倫斯的情緒。她的表現就像一副好像正因爲閉着眼睛,所以能夠識破一切的感覺。
「很像,汝好像很愉快的樣子。」
伊弗離開一會兒後,羅倫斯暗自慶幸赫蘿不在身旁。
羅倫斯抓起赫蘿塞給他的酒桶,往嘴邊送。
赫蘿一副像早上剛起牀時在喝水似地,咕嚕咕嚕地大口灌着葡萄酒。
不過,羅倫斯能夠明白,伊弗爲什麼會輕易地離開已牢牢咬住教會權力的雷諾斯,或是結識有力人士的凱爾貝,打算一個人帶着皮草南下。
「寇爾呢?」
「是嗎?咱只花了汝給的銀幣而已吶。」
現在如果越去在意,只會讓自己顯得越蠢而已。
不過,羅倫斯覺得,伊弗在頭巾底下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相信自己的感覺是正確的。
當然了,伊弗雖然被他人利用,但相對地一定也一路利用他人至今。
然而,眼見是實,耳聞是虛。實際走進三角洲上的市場時那種感覺,或許就像親眼看見珍商行時一樣。
看赫蘿站得有些不穩,可能已經差不多醉了。
「哎,雖然咱確實看出汝很愉快的樣子,但汝這樣就被套出話來,可能還要多多磨練吶。」
羅倫斯仔細一看,發現赫蘿的耳朵隨着節奏微微動着,所以應該是前者吧。
當然了,赫蘿應該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租了這房間,只是羅倫斯一旦意識到小房間的用途後,內心實在難以平靜下來。
「我的樣子看起來像掌握到新消息嗎?」
「跟汝心裏想的一樣。」
赫蘿是在套話。
赫蘿改變盤着腿的姿勢,站起身子。
「對於跟汝無關的金錢話題,汝應該會興奮地搖着尾巴纔對。可是汝現在卻沒有這樣的反應,怎麼會這樣吶?」
這裏沒有像每年舉辦好幾次的大市集那般,多得彷彿就快排到天邊的商品;也沒有表演才藝,試圖向前來做生意的商人,或旅途中順道來到市場的旅人討錢的賣藝人。
他知道自己一定露出了很窩囊的表情。
「嗯。」
「很愉快的樣子?」
雖然羅倫斯還在胡思亂想,赫蘿卻表現得像平常一樣。
「汝掌握到什麼新消息了嗎?」
雖然牀鋪做得簡陋粗糙,但對於體驗過被當作牲畜般對待的船旅生活,並終於從中解脫的人們來說,這個牀鋪足以媲美王宮裏的華蓋大牀。
因爲這裏的市場過於狹窄,就算想要好好享用異國美食,在路邊也找不到能夠輕鬆喝酒、狂歡一場的地方。這裏頂多只有賣啤酒和葡萄酒的小攤販。
羅倫斯抱着「反正赫蘿他們一定也自己樂在其中」的想法,欣賞完雖然演得很假,但內容本身讓他極感興趣的權力鬥爭劇,便來到他找到的第一家酒吧,尋找赫蘿兩人的蹤影。
雖然那葡萄酒應該不會太烈,但還是阻止一下比較好。
赫蘿在他手臂底下偷笑着。
赫蘿都已經設下如此縝密的陷阱了,就算全盤托出也不會惹她生氣吧。
人們在形容三角洲上的市場時,都會說那裏就像廣大世界的縮圖,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商品,是一個會有數十種國家語言隨風傳來、充滿魅力的地方。
下一秒鐘,羅倫斯察覺自己被擺了一道。
在以皮草與木材著名的雷諾斯時,羅倫斯親眼見識到伊弗行事的周密性,以及甚至願意拿性命當賭注的強韌意志;在羅姆河上,伊弗爲了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的無情作風,更是讓他佩服得想脫帽致敬。
這麼一來,羅倫斯能去的地方當然有限。聰明人只要在沒多寬敞的市場繞上一圈,就會察覺這樣的事實。
羅倫斯伸出手,正打算拿走赫蘿手中的酒桶時——
然而,對象畢竟是赫蘿。
赫蘿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縮起脖子說着,並愉快地笑了笑。
羅倫斯沒有當場做出回應,只是一臉疲憊地走進酒吧。
很多人在這個從嚴酷船旅中解脫的片刻,利用這種小房間享受短暫的約會樂趣。看見赫蘿做出這樣的舉動,羅倫斯當然也忍不住胡思亂想了起來。
他雖非珍商行的雷諾茲,但也希望自己帶進墳墓的全都是美麗的回憶。
羅倫斯摸了摸自己的臉後,露出苦笑說:
桌上擺着似乎是盛了肉類料理的空盤子。照這樣子看來,寇爾想必是被叫去買東西了。
不知道是喝醉了,還是有自信不會穿幫,總之赫蘿大膽地露出了尾巴和耳朵,根本不管自己的身影被馬路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羅倫斯伸手開門的瞬間,頭頂上方傳來了說話聲:
「想在咱面前扯謊?再等上一百年唄。」
「……我會銘記在心。」
儘管羅倫斯有自信早已收起與伊弗交談後的表情,赫蘿卻懶洋洋地睜開眼睛,眼神裏流露出壞心眼的笑意。
生意場所需要的是充沛的活力,而不是騷動與暴力。
因此這裏的酒吧受到數量管制,酒吧附近也經常會看見腰上掛着長劍的士兵在旁待命。
「汝知道咱現在連同酒喝下了多少話語嗎?」
從服裝看來,那些人應該是南方商人。
不過,他知道赫蘿可能是故意要讓他覺得掃興。
酒量大、食量也大就算了,還專挑高級品,真是可惡。
「嗯?」
只要詢問那些人的名字和所屬單位,羅倫斯肯定會對他們抱有多於伊弗的親近感,但他心中默默支持的對象是伊弗。
「你知不知道毫不遲疑地把一枚崔尼銀幣花在喝酒上,是一件多麼嚴重的事情……我可能要儘快找個時間,好好教育你一下。」
赫蘿雙腳放上牀鋪後,以背對羅倫斯的姿勢靠在羅倫斯身上,抱住了自己的尾巴。
沒想到換了個地方後,伊弗卻變成被人利用的一方。
因爲她不是佩帶長劍,憑着一身功夫開創世界的英雄;而是個有時必須吞下污泥、不折不扣的平凡商人。
羅倫斯不禁感到有些掃興。
羅倫斯從桌上拿起還沒喝光的酒桶,坐在小房間的牀鋪上。
帶着尖牙的狼此刻就在他懷裏。
「……真是的。不過,你說『很愉快的樣子』是錯的。說實在的,我聽到的是會讓人不想喝甜酒,而想喝烈酒的話題。」
赫蘿面向窗外,把頭靠在木窗框上,閉着眼睛讓冷風拂過臉頰。
喝了酒似乎讓赫蘿的身體發熱,她一臉舒爽地迎着窗外吹來的冷風。
說着,赫蘿在羅倫斯身旁坐下,並且緊緊貼着他。
「我聽到這個城鎮的黑暗面。」
教會可能爲了傳教,而殘酷地褻瀆狼神之骨。對此,赫蘿很直接地表現出她的憤怒,但其實這樣的事情並不少見。
「你真是好命啊。」
想要對赫蘿有所隱瞞,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嘿……咻,感覺有點冷吶。」
羅倫斯暗自嘀咕一陣後,把視線移向依舊刻意地反覆進行討論的會議,並和着啤酒喝下充滿苦澀味的嘆息。
如同伊弗是北凱爾貝地主的護衛一樣,那些人肯定是南凱爾貝金主的護衛。
羅倫斯心想:「赫蘿該不會從這裏就聽得到在黃金之泉的交談內容吧?」但立刻察覺到不是這麼回事。
「簡單扼要地說,單純是金錢上的借貸而已。不過,金額大了點就是。」
雖然這裏有不輸人的擁擠人潮,但仔細一看,會發現很多店鋪其實並沒有陳列商品。店內只放了木牌,上頭標示的是一點都不生活化的鉅額商品數量和價格。如果想要確認商品,也必須向店老闆打聲招呼,纔有機會看到樣品。
不久後,伊弗朝向聚集在遠離人牆處、一臉裝腔作勢、看似難以應付的商人們搭話。
「汝啊……」
「真是的……別過度使喚人家啊。」
羅倫斯沒有像其他商人那樣觀望會議進行,而是一直凝視着伊弗的背影。
於是羅倫斯緩緩開口說:
「……把我們拖下水,還徹底利用了我們的那個伊弗,在這裏卻被人家當成丫頭使喚。」
「嗯。」
「別說是被利用了,這裏的權力者們還爲了出氣,命令伊弗做一些事情。一個不管在雷諾斯還是羅姆河上都讓我不得不佩服的商人,來到不同的地方竟然變成了人家的出氣筒。怎麼說呢,這讓我覺得……」
羅倫斯原本擔心着如果繼續說下去,赫蘿可能會大發脾氣,但後來改變了想法。他心想,說了這麼多後,如果還隱瞞真心,赫蘿肯定會更生氣。
羅倫斯簡短地說:
「有點沮喪。」
赫蘿什麼也沒說,也沒回頭看。
爲了打破討人厭的沉默,羅倫斯繼續尋找話語:
「連伊弗那樣的商人都會遭遇這種事情。反過來說,我這個輸給她的人,又能有多大成就?這時候我當然會希望贏過自己的人……至少要是個稱霸世界的人,你不覺得嗎?」
羅倫斯當然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也早已過了覺得只有自己最特別的年紀。他已經有好幾年不曾像這樣說一些不爭氣的話。
不過,羅倫斯這幾年不再表現懦弱。這並非因爲年紀增長,或變得強悍。
而是因爲他已經看清,就算獨自苦惱得消沉不已,孤單的行商之旅上,也不會有人在身邊鼓勵自己。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羅倫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現在哪怕是會讓對方覺得受不了,或是被藐視,總能夠得到一些反應。
光是擁有這些反應,就足以讓人勇於重新面對過去視而不見的事實,並且繼續向前邁進。
「汝啊……」
「嗯?」
赫蘿沉默一陣後,抬起頭說:
「人類很堅強,強者不會回頭看。咱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回頭看,但是咱不想再那樣了。」
她已經受夠了那樣的感覺。
儘管羅倫斯嘴裏滿是蜂蜜的甜味,面對赫蘿這麼毫不留戀地離開,還是忍不住露出苦笑。
赫蘿以豐收之神的身份在村落生活的那段漫長歲月,也一直有這樣的感受。
「一點也沒錯,等得都快要睡着了。酒呢?酒在哪兒?」
聽到羅倫斯這麼反問,赫蘿遲疑了一會兒後,輕輕點了點頭。
「這樣啊……」
「我應該說是我不對嗎?」
「可是,現在看見汝的表情,又吞了一次悶氣。」
不過,就算羅倫斯再好騙,也能夠預料到赫蘿的意圖。
他露出苦笑,輕輕搔着赫蘿的耳根。
因爲害怕,所以羅倫斯選了鹽味十足的肉乾,用力咬了一口。
「……明明就是個膽小得會捲起尾巴的雄性,是個根本無法獨當一面的大笨驢,竟然露出那什麼表情……」
雖然知道赫蘿是故意舉出大家都熟悉的例子,但羅倫斯忍不住會想:那自己對赫蘿的心意不也變成了供品?
「因爲這是咱的特權吶。」
「大笨驢。」
赫蘿是羅倫斯的旅伴,而羅倫斯是赫蘿的旅伴。
既然如此,或許說法有些奇怪,但羅倫斯這時候應該鼓起勇氣,表現出窩囊的樣子。
門打開後,站在門外的當然是寇爾。
「呃……在這裏……啊,我也幫羅倫斯先生買了酒。」
不愧是堂堂約伊茲賢狼,連表現懦弱的方法都如此有志氣。
赫蘿沒有一邊哭泣,也沒有說不出話來,而是清楚地這麼說。
「……表情?」
看着赫蘿與寇爾的互動,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
眼前的赫蘿臉上浮現壞心眼的微笑,狼耳朵也同時像是發現了獵物般轉向走廊的方向。
雖然赫蘿露出看似不悅的表情,但不知道爲什麼,羅倫斯就是覺得那模樣有些傻呼呼的。
哪怕會被赫蘿痛罵,也應該這麼做。
「……」
明明是與自己有關的事情,卻在自己背後有了結論;這樣的事實讓赫蘿感到寂寞。
「聽了汝說的話後,咱吞了兩次悶氣。」
赫蘿以跪立在牀上、兩手叉腰的姿勢俯視着羅倫斯。
不過,羅倫斯保持鎮靜地這麼詢問:
「要祈禱什麼?」
「做出什麼決定之前,都要先跟你商量。你是這個意思吧?」
「喂,你又打算利用寇爾來捉弄……」
「真是的……不過,反正我就是喜歡這樣的類型。」
羅倫斯的聲音就這麼消失了。
「嗯?」
羅倫斯不得不佩服赫蘿臨到此時,還不忘表現出任性的態度。
羅倫斯這麼說:
「讓您久等了。」
「要是我露出不能獨自離開的表情,不是會被你痛罵一頓嗎?」
「明明說了那麼不爭氣的話,還……」
相信就是詢問赫蘿,她也會這麼回答。
所以,他帶着敬意撫摸赫蘿小小的頭說:
更慘的是,在獵月熊與赫蘿故鄉的傳說之中,赫蘿也是置身局外。
「呵。」
她抬起頭,一副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模樣,露出壞心眼的笑容這麼說:
即便如此,看似不大滿意地呻吟了一會兒後,赫蘿還是點了點頭,同時順勢「咚」的一聲坐了下來。
赫蘿說道。
赫蘿的舉動代表着什麼意思,顯而易見,但賢狼這個獵人似乎不會無趣地再使用已經設過的陷阱。
真是太恐怖了。
「既然如此,汝聽來的消息能夠加以利用嗎?」
羅倫斯這麼告訴自己,但爲時已晚。因爲酒精以外的某種因素而臉頰微微泛紅的赫蘿,已經高高挺起耳朵,露出了尖牙。
不過,羅倫斯笑了出來的最大原因,是看見赫蘿如此乾脆地改變態度和表情,讓他覺得像自己這種角色,肯定沒兩三下就會掉進赫蘿的陷阱。
「您說的是。」
「這……我有點不敢領教。」
「你可別以爲我每次都會上當喔。」
雖然很不甘心,但羅倫斯必須承認自己贏不過赫蘿。
「我的心意也是供品啊?」
他看見懷裏的赫蘿依舊板着臉孔。
「……真是的。」
「還露出隨時能夠獨自離開似的表情。」
哪怕赫蘿說這樣的話不合場面,羅倫斯還是這麼認爲。
「不過,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兩人的理想關係是互相扶持,而非某一方扶持另一方。
羅倫斯趁機拉了一下赫蘿的手,這時赫蘿的身軀隨即如棉絮般,輕柔地倒在他身上。
聽到羅倫斯的話,赫蘿像是要擦拭眼淚似地,一邊把臉貼在羅倫斯胸前,一邊搖搖頭說:
「咱也不喜歡看到明明是給咱的供品,卻沒問過咱的意見,就隨便改來換去。」
「你不是知道我是個膽小鬼嗎?我總是必須戰戰兢兢地回頭審視過去。所以,這沒什麼好擔心的吧。」
她大幅度地左右甩着尾巴,一臉不悅地嘆了口氣說:
「那當然。咱會痛罵汝一頓後,再好好捉弄一番,但最後咱還是會沉浸在喜悅之中,看着汝乖乖跟在後頭。」
赫蘿只露出尖牙,沒出聲地笑着,然後迅速地離開羅倫斯身邊,在窗框上坐了下來。
「第一,汝說的話,害得連身爲夥伴的咱都變懦弱了。」
的確,商人做生意的時候,也最厭惡他人在自己背後擅自決定事情。
也就是表現出「沒有你的扶持,我活不下去」的樣子。
赫蘿微微動着耳朵,羅倫斯則笑了出來。
「第二,爲了那種蠢事就消沉,汝還是三歲小孩啊?」
就算每次都是羅倫斯惹得對方生氣,赫蘿也不是每次都要擔起生氣的責任。
赫蘿笑了笑後,閉上了眼睛。
「還有,最後一點……」
不過,羅倫斯很快就知道這不是自己多心。
不過,赫蘿會說出如此淺顯易懂的真心話,就表示那是很重要的事情。
赫蘿微微動着耳朵,羅倫斯不禁感到臉頰一癢。
不過,敲門聲在那之後像算準了時間般傳來,羅倫斯不禁覺得自己或許真的很容易上當。
「祈禱前一定要準備供品啊。」
赫蘿輕笑一聲,然後緊貼在羅倫斯身上。
懷裏的赫蘿沒有抬起頭地反問道。
「祈禱寇爾不要回來。」
照理說,羅倫斯應該自己發覺赫蘿這樣的心境,但等到他發覺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然後,赫蘿別過臉去。
「不對的人永遠是汝。」
「什麼?根本用不着替那種人買酒。真浪費錢!」
赫蘿稍微挺起身子,然後簡短地回答:
不能笑。
因爲赫蘿說的確實沒錯,所以羅倫斯保持沉默。
「這樣咱也不喜歡。」
「不過,要想辦法趁機陷害汝,也是挺累人的。偶爾這樣也不錯唄?」
赫蘿好像很不滿意的樣子。
聽到羅倫斯的玩笑話,赫蘿用手肘頂了一下他的側腰,挺起了身子。
羅倫斯當然知道赫蘿生氣的原因。
「爲什麼變成是我在安慰你的樣子啊?」
「你每次都喫五人分的食物,所以應該還吞得下兩次悶氣吧。」
寇爾跑腿回來後,赫蘿沒說半句慰勞的話語,於是羅倫斯代赫蘿感激了他一番。
不過,寇爾的表現也有讓羅倫斯覺得值得誇獎的地方。
寇爾巧妙地把破爛的外套綁成袋狀,然後掛在肩上。赫蘿肯定是壞心眼地指使他去買大量的酒和食物回來,但他輕易地完成了任務。
或許赫蘿也是因爲不甘心,纔會不肯說慰勞的話語。
不管怎麼說,寇爾要是當了商人的徒弟,絕對是個好到甚至想把他拿去拍賣的優秀人才。
「汝有沒有在聽咱說話啊?」
當羅倫斯望着寇爾以熟練動作在桌上擺放食物和酒時,赫蘿以挖苦的語調這麼說。
「有啊。」
「怎麼樣吶?」
「應該值得調查吧。爲了建這裏的市場,北凱爾貝的有力人士似乎向人借了錢,現在一心一意地想要還債。然後,我們以爲珍商行肯定是個規模龐大、心狠手辣的大商行,卻發現是個騾子在屋檐下打呵欠、母雞悠哉地到處下蛋的破爛店家。」
赫蘿口中不停嚼着烤螺肉。
寇爾代替她開口說:
「因爲珍商行的利益被人奪走了嗎?」
「沒錯。珍商行一手包辦羅姆河流域的銅製品交易,獲得的利益卻被北邊的掌權者奪走。這麼一來……」
赫蘿喝了口葡萄酒,把螺肉送進肚子裏,然後打了個嗝說:
「汝的意思是說,那家商行就是忿而參與能夠大撈一筆的勾當,也不足爲奇是嗎?」
「嗯,是啊。而且……」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魚,但羅倫斯夾起一塊沒去掉銀色魚鱗就直接油炸的魚肉,往嘴邊送。
或許是使用的油質也不錯,魚肉喫起來柔軟又鮮美。
從前羅倫斯曾經給了赫蘿一枚崔尼銀幣,結果赫蘿把錢全拿去買了蘋果。
「而且,只要這麼推測,就能夠理解伊弗爲什麼會那麼爽快地幫我們寫親筆信。憑伊弗的本領,她一定老早就知道雷諾茲想要得到她的協助。儘管如此,畢竟尋找狼骨不是件小事,所以伊弗還是謹慎地岔開了話題;也或許是因爲她覺得可信度不高。不管事實如何,雷諾茲肯定是急着想要得到伊弗的協助。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我們這三人組合。伊弗這時會怎麼想呢?伊弗就像狼一樣狡猾,雖然當初她把雷諾茲的提議當成荒唐無稽之談一腳踹開,但現在看到我們出現,也會開始懷疑狼骨傳言可能是真的。可是,主動向雷諾茲提話題,好像不太好耶。那麼,怎麼做好呢?哎呀,眼前這些傢伙不是正好可以拿來利用一下嗎……」
「汝說呢?」
只是沒想到,這些村民最後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說。
就算寇爾幾乎不會有懷疑他人的念頭,只要告訴他某件事情也可以這麼解讀,他就會憑着自己的頭腦好好去思考整件事情。
想必現在的她還是不記得什麼叫作「客氣」。
羅倫斯打算繼續說下去時,察覺到另一人的視線。
不過,對方是商人。
不過,寇爾肯定是聽過壞心眼博士的講課,一點兒也沒有顯得畏怯。
這是一人行商之旅沒有過的經驗。
寇爾是個聰明的少年。
雖然一時因爲珍商行的窮酸模樣而感到失望,但聽到珍商行仍在尋找狼骨後,赫蘿心中的怒火或許又再度燃燒了起來。
既然這樣,與其磨磨蹭蹭地在交談中找機會摻雜想要傳達的訊息,不如擺明地招待對方一餐還比較好。
不愧是赫蘿,觀察入微。
「那麼,我來宣佈每個人的任務。」
然後,她輕輕笑了笑,跟着看向羅倫斯說:
對於令人憤怒的事件,這次絕對要靠自己的力量,以自己的尖牙、利爪及頭腦來對付。絕不能讓事件就這麼從眼前晃過。
「而且,分手之際,那人還熱情地要求跟汝握手,是唄?」
不過,她琥珀色眼珠發出的紅光,似乎比平時更加強烈。
這或許就是赫蘿的想法。
「那隻母狐狸纔剛剛砸下所有資金,買下了皮草。雖不知道母狐狸的荷包飽不飽滿,但她應該還有很多借得到錢的地方,不是嗎?」
如果真是如此,身爲夥伴的羅倫斯當然只有一個答案。
也是兩人行商之旅沒有過的經驗。
也就是說,憑着赫蘿與羅倫斯各自做出的解讀,寇爾已經在腦海裏分別拼湊出畫面。
「雷諾茲先生現在是不是還在尋找狼骨?」
對於伊弗是個生意頭腦好到什麼程度的人,寇爾沒有半點了解。
雷諾茲可能覺得伊弗竟然派了個經驗不足的人來偵察敵情,而感到生氣;也可能覺得是自己太多心,才把羅倫斯三人當成是受到伊弗命令的斥候,而感到掃興。
赫蘿學着老太婆的語調這麼說,然後發出竊笑聲。
「雷諾茲有些表現也怪怪的。」
同樣是帶着問號的發言,寇爾與赫蘿給人的印象卻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寇爾一臉認真——而赫蘿當然是裝得一臉認真地專心聆聽羅倫斯說話。
就算是肌肉發達的山羊,只要有技巧地使用刀子,也能夠輕易地解剖成好幾小塊。
她是在笑羅倫斯從前險些破產時,曾經四處向人籌錢。
赫蘿沒有回答。
不過,如果老是做這種事情,可能會弄得精神疲憊不堪。
羅倫斯露出一副彷彿在說「不用問也知道答案吧」的模樣揮了揮手。
兩人當然不是刻意要捉弄寇爾。
「那、那個!」
如此一來,就能夠先解開去到珍商行時所出現的疑點。
在寇爾眼裏,會是什麼樣的畫面呢?
而且,赫蘿肯定是抱着「這次絕對不再置身局外」的心態。
然後,他立刻收起笑容,做了一次深呼吸,跟着以符合指揮官的口吻這麼說:
羅倫斯也是一副悠哉模樣,小口小口地喫着桌上的食物。就只有寇爾一人兩手抱着小桶子,分別看着兩人的舉動。
「好極了。」
姑且不論寇爾說的原因是對是錯,只要這麼推測,就能夠解釋整件事情。
赫蘿喝了口桶子裏的酒後,看向寇爾。
「……這麼一來,就是看在伊弗的生意頭腦或人脈。管他是生意頭腦還是人脈,你不覺得演員和劇本都湊齊了嗎?」
明明這樣,還自以爲是赫蘿的保護者,怪不得會一下子就掉進赫蘿的陷阱。
羅倫斯點了點頭後,取下夾在齒縫中的魚鱗說:
羅倫斯揹着外表看起來與寇爾年紀差不多的赫蘿,輕輕地笑了。
「就是隻藏住耳朵,卻沒把尾巴藏起來。」
看見寇爾的模樣,甚至會讓人覺得寇爾之所以被騙,說不定是因爲遭到前輩的忌妒。
正因爲如此,所以當寇爾提出「找到骨頭了嗎?」的問題時,雷諾茲纔會完全換了個態度。
赫蘿也曾像這樣擔起整座村落的重責,其勞苦可想而知。
不管是多麼嚴厲偏執的學者,看到寇爾如此認真的模樣怎能不疼愛他?
在所有人意見一致之下,決定採取行動的感覺,原來是這麼痛快。
赫蘿一邊甩動耳朵和尾巴,一邊這麼說。
「世上有句話說,高手深藏不露。說不定他藏起來的不是耳朵,而是尖角。」
如果面對的是軍隊,那感覺更是痛快,也難怪那些貴族會爭先恐後地想要率領騎士團。
寇爾思考着原因。
站在這樣的立場,羅倫斯才發現與赫蘿初相遇不久,看見赫蘿哭泣沮喪的樣子時,自己那安慰赫蘿的模樣有多麼膚淺。
交談後,雷諾茲之所以會款待羅倫斯三人,或許是因爲他判斷出羅倫斯三人不是受到伊弗指使而來,而是被伊弗巧妙利用的愚蠢羊兒。
「原因是雷諾茲先生希望伊弗小姐幫助他尋找狼骨,是嗎?」
「假設雷諾茲先生所隱瞞的就是現在還在尋找狼骨的事實,照理說他應該會隨隨便便打發我們,不告訴我們狼骨的事情纔對。儘管如此,他還是熱情款待了我們,那是因爲我們帶了伊弗小姐的親筆信嗎?這麼一來,分手之際他會要求與羅倫斯先生握手的原因是……」
「……汝要怎麼做呢?」
「那還用說嗎?」
「雷諾茲會那麼想說『請代我問候伊弗·波倫』這句話,不是看在伊弗的資金、看在她的生意頭腦,就是看在人脈。」
寇爾舉起手,起立說道。
雖然寇爾一直保持着沉默,但他的心情與赫蘿不會相差太遠。
赫蘿以好像很理所當然的輕鬆口吻問道。
赫蘿一邊說道,一邊投來捉弄人的笑容。
「雷諾茲隱瞞的內容並不難猜測。我們前去詢問狼骨的事情,他卻對我們有所隱瞞,那會是怎麼回事呢?」
如果整件事情是這樣的構圖,雷諾茲肯定會覺得伊弗是在表示自己有興趣。
「一起調查看看吧。如果發現根本沒什麼事,那也很好啊。」
赫蘿只是露出淡淡笑容,悠哉地看向窗外。
只有寇爾一人露出「咦?」的表情,看向羅倫斯與赫蘿兩人。
羅倫斯想要藉由告訴寇爾這些片斷,看看寇爾會拼湊出什麼樣的畫面。
這麼一來,寇爾會憑着伊弗給他的印象,做出各種判斷。
「嗯,應該有所隱瞞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