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3.5萬 字

「看見這副模樣,讓人不禁覺得頂尖商人也不過如此而已。」
魯華抓起縫好肩膀傷口不久的希爾德說道。因爲沒有告訴團員希爾德的真實身份,所以接到治療兔子命令的人都傻了眼。經過塗抹藥膏以及縫合傷口的治療後,希爾德在藤籠裏像死了一樣沉睡着。就拿這隻兔子來當今天的晚餐好了——傭兵們看見那模樣,肯定會說出這般粗野的玩笑話。
羅倫斯等人目前在距離雷斯可不遠的郊外。
夜空裏不見一片雲朵,可看見美麗星辰閃爍着。
不過,今晚氣溫相當低,團員們有人裹着棉被,有人收集了路邊乾草生起火堆,各自取着暖。他們在遠處不時看向羅倫斯的馬車貨臺,但充滿疑問的視線並不是在詢問:「怎麼有個不識相的傢伙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場合?」他們投來的視線是在催促說:「拜託趕快做出結論。」
「雖然有一段距離,但我認爲南下或許是聰明的選擇。」
摩吉一邊指着攤開在羅倫斯馬車貨臺上的地圖,一邊說道。
「雷諾斯啊?以德堡商行那些傢伙打算拿我們殺雞儆猴作爲前提思考看看吧?雖說我們的部隊很強,但如果在平原上遭到大軍攻打,也會瞬間全軍覆沒吧?」
「是的。但是,如果北上,我們會被視爲叛徒遭到追殺,而南下的話,他們應該就沒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攻擊我們。」
雖然強大的暴力總是不合理,但施暴者似乎還是需要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
「說起來,如果去雷諾斯,也比較容易與赫蘿小姐會合喔。」
「您說的是。東、西兩向都沒有什麼像樣的城鎮或村落。我認爲還是乖乖順着河川南下,等狀況穩定下來再前往托爾金纔是上策。德堡商行的勢力再強,想必也不可能進軍到雷諾斯。」
一進入雷諾斯以南的地區,就是普羅亞尼的領土。如果進軍到那裏,肯定會刺激到普羅亞尼的國王和諸侯。的確,德堡商行不可能做出這般蠢事。
「羅倫斯先生呢?這樣你可以接受嗎?」
想到自己正在參加歷史悠久的傭兵團的進軍會議,使得羅倫斯的思緒無法順利跟上。如果是在行商途中被搶奪貨物,然後被詢問「你想死在哪裏?」羅倫斯反而覺得比較有真實感。
「我覺得是個好點子。」
「好!那就這樣決定了。」
魯華站起身子,並輕快地從貨臺上跳下來,然後大步走去。
這時,傭兵們就像看見小丑出現在廣場上的小孩子一樣,三三兩兩地聚集了過來。
魯華往後掀高外套,並且大幅度地揮了一下手,然後告訴傭兵們會議結論。魯華的說明直截了當且易懂,並且不讓大家有機會抱怨。
不僅是魯華,摩吉也一副深感興趣的模樣看向羅倫斯。
「……確實是這樣沒錯。」
「咦?」
赫蘿早就下定了決心。
「……不過,北方地區的騷亂有些教人擔心喔。」
「我不擔心下雨,也不擔心下雪。我是擔心能不能看到日出。」
魯華反覆說了一遍。摩吉緊緊抿着嘴,然後擺動粗脖子壓低下巴。
如果羅倫斯送信到斯威奈爾去,果然只會讓自己身陷危險之中。
「對方回答我說『因爲有所期待』。」
伊弗當時的口吻顯得天真又帶有力量,而且像是有些難爲情。
魯華的左手一直握着劍柄。
「我想應該要適時收手纔是。商行的規模越大,越不可能靠一個人力挽狂瀾。既然內部局勢已經一面倒,那應該已經沒辦法挽回什麼了。」
「我們也必須採取不會讓旗幟圖樣蒙羞的行動。」
就這層涵義來說,或許魯華反而覺得現在的德堡商行纔有親切感。
那模樣就像看見小鳥叼着寫了答案的紙條,而用眼神追着小鳥輕快地飛去一樣。
「期待。」
「赫蘿應該也是不分晝夜地一直跑着。」
摩吉彷彿一路觀察伊弗過來似地,形容得相當準確。
「只是得到錢而已吧。喝酒玩樂一頓後,就什麼都沒了。」
只不過,就算再怎樣沒有體力,羅倫斯也沒自信能獨自躺在行進中的傭兵們正中央睡覺。
看來魯華似乎很喜歡「改變進軍方向」的說法。
魯華髮出「喀鏘」一聲鬆開劍柄說道。
「不管怎麼說,我都贊成羅倫斯先生的判斷。管它是保守派還是激進派,反正我都看不慣德堡商行。」
傭兵團的年輕團長又說了一遍,然後迅速看向遠方。
「或許會有那麼一天,但應該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吧。既然這樣,在那天到來之前,您大可盡情戰鬥。」
魯華這麼說,並沒有以「撤退」的字眼來表現。
雖然只是用麪包夾住香腸的簡單宵夜,但在這冷天之中,足以勝過任何美食。
「你跟我說的好像不是這樣耶,摩吉?」
「有些事情就算再怎麼痛苦,也必須做出抉擇。不愧是赫蘿小姐,表現令人敬佩。」
兩名傭兵頓時驚訝地瞪大眼睛,然後在臉上浮現如孩子般的天真笑容。
魯華一邊看着在藤籠裏睡覺的希爾德,一邊說道。
以戰爭過活的人大多豪氣干雲。在他們眼中,想必會覺得羅倫斯的想法像極了狹隘商人會有的想法。
「我在雷諾斯曾經跟一個商人有過沖突,對方是個連我都覺得難以置信的守財奴。」
「不要叫我少主。不過,你一直灌輸我要現實一點的觀念,沒想到自己卻要沉醉在戰鬥美學之中啊?」
「可不可以把他請來我們這裏啊?喂,摩吉,你說怎樣?」
「羅倫斯先生是不是也遭到了背叛?」
魯華似乎決定徹夜行軍。爲了徹夜行軍,他指示部下先準備宵夜填飽肚子。魯華髮出指示的瞬間,冷得直髮抖的傭兵們像小孩子一樣高興得舉高了雙手。
魯華停頓下來喝酒時,小夥子送來了宵夜。
摩吉等人真是一羣正直的人。
摩吉的意思是「缺乏體力的旅行商人就乖乖躺在貨臺上睡覺吧」。
如果所有傭兵都是這樣,羅倫斯願意改變一下對傭兵的印象。
「那本禁書什麼的不是會變得沒用嗎?」
說着,魯華像白天仰望天空時一樣,將手掌平舉至眉間,仰望起夜空。
聽到話頭指向自己,羅倫斯咬斷香腸,並別開臉閃躲濺出的油脂。
聽到魯華壞心眼地說道,原本表情就十分嚴肅的摩吉,變得更加嚴肅地一直搔頭。
然後,魯華把視線移向羅倫斯一邊笑笑,一邊說道。
羅倫斯有意無意地望着傭兵們的反應時,摩吉一邊有技巧地捲起大型地圖,一邊搭腔:
如果下雪,只要撥開雪就好了,而且雪下得越多,覆蓋在身上的雪越厚,反而意外地暖和。
那模樣就像被大人教訓不能做無益殺生的小孩子一樣。
的確,如果只是爲了喫飯而賺錢,最後都是喫完就結束了。
「可是,這樣真的無所謂嗎?」
羅倫斯本以爲摩吉是在詢問用餐的事情,但看見摩吉一邊用下巴指向拉着馬車的馬兒,一邊接續說:
摩吉停下卷地圖的手,然後用力拍打一下自己的額頭說:
「不用,我自己走就可以了。畢竟……」
她肯定不會制止戰爭,而會像經營畫商生意的羊——攸葛那樣,拼命地配合這時代的變遷,而徹底保持視而不見的態度。
魯華的問題也像滾燙油脂一樣讓羅倫斯想要閃躲。
「嗯……所以應該保住性命等待下一次機會,是嗎?」
「如果以正常的邏輯思考,那些傢伙現在氣勢如虹,我不覺得有人阻止得了他們。聽說反對派聚集在斯威奈爾,但應該很難制止他們吧。」
「不過,很久沒有在夜間行軍了,還真有些期待呢。但願天氣放晴纔好啊。」
「真抱歉,我說話太輕率了。」
「那個人拼命地賺錢,就是他人的性命也不當一回事地利用來賺錢。不僅如此,這個人厲害到甚至想要拿自己的性命來換錢。我曾經問過這個人一個問題。而且,當時是在沒有人的倉庫裏,而我們拿着斧頭和刀子對峙。」
「羅倫斯先生怎麼打算呢?」
「我們沒悽慘到得幫助把我們當成紙老虎來安排計劃的商行吧?的確,這樣可以賺到錢。是有可能賺到錢,但是……」
說罷,魯華咬了三口就把麪包喫光了。
聽到摩吉的話語後,魯華感到有些無趣地揚起一邊眉毛。
看見摩吉這般反應後,魯華笑了笑,並動作輕盈地跳上貨臺。
「人類舉得動的長劍大小有限,不過,商人能夠寫在紙上的金額無限。雖然這傢伙他們在這裏失敗了,但未來或許真有一天會變成由商人支配世界。」
羅倫斯答道,然後看向在藤籠裏像死了一樣入睡的希爾德。
羅倫斯搖了搖頭後,魯華一副像是自己感到胸痛似的模樣壓低下巴,並點了點頭。
羅倫斯回想不起伊弗當時的表情。羅倫斯當時根本沒有餘力去注意伊弗的表情。不過,就是到了現在,羅倫斯還記得伊弗當時的口吻。
雖然知道這樣的想法顯得卑劣,但羅倫斯因爲又多了一個藉口,而覺得心情輕鬆了一些。
「嗯……確實可以成爲很優秀的戰士吧。可是,那人的個性應該不會聽從別人說的話吧。爲了達成目的,不管是多麼有勇無謀的戰略,都願意與他人配合。不過,如果不是這樣,無論關係再怎麼親密,也能夠毫不在意地背叛對方。不是對眼前而是對其他地方抱有期待的人,大多是這種個性。」
卷好地圖後,摩吉用馬毛捻成的繩子綁住地圖,並遞給在貨臺旁待命的小夥子。
「那傢伙可以成爲優秀的戰士。」
「赫蘿小姐不知道打算怎麼做喔?她會想要多少出點力量制止戰爭嗎?」
魯華輕輕吹了一聲口哨,摩吉則一口咬下剩餘的麪包。
「商人真是可怕啊。正因爲商人的外表看起來很和善,才更教人害怕。」
「羅倫斯先生呢?你不是商人嗎?商人不會想這些事情嗎?」
羅倫斯這麼想着並說出想法後,魯華一邊笑笑,一邊傾頭說:
如果說希爾德和德堡是試圖開創新時代的存在,魯華等人就是可能被留在古老世界的存在。
「我問對方『賺那麼多錢要做什麼?』我問對方,這麼做不是像要喝光海水一樣嗎?」
然而,魯華向周遭部下指示完畢後,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回來,他站在摩吉正後方這麼說:
「喔?」
「這只是一個旅行商人的狹隘想法就是了。」
身經百戰的傭兵對斯威奈爾做出這般評價,而希爾德還打算把請求救援的信送到那裏去。
儘管如此,摩吉還是隻保守地表現看法。由此可見羅倫斯並沒有做出錯得離譜的判斷。
赫蘿在貨臺上動來動去時,明明覺得貨臺顯得寬敞,摩吉出現在貨臺上時卻變得狹窄。
他面無表情俯視着希爾德。那模樣看起來宛如一個國王在思考該不該趁着對方還在襁褓中沒有力量的時候除掉對方,以免被奪走王位。
「我把赫蘿當抵押品送去抵押,最後還在不知不覺中連自己的性命都賭上了。」
「別說是下雪,萬一下起雨來就麻煩了。」
魯華看似不滿地揚起眉毛,但看見羅倫斯點了點頭後,就像玩耍到一半被大人阻止的小孩子一樣深深嘆了一口氣。
摩吉也從小夥子手中拿過酒瓶,然後放在貨臺上。
「我認爲這是正確的想法。但如果每次都這樣……會讓人覺得有些無趣就是了。」
「期待。」
羅倫斯先這麼回答,然後刻意補充一句:
「少、少主。」
「必要的話,可以派人幫您牽馬。徹夜行軍時,有時候從隊伍中走散,也不會有人察覺。」
目前寒冷夜空裏不見一片雲朵,只見美麗星星閃爍着。
喫宵夜之前,大家先分了酒。
雖然相信摩吉是出自好意,但羅倫斯還是隻能夠自己走路。
「一點也沒錯。總之先改變進軍方向,觀察一下狀況。」
羅倫斯詢問伊弗賺那麼多錢要做什麼,又在盡頭看見了什麼,當時伊弗對羅倫斯這麼回答:
「日出?」
「沒錯。我很喜歡在徹夜行軍時看見日出。尤其是在大家因爲打仗而身心交瘁,誰也不想說話的狀況下看見日出,更是一大樂事。接下來會變成怎樣?究竟能不能解脫?爲什麼事情會演變到這般地步?黑夜之中大家會煩悶地一直思考這些問題,而煩悶過後看見的日出最美了。」
看見魯華氣宇軒昂地說道,摩吉露出了苦笑。
「血腥味、汗臭、屍臭像蒼蠅一樣在身體四周糾結纏繞,不管怎麼揮也揮不去;黑暗如黏稠血液般纏繞在雙手上,不管怎麼搓手也搓不掉。可是,日出的那個瞬間,一切都會被沖洗掉。一旦看了那日出……」
魯華閉上眼睛,一副回想着當時情景而感到餘韻猶存似地,緩緩接續說:
「就沒辦法放棄當傭兵。」
正因爲過着永無止境的戰爭生活,纔會特別有這般想法。
在這世上真的有可能斬斷所有罪惡,並洗刷掉一切。
那想必會是一件讓人心情非常暢快的事情。
不過,可以的話,身爲一介商人的羅倫斯希望在陷入絕境之前,能夠先採取因應措施。
「不過,這次似乎不太可能看見多美麗的日出就是了。」
雖然一行人是在德堡商行的叛亂下離開雷斯可,但目前看來德堡商行似乎沒有要追趕上來的意思。而且,魯華等人也說過德堡商行沒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所以不大可能會來攻打他們。
這狀況下應該能夠沒什麼困難地抵達雷諾斯,不久後也能夠與赫蘿會合。
只要把希爾德帶到雷諾斯,相信希爾德也會冷靜下來並改變念頭。
至於在那之後應該怎麼做,只要從長計議就好。
到時候可以與赫蘿一起前往約伊茲,但如果赫蘿願意,羅倫斯希望能夠先辦好他的事情。羅倫斯已經繞了很大一圈路,在春天正式到來之前,很多地方等着他重新展開行商。
而且,既然未來將與赫蘿兩人展開新生活,羅倫斯也想好好釐清很多事情。
「好了,肚子也填飽了,差不多可以出發了吧。」
聽到魯華說道,摩吉慢吞吞地站起身子。
想到自己在暗夜裏身處傭兵團之中旅行,羅倫斯不禁覺得——與一羣幽靈一起旅行還比較有真實感。
羅倫斯看見希爾德的嘴角彷彿浮現了淡淡笑意。
可能是因爲受傷而發高燒,希爾德顯得意識朦朧。希爾德小小的頭不停晃動,還有一邊眼睛沒有完全張開。儘管如此,希爾德仍然死命地開口說話。
一個人物不可能因爲創造出了不起的業績,全身就變得像神明一樣金光閃閃,而且也無法點石成金。
希爾德利用僅存的少許體力,在最適當時機選擇了最具效果,也最具威力的最佳字眼說出口。不過短短几個字而已,卻強烈地束縛住了傭兵團團長的思考。
就連戰爭知識貧乏的羅倫斯,都知道在德堡商行的兵力追趕下,逃進狹窄山路纔是繆裏傭兵團唯一的存活之道。
在摩吉臉上可看見對謀士希爾德的敬意。
「我知道這傢伙的最後請求是想要向人求救。可是,具體的請求內容是什麼?」
魯華用手按住自己的額頭,然後一副彷彿在說「別鬧了」似地不斷重複。就連羅倫斯都覺得前往斯威奈爾太欠缺智謀,所以魯華等人一開始就認爲這件事情不值一提。
「最後一個遇見這傢伙的人是你。可是,我粗心大意地忘了跟你確認。因爲我以爲事情都已經結束了。」
魯華的犀利眼神讓羅倫斯忍不住想要伸直背脊。
魯華緊緊咬住牙根,表情苦澀地嘀咕道,那聲音聽起來就像從牙根縫隙中溜出的呻吟。事到如今不可能爲了這種事情回到雷斯可做確認。就像惡魔的證明一樣,誰也不可能證明「沒有」。
魯華逼近希爾德說:
摩吉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時,魯華臉上浮現近似驚訝的表情。
不管事實爲何,至少不喜歡希爾德行動的傢伙們會這麼認爲。
在這瞬間,羅倫斯的腦海裏浮現出信件。在一片安靜的旅館後門,處於瀕死狀態的希爾德拼了命地來到旅館,並託付了兩封信給羅倫斯。那是向斯威奈爾某領主求救的信件。想到這裏,羅倫斯總算理解了希爾德擾亂魯華思緒的效果。
雖然只有一下下,但羅倫斯在雷斯可確實看見了開店之夢。事實上,羅倫斯也支付了保證金。不過,最後很乾脆地放棄了。爲了展開新旅程,懂得放棄是很重要的事情,也正因爲如此,旅人不會在人們都很親切的村落久留。
在當時那般狀況下,希爾德很可能把寫到一半還來不及銷燬的信件留在某處。或許應該說,希爾德故意留下信件的可能性極高。
魯華推開摩吉,並且把手伸進藤籠裏。
或許人們必須打從心底理解這般事實後,才懂得睜大眼睛看世界。
魯華簡短地說道。摩吉點了點頭,繼續說:
嬌小的動物想要存活,當然得逃進狹窄之處。
聽到沙啞的聲音輕輕響起,魯華回過了頭。
希爾德的求救信件裏,明確指出目前什麼人是現今德堡商行的敵人。那麼,既然希爾德會向羅倫斯求救,難道就不可能向其他人求救嗎?舉例來說,希爾德會想到向駐留在他出入過的旅館、歷史悠久、菁英齊聚且名聞遐邇的傭兵團求救,也不足爲奇。
通往雷諾斯的沿路上只有一大片寬敞平原,而就戰力來說,德堡商行具有壓倒性的優勢。繆裏傭兵團再怎麼會打仗,如果在寬敞的平原上被迫交鋒,肯定會是勢力較大的一方獲勝。相對地,如果換成是通往斯威奈爾的狹窄山路,就能夠克服寡不敵衆的不利局勢。
「我知道。」
「喂!你說的是真的嗎?」
「的、的確,這麼有志氣,只當一隻兔子太可惜了。」
「不可能選擇南下,那會有全軍覆沒的可能性。」
魯華顯得煩躁地一邊注視着貨臺地板,一邊快速地反覆說道。
羅倫斯還會在信上寫着「繆裏傭兵團團長魯華·繆裏大人敬啓,感謝您答應我的請求,讓我們攜手一起討回德堡商行。」
魯華最後用手指彈了一下希爾德的下巴,希爾德就像受到虐待的奴隸一樣無力地把頭倒向一旁。雖然希爾德微微張開着眼睛,但像是暈厥了過去。
「可惡!信件?什麼信件?」
摩吉用粗大的手指細心地幫希爾德重新蓋好棉被。
羅倫斯從胸口取出兩封信。羅倫斯本打算找個機會燒燬信件就好。至少「託付給羅倫斯的信件」可以這麼處理。
一旦離開了雷斯可,將難以說服對方與德堡商行對抗。就算想要以武力脅迫對方,希爾德也一樣難以辦到。既然是這樣的狀況,希爾德會怎麼做呢?
面對眼前的不可思議光景,讓羅倫斯忍不住想笑。然而,別說是與傭兵團一起旅行,羅倫斯的馬車貨臺上甚至多了一位乘客。這位乘客不只擔任前所未聞的礦物商的左右手,而且,這位乘客還是兔子的化身,併爲了北方地區的和平而奮鬥。
魯華睜大了眼睛,而且下巴無力地垂下。不過,這般表情底下藏着一股猛烈的怒氣。
然而羅倫斯沒能夠這麼說出口,原因不在於他。羅倫斯看見魯華露出彷彿在說「哎喲?」似的表情。羅倫斯還來不及思考魯華爲何突然做出這般反應。
就連希爾德也輕易地被劍刺傷,並失去身爲商人的絕大影響力,最後險些死在醉漢手中,而落得在藤籠裏睡覺的下場。希爾德此刻的模樣顯得無力,看上去就只是一隻普通兔子。
羅倫斯背後傳來了聽似痛苦的沙啞聲音。
「忘了……拿……」
一個優秀的參謀就連作戰失敗時都能冷靜回報,摩吉以符合優秀參謀的作風斬釘截鐵地說:
——信件還留在那裏——
然後,魯華站起身子,並準備向部下發出指示的瞬間——
「爲了抑制德堡商行目前的氣勢,希爾德試圖把求助於反對勢力的信件託付給我。」
羅倫斯心想,有時候一場邂逅真的能夠帶來如此奇妙的際遇。
事實正是如此,所以身經百戰的參謀沉重地點了點頭。
雖然可能性很高,但萬一是真的,繆裏傭兵團只要南下,將就此結束其歷史。
然後,魯華一副想要強硬搖醒醉漢似的模樣抓住希爾德胸口,並不停甩動着希爾德的頭部。
「有……東西……」
想必赫蘿也是很快地察覺到這般事實,纔會不再想要靠自己的尖牙利爪解決一切。
想必不久後,雷斯可的遭遇也會變成一場有趣的回憶,只要提起這個回憶時,有赫蘿陪伴在身旁就好。所以,羅倫斯抬起頭準備回答魯華。
魯華沒什麼特別用意地問道。
希爾德是德堡商行老闆的左右手。
希爾德這麼一句話,強烈擾亂了魯華的思緒。
「喂,死兔子。」
就像兔子逃進兔穴裏一樣。
「既然如此,我們只能夠前往北方。想要讓保護我們的盾牌發揮效用,只能夠選擇山中的狹窄小路。距離這裏最近的是……」
還是儘早出發比較好。畢竟人生短暫。
「對啊,就是這個可能性……既然這傢伙會去拜託羅倫斯先生……就有這樣的可能性。而且可能性相當高……」
不過,說到底這個世界是靠着人與人編織而成,個人的力量並不如想象中的大。如魯華所說,就算是稀世大商人,「一旦變成這樣也不過如此而已」。
「信件?」
「喂!起來!」
不過,以可能性來說,希爾德很可能只是在虛張聲勢。
「信件還……」
「竟敢擺我一道,死兔子!」
希爾德對雷斯可還有留戀。
對於自己與希爾德身爲商人的等級差異,讓羅倫斯強烈感到嫉妒。
「羅倫斯先生。」
只要以正常邏輯來思考,都會做出這樣的判斷。
但是,理所當然地,「其他信件」的狀況就不同了。
「希爾德先生!」
羅倫斯像一個小夥子準備坦承自己做了無法挽救的失敗一樣,嚥下口水這麼說:
然而,希爾德有着異常的執着心,其動腦速度之快,也是異於常人。希爾德留下的短短一句話足以讓人看出這般事實。如果赫蘿也在一旁,或許會露出牙齒展現燦爛笑容。
一旦發現這樣的信件,爲了斬草除根,德堡商行將會派出刺客。或者是,德堡商行也可能爲了警告而派出刺客。不管德堡商行會怎麼做,都有了追趕叛徒的理由。
如果換成是羅倫斯站在希爾德當時的立場,羅倫斯肯定會把感謝信放在顯眼的地方。
看見魯華的激動表現,摩吉急忙加以阻止。希爾德依舊一付虛脫無力的模樣,長長的耳朵沉重地垂着。
不過,摩吉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絕望的情緒。
「留……在……」
然後,魯華突然抬起頭說:
「真不愧是德堡商行的商人,讓人不得不佩服他的執着。」
魯華放手鬆開了希爾德的胸口。小小的兔子身軀再次無力地回到籠子裏。
面對因爲受傷且沒有體力而張不開一邊眼睛的兔子,魯華用骨節隆起的手指頂了一下。
「斯威奈爾、什麼斯威奈爾……」

魯華用鼻子發出「哼」的一聲。
羅倫斯追着魯華的驚訝視線回過頭一看,發現受了傷的兔子在藤籠裏拼命地抬起頭。
不過,爲了讓繆裏傭兵團這支戰力前往斯威奈爾,希爾德絕對會留下信件。只要留下暗示繆裏傭兵團與希爾德聯手合作的憑據,繆裏傭兵團就無法南下。
只要設法讓德堡商行自己追上來就好了。好比說,在顯眼處留下求助於繆裏傭兵團的信件,或是留下注明「感謝貴團協助」的信件。
「也就是說,我們被兔子趕進了兔穴裏。」
爲什麼呢?因爲希爾德知道,羅倫斯在旅館會想要說服他放棄的可能性也極高。除此之外,只要考慮到自己的體力已快到了極限,希爾德當然聯想得到自己可能會被迫拖出城鎮。
對衰弱得光是抬起頭就全身顫抖的受傷兔子,魯華的這般舉動,並不會讓羅倫斯覺得他太沒有肚量。傭兵團是一個羣體,如果腦袋想的和嘴巴說出來的不一致,手腳動作會立刻錯亂起來。
「懂了沒?」
魯華注視着羅倫斯說道,那眼神彷彿直接看進了羅倫斯的腦袋裏。
聽到魯華的話語後,羅倫斯忽然看向雷斯可的方向。
就算摩吉再怎麼穩重,親眼看見會說話的動物也難免有些動搖。不過,魯華和摩吉都是忠於原則的傭兵。他們如果認定對方很厲害,就算是兔子也會表現出敬意。
一個人的力量有限。
「通往斯威奈爾的路。斯威奈爾位於交通要衝,不可能避開這個地方。」
「你已經戰敗了,接受事實吧。我們接下來將前往南方。你如果想活命,就閉上嘴巴窩在那裏不要動。明白了沒?」
「有沒有忘了什麼東西?」
「話雖如此,但如果因爲不能南下而改往東邊或西邊,想必也不可能洗清我們的嫌疑。而且,不管前往什麼方向,都會遇到平原。那麼,是不是應該快馬加鞭地前往位於南方的雷諾斯呢?當然不可能。對方有船,我們一定會被追上,並且展開一場戰鬥。我們必須避免這種事情發生,絕對要避免。」
魯華瞪大着眼睛,那彷彿在說「不想浪費時間眨眼」似的眼睛已不像人類,而更像野獸。
「一支箭有可能扭轉戰況,而商人靠着一句話就做到了啊。」
魯華用力甩開外套,然後一副死了心的模樣抬起頭。
「我們只好加入了。就加入他們,做出漂亮的一擊吧。」
然後,魯華跳下貨臺,並集合傭兵們宣佈決定。
在魯華之後,摩吉也發出各種細項指示。
貨臺上只剩下羅倫斯與希爾德。
然而,希爾德想出了足以讓魯華和摩吉表示敬意的計謀。
相較之下,羅倫斯只是一個小丑。
一方是大商行老闆的左右手,另一方只是旅行商人;身份如此懸殊,羅倫斯卻會感到嫉妒,或許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羅倫斯低頭看向暈厥過去的希爾德,然後別開視線。
頂尖商人變成這樣也不過如此而已?
這判斷太愚蠢了。
我是一個旅行商人。
羅倫斯把這句話重重地烙印在自己的胸口上。
生意難免會有虧損。
不過,還是有絕對不能碰上的虧損。
那不是會隨着時間加重的虧損,也不會是鉅額虧損,而是不可能東山再起的虧損。
對於傭兵們而言,也是一樣的道理。
既然傭兵們靠着「打仗」這個不確實的行業維生,當然有可能遭遇重創。然而,什麼損害都可以發生,就是必須避免發生可能無法繼續讓旗幟飄揚下去的損害。
因此爲了避免全軍覆沒,當然也有可能刻意去挑戰高風險的行爲。
「信上寫着也要向斯威奈爾更北方的領主請求協助。這個呢?」
「羅倫斯先生表現得這麼沉穩,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因爲沒有那麼大的膽量駕着馬車在雪路上前進,所以羅倫斯一直拉着繮繩走在馬兒前方,也因此流了汗。突然停下腳步後,羅倫斯感覺到體溫急遽下降。
羅倫斯對這一帶沒什麼方向感,當然不可能幫忙帶路,也沒辦法與傭兵們合作。而且,基本上羅倫斯的馬車不是用來走山路的馬車,再加上是雪路,所以更不適合行走,車輪也經常陷入雪堆裏。
「但是,不知道有沒有可靠戰力聚集在斯威奈爾。」
凌晨的天空蓋上一層薄雲,無法欣賞到魯華期望看見的日出。
「關於羅倫斯先生接下的這封信。」
然而,從筆跡看得出這封信寫得匆忙,因摩擦而暈開來的文字也說出當時沒有時間等待墨水變幹。不僅如此,信裏寫着如此重要的內容,卻沒有封上蠟封。
羅倫斯以旅行商人身份最先爭取到的顧客,就是這些其他旅行商人連看都不看一眼的村落。所以,對於這些村落在冬季裏會是什麼樣的光景,羅倫斯可說有切身的瞭解。
然而,爲了前進,必須在這裏捨棄馬車。
「如果正常來思考,還是不可能選擇進入斯威奈爾。但是……」
不過,魯華會表現出這般態度,絕非受到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們特有的死心想法所影響。
不過,不可能什麼事情都能夠那麼順利。
「應該是吧。哈比利家族之所以能夠存活到現在,應該純粹是因爲領土的地形好。姑且不論現在的當家如何,他們的祖先當中應該出現過明君吧。」
「沒聽說過有關這位領主很勇猛的傳言。他擁有的領土應該不算小,還支配了幾條通往山脈北端的道路。想要前往比斯威奈爾更北方的地方,一定要通過其中某一條道路。也就是說,如果想要與山脈北端交易,就勢必得經過哈比利的領土纔行。這點在德堡商行要去尋求新礦牀時,想必也一樣。」
說着,魯華嘆了口氣。
摩吉是要羅倫斯放棄拖車的意思。
在這之後,一行人平安地在路上前進,並抵達了旅人專用的無人小屋。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原因讓羅倫斯的表情一直開朗不起來。看過魯華和摩吉攤開的地圖後,羅倫斯清楚預料到一件事情。
「真讓人不爽,他竟然能夠得到戰力。」
在火把的光線照亮下,雪路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白光。
此刻的天空雖然明亮,但隨着風向改變時而會飄來細雪。
「那麼,那領主是屬於靠着通行稅搶錢,然後喜歡在城裏悠哉數錢的類型啊。」
「羅倫斯先生。」
魯華等人並沒有看過赫蘿變身成狼的模樣。
消失在黑暗中的拖車像不祥的預兆,在羅倫斯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馬車的脫離作業轉眼間就結束了。
赫蘿的存在就像紙牌中的鬼牌。
摩吉沒有回答,但並非因爲不想說出不確實的話語,而是因爲魯華注視着攤開地圖的眼神,說出魯華確信自己的發言正確。
想必村落裏的儲備糧食已變少,剩下的糧食不是幹得硬邦邦,就是被老鼠咬過。
魯華一副彷彿在說「這樣更爽快」似的模樣毫不避諱地說道。
降雪地區一定會有提供給旅人禦寒的小屋,一行人離開小屋後第一次停下來休息。
「這領主的風評如何?」
這也是區區一名旅行商人的羅倫斯,會參加這場會議的最大原因。
「希爾德先生在旅館把這封信交給我的時候,也提到了這個可能性。他們似乎早就說好,一有什麼意外就前往斯威奈爾。希爾德先生有個同伴與赫蘿一起前往奇榭,他說事前已經告訴那位同伴這件事情。」
希爾德的計謀使得南下之舉伴隨了全軍覆沒的可能性。於是,繆裏傭兵團改變行進路線,進入了通往斯威奈爾的山路。
要是出了什麼差錯,羅倫斯也可能像那拖車一樣在半路上被截成兩半。萬一真的演變成戰爭,也不是完全沒有這樣的可能性。
隔了好一段時間後,魯華才吐出氣來。想必魯華是需要冰冷空氣來平息內心怒火。
請傭兵們幫忙拉出陷入雪堆裏的車輪時,羅倫斯簡直如坐鍼氈。
傭兵在行軍中露出嚴肅的表情一點也不稀奇。
「對商人而言,這或許是很痛苦的抉擇。」
不過,魯華他們聽過有關赫蘿的傳說,肯定多過羅倫斯不知在何處隨便聽到的片段故事。
魯華等人是在希爾德的策略下被迫進到這山上小路,所以比起進軍速度,應該優先考量穿出山路後如何行動。
羅倫斯回過一看,看見拖車孤伶伶地被擱在白色小路上。
魯華像在呻吟似地說道。
如果不趁着黑夜拉開距離,等到德堡商行認定繆裏傭兵團爲敵人並追趕上來時,將難以逃出生天。但是,積雪山路就連在白天通行都會伴隨危險,現在卻要摸黑前進,其壓力之重不在言下。摸黑前進會遇到不小心滑倒跌落陡峭坡面,或是把不是道路的地方誤認爲道路的危險性。就這點來說,傭兵們的統率能力高,他們派出好幾名偵察兵,並高舉火把一邊互相確認彼此位置,一邊前進。如果是在平常,一定會佩服傭兵們的漂亮手法。
說奉承話語不是參謀的工作。
只是,羅倫斯有一種失落感,就好像身爲旅行商人的身體一部分被留在小路上一樣。
「太完美了。居然把獵物逼進了無路可退的巢穴。」
然而,觀察人們表情幾乎等於是商人的工作,而在身爲商人的羅倫斯眼裏,明顯看得出摩吉是前來傳達難以啓口的事情。
雖然傭兵團所擁有的馬車遇到相同狀況的機率也不小,但羅倫斯的馬車上載着羅倫斯自身的物品,和傭兵們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
然而,羅倫斯當時感受到的寒意,絕非是天氣因素。
前方坡路突然變得陡峭,路面也變得狹窄,終於來到馬車無法通行的地方。在摩吉的指示下,傭兵團全數卸下其拖車上的行李,並當場翻倒拖車。只見傭兵們動作熟練地拆下車輪,並改裝成雪橇。如果事前考慮到會在冬天行軍,雪橇當然是必備裝備。但是,羅倫斯的馬車並非具備雪橇功能的高級品。
「抵達雷斯可後,赫蘿小姐會發現德堡商行已經被人佔去。在那之後赫蘿小姐會怎麼做呢?她有可能來找我們嗎?」
「我們當初在選定地點時,也認定斯威奈爾位於北方地區的要衝。」
只要不斷旅行,失去馬車的可能性並不低。獨自旅行時如果車輪陷入泥濘,有時候就必須放棄馬車。但是,現在車輪沒有陷入泥濘,也沒有損壞。
「那麼,大概什麼時候能夠與赫蘿小姐會合?」
傭兵們沒有休息片刻便開始進軍。
羅倫斯看見摩吉趁着發出指示的空檔跑了過來。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們加入,狀況也不會有太大變化?」
然而,此刻是在強大敵軍可能從後方追來的情況下行軍。而且,羅倫斯的存在只能用包袱來形容。感覺上,反而是釀成這般狀況的希爾德因爲其計謀值得稱讚,而受到傭兵們看重。所以,在藤籠裏睡覺的希爾德也從羅倫斯的馬車貨臺上,被移到了搬運傭兵團所有財產的拖車上。
然而,羅倫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與赫蘿會合。
大家輪流休息着,不久後天色亮了起來。
比起出售已支付保證金的商店,放棄馬車讓羅倫斯感到痛苦得多。
目前沒有發生什麼不好的狀況。
大家都爲了度過寒冬在拼命。
獨立門戶後,羅倫斯度過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其他什麼東西都賣的生活,纔好不容易存了錢如願買下這輛馬車。好幾年來,這輛馬車一直載着羅倫斯,以及羅倫斯的財產,也證明了羅倫斯是能夠獨當一面的旅行商人。
羅倫斯忍不住想要稱讚希爾德,因爲希爾德的佈局真的像是計算好了一切。
希爾德的計謀之所以了不起,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然後,摩吉舉起手叫來了人手,並指示部下把貨物裝在馬兒身上,裝不下的貨物則搬到傭兵團的雪橇上。
如果有云層出現,天色也會比較快變暗。就這點來說,也沒有多餘時間考慮太多。
「拖車嗎?」
「這領主不可靠啊。」
「快一點的話,預定是今天,不然就是明天會回到雷斯可。」
荒涼村落的儲備糧食有限,就算如蝗蟲過境般喫光村落的糧食,也撐不了多久。
而且,現在是冬天最冷的時期。
聽說要花上三天到四天時間才能夠抵達斯威奈爾。雖然距離上不算太遠,但因爲是多數人在嚴酷積雪山路上行動,所以不可避免地速度會變得緩慢。不過,如果有追兵在後,對方也會面臨一樣的條件,所以魯華和摩吉在討論今後行動時,並沒有把進軍速度列爲問題。
對於摩吉的疑心,魯華眯起一隻眼睛,並頂出下巴說:
如果赫蘿在身邊,或許羅倫斯會感覺好一些。
說着,魯華再次看向掀開放在地圖旁的信件。希爾德在信件最後蓋上了德堡商行的印鑑。信中的文章簡潔正確,能夠讓閱讀者對書寫者的高智商留下強烈印象。
而鬼牌是能夠打倒國王的唯一一張牌。
這時,在商討行軍相關重要決定的帳篷裏,摩吉先這麼說。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魯華保持視線落在地圖上的姿勢問道。
「那麼,我們走吧。」
所以,羅倫斯先開口問道。摩吉態度真摯地看着羅倫斯的眼睛,然後絲毫沒有緩和表情地點了點頭說:
如果魯華等人決定路過村落,那村落肯定會毀滅。
「是的。糧食撐不了那麼久。過了斯威奈爾後,在抵達下一個有規模的城鎮之前,只有散落四處的荒涼村落。就算他們願意『協助』我們,也不知能否養活我們。」
「也就是說……」
「也不可能逃向更北方的地區,對吧?」
「恕我直言,赫蘿小姐有這麼值得信任嗎?」
摩吉是個傭兵,想必會在交涉場合上面對比商人更嚴酷的交易,所以應該很輕易就看出羅倫斯表情中的陰霾。儘管如此,摩吉還是沒有說出無意義的同情話語,而是嚴肅地點了點頭。
聽到魯華的詢問後,摩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摸着下巴的鬍鬚說:
話雖這麼說,但他的馬車畢竟還是不便宜。
其他馬車換成雪橇的轉移作業也很快地結束了。路程漫長,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雖然魯華和摩吉不會擺臉色給他看,但不見得連部下們也一樣。
「如果在徒手空拳之下被丟到戰場上,就會滿腦子想着要逃跑。不過,只要拿到一點點武器,就算是在很勉強的狀況下,人們也意外都能夠表現出勇氣。所以,新兵第一次上陣的時候,我會把長槍綁在新兵手上……沒想到現在卻是自己被這樣對待。」
羅倫斯勉強露出笑容,露出不受動搖的模樣。
運氣好的話,或許最終只是杞人憂天;儘管抱着這般想法,羅倫斯還是一直在心中問着:「差不多快不行了吧?」然後,就在早已消化掉出發前喫下肚的宵夜,也到了想喫早餐的時刻後,這句話傳了過來。
魯華用力吸了一口氣,讓身體膨脹得像熊那麼大。
「應該是指克勞斯·馮·哈比利三世。雖然他自始自終都不肯協助德堡商行,但也不算是反對派吧。」
魯華的話語絕非在誇獎人。
不過,是事實。
「……是的。如果能夠與赫蘿會合,肯定會是很強的戰力。但是——」
——我不想讓赫蘿上戰場。
魯華以手勢阻止羅倫斯這麼說下去。
「用不着把話說完。我現在只想知道事實。」
魯華疾言厲色地發出命令。因爲從事旅行商人工作經常會受到不被當成人看待的待遇,所以羅倫斯也不覺得生氣。
「那這樣,目標果然是要設在斯威奈爾。」
據說與德堡商行敵對的人們,就聚集在斯威奈爾這個北方地區的要衝。
魯華等人原本的計劃是當斯威奈爾發生戰亂之際,去砍除準備逃往約伊茲附近的逃亡者。這一方面也是爲了避免受了傷的人們逃到約伊茲地區後,會威脅到那一帶各村落的生活。
如果思考到這點,原本以斯威奈爾將遭遇戰亂爲前提而行動的繆裏傭兵團,必須特地前往斯威奈爾,會成爲一件相當滑稽的事情。
不過,魯華並非只是被兔子逼得走投無路的敗犬。
魯華一邊眺望地圖,一邊以彷彿準備要去喝酒似的輕鬆口吻說:
「不然就去搶糧食搶個夠,然後再逃跑就好了。」
羅倫斯都忘了魯華他們是傭兵。
「好!開始進軍!」
傭兵是一羣可靠,但屬於不同世界的人們。
此刻羅倫斯身旁沒有賢狼陪伴。
羅倫斯不禁想念起有些瞧不起人、顯得難爲情的笑聲。
用過午餐並出發一會兒後,希爾德醒了過來。
「我們進到山路,然後趁着清晨在第一棟山中小屋出發。目前東邊可看見兩座山,北邊有一座山。」
傭兵把裝在藤籠裏的希爾德交給羅倫斯時,夾雜着嘲弄意味這麼說。
不久後隊伍停止了行進,大家聚集到了魯華四周。那名傭兵果然帶來了追兵已從雷斯可出發的情報。緊張感從圍繞在羅倫斯四周的朦朧空氣外圍傳了進來。
「你現在的任務就是睡覺。雖然很不甘心,但我必須承認你是個了不起的商人。事到緊要關頭時,我相信你的智慧一定會派上用場。至少會比我這個小小的旅行商人有用。」
聽到這個問題後,所有人瞬間停止了吵鬧。
儘管明白這樣的道理,羅倫斯還是無法控制自己。
人類已經征服了陸地和海洋,惟獨天空仍屬於鳥類。
這時,羅倫斯發現自己許久不曾這樣默默走路。想到自己在遇到赫蘿之前的旅程,一直都是這樣默默走路,羅倫斯甚至有一股大感新鮮的驚訝情緒。而且,羅倫斯已經回想不大起來當時的情況。與赫蘿一起旅行變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讓羅倫斯不禁對自己的心態轉變傻了眼。
他心想,應該兩者都有吧。
羅倫斯用力握緊了拳頭。
不可能沒有追兵。還是說,德堡商行會認爲就算小規模的傭兵團加入也不成問題,而置之不理?如果是這樣,那也無所謂。不過,雷斯可此刻想必因爲希爾德不見蹤影而陷入了騷動纔對。只要看見兩個事實擺在眼前,總會想要推理一番可說是人類的本性。
魯華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笑着看向腳邊,然後抬起了頭。
「哈哈!別生氣、別生氣。還不知道追兵是誰之前,我也是一直擔心得要命。不過,李波納多那傢伙還真有一手。他好像從德堡商行那裏收下了不少錢。都已經賺到錢了,他還打算賣人情給我們。」
雖然已經醒了過來,但希爾德沒有粗心大意地發出聲音,而是一直在觀察狀況。
「現在……在哪一帶附近呢?」
戰鬥是唯一的選擇。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希爾德閉上眼睛看似痛苦地笑笑。
「……我會聽從您的忠告。」
「對方的規模是我們的三到四倍。」
希爾德只用着一隻眼睛看向羅倫斯。那深邃的目光顯得深謀遠慮,就算身體虛弱,還是看不見任何情感從希爾德的眼神裏直接表現出來。他謹慎地藏起情感,將之置於厚厚一層智謀與思考背後。
大家異口同聲地吵鬧着,並且邊笑着舉高長劍或長槍邊抗議。
希爾德直截了當地問道。
「這東西可能不好喫喔。」
羅倫斯絕非想要以一笑置之的態度來回應病人的多慮。
等到不得不承認赫蘿不會出現後,羅倫斯纔沒出息地理解到自己有多麼爲赫蘿着迷。
羅倫斯心想,這次或許真的性命難保。
德堡商行絲毫沒有掉以輕心。就算不知道繆裏傭兵團的目的是什麼,或其規模根本不算大,德堡商行還是以具有壓倒性優勢的戰力派出一支百戰雄獅。
「就像你的敵人一樣。」
羅倫斯有種像是被精靈搔了搔鼻子的感覺。他完全不明白爲什麼大家會突然這麼高興。
魯華這麼說:
赫蘿差不多快開口問今天晚上要喫什麼了;羅倫斯這麼心想而抬起頭時,四周的傭兵們也一副清醒過來的模樣抬起頭。或許是大家都偶然抬起了頭,傭兵們不約而同地回過頭看。這時,羅倫斯忍不住期待起赫蘿就在後方。
在狹窄山路上就算順利逃進山中,這裏也是荒涼的冬季雪山。大家很快就會因爲寒冷和飢餓而死。
「我幫你加水磨成糊好了。」
希爾德使出羅倫斯肯定想不出來的了不起策略,讓羅倫斯不禁感到佩服。不僅如此,魯華完全握住了行軍的主導權,而羅倫斯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因爲與赫蘿要好,才得以保住性命的俘虜。
「咦?」
傭兵們沒有吵鬧。大家一片鴉雀無聲,等待着首領接下來的話語。
雖然狀況不會因爲知道這些事情而好轉,但至少事先知道自己即將與什麼對象打仗,能夠帶來某種安心感。
進軍中團長或參謀總不能照顧一隻兔子,如果是不知道希爾德真實身份的團員們,更是會覺得納悶。
「是啊……期望過多,就會失敗。」
所以,羅倫斯不客氣地說道,算是爲自己報仇一下。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希爾德瞬間屏住呼吸,然後緩緩吐出氣。羅倫斯再次把溼布湊近希爾德嘴邊後,希爾德比方纔更用力地吸了水。
不過,臨到此時,這也算是一種幸運。
然而,從後方跑來的人怎麼看都是一名傭兵。不過,傭兵穿過羅倫斯等人旁邊跑向前頭後,羅倫斯還是有好一會兒時間一直期待着赫蘿。
然後,希爾德這麼發問。人人都想要依賴赫蘿。每次看見大家這樣的反應,羅倫斯就會感到胸口一陣悸動。羅倫斯不知道這般心情是因爲又要讓赫蘿揹負重責而產生的責任感,還是嫉妒所引起的。
然而,一陣歡呼聲在下一秒鐘響起。
羅倫斯知道自己的思緒有某處鬆懈了下來。羅倫斯親眼見識到希爾德的厲害之處,又被魯華等人認爲只是普通的旅行商人,還看見每個人都只想依賴赫蘿。或許羅倫斯自己是爲了這般狀況在嘔氣。
「我……這個樣子……」
「剛纔收到了追兵已從雷斯可朝向我們逼近的聯絡。」
最後,照顧希爾德的工作再次落在羅倫斯身上。
只要知道對方是誰,也會知道其戰鬥方式以及強度。
傭兵是個世界狹小的行業。
一名傭兵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樣問道。
希爾德低聲說道,但絕非刻意壓低聲音。從希爾德的毛髮色澤可以看出他確實沒有體力。
雖然魯華和摩吉不可能主動說出來,但魯華等人是在商人的策略下準備前往斯威奈爾的謠言已確實傳開來。這麼一來,傭兵們當然很容易就會看出是誰害的。
聽到這句話後,羅倫斯確信希爾德當時說的話是臨時編造的謊言。
羅倫斯一邊說道,一邊把沾了水的布湊近希爾德嘴邊。聞了一下味道後,希爾德含住了水。希爾德笨拙地喝下水,然後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樣不停眨眼。
「而且,對方不僅資金雄厚,也不是貴族家族的三公子心血來潮所指揮的烏合之衆。如果是在山區,對方的實力可能跟我們差不多,甚至勝過我們。至少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會是考驗勇氣的最佳對象。」
對德堡商行來說,他們不大可能將希爾德這般地位的人物置之不理。
「……是的。赫蘿小姐能夠通行的道路……有限。我那在天空上飛的同伴,應該很快就會發現她……」
「你們真的想知道啊?」
「……真丟臉。」
「你的計謀得逞了。」
雖然商人早就做好心理準備,隨時願意舔對方的鞋底,但如果卑躬屈膝就輸了。
「養肥一點啊。」
「你只靠着一句話就限制住了魯華先生的想法。就算捧着一大筆錢來找魯華先生,都不一定能夠讓他改變行動。連這個你都辦到了,還要期望什麼?」
「追兵呢?」
沒有人回頭看這名傭兵,大家都直直注視着身爲首領的魯華。因爲傭兵提出的問題,正是每個人都感興趣的事情。
聽到希爾德以沙啞聲音說道,羅倫斯露出苦笑。
「那麼,是哪裏的部隊呢?」
「還沒回來。不過,你說過只要回到雷斯可,已安排好會讓她前往斯威奈爾,沒錯吧?」
不管怎樣,一旦被追兵追上,就必須迎戰。
羅倫斯爲再次閉上眼睛的希爾德重新蓋好棉被。他不禁心想,如果一直露出這種窩囊的模樣,與赫蘿重逢時肯定會被踹屁股。
然而,這些人是愛面子的傭兵。另一名傭兵代表大家說:
魯華一副滿足於這般反應的模樣,威嚴十足地說:
「對方是誰?」
這時,魯華朝向衆人這麼說:
「赫蘿小姐呢?」
考驗勇氣的最佳對象;這句話就像把「撤退」說成「改變進軍方向」一樣是一種迂迴說法。雖然傭兵們之間也發出近似竊笑的聲音,但嚴格說起來,更像是在逞強的笑聲。
聽說在上戰場前,一般都會拼命貶低對方來減輕恐懼。明明如此,魯華卻刻意直接說出嚴酷現況。比起要訓誡部下們不準掉以輕心,或許魯華更在意無路可逃的事實。
「目前還沒發現。不過,聽說如果有追兵追來,負責監視的人會在今天或明天聯絡。」
在雷斯可時,羅倫斯曾經聽過這個團名。如果羅倫斯記得沒錯,這支部隊是由名爲李波納多的首領所率領。
反而應該說,羅倫斯是在笑他自己。
直直注視着羅倫斯的眼睛後,希爾德這麼說。面對羅倫斯的卑微表現,希爾德的眼神裏沒有嘲笑的情緒。希爾德是一名優秀的商人,當然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
就這點而言,因爲希爾德會說話,所以不需費心勉強他張開嘴巴。
這般想法讓羅倫斯忍不住如此自嘲。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看見魯華面帶認真表情說道,傭兵們之間引起一陣騷動。就連羅倫斯也緊張地屏息凝視。世上往往會發生一種狀況,那就是有些事情知情後比較安心,但有些事情反而不要知道比較好。
行商途中,羅倫斯經常有機會照顧虛弱的家畜。這種時候不管是用麥子或豆子都行,總之就是加以磨碎再用熱水攪拌,然後硬是灌進家畜嘴裏。
如果熟悉土地,只要有這些情報應該就會知道位置纔對。希爾德點了點頭。
而且,所謂窮鼠齧貓,老鼠被追急了,當然只能夠反過來咬貓。
不過,不管哪個傭兵,都認爲自己足以一夫當關,所以絕對不會情緒失控。大家的熱烈目光以及注意力,靜靜地投注在魯華身上。
「我都嚇得差點尿褲子了耶!」
傭兵們再怎麼鎮靜,還是傳來輕輕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要用餐嗎?」
「……我不確定吞不吞得下去……」
爬上山坡、越過結了冰的沼澤,然後一邊踏着鹿或兔子的腳印,一邊前進。此時太陽早已越過最高點,爲了避寒,得加快腳步朝向地平線走去。
「……現在要去斯威奈爾?」
羅倫斯在希爾德的嘴裏塗抹加水磨成的麪包糊,然後用溼布在嘴角擠出水滴。雖然希爾德眯起眼睛一副痛苦模樣,但勉強吞了下去。羅倫斯反覆這般動作幾遍後,希爾德無力地搖了搖頭。
傭兵們不肯靠近羅倫斯周圍,前後兩方也拉開好一段距離。傭兵們保持這般距離也像是事先擺好了陣容,以便發現遭到背叛時,能夠隨時當場亂槍殺死羅倫斯。
「什麼嘛!老大,不要嚇我們好不好啊?」
羅倫斯沒有點頭回應,只把硬邦邦的麪包拿給希爾德看。
「現在說些話,也不會有人發現。」
「胡果傭兵團。」
這樣的表現太愚蠢了。或許是因爲總是與赫蘿在一起,所以不知不覺中羅倫斯覺得自己也是一隻能夠獨當一面的狼。羅倫斯感到疲憊地露出受不了自己的笑容,並且在傭兵之中默默走着。
魯華看似愉快地說完後,傭兵們還是不斷叫罵,以對率領胡果傭兵團的李波納多表示不滿。
然而,羅倫斯還是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看來得好好跟他們演一場戲,讓他們找得到藉口纔行。」
說罷,魯華把指揮權交給了摩吉。
「就是這麼回事!準備繼續行進!如果想要早一天在有屋頂的地方睡覺,就給我走大步一點!」
摩吉扯開嗓子也發出指示,但傭兵們的氣氛還是顯得鬆懈,並慵懶地發出回應。
傭兵們一個接着一個解散,並重新回到原本的隊伍之中,但氣氛與方纔截然不同。
聽到追兵是胡果傭兵團後,真的能夠如此安心嗎?
或者是,本來就說好了呢?魯華與李波納多似乎是會一起喝酒的交情。可是,傭兵不是隻要拿得到錢,要他們舉旗造反多少次都無所謂嗎?
羅倫斯回到自己的馬兒身邊後,希爾德從一直放在馬背上的藤籠裏,稍微探出頭說:
「發生什麼事了?」
希爾德似乎是被方纔大聲說話的聲音吵醒了。
因爲隊伍前頭已經踏出步伐,所以羅倫斯先隨着隊伍前進後,纔回答:
「追兵似乎追上來了。」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希爾德沒有表現出驚訝,也沒有顯得悲傷。希爾德以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目光沉默地看着羅倫斯。
「不過,他們似乎完全不擔心的樣子就是了……」
羅倫斯從馬背上卸下藤籠,然後一邊單手抱着籠子,一邊搭腔說道。
希爾德思考了一會兒後,謹慎地回答:
「對方的部隊是他們的密友吧。」
然後,希爾德安心地嘆了口氣。希爾德也明白這件事代表的意義。
希爾德可能是因爲自己信賴的人所建立出來的商行,被一羣連這種事情也不懂的蠢蛋佔去,而感到丟臉。
這幾天下來,羅倫斯開始理解到傭兵並非單純的殺人狂。
「不,應該是領主們決定要派兵。我不是因爲是自己人而想要讚美幾句,但如果是真心要攻擊貴團,就不可能採用那名人選。應該也是這個原因,纔會選那麼年輕的人來負責監視吧。」
雖然是這樣的狀況,但面對體格健壯的男子們一邊吶喊,一邊大量射箭的畫面,從旁觀者看來確實像是一場激烈的戰爭。
「也就是說,如果得知你在斯威奈爾,那些商人就會擺出『輪到我們出馬』的態度前來交涉?」
希爾德從羅倫斯抱在手中的籠子裏輕聲答道。滿載着偵察兵以及行李的雪橇在部隊前頭前進,魯華等幹部的馬兒跟隨在後頭。
「不過,看這樣子或許有辦法挽救。」
魯華弓起一隻腳坐在馬背上,並且託着腮。這般姿態看起來像極了身經百戰的傭兵。雖然事實上魯華也確實是傭兵,但希爾德表現沉穩地回答:
「不對,那些叛徒……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
「那,水到渠成的話,我們會領到應有的報酬吧?」
目前爲止只有兩名傭兵受傷,而且是在回收射出的箭之際,恰巧被箭射中才受傷。
「然後,爲了得到我的協助以從領主們手中奪回主導權,他們或許會表示一些讓步——我認爲這樣的可能性極大。」
與希爾德一路交談下來,魯華第一次表現得有些猶豫。
羅倫斯總是以身爲被傭兵襲擊的一方來看待傭兵。
「是的。所以……聘請傭兵的目的與其說是作爲戰力,其實是要當成抑止力。不過,視狀況而定,有時候也會爲了荒廢某地區,而請傭兵來破壞村落或城鎮就是了。錯得再離譜,也不應該請傭兵來追趕其他傭兵,而且還是彼此熟悉的傭兵。如果這麼做……也只是白白浪費錢而已。」
希爾德停頓了一會兒纔回答。
不過,這場戰鬥上傭兵們沒有上演肉搏戰,而是以箭矢交火。
因爲畢竟還是需要有人指揮,所以摩吉在部隊最後方扯開嗓子大聲說話。不過,摩吉時而走回來以葡萄酒潤喉。或許這般戰鬥正好是一種喝酒的餘興節目。
此刻大局已定,就算又哭又鬧也沒用。如果有時間哭鬧,不如把目標放在思考具建設性的事情上。
因此,世上到處都有不敗的傭兵團。
魯華沒出聲地笑過一陣後,顯得開心地發出笑聲說:
德堡商行正式公佈發行新貨幣的通知後,魯華似乎也在外面徹夜痛飲。
世上真的存在着唯有動用莫大金額的一羣人,才能夠理解的世界。
商行派來的使者帶來了通告,要求繆裏傭兵團交出希爾德,並乖乖投降。羅倫斯很快就猜出交出希爾德的要求是在套話。一夜之間發現傭兵和希爾德都不見的時候,會認爲兩者有所關聯並非缺乏智慧的想法。
「只要李波納多緊緊咬住他不放,就能夠安心地一路去到斯威奈爾。不過,我不是故意要說你舊同事的壞話。」
就這點來說,傭兵也不輸給商人。傭兵們無時無刻不爲自己的行動要求代價。
魯華晃動着肩膀笑笑。或許他是覺得受不了商人如此沒有骨氣。
結果德堡商行方面似乎也是打算以帶着希爾德行動爲由來找碴,進而打垮繆裏傭兵團以示警告,所以宣戰後隨即展開戰鬥。
「咯!咯!咯!……好吧,一切都搞懂了。不過,對喔……」
「而且,如果看見我們平安抵達斯威奈爾,能夠讓不知道實情的人們以爲我們從規模大過好幾倍的戰力順利逃離。這樣會是提高士氣的最佳方式。」
魯華安靜地盯着希爾德看,而只能夠乖乖待在藤籠裏的希爾德甚至表現出有些睏倦的樣子。
「……是的。」
希爾德在籠子裏保持把頭靠在棉被上的姿勢看向遠方。
對方的隊伍當中,隱約可見疑似德堡商行派來監視的商人身影,只有他一人直率地捏一把冷汗注視着戰況。
於是,羅倫斯這麼詢問。
兩人除了互相清楚掌握到彼此的內心想法之外,態度更是冷靜。
「是的。只要看到他們的裝備和人數,就知道做了誇張的預算分配。我在猜應該是讓領主們進到了執勤室吧。」
「這是怎麼回事呢?」
「衝啊!」
「那麼……」
藤籠裏的兔子眯起眼睛笑着說道。
魯華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後說:「算了。」
然後,顯得有些難爲情地笑笑。
不過,與其說傭兵賺錢是因爲自私自利,事實上是因爲不管怎麼掩飾,都必須有錢才能夠讓旗下部隊存活下去。
希爾德似乎也認識負責監視的商人。對方的一切內心想法透明得令人難以置信。
這時希爾德才總算看向羅倫斯,然後用詞禮貌地回答:「有勞您了。」
「是的。」
羅倫斯詢問後,希爾德稍微抬起耳朵說:
「那些被利益衝昏了頭的領主和貴族,比想象中發揮着更大的影響力。他們認爲只要靠暴力來推動事情,就有辦法解決。針對這點,你打算像過去的做法一樣輕鬆避開。」
如同希爾德的舉動一樣,魯華也看出名爲胡果傭兵團的工具如何被使用,並當場識破現今的德堡商行內情。
雖然魯華以輕鬆的語調在說話,但其眼力相當敏銳。
希爾德把頭靠在籠子裏的棉被上一邊說話,一邊眯起眼睛,表情逐漸變得不甘心。
然而,並非因爲如此,就能夠立刻安心下來。
羅倫斯點了點頭後,希爾德愣愣地嘆了口氣說:
「戰場上的打打殺殺主要是由騎士和臨時聘請的流氓負責。真正的傭兵們則是以活捉這些人爲工作。然後,再把這些人當成俘虜來換錢。傭兵們不會過度破壞附近的村落或城鎮。您在雷斯可……沒有觀察過他們的生活嗎?尤其像是部隊彼此之間的好交情等等。」
「是的。」
令人難以置信地,在空中交錯的箭規格不一,收集了各地城鎮工匠的製品。這些箭別說是保養了,還因爲多次被射出,使得箭頭都變鈍了。所以,受傷的兩人當中有一人是撞傷。除非真的被射到要害,否則就算小孩子也死不了。
原來也是因爲這麼回事,魯華纔會誇獎李波納多幹得好。李波納多有技巧地討好對方,然後主動接下絕不可能正式展開戰火的追擊戰追兵工作。魯華也清楚掌握到狀況,所以願意陪對方演一些戲,好讓李波納多有藉口向僱主解釋。真是完美的一筆交易。
羅倫斯猜想希爾德是在做一種比喻,但只見魯華仰天大笑說:
「你要喝水嗎?」
「傭兵團當中有歷史悠久之輩,如果在戰場上照面過好幾次,想必自然會產生情感。傭兵團是以他們的理論在行動的獨特集團。」
「這話聽起來有些刺耳。」
「很簡單。傭兵並沒有像人們畏懼的那般野蠻,也不是隻要付錢給他們,他們就什麼事情都願意做。尤其是他們很少會與同業刀鋒相向。」
一個傭兵如果發現狀況對自己不利就立刻投降,根本不會有人想要僱用。所以,當傭兵們發現局勢不利時不會投降,但會突然迷路。結果就是傭兵們會從戰場上消失。
弓箭如雨下般迅速射來。每一名傭兵都以木板護身,然後趁着對方上弦時發出攻擊。
依使用者不同,工具能夠變成好用的工具,也可能變成廢物。
隔天中午,德堡商行派出的追兵——胡果傭兵團追上了繆裏傭兵團。
「少騙人了。應該是在李波納多來了之後,纔出現勝算的吧。」
羅倫斯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但相對地,羅倫斯清楚知道希爾德果然是個大商人。
越是諷刺的話語,聽起來越像是誇獎話語。雖然希爾德當然不是那種聽到誇獎,就會直率地感到高興的人,但他表現出似乎不討厭聽到人家這麼說的模樣嘆了口氣。
「事實確是如此吧。因爲他應該是第一次親眼目睹戰場纔對。」
羅倫斯不禁有些聯想起與赫蘿之間的互動。
明明一方是陷害者,另一方是受騙者,卻沒有任何爭執。
「如今商行應該明白了真正被花言巧語矇騙的人是誰。如果是這樣的話,背叛我們的那些幹部,應該會想要不擇手段地從領主們手中奪回主導權纔對。」
「你的意思是不用特地來看也知道結果?」
希爾德說到一半閉上了嘴巴。
「你是有勝算才這麼做的嗎?」
因爲總不能讓人看見傭兵團的團長對着兔子在說話,所以羅倫斯拿着藤籠在馬兒旁邊一起走着。雖然周遭的人看來會覺得羅倫斯與魯華在交談,但事實上羅倫斯根本沒有插嘴的權利。不管從什麼角度來看,羅倫斯的的確確都是個負責拿行李的人。
在這之間羅倫斯等人先往前進,等到前進一段距離後,弓箭手們也跟着前進。
「是的。因爲商人是靠着損益計算而活。」
不過,不管有沒有正當的理由,也從來沒聽過哪個傭兵會接受投降勸告。
「李波納多聯絡我們說,目前順利矇騙過負責監視的人。這說法可信嗎?」
不過,羅倫斯完全追不上希爾德的思緒。這般大規模的事態完全超出了羅倫斯的能力範圍。
「偉大的大商人只要坐在椅子上,就能夠移動大量的人和商品到各地去。不過,幾乎沒有人看過實際移動的人或物品。聰明的人會上當一定不是因爲無能,而是因爲怠慢。」
不僅如此,那些幹部就是爲了讓遭到軟禁的希爾伯特·馮·德堡本人重新回到舞臺上而有所行動,也不足爲奇。至少一直以來,德堡在並列而坐的權力人士之間穿梭,不僅將他們集中掌控,甚至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
「就算讓腰上佩帶長劍的傢伙們坐到桌子前,根本也不可能好好討論什麼。就這點來說,你和德堡率領的商行算是相當了不起。像我這種弱勢傭兵團的團長,甚至連拜見你們尊容的機會都沒有。」
希爾德埋頭思考着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我在想,各項決定權可能被領主握在手中。這種出洋相的花錢方式,我的部下……」
看見希爾德這般反應,魯華像在苦笑似地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後這麼說:
「然後,照這狀況下去,我們就會照你所計劃的那樣抵達斯威奈爾。」
聽到希爾德的玩笑話後,魯華似乎也有種出其不意的感覺。
兩個不折不扣的優秀人物交談起來,就像老友在對話般順暢。
「咦?」
「如果做出這樣的決定,肯定有辦法挽救……這樣就算赫蘿小姐不在……或者是……」
「這點您可以親眼觀察再做判斷。」
的確,魯華儘管因爲宿醉而臉色慘白,還是到處去露臉。
羅倫斯早已過了拉長脖子想要一窺該世界模樣的年紀。
「所以,身爲僱主一方……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在應付傭兵上。」
「這是一定的。因爲商人就連感謝之意,也會換算成金錢。」
希爾德忽然開口說道。
希爾德卻是身爲僱用傭兵的一方。
「沒錯。提高士氣後,再集結戰力,然後像你說的那樣拒絕德堡商行的要求,並逼對方讓步……是嗎?畢竟對方是靠着氣勢在行動的集團。那些領主想必也沒有什麼太高明的策略。商行那些傢伙察覺到自己被領主們的花言巧語所騙,又得知一切可能瓦解的話,會變得寧可忍辱讓步,也想將一切恢復原貌。差不多是這樣的狀況吧?」
「也就是說,是個典型的書呆子啊。是不是那種很自豪能夠用教會文字寫名字的人啊?你不會也一樣吧?」
希爾德似乎也對這般態度感到在意,而像赫蘿一樣豎起長耳朵,一副深感興趣的模樣看着魯華說:
「怎麼了嗎?」
「嗯?喔,嗯……」
魯華還是結結巴巴的。
不過,魯華的模樣不像在隱瞞什麼壞事情,或是企圖敷衍什麼。
年輕的傭兵團團長像是很開心地陷入了困惑的思緒之中。
然後,靜靜地享受這般困惑情緒好一會兒後,魯華一副做了小小決心的模樣看向希爾德。
「當初我的想法是,管它什麼德堡商行,就讓他們自己去打打殺殺,自生自滅就算了。」
魯華單刀直入地說道。
「可是,不知不覺中已經演變成對傭兵來說,是非常幸運的狀況。」
希爾德直直注視着魯華。或許是商人的本性使然,希爾德露出犀利目光,觀察着話語中是否有圈套要圈住他。
看見希爾德這般態度後,魯華聳了聳肩輕笑說:
「很簡單。有個傢伙遭到背叛,並試圖起死回生。但是,目前的狀況不大理想。而且,敵人擁有強大力量,甚至可說是擁有壓倒性的優勢。爲此,這傢伙必須集結戰力,也不能錯過任何反擊的可能性。後來,這傢伙玩弄手段,終於抓到了反擊的機會。我們繆裏傭兵團就是其少數又貴重的希望之光當中的一道光。我們並非被人花錢請來,反而應該說,我在雷斯可時不知道花了多大工夫,才壓抑住想要痛毆你們一頓的衝動。也就是說……」
許多名將之所以都是了不起的演說家,想必不是偶然。
魯華的話語強而有力,具有一股吸引聽者的獨特魅力。
不過,這並非純粹是魯華的口才好,而是魯華真心相信自己的話語。魯華繼承了延續好幾百年曆史的旗幟,並統治高舉旗幟戰鬥的勇者們。就算摩吉再嚴厲地教育魯華必須保持現實態度,如果魯華不愛作夢,恐怕也無法勝任這樣的職務。
而且,一個人真心懷抱夢想時,才能夠引起人們的共鳴。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只是傭兵,而且是徹頭徹尾的傭兵。偉大的千人隊長約翰·史勞哲維茲曾經說過一段話:爲了一直保有傭兵身份,傭兵必須設法讓人需要其力量。而需要傭兵力量的人越是無力、傭兵越是能夠掌握到對方使用力量的目的,就越能夠一直保有傭兵身份活下去。真正的傭兵只要想着怎麼揮劍打鬥,並且像呼吸一樣自然地吞噬敵人的血,專心地在戰場上奔馳。這纔是所謂完美的工具,而工具單純得美極了。」
羅倫斯心想,這或許可以用「機能美」來形容吧。
赫蘿聽了或許會生氣,但羅倫斯不得不說爲了得到黃金寶座,而把一切心力放在賺錢上的伊弗,也一樣美極了。
「是的。老大說我們會交出四個人,然後希望貴團交出……約莫十五人——」
在中間夾着平緩山谷的山丘上,兩軍展開了對峙。
「咯!咯!你就盡力讓我們作一場好夢吧。可別被流箭射中啊。」
希爾德始終保持一貫的態度。
魯華在停下腳步的馬兒背上這麼說。
只要擅長於該領域的人能夠想出最佳答案就好。
「啊——……」
「不過,如果這麼做,雙方都必須交出俘虜纔行。這方面你們有什麼想法?」
思考到這裏後,羅倫斯理解了整個構圖。
就算沒有被認爲是敵人,也不確定斯威奈爾對德堡商行是否還抱持反對意識。
然後,魯華瞥了摩吉一眼。
「事情會那麼順利嗎?雖說是個狂妄小子,但對方畢竟是德堡商行的成員。」
「老大是有這麼交代過。」
「不是,老大有他的想法。」
「你們的四人可以抵我們十五人,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殲滅戰會對彼此造成損失。既然如此,應該有交涉的餘地纔對。交涉之際,我方會拉着那名負責監視的商人與老大一起出來。所以,希望貴團也能夠由魯華·繆裏大人與另外一人出面交涉。」
部下們盡力配合着演戲的同時,胡果傭兵團也提供了德堡商行監視者的狀況,以及德堡商行部隊正在其他較寬敞道路朝向斯威奈爾進軍等情報。如同魯華協助胡果傭兵團般,對方也藉由想要提供情報的方式還人情。
然而,躺在藤籠裏的希爾德並未傳授任何智慧,也不像在鋪滿棉被的被窩裏動腦思考的樣子。希爾德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把臉埋進被窩裏避寒,並準備入睡。
魯華激動地瞪大眼睛,並露出牙齒來。那模樣甚至表現出「如果這傢伙是僱主,就算要征服全世界也不難」的想法。
「好了,摩吉,就是這麼回事。你去選出十五個左右的倒楣傢伙。還有,豬血也全部用掉。至於要怎麼動手腳……就採用像雷索溪谷那次的手段應該可以吧。」
聽到魯華的話語後,希爾德的鼻子不停微微顫動。
「交涉?」
雖然雙方是靠着默契展開一場隨便了事的戰役,但還是有無法讓步之處。
然後,兩人靜靜地笑着。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會立刻派人去勘察場地。」
說着,魯華看向遠方的山頭。以胡果傭兵團的立場來說,想必也不希望變成眼睜睜讓敵人逃跑的局面。既然如此,就得動腦思考了。
「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應該可以對斯威奈爾那些傢伙抱有期待。」
「我知道了。因爲即將進入斯威奈爾,所以我們也在思考策略。這樣應該可行吧。不愧是聞名世界的沙場老將——胡果傭兵團團長所想出的點子。」
「是的。而且貼在老大身邊的監視人就快等得不耐煩了,所以,老大希望來一場華麗的戰鬥場面。」
這將會是一場單方面的交涉。
「聽到交涉內容後,貴團肯定會暴跳如雷吧。然後,面對咄咄逼人地提出無理要求,而且完全失去戒心的狂妄小子,要抓住他當人質想必易如反掌吧。我方根本無計可施,最後只好釋放俘虜,讓貴團逃走。到時候我方會誠心誠意地向僱主報告誰是那個壞了大局的蠢蛋。」
在一片和樂的氛圍之中,來了一位符合這般氣氛的訪客。
魯華的音質變了。在這瞬間,整體狼羣因爲一匹狼的聲音而充滿緊張感,四周的傭兵們也變了眼神。
「那傢伙很誇張。我想我們老大也忍他忍得很辛苦。乾脆一刀把他砍了就算了。」
「遵命。」
不過,面對滔滔不絕的魯華,希爾德露出冷漠的表情。
「就要看對方怎麼行動了。」
轉眼間,傳令兵已消失在偏離道路的樹林之中。
偉大成就是由希爾德這般人物來完成,而不是羅倫斯這種旅行商人身份的人該做的事。
夜營後,隔天再度展開行軍,這天的行軍與前一天沒什麼不同。
我方時而會把香腸煮爛做成的假血漿灑在雪地上,也會刻意增加重量裝出運送傷者的樣子。
「交給你了。」
離開雷斯可到現在,羅倫斯痛切感受到自己完全被排擠在外,但此刻就連不甘心的情緒也不見了。光是能夠一窺這些人合理到了完美境界的世界,羅倫斯就覺得很開心了。
「的確,像這種傢伙不值得信任。」
「老大打算在那之後進行交換俘虜的交涉,並同時發出最後通牒。」
掌管大商行帳務的會計,態度乾脆地這麼說:
看着大家忙着佈置,羅倫斯不禁看傻了眼。
「總之,去了就知道。我們已經來到明天……最遲後天中午前就能夠抵達的距離了。比起這個,差不多該思考要怎麼從李波納多他們的攻擊下逃跑了。」
一直保持面無表情的傳令兵臉上瞬間閃過心滿意足的笑容,很快又恢復原本的面無表情說:
雖然鬧哄哄一片,但絕對不會出現死者的鬧劇繼續上演着。
希爾德果然是德堡商行的重要人物。他策畫併成功實現發行新貨幣的計劃,並且讓魯華這些傭兵做了一場惡夢,是一個讓羅倫斯這些市井商人看見夢想的大商人。
「看來我要當心別被當成晚餐配菜纔好。」
「雖然我們頂多是紙老虎,但就儘量努力吧。希望成功之際拿得到大筆報酬纔好啊。」
魯華輕輕笑笑。那模樣彷彿在說「什麼都給李波納多預料到了」。
想着想着,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並且到了中午時刻。午餐分配到了羅倫斯等人手中,而多數人一邊談笑風生地悠哉走路,一邊喫飯。當中也看見不久前以傷者身份被帶到這裏來的人,半張臉上還塗抹着豬血。
另外,魯華趁着把後方交給摩吉處理的時間,派出偵察兵觀察斯威奈爾的狀況。魯華等人原本是爲了受僱於德堡商行而聚集在雷斯可,如果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不多加思索地前往斯威奈爾,說不定會被誤認爲敵人而遭受攻擊。
形式化的互動之中,隱約看見了傳令兵的真心。
「我想也是吧。畢竟他們是一羣很普通的傢伙。他們在城鎮四周蓋了城牆,然後徵收稅金、組成公會、監視工匠、慎重決定麪包價格,並且一直注意着來來往往的物資。不像有些城鎮城牆也不設,稅金也不收,比起管理這種奇妙城鎮的傢伙們,他們的行動容易猜測多了。」
「一點也沒錯。」
一名胡果傭兵團派來的傳令兵,跪在魯華腳下。
「所謂合約,必須是彼此都期望的交易,就這麼簡單而已。這是做生意的基本。」
更何況必須有一場華麗的好戲,才能夠讓一直躲在斯威奈爾裏的傢伙們提高士氣,所以難度更高。
希爾德想必一點也不認爲自己頭腦好,就能夠想出所有問題的答案。
魯華在馬背上一邊打呵欠,一邊說道。
聽到遭受背叛的希爾德才懂得表現的玩笑話,魯華貌似開心地拍着馬兒的脖子。
到時候會是哪個傢伙得意洋洋地出面交涉呢?
如魯華與希爾德所說,除非是實際到過現場的人,否則根本想象不出幕後竟是這般狀況。如果只知道坐在商行椅子上擺架子發令或發錢,利益將會慢慢被聰明的人榨取殆盡。
「那麼,我會再通知你們大概在什麼時候要怎樣互鬥。這樣可以嗎?」
聽到魯華的詢問後,傳令兵毫不掩飾地嘆了口氣說:
「這點有好也有壞。」
魯華反問道。
儘管如此,不可思議地還是會看見對方時而進攻,這方時而巧妙地拉開距離,雙方像是一進一退地展開攻防戰。
魯華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然後盛氣凌人地說:「說來聽聽。」
「知道了。那這樣,需要動一些手腳……可以交給我們來動手腳嗎?」
此刻出面交涉的一方傭兵團儘管部隊將近一半成員被當成俘虜抓走,仍拼命想要逃脫。另一方傭兵團則擁有壓倒性戰力和資金能力,並且有德堡商行當後盾。
對方的意思是,只要繆裏傭兵團願意投降,並放棄前往斯威奈爾,就饒過你們一命。
有別於旅行商人,大商行把分工合作視爲理所當然的事情。想要委託某人處理某件事情,必須有很大的勇氣。以羅倫斯來說,甚至對象是赫蘿時,也不敢全權交給赫蘿去做判斷。反觀希爾德這些人卻能夠毫不在意地把攸關自己性命的事情交給他人處理。其器量之大,羅倫斯根本無從比起。
不過,做着準備的傭兵們就像小孩子一樣,顯得開心極了。
「逃跑」這個字眼顯得意義深遠。因爲實際上並非真的在打仗,所以要表演出成功逃跑的狀況似乎有些難度。
魯華閉上眼睛,然後抬高下巴用手撫摸,只是很遺憾地,因爲年紀還輕加上體質的關係,魯華的鬍鬚並沒有長齊。看見魯華這般表現,就會覺得特別孩子氣,也意外地顯得可愛。
「能夠聽到您這麼說,相信我們團長也會引以爲傲。那麼,就麻煩照這樣的方針行動。」
「什麼?用劍和長槍?」
畢竟德堡商行的威光以及氣勢尚未衰減。
傳令兵最後恭敬地說:「我的意思是,大家都表示了這樣的意見。」
聽到希爾德補充說道,魯華頂出下脣,並聳了聳肩。
事實上,這方純粹是在遇到上坡路時,必須放慢前頭雪橇的速度,而遇到下坡路時則相反。想必是負責指揮的摩吉手腕太高明瞭。
「也就是說,天真無邪的年輕商人打算要求我們交出俘虜的贖金,最後再逼我們放棄並且投降,是嗎?」
傭兵團團長與商人的二人組合在雪路正中央對峙。
傳令兵保持跪姿低下頭,隨即踢高雪花跑了出去。
羅倫斯想象着交涉畫面。
就是在城鎮廣場表演的劇團,想必也不會搞這麼大的排場。
「不擅長於做損益計算的傢伙們,不會輕易地改變想法。」
不過,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就是以羅倫斯的腦袋來思考,也覺得這筆交易太過荒唐。繆裏傭兵團如果交出多達十五人的俘虜,人數將會急遽減少,而且更重要的一點是,對總是認爲自己最強的高傲傭兵來說,這肯定是難以接受的條件。
魯華刻意讓話中帶刺,但這是他掩飾難爲情的方式。希爾德沒有回答,只是一副享受徐風吹來的模樣閉上眼睛。
「真的是這樣嗎?遺憾的是我們並沒有實際與他們交易過。」
對於希爾德的存在,羅倫斯不覺得羨慕,甚至也不再感到嫉妒。羅倫斯純粹感到深深佩服。
在這之後,大家各自着手做起準備,最後安排好了一切。
「不過,應該沒問題吧。」
原本就快被摧毀的夢想,此刻正打算藉由希爾德的智慧以及傭兵的力量,繼續開花結果。如果照這樣順利進行下去,或許也不需要赫蘿搬來的禁書了。
傳令兵的動作敏捷,完全符合了動如脫兔的形容。
「什麼?」
原本似乎有河川流過谷底,但冬季期間河水乾涸,其四周一帶也因爲下雪的緣故而變得平整。這樣的場地正適合作爲戰場。
魯華和李波納多等指揮官分別站在山谷兩側的山丘上,士兵們則在從山丘延伸到山谷的坡面上排開來。由於能夠站在高處俯瞰我軍和敵軍,所以戰力差距一目瞭然。
不過,以寡擊衆的逸聞多得數不清。或許就是有這類逸事在背後支撐,戰力上理應處於劣勢的繆裏傭兵團,士氣才顯得格外高昂。
如果站在兩軍對峙場面外圍觀看,想必會浮現這般想法。
「所有人的刀上都塗油了吧?」
然而,魯華口中卻說出這般話語。如果在刀刃上塗油,長劍就會變得跟棍棒沒什麼兩樣。繆裏傭兵團迎擊胡果傭兵團的這般場面,也是刻意營造出「雖然一路努力逃跑,但覺悟到這樣下去不可能甩得開敵軍,於是下定決心展開最後一戰」的感覺。
羅倫斯原本懷疑地心想不大可能演得如此逼真,但摩吉的指揮實在太出色了。或許,也可能得歸功胡果傭兵團熟知追趕敵軍之法。
不管事實如何,儘管知道是演技,羅倫斯等人也冷汗直流地一路往前逃,然後越過山谷爬上山丘。
「是的。對方似乎也拿掉用了很久的舊武器。事後對方應該會說在戰鬥中用壞了武器,然後向僱主請款吧。」
「喔?真是令人羨慕呢……就這點來說,我們這邊呢?」
魯華回過頭問道。
魯華詢問的對象當然不是羅倫斯,而是羅倫斯抱在手中的藤籠裏的希爾德。
希爾德只是動了一下長長耳朵並從籠子裏伸出,然後頭也不抬地繼續躺着。雖然希爾德是實質上的僱主,但謹慎的商人除了書面合約之外,也很重視口頭約定。
魯華髮出了咯咯笑聲,但摩吉似乎顯得焦慮不安。
「不過,最教人掛心的是會不會節外生枝。沒有疏忽掉什麼吧?」
「沒有。也已與對方事前做好了討論。雙方都做好了安排,所以應該可以進行得很順利。」
「這樣啊。」
說着,魯華深深吸了一口氣。魯華之所以露出眉頭上揚、眉尾下垂的表情,想必是因爲知道這是一場愚蠢至極的戰爭。
不過,這場戰爭是一記妙招。這場戰爭不會無意義地出現死者,也儘可能地不會與敵軍結下樑子,而且雙方還能夠與僱主保有良好關係。或許顯得愚蠢,但這場戰爭非常重要。
不過,這不是魯華一人想出點子就能夠完成的事情。如果不是傭兵們經年累月建立出多種默契,就不可能完成得了。這不是光靠金錢就能夠解決的問題,也不是使出恐嚇或懷柔策略就有辦法解決。
羅倫斯原本打算繼續說下去而張開的嘴巴,就這麼僵住不動。羅倫斯想起自己還是個徒弟時在陌生城鎮與師父走散,後來以爲好不容易找到了師父,才發現認錯了人的糗事。
「嗯。所以,汝啊,汝要照顧這隻兔子照顧到什麼時候?」
「嗯。不過,雄性都喜歡這種場面,不是嗎?就連這隻大笨驢,似乎都捏着一把冷汗在一旁觀看。」
「赫蘿!」
那次赫蘿在帕茲歐遭到囚禁,羅倫斯還記得是在地下水道等待赫蘿時有過這種感覺。
然後,聽到羅倫斯的聲音後,四周的人也總算察覺到有人闖入。
或許是爲了對魯華的提議表示敬意,赫蘿先鬆開羅倫斯的手,然後看着魯華回答:
「拜託。那麼汝啊,走唄。」
「幫咱拿着。」
魯華縮起嘴巴,露出引人發噱的表情。
赫蘿露出壞心眼的表情說道,跟着竟然左右搖晃又上下甩動籠子。
羅倫斯也曾經嚮往過打倒龍的英雄故事,所以面對這般光景,心中難免有些感動。
魯華回應了李波納多。
就連抱着捨棄心態把戰爭視爲既愚蠢又沒錢賺的商人,也會如此地興奮。
「無妨!戰神拉吉特會告訴我們真相!」
「咱把那樣東西藏在山裏,所以必須去拿回來。」
聽到羅倫斯這麼一問,赫蘿一副嫌麻煩的模樣回過頭看向羅倫斯,並指向頭頂上方。
寒風緩緩吹過之中,李波納多先點燃了導火線。
赫蘿像在拍打物品似地拍打羅倫斯說道。
「也是因爲這樣纔會把大雪橇拉到前方唄?」
「哼。不過,咱們在城鎮裏也聽到了大致上的狀況,所以猜得出來是怎麼回事。」
羅倫斯忍不住出聲呼喊,赫蘿一副嫌吵的模樣閉上眼睛。
這時,赫蘿以手勢阻止羅倫斯說下去。
「我們遵循神明賜予的使命,是勇往直前的勇者!爲劍而活的人,時而甘願接受連神明也敢違背的叛教者烙印!但是,我們無法忍受從敵人後方展開襲擊的卑劣者烙印!爲了擁有無數榮譽的胡果傭兵團名譽,我們將成爲賭上一命的挑戰者!」
面對團長的命令以及赫蘿的笑臉,小夥子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但赫蘿沒理會小夥子,徑自牽起羅倫斯的手走了出去。此刻感到困惑的,不只有羅倫斯一人。
「好好看着,這隻兔子很重要。」
不愧是赫蘿,瞬間就識破那是一場鬧劇。
不過,比起這件事情,羅倫斯更在意的是明明只有幾天不見,他卻高興得像是好幾年沒見到赫蘿一樣。
已經固定在羅倫斯臂彎的藤籠動了一下。
像赫蘿這樣的女孩如果在這種荒郊野外遊蕩,應該會很顯眼纔對,現場卻沒有任何人發現。或許得佩服赫蘿不愧是狼吧。
「是的。」
或許是被戰場的氣氛震撼住,看起來與羅倫斯差不多年紀或年輕一些的監視商人興奮地扯着嗓子。這時如果把長劍交給監視商人,他或許會親自上戰場也說不定。
羅倫斯和魯華看向天空後,看見一隻鳥在空中畫着圓圈飛行。
赫蘿一副受不了的模樣說道,朝向山谷做着形式上指揮的摩吉,驚訝地回過頭看。
「汝等是不是被兔子騙了?」
「如果說是傭兵們一起裝模作樣,應該很容易理解吧?」
羅倫斯察覺到希爾德抬起頭的下一秒鐘,背後傳來了聲音:
赫蘿如果在場,肯定會意氣用事地支援自家部隊。搞不好赫蘿還會化爲狼形跳進戰場。
魯華聳了聳肩,其動作隱含着「一點也沒錯」的意思。
聚集在此的許多人們,贊同傭兵這個生存方式的意志,並以這種方式呈現出來。
「哎,詳細狀況事後再告訴咱吧。先不管這個,那是在做什麼吶?是在舉辦什麼祭典麼?怎連豬血都用上了?」
就是從遠處看過去,也看得出李波納多露出憤怒表情,並且聳起原本就高高隆起的肩膀。站在李波納多身旁的德堡商行監視者,似乎對魯華的話語感到憤慨不已。
「您要去哪裏?」
這般場面之中只有監視者一人真的抱持認真態度,教人不得不佩服。
說話的同時,李波納多舉高原本掛在腰上的板斧。而沿着坡面站定位置的傭兵們也一齊拿起武器。
這般模樣的李波納多一邊看着魯華,一邊輕輕點了點頭。魯華先看向摩吉做了確認後,也點點頭做出回應。
從事旅行商人的工作,能夠一窺屬於各種職業的各種世界。
「感謝您的諒解。我還以爲會被責罵『上演一場鬧劇豈不令繆裏之名蒙羞』呢。」
「裝模作樣很重要。因爲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角色。」
其中能以金錢解決的問題有限。
希爾德只能夠默默承受。
羅倫斯笑着準備回答,並回過頭時,才總算理解了是什麼人印入眼簾。
久違的赫蘿看起來有些疲憊的樣子。兜帽以及兜帽底下的臉孔像是蒙上了一層塵埃。不需要仔細思考也知道赫蘿累壞了,因爲赫蘿才往返了人類腳程必須花上七天時間的旅程。如果被迫做出如此荒唐的舉動,就是馬兒也會累垮。
不,就某方面來說,魯華和李波納多也是認真的。
山丘另一端有一名高大男子一邊在胸前交叉雙手,一邊看着這裏。想必是李波納多的男子,看起來與情緒激昂的摩吉也有幾分相像。男子擁有一頭朝向四面八方捲起的紅髮,以及在寒冷冬季仍曬得黝黑的臉孔。不過是在胸前交叉起雙手而已,男子隆起的肌肉感覺就快撐破了衣服。
或許這是一種固定句型的互動,但羅倫斯差點笑了出來。
雪路上難以傳達聲音,但李波納多的聲音,卻帶着彷彿其雙手就要觸碰過來的威力,傳到了山丘上頭。
然後,魯華燦爛一笑,轉頭看向高舉的旗幟,並再次看向赫蘿說:
「這樣啊……不過,幸好你平安無——」
「敵人永遠不嫌多!衝啊!」
「因爲這樣,害咱爲了尋找藏匿地點喫了很多苦。」
就在這時——
尤其是在知道接下來即將上演一場大規模鬧劇的情形下,更會覺得好笑。
想到這裏,羅倫斯想起以前好像也有過這樣的感覺。
羅倫斯個人認爲,世上應該可以多一些能夠以金錢解決的問題,而希爾德正是抱着這樣的想法,纔會一路支持德堡商行。然而,狹小世界裏的規約,時而會創造出如此愚蠢又完美的舞臺。
是赫蘿。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真是什麼事情都瞞不過這隻狼。
「發生什麼好笑的事了?」
雖然羅倫斯很想反駁些什麼,但赫蘿說的是事實,所以無從抗辯。
超過百人以上的士兵架起長劍或長槍備戰的光景,可說是難得一見。
此刻在被窩裏的不是被蛇盯住不敢動的青蛙,而是被狼盯住的兔子。
魯華回答了赫蘿。姑且不論戴上兜帽再藏起耳朵後就像一般女孩的赫蘿,但在四周有人們眼光的地方,當然不可能讓希爾德開口說話。
說着,赫蘿粗魯地從羅倫斯手中搶走希爾德的藤籠。
「如果沒有處理好,咱或許會生氣唄。」
如果說這是爲了讓他們繼續當傭兵的儀式,或許就會是認真的。
聽到魯華的話語後,赫蘿沒出聲地笑笑。配合狀況一起思考後,赫蘿或許大致理解了魯華的話語代表着什麼意思。
「哼。咱會聞到鮮血的味道,就是這傢伙唄。這隻大笨驢。」
「咱想也是唄。山上那邊偷偷摸摸不知道在做什麼,是爲了那個目的唄?」
「真的嗎?」
「咱前天就回到了城鎮,但在城鎮花了一些時間。」
看見突然出現在部隊中心,連團長也畢恭畢敬應對的奇妙女孩,小夥子已經感到十分困惑,現在變得更加困惑地向團長求救。
「什麼事情?那當然是——」
「關於這件事情也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
歸根究底,這時大家是在追求一件單純得連不會說話的幼兒也能夠理解的事情。那就是「誰纔是強者」的答案。
「所以呢?爲什麼這隻兔子會在這裏?」
魯華髮出開戰的吶喊。
「藏匿地點?」
羅倫斯似乎明白了爲何世上有那麼多人願意從事既危險又被世人嫌棄,而且利益絕不算好的戰爭職業。
赫蘿要是看了,肯定會很開心。
「不只是傭兵,只要是爲戰爭而活的傢伙,大概都是這個樣子。我知道這場面可能有些看不下去,但請再忍耐一下。就快要落幕了。」
聽到赫蘿的話語後,原本裝得很驚訝的魯華,這回真的嚇到了。
「如果是這件事情,可以吩咐下面的人去做……」
「不過,這場戲處理得很好。因爲繆裏也是個喜歡和其他人打鬧的傢伙。」
已經拉着羅倫斯走了好幾步的赫蘿突然停下腳步,然後轉過身子說:
的確,如果面對這般光景,想必幾乎所有男人都無法保持冷靜。
「咱、們?」
魯華髮出「咻」的一聲拔出掛在腰上的長劍,並高舉在頭上回答:
因爲很容易就想象出赫蘿跳進戰場的畫面,羅倫斯忍不住獨自輕輕笑了出來。
現場有這麼多人齊聚一堂,卻安靜得連一聲咳嗽聲也沒聽見。
魯華提出理所當然會詢問的問題。
下一秒鐘,士兵們宛如雪崩般衝下山坡。
「知道逃不過追趕就決定勇敢奮戰,志氣果然過人!爲了向繆裏傭兵團的旗幟表示敬意,我方胡果傭兵團將全力應戰!」
對希爾德一陣惡作劇消解悶氣後,赫蘿把籠子塞給就在附近的小夥子。
聽到赫蘿諷刺地說道,魯華露出苦笑。因爲赫蘿說的完全是事實,所以無從辯駁。
「很感謝汝的體貼提議,但這隻大笨驢很容易鬧彆扭。」
赫蘿用指尖用力頂了一下羅倫斯的側腰。
關於禁書,羅倫斯確實說過他會負責,然後請求赫蘿協助。如果赫蘿沒有讓羅倫斯參與,就自己交給魯華或希爾德,羅倫斯當然會有些不是滋味。
不過,羅倫斯當然沒有孩子氣到會鬧彆扭的程度。羅倫斯打算抗辯時,赫蘿迅速轉過身子,並牽起羅倫斯的手。然後,赫蘿回頭對着魯華說:
「所以,請等一下唄。咱們很快就回來。」
「喔……」
魯華髮出少根筋的聲音答道,然後目送赫蘿兩人離去。
赫蘿牽着羅倫斯的手不斷前進,最後終於來到感覺不到喧鬧的地方。在這裏可看見事先拉到前方的雪橇,而拉動雪橇來到這裏的人們腳印仍清晰可見。
羅倫斯看見小了一號的腳印混在這些腳印之中,而且在途中偏離道路往山中的方向延伸。
「你從這裏走回來的啊?」
「嗯,因爲咱聽見了殺伐聲。不過,咱差點就想保持狼模樣去參戰。」
因爲視狀況不同,有可能必須祈禱赫蘿前來搭救,所以羅倫斯無法輕鬆地笑出來。不過,身爲知道這場大規模鬧劇內幕的人,羅倫斯還是忍不住露出苦笑。
「真是好險啊。要是你真的去參戰,事情就搞砸了。」
「要不是路易斯告訴咱,咱險些就跳了進去。」
「路易斯?」
赫蘿拉高長袍下襬,準備爬上方纔走下來的斜坡時,羅倫斯反問道。
「別露出這種表情。就是那個,那傢伙。」
說着,赫蘿指向天空。
羅倫斯察覺到赫蘿是在指那隻鳥。
「真難得,你還會記住別人的名字。」
赫蘿像彈開似地從羅倫斯胸前抬起了頭。
雖然赫蘿給了可貴的話語,但羅倫斯沒有反駁:「到底是誰想要用繩子圈住對方的脖子啊?」取而代之地,羅倫斯挺起身子後,用手指擦去留在赫蘿眼角的淚水。雖然赫蘿一副感到厭煩的模樣別過臉去,耳朵和尾巴卻顯示她很開心。
「我怎麼好像老是被當馬騎啊。」
「會、會痛啊。不過,我也胡思亂想過一些事情,要是你知道了,肯定會覺得受不了。」
不過,在身體旋轉一圈之前,深厚的積雪先包住了羅倫斯。
「怎麼着?汝在嫉妒嗎?」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停下腳步,然後夾雜着嘆息聲喘口氣。在這瞬間——
羅倫斯把手繞到赫蘿背後,並輕輕撫摸赫蘿的背部。赫蘿似乎瘦了一些。羅倫斯撫摸赫蘿的背部後,赫蘿發出顯得痛苦的朦朧聲音,並且輕輕扭動着身子。赫蘿繞到羅倫斯背後的手用力頂出指甲,刺得羅倫斯都發疼。
「不過,看見汝發現咱出現時的表情,就覺得汝會嫉妒的可能性極高。汝是怎麼着?竟然那麼慌張?那模樣簡直就像很久沒看見主人的狗一樣。」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感到懷疑地停頓一會兒後,稍微縮回了指甲。羅倫斯感到疲憊地笑笑後,想起在帕茲歐地下水道的互動,也和現在的狀況有些相似。羅倫斯不禁鬆口氣地心想,幸好沒有說出來。
「……嗚……」
而且,羅倫斯幫赫蘿擦去右邊眼角的淚水後,赫蘿這回把左邊眼角也朝向羅倫斯。
掌握到整個狀況後,羅倫斯放棄抬起埋入雪中的頭,並且放鬆力量再次埋入雪中。羅倫斯似乎受到相當大的撞擊力而倒下,所以整顆頭深深埋在雪中,視野也被積雪形成的壁面擋住,只看得見壁面背後的一小區塊。羅倫斯的雙耳當然也被積雪覆蓋,所以只聽得見有限的聲音。也就是隻有他自己與赫蘿的聲音。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一副找到有趣玩具似的模樣,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歡迎回來。」
羅倫斯夾雜着嘆息聲,但比右眼更加仔細地幫赫蘿擦去了淚水。
取而代之地,爲了善加利用這份幸運,羅倫斯這麼說:
「………………赫蘿?」
赫蘿嘟起嘴巴,然後把臉埋進羅倫斯胸口擦拭滲出的淚水。赫蘿最後再次緊緊抱住羅倫斯,並利用反作用力挺起身子。
赫蘿不是來解救羅倫斯,也不是來取笑他。
有別於赫蘿的輕盈身軀,羅倫斯踩在雪地上時雙腳會陷入積雪深處。所以,羅倫斯每次從雪堆裏拔出腳而怒罵時,也會把赫蘿的壞心眼一起罵進去。
赫蘿沉默地用力把臉埋進胸口,並且用力地環抱着羅倫斯。
在帕茲歐的地下水道等待赫蘿時也一樣,羅倫斯不知道有多麼擔心。沒錯,這次是不會發生有直接危險的事情。但是,就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才叫作旅行。
赫蘿一直把臉埋在羅倫斯的胸口,動也沒動一下。
對愛面子的赫蘿來說,肯定無法忍受被看見。
這時,羅倫斯總算察覺到了。
羅倫斯一邊前進,一邊忍不住暗罵:「真是的,這麼多天沒見,居然一見面就尋我開心」。
也就是說,羅倫斯不是被落雪砸中。
而是赫蘿整個人撲上羅倫斯。
如果不是實際有過經驗,就體會不到順着斜坡往後倒的感覺有多麼恐怖。那正是所謂天地爲之翻轉的感覺。
「原來裝模作樣的人是你啊。」
「呃、哇啊!」
羅倫斯心想「又要被赫蘿取笑了」,並動着四肢掙扎,試圖挺起跌得四腳朝天的身體。
羅倫斯已經不會再慌張了。羅倫斯再次緊緊抱住就快哭出來的赫蘿,然後挪動雙腳位置試圖挺起身子。赫蘿發出像在投訴不滿的眼神,羅倫斯露出苦笑回答:

除了感到頭暈,還有不知何物壓在胸口上的壓迫感之外,羅倫斯還聽見雪花落下的啪唰啪唰聲響。似乎是積在樹上的雪掉落下來,正好砸中了羅倫斯。
尤其是羅倫斯這方只要出了一點什麼差錯,真的有可能已經橫死路途了。姑且不論羅倫斯會擔心赫蘿,但赫蘿是不是應該再多擔心羅倫斯一些呢?
這是赫蘿向魯華說過的話。或許是帶着抗議的意味,知道羅倫斯在笑後,赫蘿加重力道掐了進去。
「如果太晚回去,會有人來看狀況喔。」
久違後再相見,不是應該要很高興嗎?
並非只有羅倫斯一人因爲久違後再重逢而感到開心。並非只有羅倫斯一人想不通只不過幾天見不到面而已。羅倫斯輕輕笑着,然後這麼說:
然後,赫蘿看向羅倫斯且不怕醜地皺着臉。
儘管自知有些不講理,羅倫斯還是忍不住想問:「難道有所期待錯了嗎?」
羅倫斯的視線前方看不見天空,只看得見常綠樹掛滿雪花形成一片寒冷綠景。這時羅倫斯總算察覺到赫蘿把禁書藏在山中的真正理由。赫蘿的目的是想把羅倫斯帶到這裏來。這裏不會有魯華、摩吉或希爾德,也能夠擋住在天空飛翔的路易斯視線。
羅倫斯拔出埋在雪堆裏的腳,並尋找下一步的落腳處,伸手扶着樹木爬上陡峭斜坡。因爲羅倫斯無法抬高視線,所以根本不知道赫蘿前進到了哪裏,也早就聽不到腳步聲。
「……手握繮繩的人怎麼會被壓在下方呢?」
「……」
難爲情加上不甘心的情緒,使得羅倫斯完全無法吭聲。雖然不甘心,羅倫斯還是抱着「反正每次都是這樣」的死心心態嘆了口氣,然後爲了追上赫蘿而趕緊踏上斜坡。
羅倫斯受到大力撞擊,瞬間天地顛倒了過來。
被赫蘿這麼一說,羅倫斯不禁板起臉來。
不過,這次赫蘿沒有露出尖牙,而是挪開身子,並且伸出手幫助羅倫斯站起來。
如果是這樣,不如在山下等赫蘿還比較好。
赫蘿大笑着,然後獨自迅速往山坡上爬去。
羅倫斯還曾經被那隻狼的巨大爪子壓在地面上過。
赫蘿似乎真的用盡全身力氣抱着羅倫斯,所以時而會換氣並稍微移動雙手和身體的位置,然後再次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抱住羅倫斯。如雪花落下的啪唰啪唰聲響,也是赫蘿甩動蓬鬆尾巴在掃雪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