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3412 字

「後、後來怎麼樣了呢?」
看見攸葛的龐大身軀逼近,羅倫斯忍不住上半身往後仰。
直到羅倫斯伸手用力推開那龐大身軀,這位畫商才總算回過神來。
攸葛坐回椅子上,然後一副等得不耐煩的模樣一邊揉着衣角,一邊反覆說:
「後來怎麼樣了呢?」
「後來堂斯格村主張天使傳說是真的,並認定卡特琳娜是無庸置疑的聖女,事件也平安收場。不過……」
羅倫斯喝了一口攸葛招待的熱葡萄酒,然後補充說:
「村民也好,領主也好,他們都表示不能再依當下情勢,選擇主張天使或主張惡魔了。聽說他們決定不對外說出所有發生過的事情。」
「這樣啊……沒事,原來是這樣啊……」
攸葛像個聆聽英雄故事聽得入神的少年一樣,讓龐大身軀靠在椅背上,然後面向天花板閉上眼睛。
攸葛用力地嘆了口氣,看得出來他打從心底感到安心。
「我們抵達這裏時您還比現在冷靜多了。」
聽到羅倫斯壞心眼地說道,攸葛張開眼睛發出「呵」的一聲笑了出來。
「事到緊要關頭時,我這人就會變得忘我。不過,原來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啊……看見受重傷的弗蘭師傅被送過來時,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大事呢。」
雖然攸葛這麼說,但事實上這在堂斯格村可是大事一件。堂斯格村動用了所有獵人與山上居民的知識爲弗蘭療傷。羅倫斯等人之所以沒等到弗蘭的傷勢復原纔回來,是因爲村民們過度重視弗蘭。
因爲赫蘿打從心底討厭被人當成神明敬奉,所以看見別人也討厭受到這般對待的模樣時,還大笑了出來。
羅倫斯等人是在三天前帶着弗蘭離開堂斯格村。
昨天傍晚抵達凱爾貝後,除羅倫斯外的三人早就鑽進了被窩。
惟獨羅倫斯被攸葛強勢帶到樓下,並且被迫說明在堂斯格村遭遇到的事情。
「不過,這天使傳說到底是什麼呢?」
羅倫斯拿起一顆蜂蜜醃過的樹果送進嘴裏,然後回答說:
「我也一樣。我沒能夠穿過通往天庭之門。」
或許如果沒有這麼點能耐,就無法勝任掌控部隊勇氣及信仰的祭司職務。
羅倫斯準備安靜地離開房間時,背後投來了話語:
而擁有「從軍祭司」這個稱號的弗蘭,就有過這種遭遇。
走到赫蘿與寇爾休息的房間途中,羅倫斯忽然察覺到月光流泄到走廊上。
「晚安。」
弗蘭笑了笑後,讓身體慢慢埋入被窩裏。
憑弗蘭的聰明程度,應該察覺到了羅倫斯戴着假面具。
「那時候……」
但在大鬧一場後,或許這般程度的笑話恰到好處。
儘管事實可能真如弗蘭所推測,大家還是會想保留天使傳說的說法。
「要是請商人幫忙,不知道要畫多少張地圖呢。」
不過,弗蘭在牀上躺了下來後,迅速伸出了右手。
如果對象是城鎮女孩,這時候或許應該親一下手背。
「既然商人這麼厲害,就到通往天庭之門的另一端來拿地圖啊,是嗎?」
「那、那麼,動物叫聲呢?」
如果在酒席上聽到這種笑話,會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弗蘭簡短地說道,並補上一句:「可能是我多心了。」
「第一張地圖的酬勞。」
「有什麼事嗎?」
如果說擁有利爪尖牙的存在會一個接着一個先死去,弗蘭的執着足以讓她站在這些先死去的存在前頭。
以弗蘭的推測來說,可能是因爲該地區會發生的強風撞上山峯,而發出巨響並造成迴音,最後引發雪崩。
雖然弗蘭只是個普通人,但畢竟過着獨自旅行的生活。
那右手不放棄地持續朝向出現在瀑布上方的天使伸出。
不過,他知道弗蘭此刻的表情就像惡魔附身消失不見了般美麗。
聽到羅倫斯以責怪的口吻說道,弗蘭忽然別過臉去。
或許她是感到有些難爲情吧。
不過,羅倫斯從幾種可能性當中,選了一種感覺最接近答案的可能性回答說:
她的側腰到肩膀部位仍纏着滲出鮮血的繃帶,在堂斯格村時還受到高燒折磨。
從二樓闖入房間是夜賊的固定手法。
羅倫斯伸出手越過弗蘭,然後緩緩關上木窗。
「願神庇佑您。」
弗蘭像一隻小貓似的閉上眼睛。
「咦?」
爬完嘎吱作響的階梯後,羅倫斯摸着扶手往房間走去。
「沒事。」
雖然攸葛商行的入口很小,顯得小家子氣,但屋內深度足夠,且有四層樓高,可說是個頗具規模的商行。
「小心着涼喔。」
「你還沒幫我們畫地圖喔。」
「那麼,我也該去休息了。」
這樣的治療方法雖然粗魯,但似乎很有效。
收下可貴話語後,羅倫斯收回手,並做出假裝舉高帽子的動作。
不過,對象是弗蘭時,就沒這個必要了。
「很遺憾,聖經上面寫着我們要去天庭,比駱駝要引線穿針更加困難。」
弗蘭對於天使傳說持有的熱情,或許也可以用執着來形容。
「是的。就是大量積雪從山坡滑向湖泊,並掀起巨浪推向瀑布。像是軍隊從天庭走下來的腳步聲,其實是積雪崩落的聲音。」
羅倫斯悄悄地從半開的房門偷看後,發現是弗蘭的房間。
帶着染血聖經,以及夾在其中的信。
這般言行舉止想必是在很多人喜歡說俏皮話的傭兵團裏學來的。
儘管如此,在弗蘭身上卻看不見一絲軟弱。
「聽說有些被人逮到偷竊現場的小偷,會回答說自己是來抓小偷。」
月光籠罩下,弗蘭的下巴曲線宛如仔細研磨過的刀子般閃閃發光。
「我遇過不只一次甚至跑到戰場上來討錢的商人。」
羅倫斯說道,但弗蘭什麼也沒回答。
羅倫斯只拿着倒入熱葡萄酒的酒杯爬上階梯。
弗蘭點了點頭,然後緩緩閉上眼睛。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就像個鑽牛角尖的少女一樣。」
羅倫斯對着攸葛的背影搭腔說道,並站起身子。因爲要是等到攸葛回來,很可能又被攸葛帶到其他地方繼續說話,所以羅倫斯決定早早告辭。
「就是啊。」
弗蘭瞬間發現羅倫斯在偷看。
羅倫斯走近牀鋪後,弗蘭的漆黑瞳孔迅速看向這方。
「我本來打算隨着天使傳說落幕讓旅行畫下句點。」
「這世上各式各樣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呢。」
當然了,影響最大的應該還是赫蘿的叫聲;羅倫斯沒忘記這麼補上一句。
因爲攸葛在桌上點了蠟燭,所以想必是負責巡視的士兵眼尖地發現了。
羅倫斯牢牢握住了弗蘭的右手。
天使聽見人們的爭執聲而飛下凡界;這樣的故事聽起來非常符合傳說應有的內容,而且顯得有趣。
藍色月光從完全敞開的木窗射進來。月光籠罩下,弗蘭的身軀彷彿就快化爲光點消失不見。
羅倫斯反問後,弗蘭發出一聲輕笑。
「瀑布上方?」
「我現在就付給你。」
「雪崩?」
羅倫斯心想弗蘭只要身體一動,應該就會相當疼痛,於是打算向前攙扶,卻被弗蘭以手勢制止了。
然後,正因爲如此,弗蘭才能夠找到天使傳說。
羅倫斯回過頭,並保持笑臉反問說:
弗蘭說道。
「既然這樣,就以幫助人的方式來贖罪,你覺得如何?」
弗蘭原本打算死了算了。
「新傷口疼痛時,要冷卻傷口,但舊傷口疼痛時,就要熱敷傷口比較好。」
其本質與一般城鎮女孩完全不同。
攸葛坐在椅子上露出苦笑後,朝向大門走去。
不過,羅倫斯也不討厭這樣的感覺。
「那時候在瀑布上方出現的……」
看見弗蘭露出壞心眼的笑容,羅倫斯不禁聯想起某人。
不過,可能的話,誰也不想遇到有機會學習到這般智慧的狀況。
攸葛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這時,有人敲響商行的大門。
羅倫斯一副感到困擾的模樣笑着說道,攸葛也晃動着肩膀發出「呵呵」笑聲。
關於這部分,羅倫斯也不是很有把握。
「不過,既然事件平安收場,以後我們偶爾也會去堂斯格斯看一看狀況。只是,我們可能沒辦法像赫蘿小姐那樣威風八面就是了。」
不同於城鎮外,在城鎮不能高興睡在哪裏就睡在哪裏,或高興玩樂到多晚就多晚。在城牆內,基本上有規定可使用燭火的時段。因爲城鎮的建築物密集,萬一有哪一戶人家燒了起來,火勢轉眼間就會蔓延開來。
「你指的是什麼旅行?」
弗蘭唐突地這麼說,然後看向羅倫斯。
「因爲看見了月光,我還以爲有小偷闖進來。」
一般來說,商行提供住宿的房間樓層愈高,就表示住宿者的身份愈低,所以攸葛願意安排二樓房間給羅倫斯等人,也是一種表示敬意的方式。
「是雪崩。」
「反射在湖面上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動物叫聲。就像回聲那樣。這次是人們的爭吵聲,以及刀槍劍戟的聲音造成了回聲。我想那地方很久以前一定也同樣發生過爭執場面吧。」
弗蘭挺起上半身坐在牀上,並且只在眼角浮現笑意。
這麼晚了,到底會是誰來敲商行的大門呢?答案很快就會揭曉。
攸葛一臉呆然地反問說:
羅倫斯不知道在找到天使傳說後,弗蘭抱着什麼樣的想法。
儘管如此,她卻沒有追究下去。
走出房間後,羅倫斯發現赫蘿就在門外。
羅倫斯假裝沒看見赫蘿的樣子,朝向隔壁房間走去。
赫蘿緊跟在羅倫斯後頭走進房間。
關上房門後,只見伴隨明亮月光的寧靜夜晚隨之展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