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金黃S的約定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9萬 字

把軟綿綿的麪糰用力甩在調理臺上。
用指甲在麪糰上畫出曲線,倒入清水,再隨意種上矮樹。
如此一來,便能呈現出眼前的光景。
羅倫斯坐在馬車駕座上這麼想着,隨即想到好些天沒喫過、剛出爐的麪包香味,不禁嚥下一口口水。
不過,離開城鎮才三天,理應還不至於讓人懷念起熱騰騰的食物。以前只要準備快發黴、像石頭一樣硬梆梆的燕麥麪包和一小撮鹽巴,就能越過一座山頭。想到這裏,羅倫斯不禁覺得麪包搭着葡萄酒,再配上一道小菜的旅途餐點,簡直奢侈得嚇人。
雖然羅倫斯不斷告訴自己不應該如此奢侈,但近來的旅途上,荷包袋口已經有好一段時間變得相當寬鬆,而心情也同樣寬鬆起來。
從十八歲自立門戶後,羅倫斯已踏入第七年的行商之旅,而今年說不定是他一生中最豪華的旅行。
「雞腿肉。」
或許是聽見了羅倫斯忍不住嚥下口水的聲音,同坐在駕座上的旅伴這麼說。
旅伴把臉埋在狐狸皮草圍巾裏,悠哉地用梳子梳理手上的蓬鬆皮草。
旅伴拿在手上的不是狗皮草或狐狸皮草,而是獨特的狼皮草。
狼皮草的料子普遍粗而短,看起來比較寒酸。
然而,從旅伴現在拿在手上的皮草質感看來,就是形容爲頂級品也不誇張;而到了晚上,它溫暖的程度甚至可說是一種奇蹟。
旅伴不時用嘴巴輕咬着皮草,仔細地用梳子梳理。
如果要買這狼皮草,不知得花上多少錢?
羅倫斯原本這麼想,但又改變了想法。
他心想,根本不該思考要花多少錢去買,而是該思考能賣多少錢纔對。
因爲這皮草並非加工品,而是至今仍活生生長在狼身上的尾巴。
「那是你自己想喫的食物吧?」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旅伴赫蘿微微動着耳朵。
「不是我愛說,你說的粗陋食物可是小麥混合燕麥的麪包,葡萄酒也是不需要用牙齒去渣的透明葡萄酒。除此之外,還會多加一道乳酪或肉乾,或是堅果或葡萄乾,相當豪華了。以前我通常只會帶蒜頭和洋蔥踏上旅途。對我來說,現在的食物已經是難以置信的奢侈了。」
與羅倫斯坐在同一個駕座、看起來只有十來歲的少女赫蘿,是一個擁有狼耳朵和尾巴的非人存在,其真實模樣是一隻寄宿在麥子裏,並掌控麥子豐收的巨狼。
羅倫斯也是僅止於聽說,沒親口嘗過這道豪華的雞肉料理。
可是,如果不理會赫蘿,顯然會演變成互相賭氣的局面,到時候肯定是他必須先舉起白旗。
她只會在這種時候刻意抬高視線看向羅倫斯,不知道把身爲賢狼的尊嚴擺到哪兒去了。
赫蘿並不是不明事理。
這時如果認真回應赫蘿,羅倫斯就輸了。
羅倫斯立刻把思緒和心情切換成商人模式。
赫蘿果然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動着耳朵。
「喔?」
「雖然我沒有生喫過雞肉,但料理就是要下工夫烹調纔好喫。」
他露出彷彿不小心咬到舌頭似的表情,一臉怨恨地瞪着別過臉去的赫蘿。
由於身處壓倒性的優勢,所以羅倫斯先咳了一聲,才這麼回答:
羅倫斯想不出世上還有什麼演技比赫蘿此刻的演技更做作。
「汝方纔說的,不會是騙人的唄?」
不過,姑且不論剛與赫蘿一起旅行的那段時光,現在的羅倫斯早已習慣怎麼應付赫蘿。
「嗯……可是,汝啊?」
「是啊。」
「你先別急。雖然料理也要下工夫,但如果在其他方面也下了工夫,料理會變得更美味。」
所謂受制於人,指的就是他此刻面臨的狀況。
不過,對於想像力豐富的赫蘿來說,似乎光是這麼一聽,就能想象出這道料理的味道。
如果到了城鎮,只要荷包沒有裂開,就算嘴巴裂開了,羅倫斯也絕對不會買雞給赫蘿。
沒有什麼比赫蘿不帶笑意的笑臉更教人害怕。
儘管知道自己被赫蘿玩弄於股掌之間,羅倫斯也無能爲力。
赫蘿雖然沒有乘勝追擊,但看似開心地咯咯笑個不停,尾巴也隨着笑聲不停甩動。
那耳朵輕巧地落在被栗色柔順長髮覆蓋的頭頂上,怎麼看都不像人類的耳朵。
「汝說過唄?」
赫蘿早就看透羅倫斯在想什麼了。
「喔……?爲什麼……」
她在思考這到底是不是羅倫斯的極限。
被赫蘿捉弄算是互相扯平,也就算了,但對於赫蘿最後這句話,羅倫斯可無法苟同。
然而這個當事人,卻正毫不在乎地挾持着他的美意。
對羅倫斯而言,這已經是最大的妥協。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無法從如此荒謬的狀況中脫身。
那是一對與狼尾巴顏色相同,昂然挺立的耳朵。
「先拔掉雞毛,再取出內臟、去除骨頭,然後放入香草一起蒸,再跟蔬菜一起汆燙,跟着把餡料塞進肚子裏,再淋上熱油讓雞皮變得酥脆,最後抹上香味十足的堅果油再烤過一次……喂!口水流出來了!」
平常那些做作的眼神姑且不論,看到赫蘿此刻的眼神,讓羅倫斯願意稍微寵一下赫蘿。
「是我不對。要是看到有人賣雞,我就買給你。不過,旅途中的約定只限於旅行期間有效喔。」
不,比起擔心被喫掉,羅倫斯覺得赫蘿是在取笑他身爲男人的重要尊嚴。
赫蘿睜大了帶着紅色的琥珀色眼珠,訝異地看向羅倫斯。
「方纔說的……你說閹雞啊?」
赫蘿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像在丟東西似地鬆開羅倫斯的耳朵,然後叉起雙手、看似不悅地說:
赫蘿頭也沒回地冷冷回道。
羅倫斯抱着與方纔不同的心態又咳了一聲後,繼續說:
雖然赫蘿自稱是約伊茲的賢狼,但她的庸俗程度讓人類根本無法與之相比。
「世上呢,除了公雞和母雞之外,還有一種雞。」
「嗯……」
到了這時,羅倫斯總算也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這我當然記得。」
羅倫斯駕着馬車悠哉地前進了一會兒後,赫蘿突然開口說話。
「咱會痛苦而死。」
雖然赫蘿有時會表現得非常孩子氣,或很像動物的舉動,但她的頭腦之好,就連羅倫斯也常常感到畏縮。
最後,赫蘿似乎明白了羅倫斯的提案是能夠以玩笑收場的極限所在,於是回過頭向他莞爾一笑。
羅倫斯不明白赫蘿爲什麼要再三確認。
「我有說過這種——」
赫蘿正刻意轉動着視線,旋即浮現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露出尖牙說:
雖然憑羅倫斯的視力無法確認,但赫蘿知道前方有雞。
「……其他方面?」
「而且母雞還會下蛋。」
「嗯?」
「就是先把公雞閹掉,再養大的閹雞。」
說罷,赫蘿看似不悅地別過臉去。
在活了好幾百年、自稱賢狼的赫蘿記憶裏,似乎找不到符合羅倫斯所說的東西。
「嗯……」
「確實很好喫的樣子吶。」
「好痛!」
因爲根本買不到旅途上沒賣的東西。
但是,羅倫斯覺得或許有必要花時間好好向赫蘿說明,買一隻雞,會是一筆多麼大的支出。
因爲被赫蘿拉住耳朵,羅倫斯不禁拉了一下繮繩,馬兒因而發出嘶鳴。
「放心唄。咱知道在緊要關頭時,汝是個能夠依靠的雄性。」
「這麼做能夠讓肉質變得比母雞還要好喫。這種雞肉不像公雞那麼硬,又不像母雞那樣被雞蛋吸走養分……怎麼了?」
「……知道什麼?」
她那反應靈敏的頭腦肯定在思考很多事情。
「我知道了啦。」
「唔?」
然而,羅倫斯本以爲赫蘿會因此顯得不甘心,卻看見她露出彷彿在說「然後呢?然後呢?」的純粹感到很有興趣表情,不禁方寸大亂。
赫蘿把臉貼近羅倫斯,用着像小狗在低吼似的聲音說道。
羅倫斯聯想起仔細攪拌後,下鍋炒得柔軟蓬鬆的煎蛋。他心想,每次跟這隻狼聊天,老是會聊起食物的話題。
「汝該不會是想跟咱永無休止地爭論到底有說過,還是沒說過唄?」
「不過吶。」
「是嗎?」
「雞肉……活雞肉有種獨特的彈性,加上那鮮味真是讓人受不了。不過雞毛有些討人厭……」
一望無際的平坦道路旁出現了人影。
羅倫斯忍不住在心中大喊:「太狡猾了!」
赫蘿的嘴脣底下藏着尖銳利牙。
「嗯…………嗯……」
赫蘿那變換自如的表情,就算對象不是長年駕着馬車獨自旅行的男人,也能夠輕鬆騙來一堆傢伙大排長龍地等着看她的笑臉。
「哼!咱會捉弄汝,就是爲了報這個仇。在只喫得到粗陋食物的旅途上……聽到有那麼好喫的料理……咱會痛苦而死!」
一股不祥的預感正要湧上羅倫斯心頭時,身旁的赫蘿抓住了他的袖子。羅倫斯明白預感就快成真。
「咱記得以前就說過,咱聽得出來人類是不是在說謊。」
不過,她明明聽懂了,卻還會毫不在乎地這麼說:
「因爲有把握不怕對方討雞肉喫,而誇大其詞地信口開河——搬弄如此卑劣的權宜之計,實在不是雄性應有的行爲。」
面對赫蘿的反應,羅倫斯簡直就像個等待判決的罪人一樣,等待着赫蘿接下來的話語,但他根本不需要仔細思考,也知道自己無罪。
「大笨驢。咱是說汝答應要是看到雞隻,就買給咱的約定。」
而且,在旅途上,就算赫蘿再怎麼賣力地提出要求,羅倫斯也不怕。
赫蘿的真實模樣是能夠一口吞下羅倫斯的巨狼。
看見赫蘿咧嘴露出尖牙的笑容後,對於這樣的玩笑話,身爲男人的羅倫斯當然只能一笑置之。
「比起公雞,母雞的肉質比較好。」
如果赫蘿是在開玩笑,羅倫斯或許會露出僵硬的苦笑,只可惜赫蘿並非在開玩笑。
羅倫斯輕咳一聲,再用力咳了一聲後,輕輕揮動馬車繮繩。
如果形容得優雅一些,羅倫斯只是希望能夠與赫蘿度過愉快的旅行。
不過,這得在赫蘿願意聽話的時候說纔有用。
而且,羅倫斯不覺得現在的赫蘿會聽得進去。看着身旁的赫蘿,羅倫斯嘆了口氣。他心想,幸好方纔沒有說錯什麼話,否則連命都沒了。
「知道了,是我不對。我會遵守約定。不過——」
「不過?」
赫蘿幾乎與羅倫斯異口同聲地反問道,並投來嚴肅的眼神。
羅倫斯告訴自己必須謹慎挑選字眼。
「只能買一隻。」
赫蘿直直盯着羅倫斯的眼睛。
在就快讓人窒息的一陣沉默後,赫蘿笑容滿面地轉向前方。
羅倫斯此刻的心情就像一隻被獵犬盯上,卻飛不動的小鳥。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把視線拉回前方後,看見坐在路旁的人發現兩人出現,而站起身子。
距離拉近到看得清楚對方用力揮動着雙手,並且面帶笑容時,羅倫斯總算發現對方腳邊綁着雞。
「只能買一隻喔。」
羅倫斯忍不住再次叮嚀。
「要不要爲旅途加一些菜啊?」
四周是一片荒蕪的原野,路上不見行人蹤影。
在這片遼闊的空間裏,有一名古怪小販在寒冬之中,獨自等待着客人上門。小販是一位與羅倫斯年紀相仿、身材瘦長的青年。
青年雖然清瘦卻顯得壯實,擁有農民特有的體格。
拉近距離與青年握手時,青年的手掌之厚,也讓羅倫斯喫了一驚。
「除了雞之外,還有特製啤酒喔!要不要來一些呢?」
「啤酒可以試喝嗎?」
青年迅速地把零散的行李塞進麻袋,並放在桶蓋上。他一握起綁住雞隻的繩子,便活力十足地大聲說:
雖然青年的動作氣勢十足,但用來固定桶子的鐵圈已經生鏽,桶子看起來就快散掉了。
屋內地面只是簡單地把土壤踏平,既沒有鋪設木板,也不是石板地。在地面上挖洞形成的地爐四周擺設着木桌,以及兼作爲椅子的長形衣箱,立在牆上的農具也全是木製品。
雖然規模不大,但眼前可見一整排的木柵欄,強調着前方土地屬於村落。
赫蘿在這方面總能夠很快進入狀況,她輕輕點點頭,然後朝向婦人展露微笑。
青年帶領羅倫斯兩人,來到遠方可見森林和山泉的小小村落。
青年的衣着粗陋,嘴邊還不停湧出白色氣息,卻一點也不覺得冷的樣子。他甚至還露出爽朗的笑容,拍了拍擺放在正啄着路邊雜草的雞隻旁邊、高度及膝的桶子。
聽到青年再次這麼說,羅倫斯點了點頭,然後再次看向雞隻。
未受到統一管理的城鎮或村落,不是充滿亂糟糟的朝氣,就是瀰漫着貧窮的氣氛,而這座村落似乎屬於後者。
「……打算?」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也非常歡迎旅行商人!雖然沒什麼好招待,但請先進來屋內吧。」
赫蘿一定以爲羅倫斯是在諷刺她,纔會說要買很多隻雞。
「呃……非常感謝您這麼歡迎我們,但我們只是普通的旅行商人……」
雖然赫蘿露出像看見什麼可疑物品似的眼神,但羅倫斯並不在意。
然後,青年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偏離道路走了出去。
「不過,我不只要一隻,而是要很多隻。」
以「陸上孤島」來形容這座村落可說相當貼切。
不過,青年用了「歇腳」這句慣用句,因此可得知這裏是正教徒居住的村落。
與羅倫斯相比,反而是赫蘿顯得比較靜不下心來的樣子。
對青年來說,從外頭帶領旅人來到村落,或許是一件非常驕傲的事情。
羅倫斯清楚感覺得到赫蘿正拼命自制、不讓長袍底下的尾巴甩動。
青年穿過柵欄後,對着羅倫斯大聲喊道。
住家配置就像匆忙蓋了一座村落似的雜亂,加上怎麼看都像隨興在耕作似的農田,使得村落看起來特別荒涼。
「好的,請跟我來。馬車就停在這裏沒關係。喂!快去準備乾草,還有裝一桶水來!」
村民們老早就發現羅倫斯等人出現,他們不客氣地直盯着羅倫斯等人,並露出好奇的神情慢慢靠近。
跟隨婦人走進屋內前,羅倫斯遠遠看見方纔的青年拉着一名老人走來。
「我們到了!歡迎來到吉薩斯!」
青年的健壯程度似乎不是旅行商人能夠相比。
不知道是水質好,還是麥子品質好,羅倫斯喝了一口後,發現啤酒出乎意料地好喝。
雖然赫蘿說不會抱以期待,羅倫斯卻是忍不住期待了起來。
赫蘿一定開心得不得了。
羅倫斯雖不討厭在城裏的旅館投宿,但他自己也生長於貧窮荒村,所以有時候這樣的屋子反而能夠讓他感到安心。
然而,羅倫斯並非只是帶着赫蘿一起旅行的旅人。
儘管會被赫蘿的演技或陷阱矇騙,羅倫斯還是相當信任自己身爲商人的眼光。
因爲羅倫斯知道意氣風發的青年準備前往的地方,應該有不小的商機在等着他。
「那麼,不好意思,我們就打擾一下好了。」
在駕座上的羅倫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視線移向身旁的赫蘿。
每次要求買東西后,赫蘿事後總會想辦法彌補損失,她就是一個這麼重義氣的傢伙。
他心想,赫蘿之所以沒有催他買雞,肯定也是在因爲觀察四周後,納悶着沒作旅行裝扮的青年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咦?」

烤雞配上啤酒。
看似是一家之主的男子儘管露出「我家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的表情,還是照着婦人的指示跑了出去。
「來、來,請先到這裏,先到我家歇歇腳吧!」
看見赫蘿也想喝的樣子,羅倫斯分她喝了一口,結果赫蘿立刻用眼神要他買啤酒。
「要是一切進行得順利,就真的買很多隻雞給你。」
「或許應該說是商人的直覺吧。」
青年反問道,赫蘿也驚訝地凝視着羅倫斯。
很明顯地,青年並非一邊扛着貨物,一邊沿路叫賣的商人。
只見青年粗魯地敲打一處住家的大門,然後迅速打開大門走進屋內。
「您是說真的嗎?當然歡迎!」
橫樑上可見洋蔥及蒜頭交疊掛在一起。位於牆面較高處的架子上,則放着看似酵母的乳白色物體。
儘管表現差強人意,羅倫斯也勉強算是個旅行商人,所以他這麼說:
想到自己的猜測似乎正確,羅倫斯不禁暗自竊喜。
青年用力點點頭後,挺起胸膛說:「當然可以!」隨即拿出看似是用來計量、體積略大的圓形器具,打開桶蓋舀起啤酒。
「這附近有村落吧?我們這趟旅行沒那麼趕,如果方便的話,我打算去村落買雞。」
羅倫斯省去了一一做說明的時間,對他而言,光是如此就是一筆很大的收入。
看見婦人與青年宛如同個模子刻出來的面容,羅倫斯不禁覺得有趣。
果然不出羅倫斯所料,青年先是有些呆然地點點頭後,再次用力地點了點頭說:
喜色滿面的青年立刻用繩子綁住桶子,熟練地背在肩上。
婦人對着人牆裏一名扛着鋤頭的男子喊道。
青年沒有發現赫蘿的耳朵突然在兜帽底下彈起,因爲他也高興得就快跳了起來。
「這地方還真是偏僻吶。」
看見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反而是赫蘿生氣地瞪看羅倫斯。
如此判斷後,羅倫斯拉動繮繩讓馬兒轉向青年前進的方向。
這麼一來,就表示青年可能是爲了賺取現金,或爲了交換必需品,而特地從村落來到此處。
然而,這座村落本來就夠荒涼了,在前來此地的途中卻又看不到像樣的道路。要說這裏幾乎被外界孤立,可是一點也不誇張。
前方是個小小村落,沒有其他引人注意的設施。
城鎮及村落之所以存在,是因爲城鎮有連接到其他城鎮,而村落有連接到領主公館的道路。
近來赫蘿已漸漸瞭解物品的行情,或許她已經知道雞的價格有多麼昂貴。
所以,赫蘿聽見羅倫斯說要買很多隻雞,肯定是嚇了一跳。
羅倫斯走下駕座後,赫蘿也跟着走下來。
羅倫斯摸着下巴鬍鬚,陷入了沉思。
而赫蘿之所以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想必也是因爲察覺到羅倫斯展露笑臉的原因。
赫蘿露出感到爲難的表情說道。
看見青年的表現後,不僅是赫蘿,連羅倫斯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從椅子和鍋、碗的數量來看,不難猜出這裏住了好幾個家庭,所以屋內模樣雖然顯得寒酸,空間卻算是寬敞。
有人趁着這時拉住了羅倫斯的袖子。那人不是別人,當然是赫蘿。
「歡迎、歡迎。喏!你還不快去叫村長來!」
「這啤酒纔剛剛釀造好。您看!還不斷冒着氣泡呢。」
「要不要來一些呢?」
羅倫斯一直掛着笑臉,不過,這不是因爲青年與婦人的應對態度讓人感到愉快。
赫蘿一臉狐疑地問。
「咱會等着,但不會抱以期待。」
青年沒有介紹羅倫斯給村民們認識,而是一邊有些得意地說道,一邊引領馬車向前走去。
即使聽到羅倫斯的宣言,赫蘿還是沒有改變表情。
「抱歉、抱歉。沒事,我是有所打算,纔會這麼做。」
在那之後,屋內傳來幾聲交談聲,跟着看見一名體態豐腴的婦人一臉慌張地跑了出來。
現在羅倫斯能夠放心地大展演技了。
「嗯。就跟你買雞和啤酒好了。」
「那麼,我來爲兩位帶路!」
「汝啊,如果汝是在生氣,就明白說出來好嗎?」
儘管桶子有些寒酸,雞倒是養得圓滾滾、很有活力的樣子,這樣的組合顯得非常奇妙。
一直保持沉默也不是辦法,於是羅倫斯姑且這麼詢問。
雖然青年準備前往沒有道路的荒野,但應該不至於無法駕着馬車前進。
看見這村落的光景,也難怪赫蘿會忍不住誠實地道出想法。
「哈哈,原來如此。兩位打算前往比這裏更北邊的地方嗎?」
「是的。我們打算去一個叫做雷諾斯的城鎮。」
「這樣啊……如您所見,這裏是個貧窮小村落,會有旅行商人願意繞道到這裏來,實在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事情。」
俗話說,頭銜會塑造一個人的性格,所以被稱爲村長的人不知爲何都有着相似打扮。
身材矮小瘦削的吉薩斯村村長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會來到這裏,一定也是受到了神明指引。而且,我居然還受到各位的熱情款待。如果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儘管吩咐。雖然我只是個小小的旅行商人,但我會盡最大的努力。」
「還請您務必幫忙。」
羅倫斯之所以一直掛着笑容,並非只是爲了交際。
而是因爲如羅倫斯所說,他認爲這真的是受到了神明指引。
「那麼,感謝神明爲我們安排這場相遇……」
隨着村長的發言,羅倫斯與赫蘿拿起木杯與村長乾杯。
「……哇,這啤酒真好喝。」
「照理說,應該要喝葡萄酒向神明表示感謝纔是,但說來丟人,我們種植的葡萄樹沒能夠順利紮根。」
「雖然葡萄酒的味道是由神明來決定,但啤酒的味道是靠人類所爲而定。我想貴村一定擁有相當了不起的釀造祕訣吧。」
雖然村長謙遜地搖了搖頭,但根本掩飾不了他的喜悅。
赫蘿靜靜地望着這段在桌上上演的戲碼,但羅倫斯知道她不是認爲這段互動很愚蠢,也不是覺得對方招待的食物太窮酸。
因爲羅倫斯知道赫蘿的視線不時瞥向他,並以眼神說着:
汝到底打着什麼如意算盤?
「老實說,這啤酒是用了祕方釀造出來的。」
或許是聽到有人誇獎啤酒好喝讓村長開心不已,他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村長原本一副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該前去阻止的不鎮靜模樣,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立刻驚訝地回過頭說:
「然後……嗯?」
姑且不論擁有長久傳統的村落會是什麼狀況,一個新興村落的村長根本沒有權威可言。
她像個小孩子一樣這麼詢問。
這裏的村民似乎認爲由村長獨自接待旅人,纔是符合禮儀的表現,所以村長離開後,只剩下羅倫斯與赫蘿兩人。
能夠遇到如此幸運的狀況,也難怪羅倫斯會充滿幹勁地從椅子站起身子。
然後,爲了確認結論是否正確,羅倫斯詢問說:
對於相互叫罵的兩人,村長沒有表示任何意見,只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不過,這座沉默堡壘並非由身穿長袍、手拿聖經的神聖神僕們所建蓋。
兩人的怒罵聲從還算是講道理的爭論,慢慢演變成互相侮辱的話語。
「說得真好聽吶。汝根本是打算在這村子沾口水作記號,然後大賺一筆唄。」
因爲屋外有所動靜,想必只要喊一聲就會有人前來,但赫蘿一副「幸好沒別人了」的模樣開口說:
羅倫斯一邊說道,一邊指向一個單字。
「殖民?」
希亨二世在測量領地之際,抬起雙手朝左右張開,並將這段長度定爲一希亨。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又再問一次:
「來到這裏的時候,在靠近泉水的地方,我們不是有看到堆在一起的圓木和石頭嗎?所以我在猜啊,那些東西應該是打算用來在這裏蓋修道院。」
「是有關土地分配的問題嗎?」
對旅行商人而言,村民會帶着肥肥胖胖的雞隻,並且把美味啤酒裝進桶子裏在路邊叫賣的村落,就像一座寶庫。
看見村長不停眨着眼睛,羅倫斯臉上的表情立刻化爲苦笑。
說到一半時,赫蘿似乎想起了教會的人們有着什麼樣的本性。
「這裏啊,是個殖民村落。」
「不瞞您說,這裏其實是一位貴族大人命令興建的村落。爲了興建村落時所決定的土地面積大小問題,村裏一直爭執不斷……每次起爭執時,都能夠透過協議來解決問題,就只有這兩人例外,他們似乎從以前就有舊恨未解……」
喝着啤酒的赫蘿,露出狐疑的神情轉動眼珠。
赫蘿露出無奈的表情,一邊斜眼看着打着如意算盤的羅倫斯,一邊喝了口啤酒。
「沒錯。因爲所謂的修道院,是給千挑萬選出來的虔誠正教徒不斷向神明禱告的地方啊。唯有建蓋在這種偏僻之地,才能夠讓這些正教徒不受到世俗紛爭的干擾,並且堅守順從、純潔且清貧的原則過生活。」
羅倫斯裝出興致勃勃的模樣,正打算附和村長的話語時,屋外突然吵鬧起來。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村長點了點頭,並從懷裏取出一張羊皮紙。
門外出現前來呼喚村長的男子。
沒半個人識字的村落,就跟沒上鎖的寶物箱沒什麼兩樣。
在商人也不會到訪的偏僻村落,遇到村民前來詢問自己識不識字。
赫蘿一邊抓起豆子丟進嘴巴,一邊點了點頭。
赫蘿很快地就對羊皮紙失去興趣,再次眺望着相互怒罵的兩人。
即便如此,村長似乎還是認爲羅倫斯是個具有慧眼的人物,而表現出就快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模樣說:「您說得一點也沒錯。」
如果權威不夠,無法做出超越道理的裁定,很難平息永無止盡的爭論。
如果想要讓老人家對自己留下好印象,就必須花時間聆聽對方說話。
「汝啊。」
「嗯,我知道爭執的原因了。」
只要長期在村落之間行商,就會遇上村落絕大部分會發生的狀況。
村落能夠自給自足過生活的時代已經過去。
不過,儘管這位賢公賢明地訂下了這個單位,因土地而起的爭執還是沒有中斷過。
「抱歉,打擾了。不知道您識不識字,如果識字的話,方便幫個忙嗎?」
那麼,面對看不懂合約文字的對象時,試問哪個商人能夠永遠那麼誠實?
「不是的,這是教會在使用的特殊文字。我也只看得懂常用的慣用句和數字而已……」
「嗯。既然這樣,汝就盡力幫助人唄。」
這些作業非常地嚴酷,而村民們就是以執行這些作業的方式,來請求修道士幫助他們贖罪。
村長忿忿地站起身子,隨即對着羅倫斯低頭行禮說:
對赫蘿而言,修道院是一座受到戒律支配的沉默堡壘,就是要她遵守這樣的生活過一天,恐怕也很不容易。
商人懂得將合約轉換成文字。
爭吵的兩人終於忍不住扭打了起來,當赫蘿在兜帽底下壞心眼地笑着時,村民們總算出面阻止兩人。
羅倫斯知道赫蘿是故意挑選這樣的字眼。
因爲記載着土地分配內容的羊皮紙,是以神聖的教會文字撰寫的。
另外,聽到「希亨」這個單位後,羅倫斯也大概猜到這些人打哪兒來。
「你不要太過分!上次我們已經做出了結論,難不成你想出爾反爾?我的田是六希亨!」
「唔、喔……」
赫蘿從旁探頭看向羊皮紙,但似乎就連她也看不懂教會文字。
閱讀了兩次內容後,羅倫斯這麼做出結論。
「那麼,應該有土地權利書的複本吧?」
「沒、沒錯。可是,您怎麼會知道……」
「蓋……修道院?」
「村長!多雷他們又吵起來了!」
他心想,當然沒半個人看得懂這張權利書了。
「嗯……不過,如果真的像汝說的那樣……」
在一個名爲雷娃利亞、擁有森林及泉水的國家,曾有一位人稱賢公、名爲希亨二世的國王。
羅倫斯一臉嚴肅地接過羊皮紙,內心卻是雀躍無比。
「也就是說,汝打算趁火打劫。」
「我只是想幫助有困難的人而已。」
全村村民不識字的村落原本就很少見,能夠成爲第一個拜訪該村落的幸運商人,更是少之又少。
「爲何要這麼做吶?」
雖然村長眯起眼睛認真看着單字,但就算這麼做,也不可能看懂原本就看不懂的文字。
「?」
「我們村裏也有幾個人認識字,但就是這上面的文字沒人看得懂……我們猜這應該是外國的文字。」
所以,憑赫蘿的智慧一定能夠獨自猜出謎底。
「我有個非常難以啓齒的請求。」
村民們一副感到厭煩的模樣在遠處圍起圓圈觀望,唯獨赫蘿一人看似開心地眺望着。
困擾不已的村長一看見羅倫斯,隨即像在求助似地嘆了口氣。
這裏的村民想必不是有親人犯了罪,就是自身曾經與異教徒有所瓜葛。
在偏僻之地蓋修道院時,不僅要蓋建築物,還必須規劃能夠提供修道士們在該處生活的田地和飲用水。
「那兩人原本該不會是從事工匠之類的工作吧?」
一名雙手沾滿泥土的男子打開大門走進來,慌張地指向屋外說道。
「兩人分配到的土地都是六希亨。這點並沒有錯。但是,您看一下這裏……」
這時,赫蘿忽然不停微微動着兜帽底下的耳朵。她隨即轉向羅倫斯,滿足地笑笑說:
「這就是土地權利書的複本,但我們村裏沒半個人看得懂內容……」
「抱歉,突然有點事情。」
旅行商人可以在村落採買雞隻及啤酒,然後供應村落生活必需品。
「……啊,這……」
村長先抬起頭,跟着再次行了一個禮,然後在男子的催促下走出屋外。
「你是不是想問我『該揭開謎底了吧』?」
不過,當羅倫斯看到羊皮紙的瞬間,不禁嘴角上揚地心想:「天下果然沒有那麼幸運的事情。」
羅倫斯見狀後,也猜出了男子前來的目的。
光是聽到遠處傳來的怒罵聲,羅倫斯很快就明白兩人爲了什麼而爭執,根本不需要有人特地做說明。
男子方纔之所以會詢問羅倫斯識不識字,想必也是爲了確認土地權利書的內容。
「那根本是騙人的!我當初也是被告知有六希亨的田。你的應該是五希亨纔對。爲什麼這樣我的田還比你的小?你還圍了這什麼柵欄——」
羅倫斯還來不及反問赫蘿爲何這麼說,便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大門跟着打了開來。
「請讓我看一下權利書的內容。」
羅倫斯看過幾次以教會文字記載的土地權利書,或特權證明書之類的文件。
「殖民有很多種原因,但簡單來說,就是人們移居到未開墾的土地,並且在那裏建蓋新的村落或城鎮。雖然很少見,但偶爾會有村落像這裏一樣,建蓋在幾乎算是陸上孤島的地方。」
羅倫斯之所以一直笑得合不攏嘴,是因爲這座村落就跟至今仍未被髮掘的最佳漁場沒什麼兩樣。
如果能夠一手包辦整座村落的交易,將會帶來比任何啤酒都令人陶醉的利益。
說着,村長回頭看向後方。就在這時——
「不會,謝謝您招呼得如此周到。請您這位村裏的大家長,先去忙該處理的事情吧。」
農具、工具、家畜,或是衣服、織布機;村落一旦形成,一定會產生需求與供應。
「村長,我帶客人來了。」
「這個單字是羊欄的意思。一方的羊欄面積是六希亨,而另一方是五希亨。」
村長愣愣地望着羊皮紙好一會兒後,終於想通了是怎麼回事。
他先是緊緊閉上眼睛,然後發出「啪咂」一聲拍打光禿禿的額頭,並且低聲呻吟了一句:「原來如此。」
「這樣啊,原來他們不知道有羊欄啊……」
對村民而言,土地分配非常地重要。
前往新天地之前,不識字的人肯定是先聽他人朗讀了土地權狀。
然而,朗讀土地權狀時,從未參與過土地交易的人們,如果突然聽到專門用語會如何呢?
這些人只會對數字留下印象。
正因爲如此,兩人才會如此互不相讓地爭吵着。
「海·伯頓先生捐贈給修道院的金額似乎多了一些。他分配到了六希亨的羊欄。」
「伯頓是左邊那傢伙……真是的,竟然是爲了這種事情在爭執……」
「畢竟羊欄雖然聽起來單純,但如果沒機會接觸到這方面的事,就不會了解其中含意。」
如字面上的意思,羊欄是指圍住羊只的柵欄面積,但羊欄並非用於飼養羊只。其主要目的是,在夜裏把整座村落及修道院共有的羊只關進柵欄,讓羊只在該土地排泄糞便,進而使土壤變得肥沃。
以常識來說,大規模的羊欄會關進大量羊只,小規模的羊欄則會關進少量羊只,因此羊欄大小不會以羊只數量,而是以土地面積來測量。有的村民擁有能夠讓該田地關進滿滿羊只的羊欄面積,有的村民則只能夠關進該田地一半面積的羊只。
村長恭敬地向羅倫斯道謝後,一副「我這就去把羊欄的事情告訴大家」的模樣小跑步地跑向兩人。
到了被村民反扣住雙手臂的兩人面前後,村長一邊高舉羊皮紙,一邊開始說明。
羅倫斯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樣,笑笑地眺望着村長做說明,不久後兩人儘管顯得心不甘情不願,最後還是握手言和。
「什麼嘛,這麼快就解決了。」
看着兩人握手言和的赫蘿,看似感到可惜地說道。可見解決問題的速度有多麼迅速。
「記憶出錯的狀況經常發生。不過,文字不會出錯。」
村民平常應該是在泥地鋪上麥杆,然後排排睡在一起,這樣的牀鋪想必是特地爲客人而準備的。
然而,赫蘿可以識破人類的謊言,她捏着羅倫斯的臉頰,然後露出尖牙說:
羅倫斯當然不需要支付雞隻的錢,而酒席上雖然沒有其他酒可以喝,卻有飲之不盡的啤酒。
因爲無法否定這個可能性,羅倫斯也在適度參加宴席,以免顯得失禮後,回到歇腳處。
赫蘿在羅倫斯身旁裹着棉被悠哉地在睡覺,還發出了少根筋的鼾聲。
「什、什麼嘛,你還沒睡啊。」
羅倫斯的師父還說過,旅行商人贏不過城鎮商人有很多原因,其中之一就是旅行商人必須把應收款項,或應付款項的金額記在腦子裏,而不是賬簿上。
隔了好一段時間後,她纔像在呻吟似地輕聲說:
「聽到你還這麼有精神的聲音,你不知道我有多安心嗎?」
「大笨驢。」
這座村落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而且依村民所說,距離這裏最近的城鎮和村落的商人因爲缺乏自信,而不想與此地交易。村長還說青年也是爲了使出苦肉計,纔會帶着雞和啤酒坐在無人經過的道路上。
嚴冬下旅行到了第三天,正是確定身體能否適應旅行的時期。如果一個不注意,就是習慣旅行的人,也很容易身體不適。
發生爭執時,永遠是文字獲勝。
基本上,貴族願意捐出偏僻土地建蓋修道院時,其動機多半是因爲該貴族自身,或親近的人死期將近。
「什麼?」
畢竟這隻狼的脾氣,就像深山森林的天氣般變幻莫測。
「聽說那啤酒是放了村民們故鄉的香草。畢竟那味道很特殊,喜歡那味道的人會覺得很好喝,但討厭那味道的人,反而會更強烈地覺得難喝——」
羅倫斯接過油燈,緩緩走進屋內,看見村民在泥地板正中央,特地放了一張把長形衣箱並排在一起而成的簡易牀鋪。
而且,捐出這塊土地的貴族,不一定就住在這塊土地附近。
或許是旅途疲累,肉類料理和酒意外地讓赫蘿感到胃負擔過重也說不定。
在這樣的狀況下,也難怪羅倫斯明明沒喝太多酒,卻收斂不住臉上的笑容。羅倫斯獨自行商時夢寐以求的狀況,此刻就近在眼前。
「大笨驢。」
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赫蘿早已裹起棉被縮成一團躺在牀上,羅倫斯對她輕聲說:
雖然這裏是住家,但農村建築物就跟用泥土補起洞口的洞穴沒兩樣。
如果赫蘿已經睡着,羅倫斯沒打算叫醒她。
雖然羅倫斯覺得赫蘿不可能有這樣的反應,但這會不會又是赫蘿所說的「愚蠢雄性的想法」呢?
羅倫斯偷瞄了赫蘿背影一眼後,搔了搔頭。
不過,屋內只有從爲了讓地爐排煙而設置的洞孔流泄進來的微弱月光,所以仰臥在牀上時,只看得見天花板和橫樑。
羅倫斯原本這麼猜想着,卻看見赫蘿享用一陣宴席料理後,就像個虔誠修女一樣早早離席。
羅倫斯才發現赫蘿緩緩動了一下,就聽到這陣夾雜着嘆息聲的話語。
聽到赫蘿這麼說,羅倫斯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雖然岩石有點多,但這裏的土地還算肥沃。
羅倫斯知道不管方纔怎麼回應,都一定會惹得赫蘿生氣,但這樣的表現似乎是勉強合格了。
這句話是羅倫斯的師父傳授給他的商人守則。
赫蘿應該也相當滿足纔對。
「汝覺得那啤酒好喝啊?」
赫蘿遲遲沒有回答。
凌晨時分,羅倫斯一如往常地因爲打噴嚏而醒來。在爲現狀抱怨前,羅倫斯先回想過去的經驗,好讓自己能坦然接受。
在同張被窩裏,羅倫斯知道赫蘿的尾巴動了一下。
只因爲啤酒不合口味就鬧情緒?赫蘿還不至於如此任性吧?她會提出啤酒的話題,肯定只是爲了找一個能夠發脾氣的藉口。
赫蘿在被窩底下踢了羅倫斯一腳,然後轉身面向羅倫斯。
比起宴席上村民招待的啤酒,打如意算盤更讓羅倫斯沉醉。就在他開始陶醉其中時——
而雞肉也肥嫩得滴出油脂,赫蘿到底是對哪感到不滿呢?
他原本有些擔心會吵醒赫蘿,但似乎是多慮了。
羅倫斯這麼回答時,看見村長向自己緩緩行了一禮。
「你沒事吧?」
一路下來,赫蘿已經有過好幾次身體不適的狀況。
如果目前這座村落還沒有與任何商人交易過,羅倫斯就等於能獨佔這座村落的商機。
然而,羅倫斯不明白爲何赫蘿說這句話時會表現得這麼生氣,又顯得有些悲傷。
從赫蘿的背影,羅倫斯也知道赫蘿希望他能看穿自己的想法。
他心想,不管赫蘿的心態究竟如何,明天開始還是多關心她比較好。
「咱是被汝的奸笑聲吵醒的。」
赫蘿會如此明顯地表現她在生氣,就表示實際上並不是那麼生氣。
羅倫斯閉上眼睛,回想着村落的狀況。
平常在馬車上赫蘿總會用尾巴蓋住羅倫斯的腿,現在別說是尾巴了,就連共用的棉被也幾乎全被赫蘿搶去。
「那啤酒咱實在喝不下去。那東西那麼臭,汝竟然能夠喝得那麼好喝的樣子。」
其實羅倫斯也不是不會生氣。
不過,只有一張牀不知道是牀鋪不足,還是村民的貼心表現。
赫蘿興味索然地聽羅倫斯這麼說後,帶着恨意嘀咕說:「汝也曾經打算違背買雞隻給咱的約定。」
看見赫蘿垂着耳朵,羅倫斯知道赫蘿此刻不想聽他說話。
雖說是鋪上麥杆的牀鋪,但比起馬車貨臺,還是舒適太多了。
不過,羅倫斯感覺得出來如果指責赫蘿這麼做,赫蘿很可能發起脾氣,所以他謹慎挑選字眼說:
而羅倫斯也總是猜不到赫蘿爲何有話卻說不出口。
羅倫斯曾聽說帶着獵犬一起打獵的獵人娶老婆的時候,獵犬會爲此喫醋。
就算蓋了修道院,這塊土地也足以供應百名左右的人們生活。
每當赫蘿欲言又止時,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在村民帶路下抵達歇腳之處後,羅倫斯靜靜打開大門一看,發現屋內既黑暗又寂靜。
羅倫斯吐着白色氣息,輕輕動了動身體,僵硬的身子立刻發出「咯咯」聲響。
那麼,到底能夠賺得多少利益呢?
「……」
這裏大概有三十到四十名村民。因爲附近有森林及泉水,所以可取得豐富的野生花蜜、樹果以及鮮魚,也非常適合放牧。
宴席上的料理,就屬啤酒最爲出色。羅倫斯詢問村民後,得知村民是把特殊香草乾燥後,磨成粉末加進啤酒,才造就了這般美味。
羅倫斯之所以出聲反問,並不是因爲赫蘿說話太小聲,而是因爲這句話來得太過出乎意料。
「你爲什麼要那麼快就離開啊?宴席上的啤酒和雞肉都處理得不錯吧?」
要是赫蘿明天醒來還是不太舒服的話,羅倫斯打算多少付點錢給村民,然後要求在這裏住上幾天。
羅倫斯一邊這麼盤算,一邊吹熄燈火,隨即鑽進鋪了麥杆、再鋪上薄麻布的牀鋪。
在嚴冬的濛濛細雨裏,棉被是蓋在商品上的——自己只用雙手抱住身體,就這麼度過一晚。比起這樣的經驗,能夠在有屋頂遮蔽、鋪了麥杆及麻布的牀上睡覺,已經好太多了。
「所以說,就是這麼回事。」
他心想,原來幫助他人的感覺還不賴。
對羅倫斯而言,遇到這樣的村落無疑是天賜良機。對村民而言,羅倫斯就像上天派來的使者。
羅倫斯的視線在空中停留一會後,一副害怕近在身旁的赫蘿會像泡沫一樣消失不見的模樣,緩緩開口說:
然而,看見赫蘿的睡臉後,羅倫斯只能輕輕嘆息,翻身下牀。
因爲土地權利記載於紙上,所以往往會像被風吹起的棉絮一樣,不斷在各地飄蕩。貴族就是把土地捐贈給從未見聞過的遠方人士,也沒什麼好稀奇的。所以,無論在任何時代,就像東拼一片、西補一塊的乞丐服一樣複雜的土地所有權,永遠是造成紛爭的原因。
「算了!」
這天晚上,因爲羅倫斯的幫助,終於平息兩人的爭執,也解決了村落一直未能解決的問題之一。於是,村民殺了一隻雞,並且豪邁地將整隻烤給羅倫斯兩人喫。
村民讓出一整棟房子讓羅倫斯兩人今晚歇腳,赫蘿在村民的帶路下,先回到了住處。
赫蘿這麼說完,便背對羅倫斯把身體縮成一團。
「真是的,汝這雄性真讓人受不了。」
赫蘿會自己這麼說,就表示她是故意先離開宴席。
每個人當然都有自己的喜好,就算赫蘿不太喜歡那啤酒的芳香,也沒什麼好奇怪。
「看見咱不太對勁地離開宴席,也不會來關心咱怎麼了,只知道在那裏笑個不停……」
在逐漸加深的夜色中,不斷思索的羅倫斯卻是越來越清醒。
羅倫斯看見赫蘿皺成一團的臉,但他知道這不是因爲天窗射進來的月光,在赫蘿臉上形成陰影的緣故。
羅倫斯這纔想到,自從在路上遇到青年後,自己似乎有些沉迷於打如意算盤,只想着要怎麼與村落交易。
即使是寄宿在麥子裏、被尊稱爲豐收之神的賢狼,一樣會感到疲憊。
參加宴席時,村民也提到了鐵製農具以及馬、牛買賣的話題。
這麼一來,也會經常看見住在貴族捐贈土地周邊的人們,因爲害怕被捲入紛爭,而不願意與移居到該土地的新居民有所接觸。
「要是每次都像這樣造成爭執,根本沒辦法擴大生意。所以,合約書非常地重要。」
羅倫斯輕輕揮揮手做出回應。
這時候人們會火速展開建設計劃,即便重要的事宜還沒一一敲定,還是會着手施工。
赫蘿像是在嘔氣似地翻身背對羅倫斯。
想到這裏不是木地板,而是泥地板,羅倫斯不禁覺得有些幸運——因爲這樣走起路來就不會吵醒赫蘿。
走出屋外後,羅倫斯向拂曉的天空伸了一個大懶腰,心想「今天應該也會是個大晴天」。
這時已經有人聚集在水井四周取水,遠處也傳來牛、豬以及羊兒的叫聲。
眼前光景就像畫裏所描繪的勤奮農村一樣。
照這狀況看來,想喫到早餐或許有些困難——羅倫斯邊苦笑邊這麼想。
後來,赫蘿到了接近中午時刻才醒來。照理說,在村落睡到這麼晚,是會遭人白眼的。
不過,或許因爲這裏是殖民村落,即便赫蘿起得這麼晚,村民們還是對她報以微笑。
這裏幾乎所有村民都有過帶着全部家當及家畜,走過漫長旅途的經驗。
他們都知道旅人有自己的時鐘。
不過,如羅倫斯所猜測,村民果然沒有爲他們準備早餐。
就算在物資豐富的城鎮,喫早餐也是一件奢侈的事;在質樸勤奮、爲了支持修道院而存在的村落,是不可能有餘力幫他們張羅早餐的。
「那,汝在忙什麼?」
或許赫蘿早料到不會有早餐可喫,纔會一直睡到接近中午吧。
赫蘿手上拿着燕麥麪包,麪包裏夾着燙過且切成薄片的臘腸,那臘腸是以爲了過冬而準備的豬肉製成。
如果是免費享用這般豐盛的午餐,會讓人覺得過意不去,但很遺憾地,羅倫斯根本不需要擔心這點。
赫蘿抿着嘴咀嚼,並探頭看向羅倫斯手邊,而羅倫斯正爲了村民委託給他的工作,馬不停蹄地奮鬥着。
看着赫蘿一邊大口咬麪包,一邊喝啤酒,羅倫斯就有滿腹的牢騷;但想到赫蘿昨晚的悶氣似乎沒有延續到今天,也就覺得沒必要另起風波。
儘管知道這樣的想法會寵壞赫蘿,羅倫斯還是決定回答赫蘿的詢問,來取代心中的不滿。
「我正在翻譯。」
「翻……預?」
但是,如果羅倫斯現在讓步,就真的太寵赫蘿了。
此刻田裏也看得見幾道身影面向泉水的方位在工作,從他們的動作來看,應該是在挖掘灌溉水路吧。
羅倫斯一臉疲憊地看着赫蘿的背影,夾雜着嘆息聲嘀咕道。就在他準備繼續工作時,察覺到了一件事情。
「因爲咱想如果對象是汝,咱應該可以放心地討東西喫。」
羅倫斯一邊露出笑容,一邊說:
赫蘿笑嘻嘻地望著作爲肥料的麥杆束,以及沾着泥土的農具,這些都是在帕斯羅村也經常看得見的景象。
他一邊幫赫蘿取下沾在嘴角的麪包屑,一邊點了點頭。
「光是以物易物,就會自己產生利益。既然不需要特地去榨取,就會滴出汁來,那就只要去舔它就好了。」
這裏只是座小村落,沒多久就走到了村落外圍。站在外圍看去,這邊的田地規模雖然還稱不上一望無際,但以這裏的村民人數來說,能夠開闢出這麼一大片田地,着實讓人感到佩服。
人們會說「說謊有時也是一種權宜之計」,如赫蘿所說,來到戶外後確實讓羅倫斯覺得皺起的眉頭都快撫平了。
「嗯。咱也不敢保證不會愛上這裏的麥子。」
「那可真是我的榮幸。」
「爲了不要再有像昨天那樣的爭執發生,他們拜託我把這些複雜的教會文字,改寫成大家常用的文字。」
「呵。汝啊,汝就是因爲從早上就一直坐在書桌前面,纔會整個眉頭都皺在一起。汝應該到外頭,呼吸一下冷冰冰的空氣。」
赫蘿應該是指在皮袋或布袋裏裝滿葡萄,掛在屋檐下釀造的葡萄酒。
從赫蘿的角度來看,那光景甚至有些像在諷刺她。
「怎麼說呢,說來說去我每次還是會藉助你的力量,所以偶爾能夠靠自己的力量賺錢也不錯吧?」
如果赫蘿做出這種行爲,不用說也知道誰會感到困擾。
羅倫斯沉默了一會兒後,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如果只是開個小玩笑,爲什麼麪包會少這麼多?」
赫蘿戴上長袍兜帽,並藏起興奮擺動着的尾巴後,搶先走到門邊伸手準備開門。
雖然生意根本還沒談成,現在說這些還太早,但羅倫斯覺得赫蘿應該不會怪他說大話。
羅倫斯像給人鼻頭一擊似的撂下簡短一句,然後大口咬下從赫蘿魔掌中解救出來的麪包,並繼續埋首於工作。
她先是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隨即鼓起臉頰別過臉去。
我比你更想嘆氣呢。
那眼神彷彿在說「難道咱不說出口,汝就不會懂嗎」?
「哼!咱是一隻無知的狼,而且連那叫什麼來着的文字也看不懂。」
「嗯,咱會說……想喫兩人份。」
羅倫斯這麼說時,赫蘿已經大口咬下第二塊麪包。
雖說赫蘿離開帕斯羅村當時並不是那麼愉快,但農村或許有種讓她覺得熟悉的氛圍。
一般來說,農村在這時期會暫停農務,改爲從事捻線或織布的工作,再不然就是切削木頭來製作加工品。總之,村民們大多會轉而在屋內工作,但這裏似乎跟一般農村不同。
赫蘿露出壞心眼的表情嘻嘻笑個不停,然後刻意詢問說:「怎麼着?汝不是一開始就知道咱是個喫兩人份食物的大胃王嗎?」
「那,汝預估能夠從這座村落榨取多少錢?」
羅倫斯不禁覺得連要叮嚀赫蘿不要邊喫東西邊說話,都顯得愚蠢。
「喂!我的那份——」
「嗯……感覺就跟葡萄酒一樣。」
因爲他看見赫蘿看起來相當開心,所以應該另有原因。
赫蘿緩和表情看向羅倫斯。
眼前的田地沒有設置柵欄和水溝,應該是村民共用的田地。
如果真是如此,羅倫斯的體貼或許會帶來反效果。
而且,如果把帳一筆一筆算出來,拜赫蘿所賜而獲救或賺取的金額,肯定壓倒性地多過她喫喫喝喝的金額。
享受在村裏四處悠哉閒逛的時光,其實也別有一番趣味。
羅倫斯猜想,赫蘿昨晚該不會是因爲他表現得太貪心纔會不開心,但馬上改變了想法。
羅倫斯告訴自己不要理會赫蘿,不然就輸了。
赫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半眯着眼望着書桌上的羊皮紙,以及用來翻譯文字的木板。過沒多久,她便露出興味索然的神情,喝了口啤酒說:
赫蘿一副感到很無趣的模樣低下頭,然後嘆了口氣。
聽到羅倫斯刻意以挖苦的口吻說道,赫蘿顯得有些不悅地在羅倫斯工作的書桌上坐下來。
話雖如此,赫蘿也未免把武器用得太過淋漓盡致了。
風兒輕輕吹來,遠處傳來牛叫聲。
對於自己浪費掉的金錢,赫蘿每次都會確實賺回來,在旅途中,也總會從表裏兩面與羅倫斯同心協力面對問題。
赫蘿正因爲自己沒辦法大顯身手而焦慮不安,沒想到一覺醒來,居然還看見羅倫斯緊貼着書桌工作。
「這裏跟城鎮沒有交流,所以這時期也會種豆子。」
看見赫蘿坐在柵欄上,羅倫斯也在她身旁坐了下來。因爲在田裏工作的村民們已發現兩人,所以羅倫斯先揮揮手回應村民後,纔看向赫蘿說:
赫蘿彎着腰在羅倫斯耳邊說道。
「昨天晚上你是爲了這個在生氣啊……?」
這隻狼在喫喝方面的知識果然令人歎爲觀止。
「你可以提供村民有關栽培麥子的建言。」
「你到底想喫幾人份的食物啊?」
不過,羅倫斯雖不收取費用,相對地也無法保證能把這些文字翻譯得精確無誤。
雖然赫蘿老是愛向人討東西,但她總是有所回報。
他拿起筆,並當自己塞了耳塞。
「畢竟當大地變得貧瘠時,豆子能夠滋養大地。不過,這裏短時間內都不用擔心這些小細節,也能夠採收各種農作物。」
「嗯?」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馬上一臉怨懟地瞪着羅倫斯。
與人交涉時,必須盡其所能地利用手邊的武器,才能成爲勝利的一方。
「汝啊。」
「那不然,咱下次找村裏的人撒嬌好了。先生、先生,求求汝賞賜麪包給咱……」
「就算只是提供一些小智慧,村民應該也會很高興纔對。畢竟這裏有些人連羊欄都不知道,卻還是照常耕作。你應該有什麼點子可以提供給他們吧?」
「你要是愛上這裏的麥子,我確實會很傷腦筋。因爲你如果隨便喫地上的麥子,那就頭痛了。」
赫蘿會害怕被尊稱爲神明,不就是因爲討厭自己被視爲特別的存在嗎?
羅倫斯忍不住噴出口中的麪包,但這樣的反應絕對不會太誇張。
「汝昨天那表情不是更惡劣嗎?」
這種葡萄酒是利用自然重量壓扁葡萄,只拿滴下來的葡萄汁來釀造,其美味程度根本不是一般的葡萄酒所能相比。
「幹嘛把我形容得這麼惡劣。」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的同時——
「哎,如果村民這麼詢問咱,咱會按住肚子這麼回答唄。」
「啊,如果是這樣,有件事情你能幫得上忙。」
「喔~」
赫蘿留下這句讓人僵住笑臉的話語後,把最後一口麪包往嘴裏一丟,便從羅倫斯身邊離去。
這樣的玩笑話,只有寄宿在麥子裏的赫蘿才說得出口。
羅倫斯才心想「好安靜啊」,後方隨即傳來尖銳的雞啼聲。
羅倫斯的玩笑話似乎讓赫蘿很難判斷該不該生氣。
然後,他將手舉到與肩同高,做出投降的姿勢說道:
「汝真以爲這樣咱就不會有所顧慮嗎?」
「我是希望你至少能夠對我客氣一點。」
「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咱不過是跟汝開個小玩笑而已吶。」
一時之間,羅倫斯還以爲時間靜止了。在那瞬間,羅倫斯腦裏只浮現一個想法。
而且,自從離開帕斯羅村後,赫蘿已經很久沒看過這麼平凡的村落了。
對這樣的村落而言,最重要的事莫過於儲存糧食,其他事情想必都會暫時擱着不理。
「這次應該不用特地藉助你的力量,就能夠賺到錢。以路途中意外碰上的賺錢機會來說,這次的金額有點大。那金額大到可以讓你喫雞肉喫到撐。」
就是以馬車代步,想前往距離這裏最近的城鎮,也要花上三天時間,而且城鎮爲了避免事後惹來麻煩,也會拒絕與這裏交易。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生氣地鼓起臉頰,對羅倫斯手上的麪包就是一咬。
所以,羅倫斯是真心希望偶爾能夠讓赫蘿毫無顧忌地大喫大喝。
「我是覺得……其實你可以不用這麼在意。不過,畢竟你重情重義嘛。」
赫蘿該不會是以她的方式在撒嬌吧?羅倫斯才這麼想,下一秒鐘便看見赫蘿露出壞心眼的笑臉俯瞰他說:
在羅倫斯一邊心想「打死我都不會再聽赫蘿說任何一句話」,一邊撥開噴到木板上的麪包屑時,赫蘿伸出手,搶走一片夾在麪包中間的臘腸。
「要是有麥粒掉在收割完成的田地上,那就傷腦筋了。」
如果在城鎮委託這工作,必須支付不少的費用。
「不過,只要汝願意工作,咱就可以不客氣地喫喫喝喝。」
剛開始與赫蘿旅行時,羅倫斯總容易照字面解讀赫蘿的話語。如果是在那時候,羅倫斯一定會因爲回答「誰要你管」,而惹得赫蘿生氣。
雖然圍起村落的柵欄看起來搖搖欲墜,但比想象中來得堅固。
羅倫斯又加了一句:「而且,讓村民越開心,我的生意做起來也就越容易。」
赫蘿有些泫然欲泣地看向羅倫斯,應該是在指責羅倫斯這麼說太奸詐。
「嗯……唔……」
「你就算不用太花心思去思考,也想得到不錯的點子吧?」
聽到羅倫斯笑着說道,赫蘿終於忍不住閉上眼睛陷入思考。
赫蘿皺起眉頭,不停動着兜帽底下的耳朵。
羅倫斯不禁心想,赫蘿真是太重情義了。
他笑着從赫蘿身上挪開視線,然後悠哉地眺望在空中飛翔的小鳥。就在這時——
「羅倫斯先生。」
聽見遠處有人在呼喚自己,羅倫斯立即把視線移回村落。
「羅倫斯先生。」
呼喚聲從後方傳來,羅倫斯回頭一看後,發現是村長前來。
「啊,不好意思。我還沒翻譯好……」
「不、不,我不是爲了這事情而來。已經麻煩您幫我們翻譯了,現在還要拿其他事情來煩您,實在讓人很過意不去。不過,有件事情想跟您商量……」
「商量?」
羅倫斯壓抑着興奮之情——因爲他知道村裏正爲了調度物資而傷腦筋。
羅倫斯瞥了赫蘿一眼,發現她一臉興味索然地板起臉孔。
「如果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儘管吩咐。」
不過,就算看見赫蘿板着臉,這時候羅倫斯當然還是要掛上笑容。
聽到露出燦爛笑容的羅倫斯這麼說後,村長似乎鬆了口氣。
羅倫斯沒多想地反問道,結果赫蘿按住胸口這麼說:
羅倫斯還來不及思考這句話的意思,赫蘿便已繼續開口,因此羅倫斯只得挺直背脊洗耳恭聽。
然而,在這樣的狀況下會出現問題。
赫蘿坐在書桌上,看似開心地說道。
「羅倫斯先生。村民們都到齊了。」
赫蘿已經爲了自己沒能夠派上場而鬧了彆扭,羅倫斯竟然還再次獨自抱頭苦思。
「……智慧?」
「可是,你打算怎麼做?除非是很瞭解星象運行的人,否則根本沒辦法正確地測出東西南北。當然了,可以學船員那樣以某處的山或泉水做記號。只是……這個記號沒辦法以文字留下記錄。這樣描繪出來的地圖會太粗略。」
然後,赫蘿夾雜着嘆息聲說出了結論:
「哼!咱能提供的智慧,就是在那個令人生氣的帕斯羅村用過的方法。」
因爲赫蘿坐在書桌上,所以她的視線高度當然比羅倫斯高。
「你是說燕麥麪包?燕麥麪包那麼硬,不好喫吧?」
看見羅倫斯掛着笑臉反問,村長露出了苦思已久、百般煩惱的神情,說出了他們所面臨的難題。
獨自行商時,羅倫斯根本不可能遇到這種問題。
然而,現在村落需要的,是要拿來作爲土地分配依據的記錄。
那麼,既然沒有好方法,是不是就該死了這條心呢?並非如此,因爲社會還是必須運作下去。
「至少人類與人類對立時,如果依賴某人的記憶來決定事情,很容易欠缺客觀性。再說,如果是有關土地分割的事宜,這個記錄至少要能保存到幾年後、甚至幾十年後。」
「咦?」
然而,羅倫斯非常明白,倘若把每件事都放在天秤上秤一秤,最爲重要的事物會是哪一件。
「比起畫圖,咱比較喜歡用碎掉的薄片面包來形容。」
儘管如此,赫蘿帶有紅色的琥珀色眼珠卻發出不許羅倫斯反駁的光芒。
對於羅倫斯的反駁,赫蘿在認真聆聽好一會兒後,回答了句:「也是唄。」
羅倫斯沒有回答赫蘿,他先聆聽在屋外亂跑的雞隻叫了三聲後,再次抱頭思考。赫蘿見狀,便臭着臉踢羅倫斯一腳說:
當村長聽到羅倫斯說出計劃時的反應,與羅倫斯聽到赫蘿的提議時的反應一模一樣。
「那當然。」
就是赫蘿的故鄉——約伊茲,也是因爲被某人以文字寫下記錄,再在石牆之中和昏暗的地下室裏慎重地收藏,才勉強將記錄保存下來。
而且,只有極少部分的人能讓記錄保存下來;就算保存了下來,這些記錄能否繼續流傳千古,也只有老天爺曉得。
赫蘿狠狠丟下這句話後,別過臉去。
「也就是說,村民們過去一直照自己高興分割土地,現在問題開始出現,所以再不決定基準點,就無法解決問題?」
羅倫斯記起不久前赫蘿確實這麼說過。
與其道歉,羅倫斯此刻更應該這麼詢問:
如果羅倫斯沒有好好做出回應而讓村長失望,恐怕就無法一手包辦村落的交易。
「……如果拿石碑或木頭做記號,有可能會被移動,所以這樣的方法不可行。基準點本來就是不可能訂定的東西,就算以文字定下基準點,也會演變成爭論的原因。」
「真的嗎?真是太感謝您了。不瞞您說,村裏這陣子發生很多像昨天那樣爲了土地起爭執的問題。所以……不知道能不能請您提供我們一點智慧……」
因爲當初雖然決定了土地大小,卻沒有標明基準點位於何處。
如果畫出來的地圖是要給旅人旅行時使用,那麼就算有些粗略,也不會有問題。
這麼一來,剩下的方法就只有集合所有村民,然後把基準點的記憶深深植入大家腦中而已。
赫蘿在麥田裏恰巧聽見的這個方法,就是人們努力想出來的方法之一。
「最蠢的人或許是咱自己唄。」
不管能否被人接受,反正羅倫斯也想不出其他什麼好方法了。
然後,赫蘿在表示認同後,接着這麼說:
「咱剛剛說了什麼?咱忍住難爲情的心情,對汝說了什麼?咱就在身邊,汝卻一個人抱頭苦思……」
看來赫蘿所說的方法並非提示神諭。
「不、不是,我是在想如果這時候沒有回應村長他們的期待,就沒辦法賣人情給他們,不是嗎?賺錢好機會只有當下纔有,但要跟你說話,以後有的是機會——」
然而,這裏幾乎沒有諸如此類的解決方法。
「難道汝認爲思考那問題比跟咱說話重要?」
「如果要問咱好不好喫,當然是不好喫。不過,那口感會讓人上癮。咱這牙齒呢,有時候會癢得受不了吶……」
「……」
羅倫斯不明白赫蘿打算說什麼。
「不過,在這世上,確實是有讓每個人都能夠接受,也忘不了的記憶。」
而從吵得口沫橫飛的爭論大多會導向各說各話、永無共識的種種案例來看,就應該能明白口傳留下的記錄有多麼靠不住。
她露出怨懟的眼神瞪着羅倫斯。
而且,村民特地請求羅倫斯想辦法,如果羅倫斯提供一個極其理所當然的答案,恐怕會讓村民感到失望。
如果是隻有一面之緣的對象,羅倫斯有自信能夠一直討好對方,但如果對象是赫蘿,就無法以表面功夫來應付。
然而,就是因爲沒辦法寫下記錄,纔會起爭執。
「咦?喔,是啊。所以,人類纔會以文字寫下記錄。」
「辛苦了。那麼,哪位要當代表?」
「因爲咱會不小心被汝的毒牙給咬了。」
村長向羅倫斯商量的難題,可說是每座村落都會遇到的問題。
決定土地界線時,人們也是因爲無法寫下記錄而感到焦躁,纔會容易變得情緒化。
「汝最好祈禱咱的好意不會也是當下纔有!」
赫蘿的尾巴左右輕輕擺動着,就彷彿天秤的指針在衡量「拒絕」與「允許」的重量似的。
羅倫斯驚訝地重新凝視赫蘿的臉。這時,賢狼開心地搖了搖頭說:
不管在哪個時代,記錄永遠是個難題。
金錢或許買不到愛情,但人情買得到金錢。
赫蘿看似有些開心地把嘴湊近羅倫斯耳邊,低聲說出她口中的方法。
「怎麼着?比起咱的牙齒,咱覺得汝的牙齒更教人害怕。」
村長先是驚訝地問:「這方法好嗎?」但隨即改變想法,覺得或許可行。
這不是靠道理得知的。
感覺上,赫蘿所說的方法確實能夠讓所有人接受。
不過,村長願意把決定村落重要事項的案件交給羅倫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大笨驢。汝忘了咱在帕斯羅村的時候,是爲了什麼而哭哭啼啼嗎?」
「昨天發生爭執時,汝說過人類的記憶靠不住,是唄?」
難不成赫蘿打算讓村民看見她的真實模樣?羅倫斯想到這裏時,赫蘿輕輕頂了他一下說:
「什麼!」
聽到羅倫斯下意識的回答,赫蘿睜大了眼睛,並用力豎起耳朵。這時,羅倫斯才察覺到自己的失言。
人們會努力找出一個方法,並絞盡腦汁想出就算在幾十年後造成爭論,也能夠讓大家接受的方法來留下記錄。
不過,一般村落都會有經年累月發展出來、屬於該村落解決問題的方法。這個解決方法可能是神明賜予的天機、可能是村長的權威,也可能是鄰近領主的證明書,或是不得違反其決議的村落共同會議。
這座村落正面臨這樣的危機——而村長向羅倫斯商量的問題,果然與分劃土地有關。
在此時聽到如此自恃甚高的話語,當然多少會有些不悅。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隻能這麼回答:
「是的,幸虧有神明指引,村裏剛好有一位適當人選。」
羅倫斯這麼下了決心,並準備開口說話的瞬間——
「如汝所說,以高山、泉水或山丘等大目標做記號,確實太粗略。但是,只要把幾個大目標組合起來,就能夠正確地限定住位置。咱在山上的時候也是這樣,只要從山脊觀察四周,就能夠正確得知自己的所在位置。」
當初只是由領主隨便決定一個區域,作爲村落的建設範圍;村民則是在這片區域之中,各自照着說定的面積分劃土地。
「沒錯。村落剛建好的時候,如果有分之不盡的土地,當然不會有問題。不過,如果沒有定出基準點,就這麼隨意分割土地下去,到時只要實際畫出圖來,馬上就會發現到處都有無主的零碎土地。」
想必村民也知道可以這麼做。
「啊……」
聽到羅倫斯有些結巴地說完,赫蘿半眯着眼睛,板着臉直直瞪着羅倫斯。
「嗯。一旦寫下文字,無論誰來閱讀,記載的事實都不會改變,因此才能讓衆人信服——這道理咱也明白。可是,人類的記憶真有那麼靠不住嗎?」
「你……呃……願意提供智慧給我嗎?」
是羅倫斯與赫蘿一同旅行下來而得的經驗談。
「不過,如果採用這樣的方法,汝說怎樣呢?」
於是,羅倫斯從椅子上站起來,牽起了赫蘿的手。
看見赫蘿咧嘴露出尖牙,羅倫斯不禁有些畏縮。
羅倫斯找不到能夠回應赫蘿的話語,也不能因爲這樣就不思考眼前的問題;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坐在書桌前陷入沉默。
「汝真是個大笨驢。咱甚至會覺得汝是不是完全沒有學習能力。」
看着還沒翻譯好的羊皮紙及木板,羅倫斯抱着頭苦惱不已。
新興村落之所以會在轉眼間分崩離析,通常是因爲欠缺能夠使人們團結起來的強大力量。
師父也沒有傳授給他解決這般難題的方法。
除非是神明出馬,否則根本想不出完美的解答。重點是,必須找出能夠讓村民接受其正確性及普遍性的方法。
這個方法不需要專業的技術、道具,也不需要花費任何費用。
不過,若是用了這個方法,確實能夠讓大家齊心認同,而且在幾十年後,肯定仍能清楚地留下記錄。
村長立刻召集了村民,要大家在原先就被推選爲土地基準點的水井旁集合。
接着,村長從村民當中選出一位負責保存記錄的代表人。
經過多方考慮後,大家決定由赫蘿來執行。
因爲旅人的立場特殊,而且由赫蘿來執行應該能夠帶來更大的效果。
只被告知要決定村落基準點而聚集的村民們,個個一臉狐疑地觀望着事態演變。也難怪他們會露出這種表情。因爲一直以來,村民們不斷努力思考,試圖找出能夠讓大家接受的方法,卻一直都沒想到。
在這樣的氣氛下,村長用手搭着代表人的肩膀,咳了一聲說:
「我對着全知全能的偉大神明,以個人之名與我村之名在此宣言。針對過去一直是懸案的土地分割問題,將在此定下村落基準點。」
聽說村長曾做過在廣大田地裏趕牛的工作,他的聲音儘管有些沙啞,卻相當響亮。
「我今天會請各位聚集在這裏,是爲了在定下村落基準點時,請各位當見證人。此外,也是爲了幾十年後,萬一不幸發生爭執時,能夠讓大家想起今天發生的事。」
羅倫斯的表現暫且不提,這時的赫蘿低着頭,露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因爲赫蘿在昨晚的宴會上表現得相當收斂,所以村民們似乎都認爲她是個虔誠的修女。
既然村民們對赫蘿有這般認知,由赫蘿來執行當然最爲恰當。
村長又再咳了一聲,說道:
「接下來即將執行的儀式,是這兩位聰慧旅人所傳授。這是具有長年曆史的土地分割方法。我以村長的身份推薦他擔任這個儀式的代表人。」
然後,村長推了一名少年一把,少年看起來差不多隻有五歲大。
少年有着圓滾滾的大眼睛和美麗的金髮,宛如下凡的小天使。
少年還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或接受什麼待遇,就被一臉嚴肅的大人們團團圍住。
明知少年緊張得身體僵硬,村長還是繼續說:
「嗯……要什麼都行嗎?」
接着羅倫斯指向身旁的赫蘿。
「喔……克、克洛利。」
聽到羅倫斯顯得刻意的話語,赫蘿也做作地挺起胸膛做出回應。
赫蘿面向村民們一邊露出笑容,一邊說道。而村民們開始吵嚷了起來。
雖然有幾名村民互看着彼此,但沒有人舉手反對。村民們還沒被告知接下來即將執行的儀式內容,當然不會有人反對。
而他當然是看着站在人牆之中的母親。
準備朝向新土地出發前,他們肯定夾着不安與期待,站在村落或城鎮邊際回望故鄉。
所有人都大喫一驚地直盯着眼前的光景。
羅倫斯猜測赫蘿應該是在思考要討什麼東西,他心想不知道赫蘿這次會要求買蘋果,還是蜂蜜醃漬的桃子。
「當天使或精靈願意聆聽人們的願望時,會出現預兆。汝要好好記住大地和泉水的位置及形狀,不要漏看了預兆。」
不過,羅倫斯已事先告訴過村長,如果執行完儀式後,有人表示這個方法不夠周全,屆時可以再聆聽村民的意見。
村民們一定是離開自己住慣了的土地,來到這座村落。
走近少年身邊的,除了赫蘿與村長之外,當然還有少年的母親。被母親握住手、拉起身子後,少年總算了解發生了什麼事。
與赫蘿算是嬌小的身材相比,少年更加矮小。
「難得你會表現得這麼謙卑。」
「天使和精靈最喜歡看人類的笑臉。張大嘴巴笑一個給他們看。」
北、東、南、西。

「這都多虧我有個賢明的旅伴。」
村民中,只有少年母親知道儀式的流程。當時,少年的母親聽到赫蘿的提案後,雖然有點不知所措地笑了笑,但看得出來她對兒子能夠成爲留下村落重要記錄的代表人,感到十分驕傲。
吉薩斯村未來的發展無可限量。
這是村民們總算回過神來的第一個反應,大家隨即起了一陣混亂,但在不久後又化爲笑聲。
「如果有困難,咱就死心。」
「在咱停留的村落不是賞巴掌,而是拿石頭砸人。」
「禱告?」
來到這麼近的距離後,儘管赫蘿戴着兜帽且低着頭,少年還是看得清楚赫蘿的面容。
他們肯定先把北、東、南、西四方的景色深深烙印在眼中後,才踏上旅途。
少年立刻放聲大哭,並緊緊依偎在豐腴的母親身上不停抽泣。
在四周觀察着事態演變的村民們,一齊倒抽了口氣。
看得出來赫蘿沒有手下留情,而是使出了全力。
不過,赫蘿這樣的反應或許有一半是發自真心,而事實上,赫蘿確實幫了羅倫斯大忙。
不管年齡是長是幼,男人似乎都有着同樣的習性。
「誰有異議?」
「拜託你啦。」
克洛利看起來非常開心的樣子。
照這樣子看來,羅倫斯肯定能夠與吉薩斯村長久往來。
下一秒鐘,傳來響亮的「啪!」的一聲。
「嗯。克洛利,好名字。」
羅倫斯之所以刻意以開玩笑的口吻這麼詢問,是因爲只要想到明天的商談,他的心情就會不禁雀躍起來。
黃昏時分,羅倫斯喜色滿面地等待着村民佈置宴會。
「嗯。這樣就大功告成啦。」
村民們紛紛向神明和赫蘿的睿智表達感激之情,當中甚至有人跳起了舞來。
村長多次與羅倫斯握手致謝,握得羅倫斯的手都發腫了。村長甚至還表示會把羅倫斯與赫蘿視爲村落髮展上不可或缺的人物,讓這美談流傳下去。
村長在少年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便把少年推向羅倫斯與赫蘿。
那開心的模樣,讓人覺得他說不定已經忘了即將要執行儀式。
看見少年驚訝地挺直背脊,然後靦腆地笑笑,羅倫斯知道赫蘿朝向少年露出了微笑。
赫蘿左一次右一次地看着自己的衣服,然後閉上眼睛。
每座村落如果有重大事件發生,通常都會把那天定爲特別的日子,並且設宴慶祝。
少年走近時,羅倫斯這麼說着,隨即展露笑臉伸出手。
而且,如果這裏蓋了修道院,甚至可能發展成城鎮。
赫蘿甩着手,露出苦笑。
「那麼,克洛利。接下來咱們來玩一下游戲。嗯,不用擔心。這一點也不難。」
「又是我欠你的人情比較多。你希望我怎麼還你人情啊?」
「我沒那麼好命。在那之後我還有商談要談。當然了。」
少年點了點頭,然後交叉起還沒有辦法動作自如的雙手。
赫蘿的尾巴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甩動着,不久後,她似乎想到要什麼東西了。
赫蘿誇獎了克洛利的名字,並摸了摸克洛利的頭後,克洛利看似難爲情地縮着脖子。
「那麼,現在開始執行儀式。」
羅倫斯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然後做作地用手按住胸口,獻殷勤地說:
「首先,朝向北方禱告。」
「就算人類的記憶靠不住,還是會有一輩子無法忘懷的瞬間。相信就是在幾十年後,勇敢的少年克洛利也絕對不會忘記這個瞬間,在這個地方所看見的這個景色。」
「結束了嗎?」
赫蘿多少知道一些教會的知識。
「北方有北方的天使和精靈,南方有南方的。只要禱告說:『咱想喫好喫的食物』,說不定就會實現。」
他回頭一看,看見原本在牀上悠哉梳理尾巴的赫蘿,也舉高雙手在伸懶腰。
「咱的名字叫赫蘿。汝呢?」
所以,如果詢問他們,他們一定能夠如此肯定地回答:
直率的少年聽話地咧嘴露出牙齒,在臉上浮現再燦爛不過的笑容。
當少年朝向四個方位做完禱告時,想必已在心中訴盡他所知道的各種美食。
「嗯。禱告什麼都行。汝等不是每天都會禱告嗎?」
村長這麼大喊後,村民們先是一片安靜,跟着齊聲高喊:「沒有異議!」
少年的母親一邊喊着神明的名字,一邊向羅倫斯與赫蘿表達謝意。
「對這個儀式有異議的人,舉高你的手!」
聽到赫蘿的話語後,克洛利似乎總算記起自己的立場,當場僵住了臉。
不過,赫蘿輕輕抱住克洛利的小小身軀。隨即克洛利也慢慢露出了勇敢的神情。
「你這麼問的範圍太廣,我哪敢隨便回答。不過,嗯,差不多一百枚銀幣吧。就是要再買一件你身上穿的高級服裝,也沒問題吧。」
現場沒有人發出聲音。
在一個與鄰近城鎮或村子沒什麼往來的村落,有時候連大人也會對旅人心生恐懼。
克洛利像一隻順從的小狗看向赫蘿。
不例外地,吉薩斯村也在這天晚上大大地設宴慶祝。
不過,或許是想到了太昂貴的物品,赫蘿有些面帶難色。
「嗯。辛苦了。那麼,克洛利。」
「嗯,勉強完成了。」
少年緩緩走向這方的途中,露出不安眼神看向人牆之中的某處。
少年戰戰競競地握住羅倫斯的手後,便囁嚅著作出回應。
「那這樣,接下來只要等着盡情喝酒玩樂就好了唄。」
「唔!」
少年突然被人使出全力甩了一巴掌後,忘了擦拭鼻血,也忘了挺起身子,只知道把眼睛睜得像豆子一樣圓,並注視着不久前仍宛如天使般溫柔的赫蘿。
赫蘿挺起小小的胸膛,看似得意地說道。
赫蘿之所以要少年開口笑出來,是爲了不讓少年咬傷舌頭。
在那瞬間,某物劃過空氣,發出「咻」的一聲。
將翻譯工作做完後,羅倫斯坐在椅子上伸了一個大懶腰。
別說是買雞,羅倫斯甚至願意買下能夠裝滿整臺馬車的啤酒送給赫蘿。
或許是村裏沒有年輕女孩的緣故,少年與赫蘿握手時,臉上浮現了親切感十足的笑容。
看見赫蘿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說道,少年也隨之露出笑容。在赫蘿發出「喏!」的一聲催促後,克洛利開始朝向北方禱告。
重頭戲就要上演了。
不過,羅倫斯與村長都認爲村民們的意見應該會一致。
少年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路後,回頭看向村長,又看向羅倫斯兩人。看見村長做出「往前走」的手勢後,少年便膽戰心驚地走了過去。
克洛利頻頻點頭回應赫蘿的話語。他瞪大眼睛,將眼前的景色烙印在腦海裏,並且一邊緊張地吞嚥口水,一邊禱告。
——就是到了現在,我們也能夠分寸不差地指出當初回頭望故鄉時,停下腳步的那個位置。
聽到羅倫斯開她玩笑,赫蘿笑笑後,指向羅倫斯說:
「汝剛剛在做的工作。」
「工作?這個嗎?」
「嗯。就是撰寫文字的工作。汝不是說過如果在城鎮委託這工作,要花上一筆不小的錢嗎?」
光是懂得閱讀書寫文字,就算擁有一種專業技術。
請人代筆寫信的費用當然很貴,但如果是撰寫正式文件,費用更是驚人。
「什麼嘛,你有東西想叫我幫你寫啊?」
「嗯?嗯……算是唄。」
「如果只是要寫字,不過是小事一樁……不過,你不要其他東西嗎?好比說蘋果或是蜂蜜醃漬的桃子之類的。」
比起喫的東西,赫蘿竟然會優先選其他東西,真是太難得了。
該不會是因爲提到有關記錄的話題,讓赫蘿起了念頭,想要留下自己故鄉的記錄吧?
「雖然汝的提議也相當有吸引力,但食物喫下肚子就沒了,是唄?汝不是說過嗎?汝說文字不會有變化,所以能夠保存得長久。」
看見赫蘿說話時一副難爲情的模樣,羅倫斯便知道自己果然猜得沒錯。
羅倫斯點了點頭說:
「不過,如果你是要我寫厚厚一本書,那就頭痛了。」
「不,內容不會太長。」
赫蘿走下牀,隨即輕快地坐上書桌。
既然內容不會太長,那麼赫蘿的意思是要羅倫斯立刻拿筆寫嗎?
「那,你要我寫什麼呢?」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赫蘿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視線稍微拉向遠方。
羅倫斯心想「這次又怎麼了?」並坐正身子時,赫蘿把臉貼近他說:
羅倫斯除了笑,已經做不出其他反應了。
羅倫斯停下手,轉頭看向赫蘿。
然而,這個理由只是赫蘿的權宜之計。
感覺上似乎是赫蘿比較有理。
所以,羅倫斯如赫蘿所願地這麼說:
清脆的聲音響起。
那模樣看起來像在一字一句仔細地思考文章內容。
很明顯地,赫蘿臉上是虛假的笑容。不過,羅倫斯知道讓笑容化假成真的魔法。
赫蘿聲音冷漠地反問。
羅倫斯沒有選擇的餘地。
「可是怎樣?」
羅倫斯已經做出承諾了。
所以,雖然知道自己確實太遲鈍,但羅倫斯有些無法接受赫蘿因爲這樣就生氣。
就算使用文字,也無法記錄下赫蘿的笑臉。
羅倫斯的身子微微後仰,點了點頭。
「呵。汝現在的表情跟方纔的克洛利一模一樣。」
當然要給赫蘿報酬了。
「不過吶。」
赫蘿的表情非常認真,感覺有些像在責備羅倫斯。
「帶路返回故鄉之合約書。」
赫蘿不停甩手,並且開心地笑着。
說着,赫蘿再次板起臉孔俯瞰羅倫斯。
「不過,不知道你那小小的胸膛抱不抱得住我——」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
「請人寫咱與汝的旅行合約的錢,不知道能夠買到多少東西吶。嗯~不知道咱喫不喫得完呢。」
赫蘿的尾巴輕輕膨起,並且稍微加重握手的力道。
羅倫斯抓住赫蘿伸出的手,然後挺起搖晃的身軀。
「文章標題就寫,爲賢狼赫蘿……」
赫蘿說着,頂了一下羅倫斯的鼻尖。
這內容對赫蘿一定非常地重要。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旋即開口說:
屋外傳來佈置宴會的聲響。
「那麼,汝也要放聲大哭嗎?」
羅倫斯答應帶赫蘿回故鄉的約定,說穿了不過是口頭上的約定。
「……是我不好。」
真正讓赫蘿不開心的理由是這個約定。
羅倫斯好不容易開口說話,卻根本不成話語。
赫蘿開心地露出大大的笑容,不停甩動着的尾巴眼看就要掃倒書桌上的東西。
在停留了好幾百年的村落,赫蘿只留下名字而漸漸被人們淡忘。
羅倫斯說不出話來。
整個過程中,赫蘿一直保持着笑容。
赫蘿輕輕點了點頭,臉上浮現靦腆的笑容。
而且,確實是羅倫斯太不體貼了。
雖然無法以言語好好表達,但羅倫斯自認這一路來,比起任何生意合約,與赫蘿的旅行纔是最重要的,也相信赫蘿明白這點。
他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
完
羅倫斯原本這麼想着,但後來發現了赫蘿的企圖,忍不住放聲說:
明知如此,羅倫斯居然還傻傻地說什麼「人類的記憶很靠不住」,又勤快地爲了村落工作。
「不、不是啊……可是……」
羅倫斯的腦海裏,接二連三地閃過赫蘿來到這村落後生悶氣的模樣。
這時傳來如輕風吹過般的聲音,那是赫蘿吸了口氣,決定不再深思的聲音。
「那也不錯啊。幸好我有願意抱住我的對象。」
「哎,咱看汝已經在反省的樣子,就原諒汝唄。」
羅倫斯連撥開赫蘿的手的動力都沒有。
看來今晚的酒會讓人特別容易醉。
「呵。畢竟咱被汝嚇過好幾次,讓咱記憶深刻得都忘不了合約。」
於是,他緩緩念出咒語:
儘管看見羅倫斯的慌張模樣,赫蘿還是沒有停頓下來:
「畢竟人類的記憶好像很靠不住吶。要是汝忘了這約定,咱會很困擾。」
羅倫斯先做好心理準備,然後這麼說:
赫蘿的耳朵看似滿足地微微顫動着。
「這樣我就永遠不會忘記你的笑臉了。」
赫蘿走下書桌,然後轉過身,隔着椅背靠在羅倫斯身上。
「既然不需要合約書,咱可以要求別的東西當作這次的報酬唄?」
「嗯。」
赫蘿露出了微笑。
赫蘿會一直保持着笑容,就是在催促羅倫斯念出咒語。
赫蘿說過她是因爲沒有自己能夠派上場的機會,而感到過意不去,所以纔會不開心。
羅倫斯說了句:「沒事。」並準備道歉的瞬間——
羅倫斯知道自己還是有辦法反駁赫蘿,而知道赫蘿應該也明白這點纔對。
領悟到這點後,羅倫斯耐心等待着赫蘿回答。
羅倫斯急忙拿起羽毛筆,並準備攤開空白羊皮紙。
赫蘿突然展露笑臉,一邊發出咯咯笑聲,一邊這麼說。
沒有人知道赫蘿何時會設下陷阱等待羅倫斯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