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二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3萬 字

《狼與辛香料》14 第二幕插圖(1)
《狼與辛香料》 · 14 · 第二幕 · 第1張插圖

寇爾穿着很寒酸的衣服。

寇爾上半身套着滿是補丁、衣角已經磨損得破破爛爛的外套,下半身穿着褲長不足、完全露出腳踝的長褲,腳上穿着比小氣商人切的肉片還要薄的草鞋。

寇爾的身材瘦小,而且看起來弱不禁風。

然而,由貧窮造成的寒酸,與遵循教義而造就的清貧截然不同。

艾莉莎同樣是旅途疲累,而且雙頰略微凹陷,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那麼高級。這般模樣的艾莉莎只是坐着而已,便散發出滿滿的魄力,想必這就是她磨練出來的聖潔之光吧。

艾莉莎原本堅持要坐在地板上,但後來好不容易說服她坐在椅子上,並請旅館準備了養生飲料——在薑湯中加入熱羊奶,再加入蜂蜜——取代酒。

接過飲料時,艾莉莎雖然不發一語,但絕非忘了心懷感激。

艾莉莎的態度不會顯得盛氣凌人,同時不會損及她的堅毅。

看見艾莉莎喝了一口飲料,稍微喘了口氣後,羅倫斯也跟着安心地嘆了口氣。

「你問我離開村落的原因嗎?」

任何人都可能被食物籠絡,惟獨艾莉莎不可能,但她的口吻明顯聽得出來緩和了一些。

「是的。老實說,我猜不出原因。」

爲了陪艾莉莎喝東西,羅倫斯拿着倒入少量酒的木杯,補上一句:「也就是說,完全是出自於好奇心。」

「爲了找人。」

然後,艾莉莎給了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找人……嗎?」

「不過,不是找特定的人物就是了。」

艾莉莎把杯子湊近嘴邊,靜靜地喝下飲料後,閉上眼睛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因爲看慣了赫蘿與寇爾的活潑用餐光景,艾莉莎的高雅表現讓羅倫斯覺得有如貴婦般尊貴。

「我是來尋找願意在教會擔任聖職的人。」

赫蘿自身也因爲在麥田待了好幾百年,而沒有跟上時代的腳步。

艾莉莎的養父弗蘭茲祭司,過去在特列歐村收集有關異教之神的書籍,也因此經常被懷疑是異端。儘管如此,弗蘭茲祭司還是屢屢從指責中輕鬆地脫身,不僅如此,弗蘭茲祭司還活用與各地有力人士的關係,在特列歐村創造了獨特的聖域,可說表現得相當傑出。

「嗯哼。」

一眼就能夠看出是真正聖職者的客人如果來到一般酒吧,每家酒吧都會瀰漫着有些尷尬的沉默氣氛。就只有怪獸與魚尾巴亭不同。在這裏沒有任何人在意艾莉莎的存在,大家鬧鬧熱熱地紓解着日常累積的疲勞。

羅倫斯也思考過這個問題好幾次。相信只要藉助於赫蘿的力量,羅倫斯肯定轉眼間就能變成有錢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富豪。因爲實在有太多方法能夠達成這個目標了。

弗蘭茲祭司表現得如此傑出,對於必須成爲其繼任者的人來說,或許是一種不幸。

「我非常感謝神明讓我有機會再與你們相遇。」

「也就是說,這個書商覬覦着弗蘭茲祭司的藏書,是嗎?」

就像剛孵出的雛鳥會把第一眼看見的對象當成父母親一樣,這時如果有個能夠依賴的人在身旁,任誰也會無條件地信任對方。

亦可能會因爲聞到風格迥異的香味而震撼不已。

今天也同樣在店內一手包辦大小事的招牌女孩經過時,一邊用兩手端着給其他客人的啤酒,一邊這麼說。

聽到艾莉莎毫不矯飾的話語後,羅倫斯用力地點了點頭。

旅行會帶來很多相遇,也會有很多新發現。

回想起當時的經過,羅倫斯不禁再次反省自己的行徑。

擁有漂亮三角形的一邊狼耳朵,略微傾斜地聽着艾莉莎說話。

不過,就算不是如此,相信魯﹒羅瓦也是一個真正值得信任的人物。

「當然了,我已經好幾次都想打消念頭。不過,因爲有了神明的指引——」

因爲艾莉莎知道赫蘿的真實模樣,所以赫蘿沒必要戴着會壓住耳朵的兜帽。

教會是個徹底的男性社會。雖然也有聲名遠播的修道院是由女性擔任院長的例子,但這種例子只限於修道院,而不會發生在教會。

關於那是經誰之手,羅倫斯當然不會不識相地發問。

「沒想到你會認識那麼奇特的人。」

面對魯﹒羅瓦那強悍商人作風的言行舉止,羅倫斯實在不認爲艾莉莎會簡單地相信他。雖然艾莉莎決定信任魯﹒羅瓦的判斷似乎沒有錯,但從艾莉莎的口吻聽起來,也像在拐彎抹角地責怪自己太過輕率。

赫蘿發出咯咯笑聲。

一個真正技巧高超的商人,就是像魯﹒羅瓦這樣的商人。

因爲比艾莉莎早了一步增廣見聞,所以赫蘿應該是以過來人自居吧。

羅倫斯以符合膽小旅行商人的作風移開視線的同時,身爲共犯的赫蘿也一副把艾莉莎的話語當作耳邊風的模樣。

赫蘿用鼻子哼了一聲,彷彿在說「態度值得嘉獎」似地。

羅倫斯一看,發現艾莉莎已收起直到方纔還一直露出的笑臉,直直注視着羅倫斯。

只要四處行商,就會有機會看見住在偏僻之地的人們,如何看待外面的世界。

羅倫斯這麼詢問後,艾莉莎沉默地注視着羅倫斯。

「多虧了你們的幫助,讓特列歐村燃起了信仰之光。不僅如此,你們還以了不起的力量幫我們粉碎了恩貝爾鎮的陰謀。現在甚至有人會特地從恩貝爾來到我們村子買餅乾。」

雖然赫蘿依舊錶現得冷漠,但狼耳朵像在回應似地不停微微顫動。

「看自己的力量有多大,就向旅伴借多少力量。俗話說,別使用小容器裝大東西,這是商人的鐵則。」

羅倫斯利用了艾莉莎的虔誠,在教會聖堂裏賣弄話術,把艾莉莎逼得走投無路。

不過,艾莉莎的語調帶有幾分玩笑意味。

然後,羅倫斯也總算明白這名書商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咳……抱歉。所以,我前來尋找能夠在村子善盡神聖職務的人物。畢竟這種事情不能待在教會只靠寄信找人。」

「畢竟村裏沒有像他那樣的人,所以剛開始真是讓人覺得錯愕不已。不過……看見有人如此忠實於自我慾望,讓我明白了這跟奉行神明教誨幾乎沒什麼區別。他用盡各種手段想要從我口中打聽出弗蘭茲祭司的藏書所在。不過,都是採用和平的手段。」

「我痛切知道自己是一個多麼軟弱的人。就算借了旅伴的力量,我的軟弱也不會因此消失。所以,我堅持靠自己的力量,或者是……」

羅倫斯離開特列歐村時,艾莉莎身旁有一名雖有些不可靠,卻十分勇敢的少年磨粉匠陪伴。

說罷,羅倫斯像是記取教訓似地補充了一句:「每次會喫到悶虧,大多是違反了這條鐵則的時候。」

「所以,我終於解開了你們離去後在我心中產生的疑問。」

羅倫斯不禁心想,事後有可能被赫蘿臭罵一頓也說不定。

嚴格說起來,羅倫斯與赫蘿一起努力面對的,是比較樂觀的道路。

只有在說到「了不起的力量」時,艾莉莎瞄了赫蘿一眼。

赫蘿曾經在這個城鎮哭着說「人不可能永遠像初相遇時一樣」。

雖然羅倫斯因爲不小心說出真心話而感到慌張,但艾莉莎卻開心地發出笑聲。

艾莉莎像是要吞下這般不合理事實似地啜飲飲料,卻不小心嗆到,大概是喝到了生薑塊吧。

可能會發現世界之廣大,也可能會發現自我之渺小,各式各樣的新發現都有。

赫蘿可能也在思考同樣一件事。她望着窗外時的耳朵形狀,與忍住難爲情的反應一樣。

說着,艾莉莎讓視線落在手邊杯中,然後靜靜地閉上眼睛。艾莉莎原本就像一把沒有套上劍鞘的銳利長劍,現在這把長劍變得更具份量了。

「如果要說我自身沒有一絲不安,那會是騙人的,但他是一位非常真摯的人。不過,他的確也非常貪心。就算說他的真摯是來自其貪心,也沒有什麼不妥。」

「可是……」

艾莉莎用手遮住嘴邊說一聲「抱歉」後,接着說一句:「你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

想必艾莉莎確實理解自我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纔會開玩笑。

「我知道每一位偉大聖人都會離開熟悉的故鄉,前往遠離人羣的森林或沙漠隱居,後來我終於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到了外面的世界後,我才知道人們有多麼軟弱。」

「當然。我的父親弗蘭茲祭司把那所教會託付給我了,所以我必須找到一位符合父親要求的人選。」

雖然好幾百年來赫蘿一直爲了被當成神明看待而生氣,但聽到他人在面前稱呼其他存在爲神明時,似乎還是會覺得不是滋味。

「是因爲那位書商嗎?」

不只有羅倫斯,艾莉莎的話語似乎也讓赫蘿感到興趣。

儘管如此,還是必須面對這般事實。而且,改變也不都是壞事。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沒有這麼做。一直以來,就算自己可能遇上性命危險,羅倫斯也會盡力思考能夠獨力處理的方法。羅倫斯的態度之執着,甚至讓赫蘿感到不耐煩。

「不過,你做了很難受的決定吧?」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艾莉莎緩緩地點了點頭。

羅倫斯無奈地笑笑,把視線拉回艾莉莎這麼說:

「是的。」

聽到非常符合聖職者作風的感想後,羅倫斯一邊笑笑,一邊點了點頭。

只有比羅倫斯體驗更深、更能夠理解艾莉莎所言的寇爾,露出感觸良多的表情點了點頭。

看見聲稱是魚尾巴料理,但怎麼看都像是肉類的料理時,艾莉莎所做出的反應也與這類衝擊相似。

羅倫斯搔了搔頭時,艾莉莎緩緩吸入一大口氣,然後一副彷彿準備開始說教似的模樣編織起話語:

「人家說,我們的視野會因爲看着世界而變得寬廣,原來是真的呢。」

「聖職者不得喫肉」這種文句極度理所當然,甚至就跟「不想死的人不得在水中呼吸」這類無意義的句子幾乎沒什麼不同。只是,沒想到會有如此光明正大地挑戰這般戒律的料理。

有可能會因爲看見讓人倒抽一口氣的絕景而觸動內心,當然也可能因爲看見戰場的悲慘痕跡而心痛。

「因爲這樣的緣故,當我提出希望他帶我到這個城鎮來的要求時,他欣然接受了。雖然這趟旅行很辛苦……但如果旅程再拉長一些,說不定我已經說出藏書在哪裏了。」

艾莉莎對魯﹒羅瓦觀察得非常入微。

然而,最根本的想法當然就是——

聽到羅倫斯以有些壞心眼的口吻說道,艾莉莎輕輕笑了一聲。

「恩貝爾的居民們不知道村裏的詳細狀況,所以當他們發現教會里只有我一人的時候,還是會很訝異。當然了,主教大人不會多表示意見,只是誰也不敢保證他什麼時候會再次發難。」

羅倫斯一方面當然是想在赫蘿面前逞強。

「是的。我一直在思考爲什麼你們擁有那麼特別的力量,到現在還會坐在樸素的馬車上。」

聽到羅倫斯一針見血的話語後,艾莉莎展露微笑說:

事實上,真的有人認爲世界已經毀滅,只剩下自己居住的村落或城鎮。雖說艾莉莎深信自己有神明庇佑,但女子能夠下定決心隻身外出,並非一般人做得到的事情。

「必須找到一個你看得上眼的人選,是嗎?」

爲了得知赫蘿故鄉的位置,羅倫斯與赫蘿也用盡各種手段想要看到那些藏書。順道一提,爲了看到這些藏書,羅倫斯當時所採用的手段實在不值得誇獎。

赫蘿忽然把視線從窗外移向艾莉莎。

赫蘿露出事不關己的表情一邊咬着肉乾,一邊眺望窗外,但似乎也知道艾莉莎的眼神帶着感謝之意。

羅倫斯不禁心想,艾莉莎會表現得高傲,或許是因爲樂在其中也說不定。

看見艾莉莎把這般心聲寫在臉上,坐在羅倫斯身旁的赫蘿顯得極度開心。

赫蘿困惑地回頭後,艾莉莎臉上浮現溫柔得令人意外的笑容。

「我痛切體會到自己有多麼天真。所以想借由這個機會,看能不能夠多磨練一些社會經驗。」

說着,艾莉莎看向了赫蘿。

「雖然我以前只見過他一次,但我知道他與父親弗蘭茲祭司是舊識。而且,父親在信上列出緊要關頭時可依賴的名單當中,也有他的名字。既然他是父親所信任的對象,我也應該信任他——即使他看起來輕浮又貪心。」

羅倫斯說到這裏時,看向了赫蘿,似乎是想借此掩飾自己的難爲情。

「疑問?」

「這位客人,如果你還不相信的話,要不要看歷代祭司大人的許可證呢?」

如果是第一次旅行,想必會遭遇一連串未體驗過的事情。

羅倫斯開口說話的同時,艾莉莎張開眼睛,並露出淡淡笑容。

人確實會改變。

在艾莉莎胸前,不是掛着羅倫斯拜訪特列歐村時所看見的項鍊,而是刻上教會標幟的手工雕刻品。

「不過,雖然這是最主要的原因……」

「不……不用。這就是所謂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艾莉莎保持視線落在料理上的姿勢說道,並動作笨拙地刺入小刀。

然後,她像是打算吞下不夠理想的現實般,豪邁地大口咬下。

赫蘿露出了驚訝表情,但寇爾顯得更是驚訝,只有招牌女孩一人看似開心地笑着。

「唔……咕……嗯咕。」

用力咀嚼並好不容易吞下料理後,艾莉莎依舊緊閉着眼睛地在桌上尋找杯子。寇爾體貼地遞出杯子後,艾莉莎只道謝一下,便急着喝下稀釋果汁。

艾莉莎喝果汁的速度之快,感覺像是不小心喫了不乾淨的食物,而試圖衝去一切似的。

羅倫斯有些擔心起會不會開玩笑開過了頭,但下一秒鐘,艾莉莎放下喝光果汁的空杯子,一副痛苦猶存的模樣這麼說:

「好、好辣……」

艾莉莎明明沒有喝酒,卻雙頰泛紅。不僅雙頰,連眼角也泛紅,可見對於視禁慾生活爲理所當然的艾莉莎來說,這道重口味到讓人忍不住多喝上幾杯酒的料理,似乎是一種劇藥。

「哈哈!因爲這是下酒菜啊。你要不要試試看這道料理?」

對於喝酒這件事,只要不至於到豪飲的地步,教會並不會管制太多。歷史上愛喝酒的有名主教或傳教者,更是數也數不清。而且,一喝起酒來,也會想喫下酒菜,所以這些主教或傳教者最後都會喫得肥肥胖胖。擁有聖天使博士的頭銜,並精通於古代知識的教會博士,甚至還因爲肚子實在太大,而把桌子削成能塞進肚子的形狀。

「這是……」

「這是奶油炒貝肉。這些貝肉從順着河川南下的一個港口城鎮,連殼帶肉地運上來。不喜歡的話,聽說也可以生喫喔。」

除非是酷寒地區或異教之地,否則各地很少有生喫的習慣。雷諾斯的人們之所以有人會生喫食物,想必是因爲與經常有大量船隻從遠洋駛來的凱爾貝關係深厚,而受到了影響。

當然了,聽到羅倫斯的玩笑話後,艾莉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反應就像與年齡相符的少女。

看見艾莉莎的反應後,赫蘿似乎很開心地打算向招牌女孩搭腔,但羅倫斯客氣地把赫蘿的頭轉回桌上。

「尾巴料理的口味如果太重了的話,可以用麪包沾一點點起來喫,口味應該會比較溫潤。這家店的料理烹調得很完美,只是很遺憾地,獨獨麪包有一些……」

羅倫斯正準備說下去時,一道新料理擺上了桌。

羅倫斯一看,發現招牌女孩面帶笑容地俯視着他。

艾莉莎所教導的內容其實非常基本。

「唔……」

艾莉莎嘆了口氣,然後把矛頭指向羅倫斯說:

寇爾可能也想到了這一點。

事實上,寇爾急急忙忙送食物進口中的模樣,雖然稱不上有氣質,卻非常可愛。

「嗯、咕……嗯。」

羅倫斯乖乖地點點頭後,赫蘿厚臉皮地這麼說:

「如果用餐速度這麼慢,熱騰騰的料理不是會冷掉嗎……」

寇爾一邊接受艾莉莎的指導,一邊用完了餐。當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時,一臉認真地詢問羅倫斯說:

在羅倫斯發出笑聲之後——

「不、沒關係的。」

艾莉莎已恢復了冷靜,並挺直背脊、氣勢十足地說道,然後忽然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看向天花板。

店家找給羅倫斯的銅幣上刻着兔紋。或許是因爲這種銅幣是付出一些勞力即可取得,去喫個便飯就會花掉的貨幣,纔會刻意採用兔子圖樣也說不定。

見羅倫斯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寇爾精神奕奕地答道,然後跑向已走出店外的艾莉莎身邊。

「這樣太沒禮貌了。」

而是看見寇爾豪邁地撕下一大塊麪包,並同樣沾了魚尾巴料理後,毫不在意湯湯水水的醬汁送進嘴裏。

這句話應該是指「用餐用得偷偷摸摸又慌張」的意思。

「好的,沒問題。」

雖然艾莉莎板起面孔以及認真說話時,有時候感覺就與弗蘭一個樣,這種時候的表現卻截然不同。

即使是同一種花,如果在不同的土壤和氣候中生長,也可能開出不同顏色的花朵。

當然了,羅倫斯自覺已能夠獨當一面而過着枯燥無味的日子時,遇到了赫蘿這個嚇死人不償命的存在,所以世事實在難料。

「別擔心。我們村子也有很多人老是記不住東西,但只要好好學習,一定學得起來。」

「是。」

艾莉莎之所以停下了動作,並非因爲想起方纔在口中蔓延開來的辛辣感。

看見羅倫斯點了點頭後,寇爾露出彷彿馬車已跑了出去,自己卻來不及搭上似的表情。

不過,不管是旅人還是各行各業的人,都應該懂得基本的禮節。

羅倫斯扶着寇爾小小的背,輕聲說:

這時,被責備的寇爾正準備咬下第二口。

儘管帶點不安,寇爾還是用力壓低下巴點了點頭,那模樣顯得頗有氣勢。

艾莉莎像是忍無可忍地說道。

赫蘿的厲害之處就是,她能不翫忽輕率地扮成端莊嫺淑的女孩,但她卻又異常討厭這些世俗禮法。艾莉莎似乎看出了赫蘿這點,所以赫蘿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別開了臉。

「在我們村子裏,如果看見有人這樣喫東西,會責罵說『怎麼喫得像個小偷一樣』。」

然後,艾莉莎在輕咳一聲之後說:

「總之,你就抱着多學無害的心態去面對就好了。反正是免費的。」

「不過,只有剛開始會覺得有很多驚奇的事物。我剛離開出生長大的村落時,也是覺得每天的日子新鮮到令人頭暈目眩。但是,過了一個月後,就已經擺出能夠獨當一面的旅人面孔。」

寇爾表示自己是從認識羅倫斯兩人後,纔有機會靜下來用餐。

寇爾如此好學,或許是去向艾莉莎溫習剛剛學習到的內容也說不定。相對地,有個人表現出很不是滋味的樣子。羅倫斯忙着付錢時,赫蘿還一直拖拖拉拉地賴在桌上。

「什……汝把咱當成什麼人——」

當然了,如果爲寇爾着想的話,儘管只是形式上,也應該學會一些基本的禮儀。畢竟以寇爾的表現來說,就算說得保留一些,也只能說與動物沒兩樣。

「反正咱是動物。」

如果是在剛當上旅行商人的時候,羅倫斯絕對不會說出這樣的臺詞,現在卻很自然地說了出來,讓羅倫斯自己也驚訝不已。這是羅倫斯的真心話。

寇爾出生到現在,說不定甚至不曾被罵過「沒教養」。

「旅人都是這樣喫飯。」

「誰都一樣。而且,你只要有那個心,一定能展現高雅的儀態吧。你這樣是不對的。」

赫蘿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看着寇爾的反應,然後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準備把剩下的麪包丟進嘴裏。

「咱一直認爲只要開心就好。」

羅倫斯就是利用他們缺乏食物知識這一點,解救了特列歐村。

桌上排列着肉類、蔬菜、貝肉料理,其中有的用燒烤、有的用清蒸、有的用汆燙。調味也從重口味到清淡口味,連麪包想必也與艾莉莎平常看見的麪包有些不同,而是把麪包切成薄片,以便於鋪上食物一起喫。

就這點來說,儘管對方有些不可靠,但艾莉莎還有能夠牽手的對象。

腥風血雨之中,弗蘭只靠着聖經以及對於同伴的惦念而存活下來。

艾莉莎突然僵住了臉。因爲她看見赫蘿張大了嘴咬着麪包。

「享用到一頓如此美好的餐食,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纔好。我衷心地希望能夠表示一些回饋,但如你所見,我是一個剛離開貧窮村落的旅人。我有一個提議,希望你考慮看看。」

他一副彷彿聽到至理名言似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只要能夠過得愉快、自由又輕鬆就好,而這也是最好的生活方式。

寇爾忐忑不安地注視着坐在身旁的艾莉莎,也朝向坐在對面的羅倫斯投來相同眼神。

「……獨獨麪包有一些貴。」

「你明明可以自己教他的。」

寇爾不同於旁若無人的赫蘿,有時候會注意別人的目光。

「啊……呃……」

冒着冷汗的羅倫斯,不禁心想要不要找藉口幫赫蘿解釋,但最後還是抱着「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態低下頭。艾莉莎也在那之後伸手拿起麪包,她撕下一小塊,本打算送到自己嘴邊,但似乎立刻想起羅倫斯方纔說的話。她一邊用另一隻手按住袖子下襬,一邊戰戰兢兢地打算用麪包塊沾魚尾巴料理。

聽到赫蘿的話語後,艾莉莎不禁有些退縮。想必艾莉莎應該有所自覺,她知道一旦離開村落,會遇到很多自己不知道、超乎常識的事情。

而且,赫蘿的話語狡猾地抓住了艾莉莎的無知和正直的個性。事實上根本沒有「因爲是旅人,所以不顧禮節也沒關係」的道理。

畢竟事實就擺在眼前,與赫蘿展開兩人之旅的那一刻開始,對羅倫斯來說用餐不再是補充養分,而是愉快的娛樂時間。就算是又冷又難喫的餐食,只要有個對象能夠邊抱怨邊用餐,也是十分愉快的時間。

羅倫斯一邊輕輕拋高銅幣,一邊在手上把玩時,赫蘿伸手搶走了銅幣。

赫蘿在喫飯、喝東西以及睡覺的時候,總是一點防備心都沒有。

「你也一樣。」

看見艾莉莎顯得退縮,赫蘿露出壞心眼的笑容。羅倫斯輕輕頂了一下赫蘿的頭,並補上一句:「不好意思。」

寇爾停下動作並閉上嘴巴,戰戰兢兢地拿着麪包看向艾莉莎。

「旅途上總容易喫得比較急促。」

寇爾支支吾吾地看着羅倫斯。

赫蘿這隻約伊茲森林出身的狼或許沒有學習意願,但寇爾可就不同了。更何況寇爾是以成爲高位聖職者爲目標而學習教會法學,禮儀想必會在這條路上扮演重要的角色。

「你也一樣。」

艾莉莎張開眼睛後,表現出甚至有些開心的模樣。

看見寇爾不是因爲小孩子的歪腦筋或心生叛逆,而是以很少有機會喫到溫熱食物的流浪學生身份這麼說,讓羅倫斯不禁心生憐憫。

羅倫斯打算笑着說「你又在開這種玩笑了」時,發現兜帽底下的表情意外地嚴肅。

話說回來,寇爾的用餐習慣本來就是狼吞虎嚥地喫;在食物被搶之前先塞進嘴裏;塞進嘴裏的食物量也沒有多到有機會掉落;用餐時更不會有人聊天,讓人體貼地不想發出聲音破壞。不僅如此,寇爾已經太習慣於喫飯前不洗手或擦手。

「難得有如此美味的料理,如果配上正確的喫法,一定會變得更加美味。」

「我可以針對用餐禮儀指點一二。」

慢條斯理地喫飯;不要一次把食物全塞進嘴裏;不掉落食物;不發出聲音;不把嘴湊近食物,而是把食物拿到嘴邊……等等。

「唔?」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貼心地這麼說,也發現艾莉莎抱着感謝之意打算露出微笑。這時——

艾莉莎燦爛地笑道,赫蘿則是事不關己地大口大口喝酒。

「麻、麻煩你了。」

可能是從表情讀出羅倫斯的想法,艾莉莎直直注視着身旁的寇爾,溫柔地露出笑容說:

赫蘿畢竟是赫蘿,反應當然不同。

赫蘿用大拇指擦起沾在嘴角上的豆子,塞進不停咀嚼的雙脣之間,還舔了一下手指,才急急忙忙把食物吞下肚,又準備咬起第二口。

羅倫斯想起喫麪包時一直掉落麪包屑的艾凡,還被艾莉莎罵了一頓。赫蘿似乎也想起同一件事情而嘻嘻笑個不停,但艾莉莎嘆了口氣,並再次說道:

來不及搭車時有人會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有人願意徒步而行踏出步伐,從這點就能夠看出一個人的價值。

不僅是小規模的特列歐村,就是距離特列歐村不遠的恩貝爾鎮,交易行爲也不是那麼盛行,所以不太瞭解食物的各種喫法。

赫蘿張大嘴巴時,總算察覺到了艾莉莎的目光。看得出來赫蘿稍微動搖了一下,但最後還是大口咬下面包。

「來到外面的世界後,會發現連食物都非常多采多姿呢。」

不過,寇爾塞了滿嘴麪包的嘴巴還是忙碌地咀嚼着。

赫蘿曾經評論過寇爾喫東西的方式,會讓人聯想到松鼠。赫蘿之所以會經常分食物給寇爾喫,說不定是抱着餵食松鼠的心態。

雖然赫蘿乍看之下像是個性好強、凡事都要由自己安排的人,但其實是個喜愛悠哉的人。羅倫斯忍不住想象起赫蘿躺在麥田某處,整天望着麥穗搖擺的模樣。

羅倫斯隨着艾莉莎的視線看去時,艾莉莎本人已經拉回視線,並緩緩垂下眼簾。

不過,對寇爾來說,這些似乎都是第一次聽到的教導。

寇爾無疑屬於後者。

如果赫蘿是那種會強迫別人接受各種觀念的人,在掌控麥子豐收好幾百年的村落就不會被忘記其存在,更不可能慘遭村民排斥。

艾莉莎的笑容十分柔和,非常符合身穿修道服者應有的模樣。

聽到羅倫斯改口說道,招牌女孩輕輕點了點頭,大步走回廚房。赫蘿一邊嘻嘻笑個不停,一邊舀起熱騰騰的燙豆子鋪在麪包上。

「然而,這樣不是有一起用餐的對象了嗎?就算料理多少冷了點,應該也不會感覺變得難喫纔對。」

雖然在丟進嘴裏的前一秒鐘停下了動作,但仍高高抬起下巴看着艾莉莎,然後就這麼把麪包丟進嘴裏。

看見艾莉莎瞪大眼睛,一副看傻了眼的模樣,寇爾似乎以爲自己做了錯事而有些困惑。

這般模樣非常符合赫蘿的作風,感覺也十分恬靜美好。

儘管如此,世上一切還是不可能都如此恬靜美好。

「畢竟寇爾正年輕,能夠學習讓他覺得很開心吧。」

羅倫斯自認巧妙地做了回答,但赫蘿似乎覺得羅倫斯這麼回答太狡猾。赫蘿嘟起嘴巴,輕輕撞了一下羅倫斯的肩膀。

兩人走出店門口後,在店外等候着的寇爾與艾莉莎也隨之走了出去。

寇爾與艾莉莎似乎談得十分起勁,就是站在後方,也好似能看見兩人的愉快表情。

「你的表情好像玩具被人搶走了一樣。」

聽到羅倫斯壞心眼地說道,赫蘿像個小孩子一樣點了點頭。

看見赫蘿做出如此坦率的反應,羅倫斯苦笑着補上一句:

「現在是寇爾,你就反應這麼大,如果是我被搶走,一定會更痛苦吧?」

羅倫斯幾乎是奮不顧身地說出這般玩笑話,相信憑赫蘿的實力,想要怎麼反擊都沒問題。

赫蘿總算抬起頭來,然後一副受不了羅倫斯的模樣輕笑說:

「咱是賢狼吶,大笨驢。」

要是赫蘿平常也是這樣的態度,不知道會可愛多少;羅倫斯這麼想着,牽起體溫比平常高了一些的赫蘿的手。

隔天,羅倫斯聽到關門聲而醒了過來。

在那之前雖然意識朦朧,但多少還有些知覺,所以挺起身子時發現屋內沒有半個人,也不覺驚訝。

倘若有些模糊的記憶無誤,赫蘿他們今天應該也是去了教會參加晨禮。

羅倫斯打了一個大呵欠後,忍不住瞬間認真考慮睡個回籠覺。這次的行程雖說比較輕鬆,但從凱爾貝到雷諾斯當然是一路露宿外頭。再加上,比起雪花不停飄落的溫菲爾王國,或是就算沒有下雪,感覺也快被埋入雪堆裏的山中小屋,這家旅館舒適得無從比起。

關於這點,艾莉莎似乎也有一樣的感受。因爲臨時決定多住一人,所以只能請旅館用麥杆即時搭了一張牀鋪,但在艾莉莎眼中看來,似乎已是無上的享受。

艾莉莎還夾雜着苦笑說「在我們村子裏,就是村長也不會睡這麼舒服的牀」。艾莉莎躺上牀的那一刻,比容易入睡的赫蘿更早呼呼大睡起來,從這點就能夠看出艾莉莎說的話有多麼真實。因爲艾莉莎實在太快發出鼾聲,赫蘿甚至還緩緩挺起身子確認了一下。

雷諾斯應該也會聚集很多來自異國的旅人,店面卻沒有擺放任何標示價格的牌子。而且,羅倫斯這麼詢問後,長得不像乳酪商,反而更像牧羊人的纖瘦老闆,依舊露出感到訝異的表情。

鐵製容器裏不知道放了木炭還是其他什麼燃料,正在加熱鐵棒以用於烙印。

雖然招牌女孩一副彷彿在說「你打擾到我工作了」似的模樣,但羅倫斯沒有收起笑容,並挺起胸膛回答:

羅倫斯展露笑臉回答後,招牌女孩別開視線,並搔了搔頭。招牌女孩的表情說出她正在猶豫該怎麼做。

「您說得是。」

「是啊,俗話說打鐵要趁熱。」

雖然麪包店用來測量重量的天平不小,但這家店的天平杆子更加粗大。天平上的鏈條也去除了一切裝飾感,只強調實用性。乳酪塊被放上天平時,發出「喀鏘」一聲巨響。

招牌女孩一副彷彿掉了荷包似的模樣仰望天空,並雙手叉腰地閉上眼睛。

「我完全贊同。對了,明天或後天也一樣買不到乳酪嗎?」

「我會用現金採買。付金幣比較好呢?還是……」

不過,到了現在羅倫斯知道太陽昇起後,一定會再落下。

有個人一副嫌麻煩的模樣點着數量。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招牌女孩。

鯉魚充滿活力地在桶子裏游水,不停地濺起水花。羅倫斯沾上濺起的水花,來到店內排列着乳酪的商店。乳酪的保存期限長,而且能夠帶來飽足感。再加上羅倫斯過去前往這個世界的盡頭——也就是被稱爲靜海大地的地方時,學到了一種乳酪的喫法。

「咦?」

看見市場裏商品種類如此豐富,羅倫斯心想應該不需要太費工夫,就能夠買齊東西。

「先看看倉庫比較好」這句話應該也是不能公開說出來的話語之一。

想到旅館客滿的現象後,羅倫斯不禁覺很有可能這麼倒楣。一旦下定了決心,旅行商人採取行動的速度相當快,而這也是旅行商人的賣點之一。做好外出準備,並請旅館主人轉告外出目的後,羅倫斯來到了街上。

「貨幣果然在升值,對吧?」

「原來如此。那你運氣真是不好。」

「謝謝。我今晚就會去試試看。」

羅倫斯指向老闆正準備秤重的大塊乳酪塊說道。

或許是聽見了羅倫斯的這般心聲——

怪獸與魚尾巴亭的後門前方停了一輛馬車,馬車上堆了好幾只木箱和桶子。

小夥子紅着臉抱住乳酪塊,等候着老闆下令。

「嗯。這點子好。對了,還有……」

「就像那塊乳酪那麼大。」

老闆似乎是個願意通融的人。

而且,如乳酪店的老闆所說,羅倫斯在那之後打算在市場採買的所有商品,不是數量不足,就是完全缺貨,再不然就是隻排列出所有客人都不想買的商品。

「咦?」

赫蘿愈想表現得像賢狼,就顯得愈滑稽。

如果店家總有源源不絕的商品可販售,就沒什麼好擔心;但萬一很不幸地早就有大批客人採買過的話,有時候得花上幾天請店家調貨。

然後,招牌女孩夾雜着嘆息聲說:

雖然聽說這原本是屬於南方國家的喫法,但在愈冷的地方喫,愈是美味。想象起赫蘿與寇爾急着喫東西而被燙到的模樣,羅倫斯臉上不禁堆起笑容。

「我想應該是吧。採買了這麼多東西,如果全部都要料理掉的話,應該會很忙喔。」

「我們店賣的乳酪很適合搭配酒一起喫。酒吧應該還有很多吧。」

街上人們湧出的白色氣息,在冬季朝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羅倫斯與其他人一樣意氣揚揚地走在街上。

老闆方纔說的話可不能大聲張揚,他的意思是,只要到酒吧就有可能買到一些乳酪。

羅倫斯提出與一般商談相反的交涉路線。

隨着「吱~」的一聲,香噴噴的乳酪焦味立刻撲鼻而來。

「這回到底是什麼樣的生意呢?」

「喔……你是這兩天才抵達城鎮的啊。」

「這是爲了不時之需。」

因爲招牌女孩偷懶地只把頭伸進後門,所以美麗的翹臀正好朝向通道這端。倘若招牌女孩的臀部長了兔子尾巴,此刻一定會不停微微擺動着。

這麼一想後,羅倫斯不禁覺得赫蘿願意在他面前坦然以對,讓他感到高興,也覺得驕傲。要是被赫蘿識破這樣的心聲,羅倫斯肯定又會被捉弄到投降,但幸好房間裏只有羅倫斯一人。羅倫斯夾雜着呵欠聲笑笑後,扭動脖子發出喀喀聲響,並走下了牀。

「要是酒吧賣起一些有的沒的東西,會亂了城鎮秩序。你要不要去市場買比較好啊?我現在正忙呢。」

因爲受到皮草問題、取消北方大遠征的後遺症,以及課重稅等影響,直到幾個星期前,雷諾斯應該都還沒有這樣的活力。

只有在不是真正孤單一人時,纔會喜歡獨自行動的感覺。

羅倫斯不禁覺得老闆身上散發出些許黴味,這是因爲羅倫斯還太嫩嗎?

招牌女孩挺起身子看向羅倫斯,其臉上浮現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表情。

如果說世上真有所謂訝異表情的範本,招牌女孩此刻露出的表情肯定就是如此。招牌女孩揚起一邊眉毛,露出彷彿在說「啥?」似的表情。

下一秒鐘,招牌女孩嘆了口氣,然後說了句:「知道了。」

儘管對自己與他人都非常嚴厲,但在艾莉莎身上,多少還是能夠發現如此具有人性的表現。以一個沒有對立利害關係的對象來看,艾莉莎可說是相當容易親近的人物。艾莉莎對待寇爾的方式,與赫蘿像寵愛小狗一樣的對待方式當然不同,也不像弗蘭那樣以讓人無法置之不理的危險氛圍來吸引人。

「嗯……景氣突然好轉。不過,景氣就像天氣一樣。只要天氣晴朗又心情好的話,大家就會買東西。對吧?」

那就是把乳酪放在火上加熱,像煮湯一樣讓乳酪融化後,再把麪包——或任何食物——沾着乳酪,牽着乳酪絲咬下。

明明如此,標示在商品上的價格卻不會太高。羅倫斯不停動腦思考,思考着他自身當初也被捲入其中的雷諾斯皮草風波。

羅倫斯思考着這些事情,也用力吸進市場特有的混雜氣味,然後一間接着一間地走過店家。

「我不是因爲偷懶纔沒有標出價格,而是因爲乳酪全賣光了。」

羅倫斯還來不及驚訝,便聽到老闆說:「那塊和這塊,還有那邊那塊乳酪,都是今天準備出貨的商品。」

雖然羅倫斯不至於丟臉到做出用手遮住臉的動作,但臉上的苦笑顯得有些僵硬。

在城鎮,職分規定明確,乳酪商只能夠販售乳酪,而酒吧只能夠提供酒和料理。乳酪商不得經營酒吧,而酒吧也不得量販乳酪。

「唉喲?今天這麼早呀。」

然後,老闆向小夥子使眼色,要小夥子把乳酪塊放上天平。

「生意興隆當然是好事,但我們忙得快暈頭轉向了。而且,還要忍受運氣不好的旅人露出可憐的表情。」

老闆就像聽力不好的老人一樣,隔了好久才這麼說。

「景氣真的很好喔。」

如此充滿活力的市場,讓身爲商人的羅倫斯看了,甚至感到一股怒氣。穿過市場後,羅倫斯朝向路人稀少的道路走去。

羅倫斯的目的地,是一個正經商人不可能在這種時間前往的「怪獸與魚尾巴亭」。

「知道了啦。真是的,一發現這裏有貨,就立刻衝到這裏來,真不知道是抱着什麼心態。」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老闆神情沉重地點了點頭。買乳酪的等候名單似乎很長。

「不,我是想來採買一些東西。」

「如果你要買其他東西,我想也會遇到一樣的狀況。所以與其找店面,我建議你先看看倉庫比較好。」

「零錢比較好呢?」

羅倫斯準備走出去時,老闆這麼叫住了他。

羅倫斯彷彿在說「這下傷腦筋了」似地用手按住額頭後,老闆忽然一副故作糊塗的模樣這麼說道:

還是說,招牌女孩是抱着既然進攻無效,就試着退守看看的心態呢?

在這裏,會看見騾子載着滿山不畏懼少量冰霜的葉菜類蔬菜,也有人運送着桶子,桶子裏發出讓人聞了頭昏的濃濃醋酸味。纔看見馬車有護衛保護,貨臺上還飄揚着染上某處貴族標幟的旗子,跟着會發現原來是堆了岩鹽的馬車經過。雖不確定是打算在這裏製鹽,還是就這樣運送到其他地方去,但眼尖的小夥子們儘管遭到護衛追趕,還是像蒼蠅一樣在馬車四周圍繞的模樣顯得十分有趣。想必小夥子們是在等待岩鹽掉出來的機會,然後打算迅速撿走岩鹽來賺取一些外快。的確,如果把必須如此戒備森嚴的岩鹽,僞裝成石像進行走私的話,肯定能夠賺到一大筆錢。

獨自來到早晨的城鎮街上採買,讓羅倫斯有種睽違已久的感覺。或許是受到晴朗的早晨空氣影響,羅倫斯感到輕鬆極了,內心也忍不住興奮起來。

招牌女孩的態度冷漠,彷彿前天的互動全是假的一樣。

羅倫斯等到採買動作告一段落才走近後,招牌女孩便察覺羅倫斯的到來。當她回過頭來時,臉上不帶任何表情。

羅倫斯顯得有些驚訝地看向老闆,結果老闆一副當羅倫斯根本不存在似的模樣,繼續對着小夥子發出各項指令。

「我昨天才進到城鎮來,而我打算往更北邊的地區前進。」

抵達市場後,羅倫斯發現還沒走進市場,四周已擠滿了人潮。

不過,凡事必有例外以及祕密手段。

招牌女孩明明表現得非常冷漠,接受各種質問的小夥子每次被叫住時,卻露出開心的表情說明或道歉。

雖說在凱爾貝時,已向攸葛取得必要的所需物資,但還是必須另外準備好幾樣物品。羅倫斯必須到馬店看一下寄放在那裏的夥伴狀況,爲了上路,也必須事前買齊一些食物和燃料。

想起穿過雷諾斯,如今想必已在南方國家做起生意的伊弗,與其說羨慕,更讓羅倫斯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而忍不住堆起笑容。

她的舉手投足都充滿戲劇感,顯得十分有趣。

羅倫斯搓了搓臉假裝取暖,等到笑容散去後,才搭腔說:

「我想買一大塊乳酪,請問要多少錢呢?」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招牌女孩點了點頭。

因爲乳酪的保存期長,或許經營乳酪店的老闆也跟乳酪一樣,在緩慢流動的時光之中生活。

招牌女孩原本划着塗上一層蠟的木板,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露出彷彿看見醉漢遞出錢,而準備計算金額正不正確的眼神看向羅倫斯。

招牌女孩真是一位了得的魔女。

萬一酒吧停止營業,招牌女孩或許還可以當舞者過活。

聽到老闆的話語後,羅倫斯不禁愣了一下,結果被接二連三湧入的人潮推向前,轉眼間就看不見乳酪店了。

所以,赫蘿想必是爲了守住自己的地盤,纔會跟着去參加晨禮。雖然赫蘿口中說不在意寇爾黏着誰,但很容易就能夠想象出她表情僵硬的模樣。

招牌女孩似乎清點完畢。她把木板夾在腋下,並把頭伸進後門對着店內大喊。招牌女孩當然不可能獨力搬動這麼多貨物,所以想必是在呼喚老闆。

羅倫斯說出第二句話時,老闆忽然面向後方,然後看着拿在手上的鐵棒。鐵棒前端有一小塊板子,板子上刻了文字。羅倫斯踮腳窺探店內後,發現了插着鐵棒的鐵製容器。

老闆原本忙着把一大塊切割成正方形的石秤砣,放上巨大、造型粗獷的天平一端,當羅倫斯陷入想象之中時,抬頭的老闆似乎嚇了一跳。

然後,她又再次點了點頭說道:

「不過,我們店只是買來儲備喔。」

這時老闆正好從店裏走出來,羅倫斯先向老闆打聲招呼後,回答說:「您說得是。」

不久前雷諾斯還陷入一片騷動之中。

就算城鎮居民再怎麼習慣發生騷動,肯定還是會留下後遺症。

如果是與商業有關的事情,影響更是劇烈。

羅倫斯與赫蘿來到這個城鎮後,與身爲沒落貴族,同時是一流商人的伊弗爲了皮草交易到處奔走的往事,如今想起來宛如昨天才發生。

那時,城鎮做出願意將皮草賣給外地商人,但相對地只允許現金交易的決定。

進行皮草交易時,與其左手買進、右手賣出,應該要經過加工或做成衣服後再賣出,才能夠賺取更大的利益。因此,從事加工業的人們,怎麼也不願意把皮草賣給外地商人。

然而,就城鎮的立場來說,很難做出不把皮草賣給外地商人的決定。因爲一個擦槍走火,被惹毛的外地商人可能會採取報復手段也說不定。

所以,城鎮選擇了一個折衷的方法,決定只允許以現金販賣皮草。因爲不會有人特地從遠方搬來大量現金採買,所以大家都認爲這是個很好的點子。這樣既沒有表示不賣皮草,也不構成壟斷的條件。

本以爲這樣就能圓滿收場,沒想到做出決定的教會又想出另一個點子,讓事態變得複雜。

因爲教會收了捐贈金,所以經常持有大量現金。

另外,教會爲了確實鞏固自己的權力基礎,而向外地尋求資金提供者。

於是,教會將鉅額現金借給了外地商人。

最後,外地商人買走了皮草,憤怒的工匠們也因此手持武器暴動。

這就是整個騷動的大概經過,而只要發生過這種騷動,就一定會留下爪痕。

在雷諾斯留下的爪痕是,因爲大家爭先恐後地採買皮草,使得城鎮裏的貨幣集中在一處。

凡事只要失去平衡,就會變得不穩定。

貨幣行情因此急遽上揚。

官員當中的一人提出了邀請。

招牌女孩關上儲藏庫門,並確實掛上鎖時,羅倫斯對着其背影這麼反問。

「拜託你了。」

「如果這種好運能夠降臨在我身上,就太令人開心了。」

聽到這句話的下一秒鐘,招牌女孩展露出的笑容,就是以璀璨的寶石來形容也不爲過。

「那就請到市場買。」

雖說旅行商人是活在相遇與離別之中,但還是比不上在酒吧工作的人。

等到官員們彎過遠處的轉角後,埃林基纔開口:

官員們當然也察覺到埃林基的視線而看向羅倫斯,但沒有表現出感興趣的模樣。官員們立刻一邊說:「那麼告辭了。」一邊分別向埃林基與羅倫斯行了一個禮後,便走了出去。

「那麼,幾天內交貨就可以了吧?」

婦人們露出滿面笑容以取代答謝。

或許不是怪獸與魚尾巴亭的招牌女孩特別像魔女,而是雷諾斯的氣氛就是如此也說不定。

不屈服於任何事物的倔強男子,也戰勝不了孤獨的故事不勝枚舉。

埃林基那彷彿鑲入研磨過的黃金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呈現充滿笑意的三角形後,說着「先告辭了。」便邁出步伐。埃林基身上穿着長擺外套,並圍着看似暖和的皮草圍巾,腳上穿的也是用看似輕盈的皮草做成的鞋子。

「是的,麻煩你了。」

「咦?」

羅倫斯準備離開時,招牌女孩並沒有表現出離情依依的做作模樣。別說是離情依依了,招牌女孩甚至沒有看向羅倫斯,只是揮了揮木板而已。

官員們想必是在執行權利讓渡之際的各項確認作業。

「喔?」

不只有對方驚訝,羅倫斯也同樣感到驚訝。因爲從旅館走出來的人物,是收赫蘿爲抵押品的那家德林商行的四位老闆之一。

「如果是酒吧,也能夠避開被指責『爲了投機而囤積商品』。真是了不起。」

羅倫斯開始在腦海中擅自描繪起建築物的面貌,並忍不住獨自露出了苦笑。

埃林基說出了方纔官員對他說過的話。

「不過,我有點意外。」

埃林基轉過頭,對着跟在後頭走出建築物的人們說道。

羅倫斯嘀咕道。因爲採買工作意外花了不少時間,羅倫斯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直接去馬店時,腦中浮現赫蘿因爲餓肚子而不爽的表情。

「不,我還有些寂寞地以爲一輩子都不可能再相遇了。」

雖然招牌女孩給人的感覺像是會隨着日出起身,並勤快地工作,但想象她憂鬱地窩在被窩裏不肯起牀的模樣後,羅倫斯不禁覺得那也相當有魅力。

「不,我們不能這麼做。因爲那些行李有可能是被用在走私上面的東西。檢查過後,我們會再討論怎麼處置。」

「方便的話,我希望在上午時間交貨,但如果太早也頭痛。誰叫我們這裏是酒吧。」

赫蘿都這麼堅定了,羅倫斯卻自己一人如此猶豫不決的話,肯定會挨赫蘿的罵。

這麼拜託完後,羅倫斯就這麼與招牌女孩告別了。

羅倫斯停下了腳步,而這並非馬車正好要經過眼前的緣故。

「不過,我們非常珍惜與人們之間的關係。有時間的話,請務必到商行走一趟。正好有人送來了上等的葡萄酒。」

市場生意之所以會異常地好,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埃林基的最後一句話是看着羅倫斯說的。

有這麼一身行頭的人物,身旁沒有隨從而獨自行進的模樣感覺十分詭異。不過,想到埃林基那羣人所從事的生意後,又覺得高貴且孤獨的氛圍非常適合他們。

「……真是想太多了。」

這棟展現過好幾種面貌的建築物變得靜悄悄一片,如今宛如一具空殼子般不帶任何氣氛。

只有戰勝孤獨的人們,才能夠站上孤高的地位。

不過,羅倫斯很瞭解自己的力量有多大,知道自己不可能走上伊弗的路子。

雖然羅倫斯把經營旅館的特權,讓給了收赫蘿爲抵押品的德林商行。但羅倫斯不認爲德林商行那羣人會經營旅館;德林商行應該會先轉賣這個特權,再出售這棟建築物。

世界非常地廣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羅倫斯自嘲地笑笑,然後疲憊地嘆了口氣。面對旅行即將畫下句點的事實,羅倫斯知道並非只有自己變得感傷。赫蘿肯定也與羅倫斯一樣思考着很多事情,只是赫蘿沒有說出口,也沒有表現出來而已。

「凡事都要看時機嘛。」

「好了。」

接下來,從事現金交易的人們當中,眼光較犀利的一羣人,想必會認定貨幣總有一天會回到原有行情,而趁着貨幣價值高的時候,看見什麼就採買什麼。

「也就是說,某樣東西欠缺時,價格就會上漲啊。」

不過,這其實是羅倫斯太多心了,事實上對方只是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輕輕動了一下嘴角而已。

看見羅倫斯後,從旅館走出來的人物這麼說。

「太貴了。」

走出小巷子後,羅倫斯看見正前方有一棟眼熟的建築物。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埃林基臉上浮現乍看下像是慈祥老爺爺的笑臉,並微微傾頭說:

羅倫斯覺得好像有人在視野角落的位置,突然藏起身子。

聽說這間旅館原本是一間皮繩工房,並僱用了多位工匠,氣氛十分熱絡,但後來因故停業,而改裝成旅館。過去鬧哄哄的工房成了行李置放場,而多名徒弟的起居房也變成了供旅人住宿的房間。

「那場騷動過後,城裏的現金就這樣跟着不見了。不管去到哪裏,都沒有貨幣。就像一陣煙似地消失不見了。雖然幾乎所有采買都是採用記賬的方式,但找錢或做什麼事情時還是需要有貨幣。真是傷腦筋。」

「我要這樣恐怕很難吧。」

「沒想到你會一個人來。」

羅倫斯還記得對方的姓名是魯茲·埃林基。

招牌女孩顯得滿足地眺望木板,那模樣不難看出酒吧採買這些商品時,價格肯定相當便宜。一般人絕對贏不了擁有才華、資本,以及膽量的人。

「好了。」

最後,羅倫斯嘆了口氣,並決定快步跑回旅館去。

「呵呵。並非只有野心家才能成功啊。」

就是赫蘿也不例外。

酒吧就算沒有賣出商品,也不會有任何困擾,而這也是招牌女孩表現強勢的原因。

羅倫斯心想「最近好像才聽到這種話」後,想起自己忘了再次確認一件事情。

看準了方位後,羅倫斯避開人潮擁擠的大馬路,來到小巷子急着趕回旅館。

「我知道了。那就選在不會太早,也不會太晚的時間。」

爲了閃避頭上頂着籠子、籠子裏裝滿貨物的婦人們,羅倫斯一度被迫貼在牆壁上。

「這樣就可以了嗎?」

依舊如蛇般纏人的聲音隔街傳了過來,但搭腔的對象不是羅倫斯。

然後,除了羅倫斯之外,還有另一人會在這間生意還算興隆的小店裏打點一切。

「果然沒有營業啊。」

「克拉福·羅倫斯先生。我還以爲就算有機會再與您相遇,也要等上一陣子啊。」

基於這點,羅倫斯帶着敬意目送了埃林基的背影。

「不了,我打算回商行。還有,我有點事情要處理,先告辭了。」

而且,赫蘿的鼻子比任何獵犬都來得靈敏,所以羅倫斯必須好好藏起這股感傷,並決定要一腳踹開其軟弱似地走離旅館。

那棟建築物,是羅倫斯兩人上次來到雷諾斯時投宿的阿洛德旅館,如今旅館的主人已經朝遙遠的南方聖地出發去了。

大家拼命送東西想要討其歡心的官員,反過來想討埃林基的歡心。

「我知道了。不過,我希望買到品質更好的商品。」

羅倫斯在木板上寫下價格與數量,並遞給了招牌女孩。招牌女孩先皺起鼻頭,然後修改了所有的數字。

「公卿您等會兒要回商行嗎?如果您時間允許的話,要不要到我們那兒坐坐呢?正好有人送來了上等的葡萄酒。」

從交談內容聽來,那些人似乎是城鎮的官員。

或許是這樣的緣故吧。

「信件還沒到嗎?」

平常就負責接待醉客的招牌女孩,比身經百戰的商人更難應付。

羅倫斯想象了自己在這裏經營一家小店的模樣。或許不到費隆雜貨商那般規模,但如果能夠活用旅行生活中得到的經驗,以旅人爲對象做生意也不錯。

「可以、可以。雖然還有幾件遺留下來的行李要檢查……」

「有太多現金集中在交易皮草的那些人手上。話雖這麼說,基本上不管哪裏的城鎮都因爲貨幣不足而傷腦筋,我們不可能說要進口零錢,就能夠立刻進口零錢。所以,一枚零錢就會開始變得像黃金一樣有價值。」

「呵呵。這麼點要求,我會讓步的。」

市場買不到的各種商品成排排列在儲藏庫裏。

招牌女孩用食指按着下巴,然後嘀咕說:「好像是喔。」

「我那旅伴警告我說『別以爲寶石能靠自己發亮』。」

望着行人稀少的街道好一會兒後,羅倫斯沒發現有人在偷看他。

羅倫斯想着這些事情,在細窄道路前進時,忽然來到一條大道。

這說出了埃林基幾人在雷諾斯的立場有多麼強勢,但埃林基輕輕揮揮手拒絕了。

「前任屋主表示過應該可以丟掉那些行李……」

說着,羅倫斯準備踏出步伐時,忽然回過頭看。

羅倫斯下定決心地踏出步伐時,正好有人從理應空無一人的旅館走了出來,讓他停下腳步。

來到酒吧地下室的儲藏庫時,招牌女孩這麼說。

如果換成伊弗,想必總有一天會帶着裝扮高雅的手下凱旋歸來。

「是啊,時機似乎還沒到的樣子。如果你那麼急着看信的話,信件寄來後就直接幫你送到旅館去。」

「我一個人來的次數比較多啊。」

羅倫斯心想可能是自己太多心,於是踏出步伐走回旅館。

回到旅館後,這回不是羅倫斯太多心,而是赫蘿真的生氣了。

午餐喫了塗上乳酪的黑麥麪包,以及少量的炒豆子。

雖然是像巡禮旅行指南書裏會出現的簡樸餐食,但原因當然不是赫蘿突然反省起不應該繼續過着飽食終日的生活。

而是旅館主人前來詢問之際,艾莉莎擅自要求的。

「那些東西根本喫不飽!」

雖然幸好有穿過建築物旁的馬車聲音掩蓋過了赫蘿的叫聲,但沒能夠也掩蓋過怒氣。

赫蘿的兜帽隨着耳朵形狀高高突起,外套也像貴婦人穿的裙子一樣腰際處膨脹起來。

「每餐都喫得那麼豐盛,好像也不太好吧。」

羅倫斯一說完話,赫蘿立刻瞪着他說:

「連汝也要開始說教,是嗎?」

「……好啦、好啦。別那麼生氣。」

儘管羅倫斯試着安撫她,赫蘿似乎還是想抱怨些什麼,但最後發出「哼」的一聲面向前方。

羅倫斯在那回到旅館時,艾莉莎正在房間裏手拿着聖經對寇爾授課。

弗蘭也是以從軍祭司的身份,手拿着聖經述說神明教誨,但弗蘭的目的不在於救人,而是讓人們前往死地。從軍祭司甚至有一個「冒充神明的死神」的別名,所以其教誨可說徹底爲了戰爭量身訂做。

就這點來說,艾莉莎可是完完全全地奉行教誨的純粹聖職者。

對於立志成爲教會法學者,卻因爲經濟問題而受挫的寇爾來說,這肯定是夢寐以求的機會。羅倫斯也認爲寇爾趁這時充實自己是非常正確的選擇。

而憑赫蘿的智慧,當然也會理解這方面的事情。爲了在寇爾面前保住賢狼的威嚴,赫蘿似乎做着各種努力,而且就算沒這個必要,赫蘿也不可能幼稚到刻意踐踏寇爾的上進心。

到最後赫蘿只能夠在旁監視而已。做完早晨的禮拜後,赫蘿就一直像個奴婢似的陪着寇爾聽艾莉莎講課。

如果是像與「怪獸與魚尾巴亭」的招牌女孩那樣掀起拉鋸戰,赫蘿也能夠磨牙上陣,但面對像艾莉莎這樣的對手,赫蘿根本連站上擂臺都有困難。因爲艾莉莎對寇爾並沒有任何惡意,所以就算赫蘿再怎麼齜牙咧嘴,也只是小孩子在鬧脾氣而已。

羅倫斯帶着滿滿的悔意,繞到赫蘿前方低下頭。

如果時間更早一些,特別是剛遇到赫蘿的那時候,別說是收起笑容,搞不好羅倫斯甚至會感到害怕。到了現在,就算看見宛若凶神惡煞的赫蘿,羅倫斯也能夠冷靜地應對。

赫蘿一副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爲了什麼而生氣的模樣,勉強自己露出生氣表情。

「……爲什麼?」

但是,羅倫斯稍微加重手掌的力道,所以赫蘿沒能成功甩開。

赫蘿會這樣不可理喻地認真生起氣來,真的是極其罕見的事情。

然而,如果是以往的赫蘿,絕對不會因爲這點事就表現出像是有人搶走她最愛喫的蘋果一樣,升起這麼大的無名火。如果發現寇爾不再注意自己,赫蘿肯定會先坦率地接受事實,然後觀察整體狀況再採取合理的行動。在盡力補救後,寇爾還是不肯回頭的話,想必赫蘿會抱着「難免會發生這種事情」的心態很乾脆地死了心。

「哼。」

雖然這是世上大多數男人的通病,但赫蘿只要不高興,就會不客氣地拿這點攻擊他。

「好啦,別生氣、別生氣。」

羅倫斯希望讓赫蘿從束縛之中得到一些自由,所以願意大膽地這麼說:

「我覺得你可以不用勉強自己表現得像只賢狼。」

「反正汝只會說對自己有利的話唄?」

兜帽底下投來的話語帶點挑釁的味道,琥珀色眼珠宛如熬煮過的葡萄酒般呈現火紅色。

羅倫斯的話語似乎適得其反,赫蘿仍舊孩子氣地試圖甩開羅倫斯的手。

赫蘿嘴脣底下的銳利尖牙發出光芒,彷彿在說「如果回答得不好,就饒不了你」似的。

赫蘿會生氣,當然是因爲寇爾被別人搶走的關係。

看見赫蘿甚至停下了腳步,羅倫斯不禁背部冷汗直流。

一路以來羅倫斯已經看過太多赫蘿的醜態,事到如今還需要保持什麼形象呢?

羅倫斯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有限。雖然力量薄弱,但羅倫斯希望至少能夠推赫蘿一把,幫助她踏出第一步,並牽着她陪她走最初的幾步路。

「有啊。」

而且,比起面子,赫蘿更重視貫徹自己的作風。

「既然這樣,爲什麼不照自己想做的去做?應當拋開賢狼的尊嚴、智慧,拋開一切的一切,是嗎?」

「有什麼好笑?」

「啊……」

羅倫斯之所以能夠繼續與赫蘿旅行,正是因爲羅倫斯不顧面子地拼命向赫蘿伸出手。

掉以輕心且愚蠢的旅行商人只能夠追上去。

「我不是在嘲笑你。」

恐怕羅倫斯說這些話完全適得其反。這樣反而會讓赫蘿覺得受傷。

爲了閃開赫蘿的牙齒,所以羅倫斯只好鬆開手,然後把空出來的手放在赫蘿頭上說:

「事到如今,你就是公然喫醋,或像小孩子一樣大聲要求,也不會有人對你感到失望。這裏不是麥田啊,那些會瞻仰你的傢伙已經不存在了。」

也有可能赫蘿打從一開始就不知道自己在生什麼氣。

不過,從赫蘿的表情能夠看出她並非聽不懂羅倫斯話語的意思,而像是隱藏已久的祕密被人揭穿似地大喫一驚。

看見羅倫斯說不出話來,赫蘿一邊逼近他,一邊說:

赫蘿伸直背脊,像是打算衝上來咬掉羅倫斯的臉似的。面對這兇狠的氣勢,羅倫斯有些畏縮地回答說:

儘管忍受得了挨赫蘿罵,如果看見赫蘿哭泣,還是會讓羅倫斯感到不知所措。

「別看咱這樣,咱也是很謹慎的。不過,咱沒有那麼機靈,很難一下子表現得坦蕩蕩,一下子又表現得八面玲瓏。反正汝……」

赫蘿的心地善良,責任心強又怕寂寞。

赫蘿明顯驚訝地縮了一下身子。

羅倫斯感覺到一股怒氣穿過食道,就像喝下了滾燙熱水一樣。

羅倫斯差點就反脣相譏,但勉強吞下了話語。即便如此,羅倫斯最後還是忍不住反駁:

「其實你很想盡情地耍性子,對吧?」

赫蘿死心的表現想必會完全合乎賢狼作風,而且毫不留戀,就像歷經風霜的孤高旅人會有的態度一樣。

有這種個性的人,最容易笨拙地被自己圍起的柵欄限制住。

「我不是在嘲笑你。」

所以,羅倫斯抓住赫蘿的手臂喝道:

「一個後到者竟然想要搶別人的地盤,太不可原諒了。話說回來,都是汝說要讓她借宿,事情纔會變成這樣。汝有沒有在聽咱說話啊?」

赫蘿一直抱怨個不停。此刻的赫蘿想必完全不在意合不合理,只顧一一吐出心中的怒意。

就是面對羅倫斯,也是經過了好幾次大吵大鬧,赫蘿才肯坦率面對。

不過,話雖如此,長年養成的習慣或價值觀還是沒那麼容易改變,而羅倫斯也明白這點。

就算現在說出再合乎道理的話語,也只會火上加油而已。

「因爲自己疼愛的寇爾快要被人搶走,所以拼命想要搶回來;這種行爲確實有些愚蠢,但是……」

赫蘿再次停下腳步,並轉過身子說道。

赫蘿回頭,用帶點紅色的琥珀色眼珠直直盯着羅倫斯。

羅倫斯清楚說出心中的想法:

對於自稱賢狼的赫蘿來說,這恐怕是令人難以忍受的窘境。

說着,赫蘿在身後交握起雙手,眺望遠處。

「當然好笑啊。」

「所以,你就別憋着一股氣,也別遷怒到我身上吧。你可以表現得更坦率一點啊?這樣還比較像賢狼——」

激動不已的赫蘿立刻察覺到羅倫斯在笑,馬上抬頭盯着羅倫斯說:

羅倫斯的想法並非毫無根據。

對於與人類的關係,赫蘿總是主動退出的一方。

「……既然這樣,爲什麼?」

「唔!」

直到昨天早上寇爾央求赫蘿陪他去教會,雖不知原因爲何,但從教會回來後,寇爾似乎已經看開了。

不久後,兩人抵達了港口區,視野也突然變得開闊起來。

赫蘿強迫讓自己認爲這麼做纔是上策,也試圖以此證明自己可以孑然一身地活過來。但事實上赫蘿非常害怕寂寞,一點也不想這麼做。

雖然赫蘿撥開羅倫斯的手瞪着羅倫斯,但羅倫斯又再次說道:

的確,與羅倫斯互動時,赫蘿已不再戴起這張假面具。

羅倫斯本打算以開玩笑的口吻說完最後一句話,但看向赫蘿的瞬間,就這麼閉上了嘴巴。

羅倫斯看見赫蘿把兜帽壓得低低的,低着頭縮起肩膀。

到最後,儘管好幾百年來不斷接受赫蘿幫助的那些村民們露骨地表現出敵意,赫蘿還是沒有對他們展開反撲。

羅倫斯說到這裏時,赫蘿似乎總算找到生氣的癥結點,不悅地別過臉去。

赫蘿推開羅倫斯走了出去。

他並不是抱着隨便說說的想法。羅倫斯只是覺得與其貫徹賢狼的作風而痛苦不堪,不如干脆脫去賢狼的外皮。這是羅倫斯的真心話,他絕不會爲了製造優勢而說謊。

「遇到這麼點小狀況就害怕成這樣,還敢教訓人?」

羅倫斯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

儘管如此,比說出的話更有說服力的耳朵和尾巴還是透露出赫蘿的心聲。

他看着躲在兜帽底下、躲在亞麻色劉海後方的赫蘿。

看見寇爾心情好轉,赫蘿也非常直率地開心起來。赫蘿本人表示,因爲旅行已經慢慢接近終點,所以有開心的事情發生就應該感到開心。不過,事實上應該是赫蘿確實很喜歡寇爾,纔會這麼開心吧。

羅倫斯原本準備接着說下去,但猶豫了一下子後,改變了念頭。

畢竟四周還有人們的好奇目光。

雖然羅倫斯一張一合地動着嘴巴,但說不出任何話來。

赫蘿是個愛面子的人。

船員和商行的卸貨工們似乎正好用完餐在休息,他們把卸下的貨物疊在港口上,坐在貨物堆旁談笑風生。

深得赫蘿寵愛的寇爾,正在向其他女子學習。而且,打從在凱爾貝遇到那場騷動後,寇爾明明一直像在煩惱什麼的樣子,卻不肯與赫蘿商量,這也是赫蘿心中的隱憂之一。

其原因可能在於,儘管赫蘿口中說自己厭惡被尊稱爲神明且受人崇拜,但事實上如果不再受人崇拜,又會覺得寂寞得快要喘不過氣來。說來說去,其實赫蘿是一隻個性認真又心地善良的狼,總會忍不住回應人們的期待。

赫蘿明明自尊心強又愛意氣用事,內心卻有柔弱的一面。對於羅倫斯說的這些話,說不定赫蘿早就思考過好幾百遍,而且這樣的可能性極高。

羅倫斯一邊隨口附和,一邊悠哉地眺望城鎮模樣。

所以,羅倫斯明白赫蘿爲何會沒來由地對艾莉莎這名闖入者發怒,但看見赫蘿的反應,羅倫斯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丫頭裝模作樣地一直炫耀知識,不管是去教會的路上,還是回程,一直對着寇爾小鬼傳教一些有的沒的。也沒想想是誰拯救了那個村落。是咱們耶!」

「因爲你這生氣方式實在不像賢狼應有的表現。」

赫蘿憤怒地想要甩開羅倫斯的手。

赫蘿的眼神不是在開玩笑、不是在捉弄人、不是死了心,也不是猜忌。

羅倫斯望着港口光景說道。赫蘿聽了,啞口無言地仰望羅倫斯。

縮起身子且不停顫動肩膀的赫蘿,在兜帽底下不悅地等着羅倫斯看向她。

萬一赫蘿明知如此,還是想在羅倫斯面前做出遷怒於人的孩子氣表現呢?

「我怎麼可能這麼做!」

「你可以不用勉強自己忍耐了吧?至少我根本不覺得你是什麼神明啊。」

於是,她把這些不悅全發泄到了羅倫斯身上。

「不用汝提醒,咱也知道這些小事。」

「不然是什麼?」

赫蘿沉默地繼續瞪着羅倫斯,羅倫斯牽起赫蘿的手,閃避就快撞上來的馬車。

「真的嗎?」

所以,赫蘿這句話是在做確認。

「真的。」

羅倫斯回答後,赫蘿像在讀着羅倫斯的內心想法一樣靜靜不動。

在那之後,赫蘿垂下眼瞼,蓋起大大的眼珠。那表情有些像是入睡時毫無防備的臉。

如果想讓對方閉上嘴巴,似乎只要自己閉上眼睛就行了。

當羅倫斯察覺到這般事實時,赫蘿已經睜開眼睛,並忽然笑了出來。

「汝果然很大膽。」

「咦?」

「汝告訴咱說,要咱坦率一點。這個時候說這句話……」

赫蘿迅速面向前方,臉上浮現顯得非常愉快的笑容。

「就代表汝是在鼓吹咱,是唄?」

赫蘿的眼睛立刻顯得壞心眼地泛起紅光。

「啊!」

羅倫斯腦中浮現了艾莉莎嚴肅地傳授教義,寇爾安靜但充滿熱誠地聆聽時,赫蘿不斷打岔的畫面。

「沒、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不然是什麼意思?」

羅倫斯說不出話來,並且忍不住用手按住額頭。

羅倫斯希望赫蘿能夠表現得坦率。他希望赫蘿不要勉強自己戴上假面具。話雖如此,但如果赫蘿太過任性,也會讓羅倫斯胃痛起來。這麼一來,赫蘿搞不好是對的,羅倫斯的確只是說些對自己有利的話。

不過,話說回來,羅倫斯爲什麼要赫蘿不要勉強自己呢?

「可比不上賢狼大人。」

「不……」

赫蘿笑笑後,轉身面向前方。

如果不說出來,赫蘿就不會放過羅倫斯。

赫蘿喃喃說道。

「比較好。」

赫蘿隱約露出可愛的尖牙,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笑笑。

「汝勉強自己的時候比較可愛吶。」

「呵。真是一隻大笨驢。不過……」

「我覺得你表現坦率,又自由奔放的時候比較可愛。」

羅倫斯皺起鼻頭說:

羅倫斯皺起眉頭,然後立刻放棄了掙扎。

「以後不管變成什麼樣子,咱都不用負責。」

「……比起勉強自己忍耐,你隨心所欲的時候……那個……」

「漫長人生中,偶爾衝動一下也是好事唄。」

比起話語本身,赫蘿的表情更像是因爲看見羅倫斯害羞的表情而開心。

羅倫斯急忙轉身,準備追上去時——

羅倫斯隔了一拍,總算囁嚅道:

赫蘿愉快地大步走着。

「咦?」

「汝剛剛故意換了說法,是唄?」

下一秒鐘,赫蘿豎起指甲刺進羅倫斯的手背。

赫蘿臉上浮現心滿意足的笑容。

「不管怎樣都是汝不好。」

赫蘿的腳步非常地輕盈。

赫蘿帶點紅色的琥珀色雙瞳看向羅倫斯,看似壞心眼、卻又開心地仰望羅倫斯說:

「呵。」

思考了這個問題後,羅倫斯發現心中早就已經有了答案。

羅倫斯準備反問時,感覺到一陣寒意爬上背脊。

羅倫斯沮喪地俯視赫蘿,坦然說道:

赫蘿總是會注意這種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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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狼與辛香料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二卷狼與辛香料 2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三卷狼與辛香料 3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四卷狼與辛香料 4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五卷狼與辛香料 5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六卷狼與辛香料 6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七卷狼與辛香料 7

  1. 01插圖
  2. 02少年、少N與白花
  3. 03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4. 04狼與琥珀S的憂鬱
  5. 05後記

第八卷狼與辛香料 8 對立的城鎮<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後記

第九卷狼與辛香料 9 對立的城鎮<下>

  1. 01插圖
  2. 02幕間
  3. 03第四幕
  4. 04第五幕
  5. 05第六幕
  6. 06第七幕
  7. 07第八幕
  8. 08第九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卷狼與辛香料 10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11

  1. 01插圖
  2. 02狼與金黃S的約定
  3. 03狼與嫩草S的繞道
  4. 04黑狼的搖籃

第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12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13

  1. 01插圖
  2. 02狼與醃漬蜜桃
  3. 03狼與紅霞S的禮物
  4. 04狼與銀S的嘆息
  5. 05牧羊N與黑騎士
  6. 06後記

第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14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正在閱讀
  5. 05第三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15 太陽之金幣<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後記

第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16 太陽之金幣<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幕
  3. 03第七幕
  4. 04第八幕
  5. 05第九幕
  6. 06第十幕
  7. 07第十一幕
  8. 08第十二幕
  9. 09後記

第十七卷狼與辛香料 17

  1. 01插圖
  2. 02Epilogue 幕間
  3. 03旅行商人與深灰S騎士
  4. 04狼與灰S笑臉
  5. 05狼與白S道路
  6. 06後記

第十八卷狼與辛香料 18 Spring Log

  1. 01插圖
  2. 02旅途餘白
  3. 03金黃S的記憶
  4. 04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5. 05羊皮紙與塗鴉
  6. 06後記

第十九卷狼與辛香料 19 Spring Log 2

  1. 01插圖
  2. 02狼與花瓣香
  3. 03狼與輕咬的牙
  4. 04狼與羊毛刷
  5. 05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6. 06後記

第二十卷狼與辛香料 20 Spring Log 3

  1. 01插圖
  2. 02狼與春天的失物
  3. 03狼與白S獵犬
  4. 04狼與麥芽糖S的日常
  5. 05狼與藍S的夢
  6. 06後記

第二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短篇

  1. 01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2. 02狼與深褐S的魚鉤
  3. 03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4. 04狼與銀S的尾巴
  5. 05狼與甜蜜的陰謀
  6. 06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7. 07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8. 08狼與森林的顏S
  9. 09狼與小麥S的坐墊
  10. 10狼與香辛料VR短篇

第二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21 Spring Log 4

  1. 01插圖
  2. 02狼與泉煙彼方
  3. 03狼與秋S笑容
  4. 04狼與森林S彩
  5. 05狼與旅行之卵
  6. 06狼與另一個生日
  7. 07後記

第二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22 Spring Log 5

  1. 01插圖
  2. 02狼與橡實麪包
  3. 03狼與尾巴的圓舞
  4. 04後記

第二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23 Spring Log 6

  1. 01插圖
  2. 02狼與寶石之海
  3. 03狼與結實之夏
  4. 04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5. 05狼與晨曦之彩
  6. 06後記

第二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24 Spring Log 7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二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BD特典

  1. 01作品相關
  2. 02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3. 03狼與大笨羊
  4. 04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5. 05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6. 06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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