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3萬 字

寇爾穿着很寒酸的衣服。
寇爾上半身套着滿是補丁、衣角已經磨損得破破爛爛的外套,下半身穿着褲長不足、完全露出腳踝的長褲,腳上穿着比小氣商人切的肉片還要薄的草鞋。
寇爾的身材瘦小,而且看起來弱不禁風。
然而,由貧窮造成的寒酸,與遵循教義而造就的清貧截然不同。
艾莉莎同樣是旅途疲累,而且雙頰略微凹陷,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那麼高級。這般模樣的艾莉莎只是坐着而已,便散發出滿滿的魄力,想必這就是她磨練出來的聖潔之光吧。
艾莉莎原本堅持要坐在地板上,但後來好不容易說服她坐在椅子上,並請旅館準備了養生飲料——在薑湯中加入熱羊奶,再加入蜂蜜——取代酒。
接過飲料時,艾莉莎雖然不發一語,但絕非忘了心懷感激。
艾莉莎的態度不會顯得盛氣凌人,同時不會損及她的堅毅。
看見艾莉莎喝了一口飲料,稍微喘了口氣後,羅倫斯也跟着安心地嘆了口氣。
「你問我離開村落的原因嗎?」
任何人都可能被食物籠絡,惟獨艾莉莎不可能,但她的口吻明顯聽得出來緩和了一些。
「是的。老實說,我猜不出原因。」
爲了陪艾莉莎喝東西,羅倫斯拿着倒入少量酒的木杯,補上一句:「也就是說,完全是出自於好奇心。」
「爲了找人。」
然後,艾莉莎給了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找人……嗎?」
「不過,不是找特定的人物就是了。」
艾莉莎把杯子湊近嘴邊,靜靜地喝下飲料後,閉上眼睛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因爲看慣了赫蘿與寇爾的活潑用餐光景,艾莉莎的高雅表現讓羅倫斯覺得有如貴婦般尊貴。
「我是來尋找願意在教會擔任聖職的人。」
赫蘿自身也因爲在麥田待了好幾百年,而沒有跟上時代的腳步。
艾莉莎的養父弗蘭茲祭司,過去在特列歐村收集有關異教之神的書籍,也因此經常被懷疑是異端。儘管如此,弗蘭茲祭司還是屢屢從指責中輕鬆地脫身,不僅如此,弗蘭茲祭司還活用與各地有力人士的關係,在特列歐村創造了獨特的聖域,可說表現得相當傑出。
「嗯哼。」
一眼就能夠看出是真正聖職者的客人如果來到一般酒吧,每家酒吧都會瀰漫着有些尷尬的沉默氣氛。就只有怪獸與魚尾巴亭不同。在這裏沒有任何人在意艾莉莎的存在,大家鬧鬧熱熱地紓解着日常累積的疲勞。
羅倫斯也思考過這個問題好幾次。相信只要藉助於赫蘿的力量,羅倫斯肯定轉眼間就能變成有錢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富豪。因爲實在有太多方法能夠達成這個目標了。
弗蘭茲祭司表現得如此傑出,對於必須成爲其繼任者的人來說,或許是一種不幸。
「我非常感謝神明讓我有機會再與你們相遇。」
「也就是說,這個書商覬覦着弗蘭茲祭司的藏書,是嗎?」
就像剛孵出的雛鳥會把第一眼看見的對象當成父母親一樣,這時如果有個能夠依賴的人在身旁,任誰也會無條件地信任對方。
亦可能會因爲聞到風格迥異的香味而震撼不已。
今天也同樣在店內一手包辦大小事的招牌女孩經過時,一邊用兩手端着給其他客人的啤酒,一邊這麼說。
聽到艾莉莎毫不矯飾的話語後,羅倫斯用力地點了點頭。
旅行會帶來很多相遇,也會有很多新發現。
回想起當時的經過,羅倫斯不禁再次反省自己的行徑。
擁有漂亮三角形的一邊狼耳朵,略微傾斜地聽着艾莉莎說話。
不過,就算不是如此,相信魯﹒羅瓦也是一個真正值得信任的人物。
「當然了,我已經好幾次都想打消念頭。不過,因爲有了神明的指引——」
因爲艾莉莎知道赫蘿的真實模樣,所以赫蘿沒必要戴着會壓住耳朵的兜帽。
教會是個徹底的男性社會。雖然也有聲名遠播的修道院是由女性擔任院長的例子,但這種例子只限於修道院,而不會發生在教會。
關於那是經誰之手,羅倫斯當然不會不識相地發問。
「沒想到你會認識那麼奇特的人。」
面對魯﹒羅瓦那強悍商人作風的言行舉止,羅倫斯實在不認爲艾莉莎會簡單地相信他。雖然艾莉莎決定信任魯﹒羅瓦的判斷似乎沒有錯,但從艾莉莎的口吻聽起來,也像在拐彎抹角地責怪自己太過輕率。
赫蘿發出咯咯笑聲。
一個真正技巧高超的商人,就是像魯﹒羅瓦這樣的商人。
因爲比艾莉莎早了一步增廣見聞,所以赫蘿應該是以過來人自居吧。
羅倫斯以符合膽小旅行商人的作風移開視線的同時,身爲共犯的赫蘿也一副把艾莉莎的話語當作耳邊風的模樣。
赫蘿用鼻子哼了一聲,彷彿在說「態度值得嘉獎」似地。
羅倫斯一看,發現艾莉莎已收起直到方纔還一直露出的笑臉,直直注視着羅倫斯。
只要四處行商,就會有機會看見住在偏僻之地的人們,如何看待外面的世界。
羅倫斯這麼詢問後,艾莉莎沉默地注視着羅倫斯。
「多虧了你們的幫助,讓特列歐村燃起了信仰之光。不僅如此,你們還以了不起的力量幫我們粉碎了恩貝爾鎮的陰謀。現在甚至有人會特地從恩貝爾來到我們村子買餅乾。」
雖然赫蘿依舊錶現得冷漠,但狼耳朵像在回應似地不停微微顫動。
「看自己的力量有多大,就向旅伴借多少力量。俗話說,別使用小容器裝大東西,這是商人的鐵則。」
羅倫斯利用了艾莉莎的虔誠,在教會聖堂裏賣弄話術,把艾莉莎逼得走投無路。
不過,艾莉莎的語調帶有幾分玩笑意味。
然後,羅倫斯也總算明白這名書商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咳……抱歉。所以,我前來尋找能夠在村子善盡神聖職務的人物。畢竟這種事情不能待在教會只靠寄信找人。」
「畢竟村裏沒有像他那樣的人,所以剛開始真是讓人覺得錯愕不已。不過……看見有人如此忠實於自我慾望,讓我明白了這跟奉行神明教誨幾乎沒什麼區別。他用盡各種手段想要從我口中打聽出弗蘭茲祭司的藏書所在。不過,都是採用和平的手段。」
「我痛切知道自己是一個多麼軟弱的人。就算借了旅伴的力量,我的軟弱也不會因此消失。所以,我堅持靠自己的力量,或者是……」
羅倫斯離開特列歐村時,艾莉莎身旁有一名雖有些不可靠,卻十分勇敢的少年磨粉匠陪伴。
說罷,羅倫斯像是記取教訓似地補充了一句:「每次會喫到悶虧,大多是違反了這條鐵則的時候。」
「所以,我終於解開了你們離去後在我心中產生的疑問。」
羅倫斯不禁心想,事後有可能被赫蘿臭罵一頓也說不定。
嚴格說起來,羅倫斯與赫蘿一起努力面對的,是比較樂觀的道路。
只有在說到「了不起的力量」時,艾莉莎瞄了赫蘿一眼。
赫蘿曾經在這個城鎮哭着說「人不可能永遠像初相遇時一樣」。
雖然羅倫斯因爲不小心說出真心話而感到慌張,但艾莉莎卻開心地發出笑聲。
艾莉莎像是要吞下這般不合理事實似地啜飲飲料,卻不小心嗆到,大概是喝到了生薑塊吧。
可能會發現世界之廣大,也可能會發現自我之渺小,各式各樣的新發現都有。
赫蘿可能也在思考同樣一件事。她望着窗外時的耳朵形狀,與忍住難爲情的反應一樣。
說着,艾莉莎讓視線落在手邊杯中,然後靜靜地閉上眼睛。艾莉莎原本就像一把沒有套上劍鞘的銳利長劍,現在這把長劍變得更具份量了。
「如果要說我自身沒有一絲不安,那會是騙人的,但他是一位非常真摯的人。不過,他的確也非常貪心。就算說他的真摯是來自其貪心,也沒有什麼不妥。」
「可是……」
艾莉莎用手遮住嘴邊說一聲「抱歉」後,接着說一句:「你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
想必艾莉莎確實理解自我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纔會開玩笑。
「我知道每一位偉大聖人都會離開熟悉的故鄉,前往遠離人羣的森林或沙漠隱居,後來我終於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到了外面的世界後,我才知道人們有多麼軟弱。」
「當然。我的父親弗蘭茲祭司把那所教會託付給我了,所以我必須找到一位符合父親要求的人選。」
雖然好幾百年來赫蘿一直爲了被當成神明看待而生氣,但聽到他人在面前稱呼其他存在爲神明時,似乎還是會覺得不是滋味。
「是因爲那位書商嗎?」
不只有羅倫斯,艾莉莎的話語似乎也讓赫蘿感到興趣。
儘管如此,還是必須面對這般事實。而且,改變也不都是壞事。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沒有這麼做。一直以來,就算自己可能遇上性命危險,羅倫斯也會盡力思考能夠獨力處理的方法。羅倫斯的態度之執着,甚至讓赫蘿感到不耐煩。
「不過,你做了很難受的決定吧?」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艾莉莎緩緩地點了點頭。
羅倫斯無奈地笑笑,把視線拉回艾莉莎這麼說:
「是的。」
聽到非常符合聖職者作風的感想後,羅倫斯一邊笑笑,一邊點了點頭。
只有比羅倫斯體驗更深、更能夠理解艾莉莎所言的寇爾,露出感觸良多的表情點了點頭。
看見聲稱是魚尾巴料理,但怎麼看都像是肉類的料理時,艾莉莎所做出的反應也與這類衝擊相似。
羅倫斯搔了搔頭時,艾莉莎緩緩吸入一大口氣,然後一副彷彿準備開始說教似的模樣編織起話語:
「人家說,我們的視野會因爲看着世界而變得寬廣,原來是真的呢。」
「聖職者不得喫肉」這種文句極度理所當然,甚至就跟「不想死的人不得在水中呼吸」這類無意義的句子幾乎沒什麼不同。只是,沒想到會有如此光明正大地挑戰這般戒律的料理。
有可能會因爲看見讓人倒抽一口氣的絕景而觸動內心,當然也可能因爲看見戰場的悲慘痕跡而心痛。
「因爲這樣的緣故,當我提出希望他帶我到這個城鎮來的要求時,他欣然接受了。雖然這趟旅行很辛苦……但如果旅程再拉長一些,說不定我已經說出藏書在哪裏了。」
艾莉莎對魯﹒羅瓦觀察得非常入微。
然而,最根本的想法當然就是——
聽到羅倫斯以有些壞心眼的口吻說道,艾莉莎輕輕笑了一聲。
「恩貝爾的居民們不知道村裏的詳細狀況,所以當他們發現教會里只有我一人的時候,還是會很訝異。當然了,主教大人不會多表示意見,只是誰也不敢保證他什麼時候會再次發難。」
羅倫斯一方面當然是想在赫蘿面前逞強。
「是的。我一直在思考爲什麼你們擁有那麼特別的力量,到現在還會坐在樸素的馬車上。」
聽到羅倫斯一針見血的話語後,艾莉莎展露微笑說:
事實上,真的有人認爲世界已經毀滅,只剩下自己居住的村落或城鎮。雖說艾莉莎深信自己有神明庇佑,但女子能夠下定決心隻身外出,並非一般人做得到的事情。
「必須找到一個你看得上眼的人選,是嗎?」
爲了得知赫蘿故鄉的位置,羅倫斯與赫蘿也用盡各種手段想要看到那些藏書。順道一提,爲了看到這些藏書,羅倫斯當時所採用的手段實在不值得誇獎。
赫蘿忽然把視線從窗外移向艾莉莎。
赫蘿露出事不關己的表情一邊咬着肉乾,一邊眺望窗外,但似乎也知道艾莉莎的眼神帶着感謝之意。
羅倫斯不禁心想,艾莉莎會表現得高傲,或許是因爲樂在其中也說不定。
看見艾莉莎把這般心聲寫在臉上,坐在羅倫斯身旁的赫蘿顯得極度開心。
赫蘿困惑地回頭後,艾莉莎臉上浮現溫柔得令人意外的笑容。
「我痛切體會到自己有多麼天真。所以想借由這個機會,看能不能夠多磨練一些社會經驗。」
說着,艾莉莎看向了赫蘿。
「雖然我以前只見過他一次,但我知道他與父親弗蘭茲祭司是舊識。而且,父親在信上列出緊要關頭時可依賴的名單當中,也有他的名字。既然他是父親所信任的對象,我也應該信任他——即使他看起來輕浮又貪心。」
羅倫斯說到這裏時,看向了赫蘿,似乎是想借此掩飾自己的難爲情。
「疑問?」
「這位客人,如果你還不相信的話,要不要看歷代祭司大人的許可證呢?」
如果是第一次旅行,想必會遭遇一連串未體驗過的事情。
羅倫斯開口說話的同時,艾莉莎張開眼睛,並露出淡淡笑容。
人確實會改變。
在艾莉莎胸前,不是掛着羅倫斯拜訪特列歐村時所看見的項鍊,而是刻上教會標幟的手工雕刻品。
「不過,雖然這是最主要的原因……」
「不……不用。這就是所謂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艾莉莎保持視線落在料理上的姿勢說道,並動作笨拙地刺入小刀。
然後,她像是打算吞下不夠理想的現實般,豪邁地大口咬下。
赫蘿露出了驚訝表情,但寇爾顯得更是驚訝,只有招牌女孩一人看似開心地笑着。
「唔……咕……嗯咕。」
用力咀嚼並好不容易吞下料理後,艾莉莎依舊緊閉着眼睛地在桌上尋找杯子。寇爾體貼地遞出杯子後,艾莉莎只道謝一下,便急着喝下稀釋果汁。
艾莉莎喝果汁的速度之快,感覺像是不小心喫了不乾淨的食物,而試圖衝去一切似的。
羅倫斯有些擔心起會不會開玩笑開過了頭,但下一秒鐘,艾莉莎放下喝光果汁的空杯子,一副痛苦猶存的模樣這麼說:
「好、好辣……」
艾莉莎明明沒有喝酒,卻雙頰泛紅。不僅雙頰,連眼角也泛紅,可見對於視禁慾生活爲理所當然的艾莉莎來說,這道重口味到讓人忍不住多喝上幾杯酒的料理,似乎是一種劇藥。
「哈哈!因爲這是下酒菜啊。你要不要試試看這道料理?」
對於喝酒這件事,只要不至於到豪飲的地步,教會並不會管制太多。歷史上愛喝酒的有名主教或傳教者,更是數也數不清。而且,一喝起酒來,也會想喫下酒菜,所以這些主教或傳教者最後都會喫得肥肥胖胖。擁有聖天使博士的頭銜,並精通於古代知識的教會博士,甚至還因爲肚子實在太大,而把桌子削成能塞進肚子的形狀。
「這是……」
「這是奶油炒貝肉。這些貝肉從順着河川南下的一個港口城鎮,連殼帶肉地運上來。不喜歡的話,聽說也可以生喫喔。」
除非是酷寒地區或異教之地,否則各地很少有生喫的習慣。雷諾斯的人們之所以有人會生喫食物,想必是因爲與經常有大量船隻從遠洋駛來的凱爾貝關係深厚,而受到了影響。
當然了,聽到羅倫斯的玩笑話後,艾莉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反應就像與年齡相符的少女。
看見艾莉莎的反應後,赫蘿似乎很開心地打算向招牌女孩搭腔,但羅倫斯客氣地把赫蘿的頭轉回桌上。
「尾巴料理的口味如果太重了的話,可以用麪包沾一點點起來喫,口味應該會比較溫潤。這家店的料理烹調得很完美,只是很遺憾地,獨獨麪包有一些……」
羅倫斯正準備說下去時,一道新料理擺上了桌。
羅倫斯一看,發現招牌女孩面帶笑容地俯視着他。
艾莉莎所教導的內容其實非常基本。
「唔……」
艾莉莎嘆了口氣,然後把矛頭指向羅倫斯說:
寇爾可能也想到了這一點。
事實上,寇爾急急忙忙送食物進口中的模樣,雖然稱不上有氣質,卻非常可愛。
「嗯、咕……嗯。」
羅倫斯乖乖地點點頭後,赫蘿厚臉皮地這麼說:
「如果用餐速度這麼慢,熱騰騰的料理不是會冷掉嗎……」
寇爾一邊接受艾莉莎的指導,一邊用完了餐。當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時,一臉認真地詢問羅倫斯說:
在羅倫斯發出笑聲之後——
「不、沒關係的。」
艾莉莎已恢復了冷靜,並挺直背脊、氣勢十足地說道,然後忽然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看向天花板。
店家找給羅倫斯的銅幣上刻着兔紋。或許是因爲這種銅幣是付出一些勞力即可取得,去喫個便飯就會花掉的貨幣,纔會刻意採用兔子圖樣也說不定。
見羅倫斯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寇爾精神奕奕地答道,然後跑向已走出店外的艾莉莎身邊。
「這樣太沒禮貌了。」
而是看見寇爾豪邁地撕下一大塊麪包,並同樣沾了魚尾巴料理後,毫不在意湯湯水水的醬汁送進嘴裏。
這句話應該是指「用餐用得偷偷摸摸又慌張」的意思。
「好的,沒問題。」
雖然艾莉莎板起面孔以及認真說話時,有時候感覺就與弗蘭一個樣,這種時候的表現卻截然不同。
即使是同一種花,如果在不同的土壤和氣候中生長,也可能開出不同顏色的花朵。
當然了,羅倫斯自覺已能夠獨當一面而過着枯燥無味的日子時,遇到了赫蘿這個嚇死人不償命的存在,所以世事實在難料。
「別擔心。我們村子也有很多人老是記不住東西,但只要好好學習,一定學得起來。」
「是。」
艾莉莎之所以停下了動作,並非因爲想起方纔在口中蔓延開來的辛辣感。
看見羅倫斯點了點頭後,寇爾露出彷彿馬車已跑了出去,自己卻來不及搭上似的表情。
不過,不管是旅人還是各行各業的人,都應該懂得基本的禮節。
羅倫斯扶着寇爾小小的背,輕聲說:
這時,被責備的寇爾正準備咬下第二口。
儘管帶點不安,寇爾還是用力壓低下巴點了點頭,那模樣顯得頗有氣勢。
艾莉莎像是忍無可忍地說道。
赫蘿的厲害之處就是,她能不翫忽輕率地扮成端莊嫺淑的女孩,但她卻又異常討厭這些世俗禮法。艾莉莎似乎看出了赫蘿這點,所以赫蘿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別開了臉。
「在我們村子裏,如果看見有人這樣喫東西,會責罵說『怎麼喫得像個小偷一樣』。」
然後,艾莉莎在輕咳一聲之後說:
「總之,你就抱着多學無害的心態去面對就好了。反正是免費的。」
「不過,只有剛開始會覺得有很多驚奇的事物。我剛離開出生長大的村落時,也是覺得每天的日子新鮮到令人頭暈目眩。但是,過了一個月後,就已經擺出能夠獨當一面的旅人面孔。」
寇爾表示自己是從認識羅倫斯兩人後,纔有機會靜下來用餐。
寇爾如此好學,或許是去向艾莉莎溫習剛剛學習到的內容也說不定。相對地,有個人表現出很不是滋味的樣子。羅倫斯忙着付錢時,赫蘿還一直拖拖拉拉地賴在桌上。
「什……汝把咱當成什麼人——」
當然了,如果爲寇爾着想的話,儘管只是形式上,也應該學會一些基本的禮儀。畢竟以寇爾的表現來說,就算說得保留一些,也只能說與動物沒兩樣。
「反正咱是動物。」
如果是在剛當上旅行商人的時候,羅倫斯絕對不會說出這樣的臺詞,現在卻很自然地說了出來,讓羅倫斯自己也驚訝不已。這是羅倫斯的真心話。
寇爾出生到現在,說不定甚至不曾被罵過「沒教養」。
「旅人都是這樣喫飯。」
「誰都一樣。而且,你只要有那個心,一定能展現高雅的儀態吧。你這樣是不對的。」
赫蘿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看着寇爾的反應,然後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準備把剩下的麪包丟進嘴裏。
「咱一直認爲只要開心就好。」
羅倫斯就是利用他們缺乏食物知識這一點,解救了特列歐村。
桌上排列着肉類、蔬菜、貝肉料理,其中有的用燒烤、有的用清蒸、有的用汆燙。調味也從重口味到清淡口味,連麪包想必也與艾莉莎平常看見的麪包有些不同,而是把麪包切成薄片,以便於鋪上食物一起喫。
就這點來說,儘管對方有些不可靠,但艾莉莎還有能夠牽手的對象。
腥風血雨之中,弗蘭只靠着聖經以及對於同伴的惦念而存活下來。
艾莉莎突然僵住了臉。因爲她看見赫蘿張大了嘴咬着麪包。
「享用到一頓如此美好的餐食,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纔好。我衷心地希望能夠表示一些回饋,但如你所見,我是一個剛離開貧窮村落的旅人。我有一個提議,希望你考慮看看。」
他一副彷彿聽到至理名言似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只要能夠過得愉快、自由又輕鬆就好,而這也是最好的生活方式。
寇爾忐忑不安地注視着坐在身旁的艾莉莎,也朝向坐在對面的羅倫斯投來相同眼神。
「……獨獨麪包有一些貴。」
「你明明可以自己教他的。」
寇爾不同於旁若無人的赫蘿,有時候會注意別人的目光。
「啊……呃……」
冒着冷汗的羅倫斯,不禁心想要不要找藉口幫赫蘿解釋,但最後還是抱着「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態低下頭。艾莉莎也在那之後伸手拿起麪包,她撕下一小塊,本打算送到自己嘴邊,但似乎立刻想起羅倫斯方纔說的話。她一邊用另一隻手按住袖子下襬,一邊戰戰兢兢地打算用麪包塊沾魚尾巴料理。
聽到赫蘿的話語後,艾莉莎不禁有些退縮。想必艾莉莎應該有所自覺,她知道一旦離開村落,會遇到很多自己不知道、超乎常識的事情。
而且,赫蘿的話語狡猾地抓住了艾莉莎的無知和正直的個性。事實上根本沒有「因爲是旅人,所以不顧禮節也沒關係」的道理。
畢竟事實就擺在眼前,與赫蘿展開兩人之旅的那一刻開始,對羅倫斯來說用餐不再是補充養分,而是愉快的娛樂時間。就算是又冷又難喫的餐食,只要有個對象能夠邊抱怨邊用餐,也是十分愉快的時間。
羅倫斯一邊輕輕拋高銅幣,一邊在手上把玩時,赫蘿伸手搶走了銅幣。
赫蘿在喫飯、喝東西以及睡覺的時候,總是一點防備心都沒有。
「你也一樣。」
看見艾莉莎顯得退縮,赫蘿露出壞心眼的笑容。羅倫斯輕輕頂了一下赫蘿的頭,並補上一句:「不好意思。」
寇爾停下動作並閉上嘴巴,戰戰兢兢地拿着麪包看向艾莉莎。
「旅途上總容易喫得比較急促。」
寇爾支支吾吾地看着羅倫斯。
赫蘿這隻約伊茲森林出身的狼或許沒有學習意願,但寇爾可就不同了。更何況寇爾是以成爲高位聖職者爲目標而學習教會法學,禮儀想必會在這條路上扮演重要的角色。
「你也一樣。」
艾莉莎張開眼睛後,表現出甚至有些開心的模樣。
看見寇爾不是因爲小孩子的歪腦筋或心生叛逆,而是以很少有機會喫到溫熱食物的流浪學生身份這麼說,讓羅倫斯不禁心生憐憫。
羅倫斯打算笑着說「你又在開這種玩笑了」時,發現兜帽底下的表情意外地嚴肅。
話說回來,寇爾的用餐習慣本來就是狼吞虎嚥地喫;在食物被搶之前先塞進嘴裏;塞進嘴裏的食物量也沒有多到有機會掉落;用餐時更不會有人聊天,讓人體貼地不想發出聲音破壞。不僅如此,寇爾已經太習慣於喫飯前不洗手或擦手。
「難得有如此美味的料理,如果配上正確的喫法,一定會變得更加美味。」
「我可以針對用餐禮儀指點一二。」
慢條斯理地喫飯;不要一次把食物全塞進嘴裏;不掉落食物;不發出聲音;不把嘴湊近食物,而是把食物拿到嘴邊……等等。
「唔?」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貼心地這麼說,也發現艾莉莎抱着感謝之意打算露出微笑。這時——
艾莉莎燦爛地笑道,赫蘿則是事不關己地大口大口喝酒。
「麻、麻煩你了。」
可能是從表情讀出羅倫斯的想法,艾莉莎直直注視着身旁的寇爾,溫柔地露出笑容說:
赫蘿畢竟是赫蘿,反應當然不同。
赫蘿用大拇指擦起沾在嘴角上的豆子,塞進不停咀嚼的雙脣之間,還舔了一下手指,才急急忙忙把食物吞下肚,又準備咬起第二口。
羅倫斯想起喫麪包時一直掉落麪包屑的艾凡,還被艾莉莎罵了一頓。赫蘿似乎也想起同一件事情而嘻嘻笑個不停,但艾莉莎嘆了口氣,並再次說道:
來不及搭車時有人會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有人願意徒步而行踏出步伐,從這點就能夠看出一個人的價值。
不僅是小規模的特列歐村,就是距離特列歐村不遠的恩貝爾鎮,交易行爲也不是那麼盛行,所以不太瞭解食物的各種喫法。
赫蘿張大嘴巴時,總算察覺到了艾莉莎的目光。看得出來赫蘿稍微動搖了一下,但最後還是大口咬下面包。
「來到外面的世界後,會發現連食物都非常多采多姿呢。」
不過,寇爾塞了滿嘴麪包的嘴巴還是忙碌地咀嚼着。
赫蘿曾經評論過寇爾喫東西的方式,會讓人聯想到松鼠。赫蘿之所以會經常分食物給寇爾喫,說不定是抱着餵食松鼠的心態。
雖然赫蘿乍看之下像是個性好強、凡事都要由自己安排的人,但其實是個喜愛悠哉的人。羅倫斯忍不住想象起赫蘿躺在麥田某處,整天望着麥穗搖擺的模樣。
羅倫斯隨着艾莉莎的視線看去時,艾莉莎本人已經拉回視線,並緩緩垂下眼簾。
不過,對寇爾來說,這些似乎都是第一次聽到的教導。
寇爾無疑屬於後者。
如果赫蘿是那種會強迫別人接受各種觀念的人,在掌控麥子豐收好幾百年的村落就不會被忘記其存在,更不可能慘遭村民排斥。
艾莉莎的笑容十分柔和,非常符合身穿修道服者應有的模樣。
聽到羅倫斯改口說道,招牌女孩輕輕點了點頭,大步走回廚房。赫蘿一邊嘻嘻笑個不停,一邊舀起熱騰騰的燙豆子鋪在麪包上。
「然而,這樣不是有一起用餐的對象了嗎?就算料理多少冷了點,應該也不會感覺變得難喫纔對。」
雖然在丟進嘴裏的前一秒鐘停下了動作,但仍高高抬起下巴看着艾莉莎,然後就這麼把麪包丟進嘴裏。
看見艾莉莎瞪大眼睛,一副看傻了眼的模樣,寇爾似乎以爲自己做了錯事而有些困惑。
這般模樣非常符合赫蘿的作風,感覺也十分恬靜美好。
儘管如此,世上一切還是不可能都如此恬靜美好。
「畢竟寇爾正年輕,能夠學習讓他覺得很開心吧。」
羅倫斯自認巧妙地做了回答,但赫蘿似乎覺得羅倫斯這麼回答太狡猾。赫蘿嘟起嘴巴,輕輕撞了一下羅倫斯的肩膀。
兩人走出店門口後,在店外等候着的寇爾與艾莉莎也隨之走了出去。
寇爾與艾莉莎似乎談得十分起勁,就是站在後方,也好似能看見兩人的愉快表情。
「你的表情好像玩具被人搶走了一樣。」
聽到羅倫斯壞心眼地說道,赫蘿像個小孩子一樣點了點頭。
看見赫蘿做出如此坦率的反應,羅倫斯苦笑着補上一句:
「現在是寇爾,你就反應這麼大,如果是我被搶走,一定會更痛苦吧?」
羅倫斯幾乎是奮不顧身地說出這般玩笑話,相信憑赫蘿的實力,想要怎麼反擊都沒問題。
赫蘿總算抬起頭來,然後一副受不了羅倫斯的模樣輕笑說:
「咱是賢狼吶,大笨驢。」
要是赫蘿平常也是這樣的態度,不知道會可愛多少;羅倫斯這麼想着,牽起體溫比平常高了一些的赫蘿的手。
隔天,羅倫斯聽到關門聲而醒了過來。
在那之前雖然意識朦朧,但多少還有些知覺,所以挺起身子時發現屋內沒有半個人,也不覺驚訝。
倘若有些模糊的記憶無誤,赫蘿他們今天應該也是去了教會參加晨禮。
羅倫斯打了一個大呵欠後,忍不住瞬間認真考慮睡個回籠覺。這次的行程雖說比較輕鬆,但從凱爾貝到雷諾斯當然是一路露宿外頭。再加上,比起雪花不停飄落的溫菲爾王國,或是就算沒有下雪,感覺也快被埋入雪堆裏的山中小屋,這家旅館舒適得無從比起。
關於這點,艾莉莎似乎也有一樣的感受。因爲臨時決定多住一人,所以只能請旅館用麥杆即時搭了一張牀鋪,但在艾莉莎眼中看來,似乎已是無上的享受。
艾莉莎還夾雜着苦笑說「在我們村子裏,就是村長也不會睡這麼舒服的牀」。艾莉莎躺上牀的那一刻,比容易入睡的赫蘿更早呼呼大睡起來,從這點就能夠看出艾莉莎說的話有多麼真實。因爲艾莉莎實在太快發出鼾聲,赫蘿甚至還緩緩挺起身子確認了一下。
雷諾斯應該也會聚集很多來自異國的旅人,店面卻沒有擺放任何標示價格的牌子。而且,羅倫斯這麼詢問後,長得不像乳酪商,反而更像牧羊人的纖瘦老闆,依舊露出感到訝異的表情。
鐵製容器裏不知道放了木炭還是其他什麼燃料,正在加熱鐵棒以用於烙印。
雖然招牌女孩一副彷彿在說「你打擾到我工作了」似的模樣,但羅倫斯沒有收起笑容,並挺起胸膛回答:
羅倫斯展露笑臉回答後,招牌女孩別開視線,並搔了搔頭。招牌女孩的表情說出她正在猶豫該怎麼做。
「您說得是。」
「是啊,俗話說打鐵要趁熱。」
雖然麪包店用來測量重量的天平不小,但這家店的天平杆子更加粗大。天平上的鏈條也去除了一切裝飾感,只強調實用性。乳酪塊被放上天平時,發出「喀鏘」一聲巨響。
招牌女孩一副彷彿掉了荷包似的模樣仰望天空,並雙手叉腰地閉上眼睛。
「我完全贊同。對了,明天或後天也一樣買不到乳酪嗎?」
「我會用現金採買。付金幣比較好呢?還是……」
不過,到了現在羅倫斯知道太陽昇起後,一定會再落下。
有個人一副嫌麻煩的模樣點着數量。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招牌女孩。
鯉魚充滿活力地在桶子裏游水,不停地濺起水花。羅倫斯沾上濺起的水花,來到店內排列着乳酪的商店。乳酪的保存期限長,而且能夠帶來飽足感。再加上羅倫斯過去前往這個世界的盡頭——也就是被稱爲靜海大地的地方時,學到了一種乳酪的喫法。
「咦?」
看見市場裏商品種類如此豐富,羅倫斯心想應該不需要太費工夫,就能夠買齊東西。
「先看看倉庫比較好」這句話應該也是不能公開說出來的話語之一。
想到旅館客滿的現象後,羅倫斯不禁覺很有可能這麼倒楣。一旦下定了決心,旅行商人採取行動的速度相當快,而這也是旅行商人的賣點之一。做好外出準備,並請旅館主人轉告外出目的後,羅倫斯來到了街上。
「貨幣果然在升值,對吧?」
「原來如此。那你運氣真是不好。」
「謝謝。我今晚就會去試試看。」
羅倫斯指向老闆正準備秤重的大塊乳酪塊說道。
或許是聽見了羅倫斯的這般心聲——
怪獸與魚尾巴亭的後門前方停了一輛馬車,馬車上堆了好幾只木箱和桶子。
小夥子紅着臉抱住乳酪塊,等候着老闆下令。
「嗯。這點子好。對了,還有……」
「就像那塊乳酪那麼大。」
老闆似乎是個願意通融的人。
而且,如乳酪店的老闆所說,羅倫斯在那之後打算在市場採買的所有商品,不是數量不足,就是完全缺貨,再不然就是隻排列出所有客人都不想買的商品。
「咦?」
赫蘿愈想表現得像賢狼,就顯得愈滑稽。
如果店家總有源源不絕的商品可販售,就沒什麼好擔心;但萬一很不幸地早就有大批客人採買過的話,有時候得花上幾天請店家調貨。
然後,招牌女孩夾雜着嘆息聲說:
雖然聽說這原本是屬於南方國家的喫法,但在愈冷的地方喫,愈是美味。想象起赫蘿與寇爾急着喫東西而被燙到的模樣,羅倫斯臉上不禁堆起笑容。
「我想應該是吧。採買了這麼多東西,如果全部都要料理掉的話,應該會很忙喔。」
「我們店賣的乳酪很適合搭配酒一起喫。酒吧應該還有很多吧。」
街上人們湧出的白色氣息,在冬季朝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羅倫斯與其他人一樣意氣揚揚地走在街上。
老闆方纔說的話可不能大聲張揚,他的意思是,只要到酒吧就有可能買到一些乳酪。
羅倫斯提出與一般商談相反的交涉路線。
隨着「吱~」的一聲,香噴噴的乳酪焦味立刻撲鼻而來。
「這回到底是什麼樣的生意呢?」
「喔……你是這兩天才抵達城鎮的啊。」
「這是爲了不時之需。」
因爲招牌女孩偷懶地只把頭伸進後門,所以美麗的翹臀正好朝向通道這端。倘若招牌女孩的臀部長了兔子尾巴,此刻一定會不停微微擺動着。
這麼一想後,羅倫斯不禁覺得赫蘿願意在他面前坦然以對,讓他感到高興,也覺得驕傲。要是被赫蘿識破這樣的心聲,羅倫斯肯定又會被捉弄到投降,但幸好房間裏只有羅倫斯一人。羅倫斯夾雜着呵欠聲笑笑後,扭動脖子發出喀喀聲響,並走下了牀。
「要是酒吧賣起一些有的沒的東西,會亂了城鎮秩序。你要不要去市場買比較好啊?我現在正忙呢。」
因爲受到皮草問題、取消北方大遠征的後遺症,以及課重稅等影響,直到幾個星期前,雷諾斯應該都還沒有這樣的活力。
只有在不是真正孤單一人時,纔會喜歡獨自行動的感覺。
羅倫斯不禁覺得老闆身上散發出些許黴味,這是因爲羅倫斯還太嫩嗎?
招牌女孩挺起身子看向羅倫斯,其臉上浮現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表情。
如果說世上真有所謂訝異表情的範本,招牌女孩此刻露出的表情肯定就是如此。招牌女孩揚起一邊眉毛,露出彷彿在說「啥?」似的表情。
下一秒鐘,招牌女孩嘆了口氣,然後說了句:「知道了。」
儘管對自己與他人都非常嚴厲,但在艾莉莎身上,多少還是能夠發現如此具有人性的表現。以一個沒有對立利害關係的對象來看,艾莉莎可說是相當容易親近的人物。艾莉莎對待寇爾的方式,與赫蘿像寵愛小狗一樣的對待方式當然不同,也不像弗蘭那樣以讓人無法置之不理的危險氛圍來吸引人。
「嗯……景氣突然好轉。不過,景氣就像天氣一樣。只要天氣晴朗又心情好的話,大家就會買東西。對吧?」
那就是把乳酪放在火上加熱,像煮湯一樣讓乳酪融化後,再把麪包——或任何食物——沾着乳酪,牽着乳酪絲咬下。
明明如此,標示在商品上的價格卻不會太高。羅倫斯不停動腦思考,思考着他自身當初也被捲入其中的雷諾斯皮草風波。
羅倫斯思考着這些事情,也用力吸進市場特有的混雜氣味,然後一間接着一間地走過店家。
「我不是因爲偷懶纔沒有標出價格,而是因爲乳酪全賣光了。」
羅倫斯還來不及驚訝,便聽到老闆說:「那塊和這塊,還有那邊那塊乳酪,都是今天準備出貨的商品。」
雖然羅倫斯不至於丟臉到做出用手遮住臉的動作,但臉上的苦笑顯得有些僵硬。
在城鎮,職分規定明確,乳酪商只能夠販售乳酪,而酒吧只能夠提供酒和料理。乳酪商不得經營酒吧,而酒吧也不得量販乳酪。
「唉喲?今天這麼早呀。」
然後,老闆向小夥子使眼色,要小夥子把乳酪塊放上天平。
「生意興隆當然是好事,但我們忙得快暈頭轉向了。而且,還要忍受運氣不好的旅人露出可憐的表情。」
老闆就像聽力不好的老人一樣,隔了好久才這麼說。
「景氣真的很好喔。」
如此充滿活力的市場,讓身爲商人的羅倫斯看了,甚至感到一股怒氣。穿過市場後,羅倫斯朝向路人稀少的道路走去。
羅倫斯的目的地,是一個正經商人不可能在這種時間前往的「怪獸與魚尾巴亭」。
「知道了啦。真是的,一發現這裏有貨,就立刻衝到這裏來,真不知道是抱着什麼心態。」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老闆神情沉重地點了點頭。買乳酪的等候名單似乎很長。
「不,我是想來採買一些東西。」
「如果你要買其他東西,我想也會遇到一樣的狀況。所以與其找店面,我建議你先看看倉庫比較好。」
「零錢比較好呢?」
羅倫斯準備走出去時,老闆這麼叫住了他。
羅倫斯彷彿在說「這下傷腦筋了」似地用手按住額頭後,老闆忽然一副故作糊塗的模樣這麼說道:
還是說,招牌女孩是抱着既然進攻無效,就試着退守看看的心態呢?
在這裏,會看見騾子載着滿山不畏懼少量冰霜的葉菜類蔬菜,也有人運送着桶子,桶子裏發出讓人聞了頭昏的濃濃醋酸味。纔看見馬車有護衛保護,貨臺上還飄揚着染上某處貴族標幟的旗子,跟着會發現原來是堆了岩鹽的馬車經過。雖不確定是打算在這裏製鹽,還是就這樣運送到其他地方去,但眼尖的小夥子們儘管遭到護衛追趕,還是像蒼蠅一樣在馬車四周圍繞的模樣顯得十分有趣。想必小夥子們是在等待岩鹽掉出來的機會,然後打算迅速撿走岩鹽來賺取一些外快。的確,如果把必須如此戒備森嚴的岩鹽,僞裝成石像進行走私的話,肯定能夠賺到一大筆錢。
獨自來到早晨的城鎮街上採買,讓羅倫斯有種睽違已久的感覺。或許是受到晴朗的早晨空氣影響,羅倫斯感到輕鬆極了,內心也忍不住興奮起來。
招牌女孩的態度冷漠,彷彿前天的互動全是假的一樣。
羅倫斯等到採買動作告一段落才走近後,招牌女孩便察覺羅倫斯的到來。當她回過頭來時,臉上不帶任何表情。
羅倫斯顯得有些驚訝地看向老闆,結果老闆一副當羅倫斯根本不存在似的模樣,繼續對着小夥子發出各項指令。
「我昨天才進到城鎮來,而我打算往更北邊的地區前進。」
抵達市場後,羅倫斯發現還沒走進市場,四周已擠滿了人潮。
不過,凡事必有例外以及祕密手段。
招牌女孩明明表現得非常冷漠,接受各種質問的小夥子每次被叫住時,卻露出開心的表情說明或道歉。
雖說在凱爾貝時,已向攸葛取得必要的所需物資,但還是必須另外準備好幾樣物品。羅倫斯必須到馬店看一下寄放在那裏的夥伴狀況,爲了上路,也必須事前買齊一些食物和燃料。
想起穿過雷諾斯,如今想必已在南方國家做起生意的伊弗,與其說羨慕,更讓羅倫斯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而忍不住堆起笑容。
她的舉手投足都充滿戲劇感,顯得十分有趣。
羅倫斯搓了搓臉假裝取暖,等到笑容散去後,才搭腔說:
「我想買一大塊乳酪,請問要多少錢呢?」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招牌女孩點了點頭。
因爲乳酪的保存期長,或許經營乳酪店的老闆也跟乳酪一樣,在緩慢流動的時光之中生活。
招牌女孩原本划着塗上一層蠟的木板,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露出彷彿看見醉漢遞出錢,而準備計算金額正不正確的眼神看向羅倫斯。
招牌女孩真是一位了得的魔女。
萬一酒吧停止營業,招牌女孩或許還可以當舞者過活。
聽到老闆的話語後,羅倫斯不禁愣了一下,結果被接二連三湧入的人潮推向前,轉眼間就看不見乳酪店了。
所以,赫蘿想必是爲了守住自己的地盤,纔會跟着去參加晨禮。雖然赫蘿口中說不在意寇爾黏着誰,但很容易就能夠想象出她表情僵硬的模樣。
招牌女孩似乎清點完畢。她把木板夾在腋下,並把頭伸進後門對着店內大喊。招牌女孩當然不可能獨力搬動這麼多貨物,所以想必是在呼喚老闆。
羅倫斯說出第二句話時,老闆忽然面向後方,然後看着拿在手上的鐵棒。鐵棒前端有一小塊板子,板子上刻了文字。羅倫斯踮腳窺探店內後,發現了插着鐵棒的鐵製容器。
老闆原本忙着把一大塊切割成正方形的石秤砣,放上巨大、造型粗獷的天平一端,當羅倫斯陷入想象之中時,抬頭的老闆似乎嚇了一跳。
然後,她又再次點了點頭說道:
「不過,我們店只是買來儲備喔。」
這時老闆正好從店裏走出來,羅倫斯先向老闆打聲招呼後,回答說:「您說得是。」
不久前雷諾斯還陷入一片騷動之中。
就算城鎮居民再怎麼習慣發生騷動,肯定還是會留下後遺症。
如果是與商業有關的事情,影響更是劇烈。
羅倫斯與赫蘿來到這個城鎮後,與身爲沒落貴族,同時是一流商人的伊弗爲了皮草交易到處奔走的往事,如今想起來宛如昨天才發生。
那時,城鎮做出願意將皮草賣給外地商人,但相對地只允許現金交易的決定。
進行皮草交易時,與其左手買進、右手賣出,應該要經過加工或做成衣服後再賣出,才能夠賺取更大的利益。因此,從事加工業的人們,怎麼也不願意把皮草賣給外地商人。
然而,就城鎮的立場來說,很難做出不把皮草賣給外地商人的決定。因爲一個擦槍走火,被惹毛的外地商人可能會採取報復手段也說不定。
所以,城鎮選擇了一個折衷的方法,決定只允許以現金販賣皮草。因爲不會有人特地從遠方搬來大量現金採買,所以大家都認爲這是個很好的點子。這樣既沒有表示不賣皮草,也不構成壟斷的條件。
本以爲這樣就能圓滿收場,沒想到做出決定的教會又想出另一個點子,讓事態變得複雜。
因爲教會收了捐贈金,所以經常持有大量現金。
另外,教會爲了確實鞏固自己的權力基礎,而向外地尋求資金提供者。
於是,教會將鉅額現金借給了外地商人。
最後,外地商人買走了皮草,憤怒的工匠們也因此手持武器暴動。
這就是整個騷動的大概經過,而只要發生過這種騷動,就一定會留下爪痕。
在雷諾斯留下的爪痕是,因爲大家爭先恐後地採買皮草,使得城鎮裏的貨幣集中在一處。
凡事只要失去平衡,就會變得不穩定。
貨幣行情因此急遽上揚。
官員當中的一人提出了邀請。
招牌女孩關上儲藏庫門,並確實掛上鎖時,羅倫斯對着其背影這麼反問。
「拜託你了。」
「如果這種好運能夠降臨在我身上,就太令人開心了。」
聽到這句話的下一秒鐘,招牌女孩展露出的笑容,就是以璀璨的寶石來形容也不爲過。
「那就請到市場買。」
雖說旅行商人是活在相遇與離別之中,但還是比不上在酒吧工作的人。
等到官員們彎過遠處的轉角後,埃林基纔開口:
官員們當然也察覺到埃林基的視線而看向羅倫斯,但沒有表現出感興趣的模樣。官員們立刻一邊說:「那麼告辭了。」一邊分別向埃林基與羅倫斯行了一個禮後,便走了出去。
「那麼,幾天內交貨就可以了吧?」
婦人們露出滿面笑容以取代答謝。
或許不是怪獸與魚尾巴亭的招牌女孩特別像魔女,而是雷諾斯的氣氛就是如此也說不定。
不屈服於任何事物的倔強男子,也戰勝不了孤獨的故事不勝枚舉。
埃林基那彷彿鑲入研磨過的黃金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呈現充滿笑意的三角形後,說着「先告辭了。」便邁出步伐。埃林基身上穿着長擺外套,並圍着看似暖和的皮草圍巾,腳上穿的也是用看似輕盈的皮草做成的鞋子。
「是的,麻煩你了。」
「咦?」
羅倫斯準備離開時,招牌女孩並沒有表現出離情依依的做作模樣。別說是離情依依了,招牌女孩甚至沒有看向羅倫斯,只是揮了揮木板而已。
官員們想必是在執行權利讓渡之際的各項確認作業。
「喔?」
不只有對方驚訝,羅倫斯也同樣感到驚訝。因爲從旅館走出來的人物,是收赫蘿爲抵押品的那家德林商行的四位老闆之一。
「如果是酒吧,也能夠避開被指責『爲了投機而囤積商品』。真是了不起。」
羅倫斯開始在腦海中擅自描繪起建築物的面貌,並忍不住獨自露出了苦笑。
埃林基說出了方纔官員對他說過的話。
「不過,我有點意外。」
埃林基轉過頭,對着跟在後頭走出建築物的人們說道。
羅倫斯嘀咕道。因爲採買工作意外花了不少時間,羅倫斯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直接去馬店時,腦中浮現赫蘿因爲餓肚子而不爽的表情。
「不,我還有些寂寞地以爲一輩子都不可能再相遇了。」
雖然招牌女孩給人的感覺像是會隨着日出起身,並勤快地工作,但想象她憂鬱地窩在被窩裏不肯起牀的模樣後,羅倫斯不禁覺得那也相當有魅力。
「不,我們不能這麼做。因爲那些行李有可能是被用在走私上面的東西。檢查過後,我們會再討論怎麼處置。」
「方便的話,我希望在上午時間交貨,但如果太早也頭痛。誰叫我們這裏是酒吧。」
赫蘿都這麼堅定了,羅倫斯卻自己一人如此猶豫不決的話,肯定會挨赫蘿的罵。
這麼拜託完後,羅倫斯就這麼與招牌女孩告別了。
羅倫斯停下了腳步,而這並非馬車正好要經過眼前的緣故。
「不過,我們非常珍惜與人們之間的關係。有時間的話,請務必到商行走一趟。正好有人送來了上等的葡萄酒。」
市場生意之所以會異常地好,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埃林基的最後一句話是看着羅倫斯說的。
有這麼一身行頭的人物,身旁沒有隨從而獨自行進的模樣感覺十分詭異。不過,想到埃林基那羣人所從事的生意後,又覺得高貴且孤獨的氛圍非常適合他們。
「……真是想太多了。」
這棟展現過好幾種面貌的建築物變得靜悄悄一片,如今宛如一具空殼子般不帶任何氣氛。
只有戰勝孤獨的人們,才能夠站上孤高的地位。
不過,羅倫斯很瞭解自己的力量有多大,知道自己不可能走上伊弗的路子。
雖然羅倫斯把經營旅館的特權,讓給了收赫蘿爲抵押品的德林商行。但羅倫斯不認爲德林商行那羣人會經營旅館;德林商行應該會先轉賣這個特權,再出售這棟建築物。
世界非常地廣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羅倫斯自嘲地笑笑,然後疲憊地嘆了口氣。面對旅行即將畫下句點的事實,羅倫斯知道並非只有自己變得感傷。赫蘿肯定也與羅倫斯一樣思考着很多事情,只是赫蘿沒有說出口,也沒有表現出來而已。
「凡事都要看時機嘛。」
「好了。」
接下來,從事現金交易的人們當中,眼光較犀利的一羣人,想必會認定貨幣總有一天會回到原有行情,而趁着貨幣價值高的時候,看見什麼就採買什麼。
「也就是說,某樣東西欠缺時,價格就會上漲啊。」
不過,這其實是羅倫斯太多心了,事實上對方只是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輕輕動了一下嘴角而已。
看見羅倫斯後,從旅館走出來的人物這麼說。
「太貴了。」
走出小巷子後,羅倫斯看見正前方有一棟眼熟的建築物。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埃林基臉上浮現乍看下像是慈祥老爺爺的笑臉,並微微傾頭說:
羅倫斯覺得好像有人在視野角落的位置,突然藏起身子。
聽說這間旅館原本是一間皮繩工房,並僱用了多位工匠,氣氛十分熱絡,但後來因故停業,而改裝成旅館。過去鬧哄哄的工房成了行李置放場,而多名徒弟的起居房也變成了供旅人住宿的房間。
「那場騷動過後,城裏的現金就這樣跟着不見了。不管去到哪裏,都沒有貨幣。就像一陣煙似地消失不見了。雖然幾乎所有采買都是採用記賬的方式,但找錢或做什麼事情時還是需要有貨幣。真是傷腦筋。」
「我要這樣恐怕很難吧。」
「沒想到你會一個人來。」
羅倫斯還記得對方的姓名是魯茲·埃林基。
招牌女孩顯得滿足地眺望木板,那模樣不難看出酒吧採買這些商品時,價格肯定相當便宜。一般人絕對贏不了擁有才華、資本,以及膽量的人。
「好了。」
最後,羅倫斯嘆了口氣,並決定快步跑回旅館去。
「呵呵。並非只有野心家才能成功啊。」
就是赫蘿也不例外。
酒吧就算沒有賣出商品,也不會有任何困擾,而這也是招牌女孩表現強勢的原因。
羅倫斯心想「最近好像才聽到這種話」後,想起自己忘了再次確認一件事情。
看準了方位後,羅倫斯避開人潮擁擠的大馬路,來到小巷子急着趕回旅館。
「我知道了。那就選在不會太早,也不會太晚的時間。」
爲了閃避頭上頂着籠子、籠子裏裝滿貨物的婦人們,羅倫斯一度被迫貼在牆壁上。
「這樣就可以了嗎?」
依舊如蛇般纏人的聲音隔街傳了過來,但搭腔的對象不是羅倫斯。
然後,除了羅倫斯之外,還有另一人會在這間生意還算興隆的小店裏打點一切。
「果然沒有營業啊。」
「克拉福·羅倫斯先生。我還以爲就算有機會再與您相遇,也要等上一陣子啊。」
基於這點,羅倫斯帶着敬意目送了埃林基的背影。
「不了,我打算回商行。還有,我有點事情要處理,先告辭了。」
而且,赫蘿的鼻子比任何獵犬都來得靈敏,所以羅倫斯必須好好藏起這股感傷,並決定要一腳踹開其軟弱似地走離旅館。
那棟建築物,是羅倫斯兩人上次來到雷諾斯時投宿的阿洛德旅館,如今旅館的主人已經朝遙遠的南方聖地出發去了。
大家拼命送東西想要討其歡心的官員,反過來想討埃林基的歡心。
「我知道了。不過,我希望買到品質更好的商品。」
羅倫斯在木板上寫下價格與數量,並遞給了招牌女孩。招牌女孩先皺起鼻頭,然後修改了所有的數字。
「公卿您等會兒要回商行嗎?如果您時間允許的話,要不要到我們那兒坐坐呢?正好有人送來了上等的葡萄酒。」
從交談內容聽來,那些人似乎是城鎮的官員。
或許是這樣的緣故吧。
「信件還沒到嗎?」
平常就負責接待醉客的招牌女孩,比身經百戰的商人更難應付。
羅倫斯想象了自己在這裏經營一家小店的模樣。或許不到費隆雜貨商那般規模,但如果能夠活用旅行生活中得到的經驗,以旅人爲對象做生意也不錯。
「可以、可以。雖然還有幾件遺留下來的行李要檢查……」
「有太多現金集中在交易皮草的那些人手上。話雖這麼說,基本上不管哪裏的城鎮都因爲貨幣不足而傷腦筋,我們不可能說要進口零錢,就能夠立刻進口零錢。所以,一枚零錢就會開始變得像黃金一樣有價值。」
「呵呵。這麼點要求,我會讓步的。」
市場買不到的各種商品成排排列在儲藏庫裏。
招牌女孩用食指按着下巴,然後嘀咕說:「好像是喔。」
「我那旅伴警告我說『別以爲寶石能靠自己發亮』。」
望着行人稀少的街道好一會兒後,羅倫斯沒發現有人在偷看他。
羅倫斯想着這些事情,在細窄道路前進時,忽然來到一條大道。
這說出了埃林基幾人在雷諾斯的立場有多麼強勢,但埃林基輕輕揮揮手拒絕了。
「前任屋主表示過應該可以丟掉那些行李……」
說着,羅倫斯準備踏出步伐時,忽然回過頭看。
羅倫斯下定決心地踏出步伐時,正好有人從理應空無一人的旅館走了出來,讓他停下腳步。
來到酒吧地下室的儲藏庫時,招牌女孩這麼說。
如果換成伊弗,想必總有一天會帶着裝扮高雅的手下凱旋歸來。
「是啊,時機似乎還沒到的樣子。如果你那麼急着看信的話,信件寄來後就直接幫你送到旅館去。」
「我一個人來的次數比較多啊。」
羅倫斯心想可能是自己太多心,於是踏出步伐走回旅館。
回到旅館後,這回不是羅倫斯太多心,而是赫蘿真的生氣了。
午餐喫了塗上乳酪的黑麥麪包,以及少量的炒豆子。
雖然是像巡禮旅行指南書裏會出現的簡樸餐食,但原因當然不是赫蘿突然反省起不應該繼續過着飽食終日的生活。
而是旅館主人前來詢問之際,艾莉莎擅自要求的。
「那些東西根本喫不飽!」
雖然幸好有穿過建築物旁的馬車聲音掩蓋過了赫蘿的叫聲,但沒能夠也掩蓋過怒氣。
赫蘿的兜帽隨着耳朵形狀高高突起,外套也像貴婦人穿的裙子一樣腰際處膨脹起來。
「每餐都喫得那麼豐盛,好像也不太好吧。」
羅倫斯一說完話,赫蘿立刻瞪着他說:
「連汝也要開始說教,是嗎?」
「……好啦、好啦。別那麼生氣。」
儘管羅倫斯試着安撫她,赫蘿似乎還是想抱怨些什麼,但最後發出「哼」的一聲面向前方。
羅倫斯在那回到旅館時,艾莉莎正在房間裏手拿着聖經對寇爾授課。
弗蘭也是以從軍祭司的身份,手拿着聖經述說神明教誨,但弗蘭的目的不在於救人,而是讓人們前往死地。從軍祭司甚至有一個「冒充神明的死神」的別名,所以其教誨可說徹底爲了戰爭量身訂做。
就這點來說,艾莉莎可是完完全全地奉行教誨的純粹聖職者。
對於立志成爲教會法學者,卻因爲經濟問題而受挫的寇爾來說,這肯定是夢寐以求的機會。羅倫斯也認爲寇爾趁這時充實自己是非常正確的選擇。
而憑赫蘿的智慧,當然也會理解這方面的事情。爲了在寇爾面前保住賢狼的威嚴,赫蘿似乎做着各種努力,而且就算沒這個必要,赫蘿也不可能幼稚到刻意踐踏寇爾的上進心。
到最後赫蘿只能夠在旁監視而已。做完早晨的禮拜後,赫蘿就一直像個奴婢似的陪着寇爾聽艾莉莎講課。
如果是像與「怪獸與魚尾巴亭」的招牌女孩那樣掀起拉鋸戰,赫蘿也能夠磨牙上陣,但面對像艾莉莎這樣的對手,赫蘿根本連站上擂臺都有困難。因爲艾莉莎對寇爾並沒有任何惡意,所以就算赫蘿再怎麼齜牙咧嘴,也只是小孩子在鬧脾氣而已。
羅倫斯帶着滿滿的悔意,繞到赫蘿前方低下頭。
如果時間更早一些,特別是剛遇到赫蘿的那時候,別說是收起笑容,搞不好羅倫斯甚至會感到害怕。到了現在,就算看見宛若凶神惡煞的赫蘿,羅倫斯也能夠冷靜地應對。
赫蘿一副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爲了什麼而生氣的模樣,勉強自己露出生氣表情。
「……爲什麼?」
但是,羅倫斯稍微加重手掌的力道,所以赫蘿沒能成功甩開。
赫蘿會這樣不可理喻地認真生起氣來,真的是極其罕見的事情。
然而,如果是以往的赫蘿,絕對不會因爲這點事就表現出像是有人搶走她最愛喫的蘋果一樣,升起這麼大的無名火。如果發現寇爾不再注意自己,赫蘿肯定會先坦率地接受事實,然後觀察整體狀況再採取合理的行動。在盡力補救後,寇爾還是不肯回頭的話,想必赫蘿會抱着「難免會發生這種事情」的心態很乾脆地死了心。
「哼。」
雖然這是世上大多數男人的通病,但赫蘿只要不高興,就會不客氣地拿這點攻擊他。
「好啦,別生氣、別生氣。」
羅倫斯希望讓赫蘿從束縛之中得到一些自由,所以願意大膽地這麼說:
「我覺得你可以不用勉強自己表現得像只賢狼。」
「反正汝只會說對自己有利的話唄?」
兜帽底下投來的話語帶點挑釁的味道,琥珀色眼珠宛如熬煮過的葡萄酒般呈現火紅色。
羅倫斯的話語似乎適得其反,赫蘿仍舊孩子氣地試圖甩開羅倫斯的手。
赫蘿嘴脣底下的銳利尖牙發出光芒,彷彿在說「如果回答得不好,就饒不了你」似的。
赫蘿會生氣,當然是因爲寇爾被別人搶走的關係。
看見赫蘿甚至停下了腳步,羅倫斯不禁背部冷汗直流。
一路以來羅倫斯已經看過太多赫蘿的醜態,事到如今還需要保持什麼形象呢?
羅倫斯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有限。雖然力量薄弱,但羅倫斯希望至少能夠推赫蘿一把,幫助她踏出第一步,並牽着她陪她走最初的幾步路。
「有啊。」
而且,比起面子,赫蘿更重視貫徹自己的作風。
「既然這樣,爲什麼不照自己想做的去做?應當拋開賢狼的尊嚴、智慧,拋開一切的一切,是嗎?」
「有什麼好笑?」
「啊……」
羅倫斯之所以能夠繼續與赫蘿旅行,正是因爲羅倫斯不顧面子地拼命向赫蘿伸出手。
掉以輕心且愚蠢的旅行商人只能夠追上去。
「我不是在嘲笑你。」
恐怕羅倫斯說這些話完全適得其反。這樣反而會讓赫蘿覺得受傷。
爲了閃開赫蘿的牙齒,所以羅倫斯只好鬆開手,然後把空出來的手放在赫蘿頭上說:
「事到如今,你就是公然喫醋,或像小孩子一樣大聲要求,也不會有人對你感到失望。這裏不是麥田啊,那些會瞻仰你的傢伙已經不存在了。」
也有可能赫蘿打從一開始就不知道自己在生什麼氣。
不過,從赫蘿的表情能夠看出她並非聽不懂羅倫斯話語的意思,而像是隱藏已久的祕密被人揭穿似地大喫一驚。
看見羅倫斯說不出話來,赫蘿一邊逼近他,一邊說:
赫蘿伸直背脊,像是打算衝上來咬掉羅倫斯的臉似的。面對這兇狠的氣勢,羅倫斯有些畏縮地回答說:
儘管忍受得了挨赫蘿罵,如果看見赫蘿哭泣,還是會讓羅倫斯感到不知所措。
「別看咱這樣,咱也是很謹慎的。不過,咱沒有那麼機靈,很難一下子表現得坦蕩蕩,一下子又表現得八面玲瓏。反正汝……」
赫蘿的心地善良,責任心強又怕寂寞。
赫蘿明顯驚訝地縮了一下身子。
羅倫斯感覺到一股怒氣穿過食道,就像喝下了滾燙熱水一樣。
羅倫斯差點就反脣相譏,但勉強吞下了話語。即便如此,羅倫斯最後還是忍不住反駁:
「其實你很想盡情地耍性子,對吧?」
赫蘿死心的表現想必會完全合乎賢狼作風,而且毫不留戀,就像歷經風霜的孤高旅人會有的態度一樣。
有這種個性的人,最容易笨拙地被自己圍起的柵欄限制住。
「我不是在嘲笑你。」
所以,羅倫斯抓住赫蘿的手臂喝道:
「一個後到者竟然想要搶別人的地盤,太不可原諒了。話說回來,都是汝說要讓她借宿,事情纔會變成這樣。汝有沒有在聽咱說話啊?」
赫蘿一直抱怨個不停。此刻的赫蘿想必完全不在意合不合理,只顧一一吐出心中的怒意。
就是面對羅倫斯,也是經過了好幾次大吵大鬧,赫蘿才肯坦率面對。
不過,話雖如此,長年養成的習慣或價值觀還是沒那麼容易改變,而羅倫斯也明白這點。
就算現在說出再合乎道理的話語,也只會火上加油而已。
「因爲自己疼愛的寇爾快要被人搶走,所以拼命想要搶回來;這種行爲確實有些愚蠢,但是……」
赫蘿再次停下腳步,並轉過身子說道。
赫蘿回頭,用帶點紅色的琥珀色眼珠直直盯着羅倫斯。
羅倫斯清楚說出心中的想法:
對於自稱賢狼的赫蘿來說,這恐怕是令人難以忍受的窘境。
說着,赫蘿在身後交握起雙手,眺望遠處。
「當然好笑啊。」
「所以,你就別憋着一股氣,也別遷怒到我身上吧。你可以表現得更坦率一點啊?這樣還比較像賢狼——」
激動不已的赫蘿立刻察覺到羅倫斯在笑,馬上抬頭盯着羅倫斯說:
羅倫斯的想法並非毫無根據。
對於與人類的關係,赫蘿總是主動退出的一方。
「……既然這樣,爲什麼?」
「唔!」
直到昨天早上寇爾央求赫蘿陪他去教會,雖不知原因爲何,但從教會回來後,寇爾似乎已經看開了。
不久後,兩人抵達了港口區,視野也突然變得開闊起來。
赫蘿強迫讓自己認爲這麼做纔是上策,也試圖以此證明自己可以孑然一身地活過來。但事實上赫蘿非常害怕寂寞,一點也不想這麼做。
雖然赫蘿撥開羅倫斯的手瞪着羅倫斯,但羅倫斯又再次說道:
的確,與羅倫斯互動時,赫蘿已不再戴起這張假面具。
羅倫斯本打算以開玩笑的口吻說完最後一句話,但看向赫蘿的瞬間,就這麼閉上了嘴巴。
羅倫斯看見赫蘿把兜帽壓得低低的,低着頭縮起肩膀。
到最後,儘管好幾百年來不斷接受赫蘿幫助的那些村民們露骨地表現出敵意,赫蘿還是沒有對他們展開反撲。
羅倫斯說到這裏時,赫蘿似乎總算找到生氣的癥結點,不悅地別過臉去。
赫蘿推開羅倫斯走了出去。
他並不是抱着隨便說說的想法。羅倫斯只是覺得與其貫徹賢狼的作風而痛苦不堪,不如干脆脫去賢狼的外皮。這是羅倫斯的真心話,他絕不會爲了製造優勢而說謊。
「遇到這麼點小狀況就害怕成這樣,還敢教訓人?」
羅倫斯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
儘管如此,比說出的話更有說服力的耳朵和尾巴還是透露出赫蘿的心聲。
他看着躲在兜帽底下、躲在亞麻色劉海後方的赫蘿。
看見寇爾心情好轉,赫蘿也非常直率地開心起來。赫蘿本人表示,因爲旅行已經慢慢接近終點,所以有開心的事情發生就應該感到開心。不過,事實上應該是赫蘿確實很喜歡寇爾,纔會這麼開心吧。
羅倫斯原本準備接着說下去,但猶豫了一下子後,改變了念頭。
畢竟四周還有人們的好奇目光。
雖然羅倫斯一張一合地動着嘴巴,但說不出任何話來。
赫蘿是個愛面子的人。
船員和商行的卸貨工們似乎正好用完餐在休息,他們把卸下的貨物疊在港口上,坐在貨物堆旁談笑風生。
深得赫蘿寵愛的寇爾,正在向其他女子學習。而且,打從在凱爾貝遇到那場騷動後,寇爾明明一直像在煩惱什麼的樣子,卻不肯與赫蘿商量,這也是赫蘿心中的隱憂之一。
其原因可能在於,儘管赫蘿口中說自己厭惡被尊稱爲神明且受人崇拜,但事實上如果不再受人崇拜,又會覺得寂寞得快要喘不過氣來。說來說去,其實赫蘿是一隻個性認真又心地善良的狼,總會忍不住回應人們的期待。
赫蘿明明自尊心強又愛意氣用事,內心卻有柔弱的一面。對於羅倫斯說的這些話,說不定赫蘿早就思考過好幾百遍,而且這樣的可能性極高。
羅倫斯一邊隨口附和,一邊悠哉地眺望城鎮模樣。
所以,羅倫斯明白赫蘿爲何會沒來由地對艾莉莎這名闖入者發怒,但看見赫蘿的反應,羅倫斯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丫頭裝模作樣地一直炫耀知識,不管是去教會的路上,還是回程,一直對着寇爾小鬼傳教一些有的沒的。也沒想想是誰拯救了那個村落。是咱們耶!」
「因爲你這生氣方式實在不像賢狼應有的表現。」
赫蘿憤怒地想要甩開羅倫斯的手。
赫蘿的眼神不是在開玩笑、不是在捉弄人、不是死了心,也不是猜忌。
羅倫斯望着港口光景說道。赫蘿聽了,啞口無言地仰望羅倫斯。
縮起身子且不停顫動肩膀的赫蘿,在兜帽底下不悅地等着羅倫斯看向她。
萬一赫蘿明知如此,還是想在羅倫斯面前做出遷怒於人的孩子氣表現呢?
「我怎麼可能這麼做!」
「你可以不用勉強自己忍耐了吧?至少我根本不覺得你是什麼神明啊。」
於是,她把這些不悅全發泄到了羅倫斯身上。
「不用汝提醒,咱也知道這些小事。」
「不然是什麼?」
赫蘿沉默地繼續瞪着羅倫斯,羅倫斯牽起赫蘿的手,閃避就快撞上來的馬車。
「真的嗎?」
所以,赫蘿這句話是在做確認。
「真的。」
羅倫斯回答後,赫蘿像在讀着羅倫斯的內心想法一樣靜靜不動。
在那之後,赫蘿垂下眼瞼,蓋起大大的眼珠。那表情有些像是入睡時毫無防備的臉。
如果想讓對方閉上嘴巴,似乎只要自己閉上眼睛就行了。
當羅倫斯察覺到這般事實時,赫蘿已經睜開眼睛,並忽然笑了出來。
「汝果然很大膽。」
「咦?」
「汝告訴咱說,要咱坦率一點。這個時候說這句話……」
赫蘿迅速面向前方,臉上浮現顯得非常愉快的笑容。
「就代表汝是在鼓吹咱,是唄?」
赫蘿的眼睛立刻顯得壞心眼地泛起紅光。
「啊!」
羅倫斯腦中浮現了艾莉莎嚴肅地傳授教義,寇爾安靜但充滿熱誠地聆聽時,赫蘿不斷打岔的畫面。
「沒、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不然是什麼意思?」
羅倫斯說不出話來,並且忍不住用手按住額頭。
羅倫斯希望赫蘿能夠表現得坦率。他希望赫蘿不要勉強自己戴上假面具。話雖如此,但如果赫蘿太過任性,也會讓羅倫斯胃痛起來。這麼一來,赫蘿搞不好是對的,羅倫斯的確只是說些對自己有利的話。
不過,話說回來,羅倫斯爲什麼要赫蘿不要勉強自己呢?
「可比不上賢狼大人。」
「不……」
赫蘿笑笑後,轉身面向前方。
如果不說出來,赫蘿就不會放過羅倫斯。
赫蘿喃喃說道。
「比較好。」
赫蘿隱約露出可愛的尖牙,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笑笑。
「汝勉強自己的時候比較可愛吶。」
「呵。真是一隻大笨驢。不過……」
「我覺得你表現坦率,又自由奔放的時候比較可愛。」
羅倫斯皺起鼻頭說:
羅倫斯皺起眉頭,然後立刻放棄了掙扎。
「以後不管變成什麼樣子,咱都不用負責。」
「……比起勉強自己忍耐,你隨心所欲的時候……那個……」
「漫長人生中,偶爾衝動一下也是好事唄。」
比起話語本身,赫蘿的表情更像是因爲看見羅倫斯害羞的表情而開心。
羅倫斯急忙轉身,準備追上去時——
羅倫斯隔了一拍,總算囁嚅道:
赫蘿愉快地大步走着。
「咦?」
「汝剛剛故意換了說法,是唄?」
下一秒鐘,赫蘿豎起指甲刺進羅倫斯的手背。
赫蘿臉上浮現心滿意足的笑容。
「不管怎樣都是汝不好。」
赫蘿的腳步非常地輕盈。
赫蘿帶點紅色的琥珀色雙瞳看向羅倫斯,看似壞心眼、卻又開心地仰望羅倫斯說:
「呵。」
思考了這個問題後,羅倫斯發現心中早就已經有了答案。
羅倫斯準備反問時,感覺到一陣寒意爬上背脊。
羅倫斯沮喪地俯視赫蘿,坦然說道:
赫蘿總是會注意這種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