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3.1萬 字

馬背上,寇爾坐在前方,羅倫斯坐在後方。即使兩人中間坐了個赫蘿,還是不覺得擁擠。
在溫菲爾雪地上拉雪橇的長毛馬,果然和傳聞一樣,有着龐大的身軀。
「可惡……不過是匹馬,竟還如此囂張。」
抵達與彼士奇會合的地點後,在看到準備好的馬兒時,赫蘿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羅倫斯感到印象深刻。
當然了,赫蘿的真實模樣比這匹馬大上許多。
赫蘿之所以這麼不服氣,除了是對馬兒的龐大身軀感到驚訝之外,也是對自己所知的世界之狹窄,以及自己所不知的世界之廣大感到懊惱。
在大陸地區,如此龐大的馬兒可是少之又少。
「準備好了嗎?」
彼士奇跨上另一匹普通馬的背部,抓着繮繩問道。
羅倫斯表示沒問題。而他手上之所以沒有握住繮繩,是因爲有負責拉馬的馬伕。
長毛馬擁有如此龐大的身軀,背上若光是載人,就太浪費了。連光是載了小孩子就氣喘吁吁的騾子,只要巧妙地堆放,也載得動四個大人份的行李。
羅倫斯往後一看,看見載了滿山貨物的貨車。貨車載了準備送到修道院分院的食料和酒等貨物,聽說等到白雪開始覆蓋路面後,就必須把貨車換成雪橇。
彼士奇的工作是往返修道院與大陸地區的商行,負責進行情報交換,並且像這樣搬運物資。
「那麼,讓我們祈求神明保佑旅途平安吧。」
這麼做非常符合前往修道院之旅的作風,一行人配合着告知中午的教會鐘聲做完祈禱後,踏上了旅途。
這天的氣候不佳,氣溫很低。
而且,因爲白雪尚未替城鎮蓋上蓋子,所以路上的土壤和白雪混在一起變成泥濘,弄髒了路上行人的褲腳。
不過,走出城鎮後,可看見結束收割的田地不斷向前延伸,而田地差不多已完全被白雪覆蓋住了。
呈現在眼前的不愧是被稱爲草原之國的光景,放眼望去盡是雪白的世界。
人們和馬兒踏過的痕跡,在一望無際的白色世界中形成了一條泥道。
彼士奇的話語肯定讓赫蘿想到了很多。
「太淡的酒一下子就會結冰,根本喝不了。所以這裏的人都會喝儲藏在冰塊裏也不會結冰,明明比冰塊還要冰,喝了卻會感到灼熱的酒來取暖。」
寇爾站起身子答道。
羅倫斯呼喚其名後,表情如死人般的寇爾投來空洞的眼神。
他應該知道這樣的治療法。
赫蘿也同時投來「真的嗎?」的詢問目光。
只有寇爾在聞到隔壁桌的食物味道後,肚子咕嚕咕嚕叫不停。畢竟直到不久前,寇爾還咬着乾癟的蕪菁在旅行。
在山中遇到狼羣攻擊時,大家會一齊逃跑。
拘謹的寇爾也難得盛了第二碗,可見羊肉湯確實相當美味。
然而,如果一直坐在馬背上不動,寒風終究還是會灌進外套滲進身子。不知不覺中,赫蘿懷裏已經抱着寇爾,羅倫斯懷裏則抱着赫蘿。
彼士奇自我介紹時,說過他從事幫魯維克同盟傳達情報以及搬運物資的工作。
羅倫斯自己聞到這久違的味道,也沒被勾起食慾,嗅覺靈敏的赫蘿就更不用說了。
有了這次體驗,便能理解北方人爲什麼個個沉默寡言,而且說話時只會小幅度地張開嘴巴。
聽說有很多愛看熱鬧的人湧進布琅德修道院。
羅倫斯不得已,只好將赫蘿抱起——結果看見赫蘿做出了彷彿被下了咒語、如果沒有得到某位英雄的吻,就不會醒來似的表情。
「只要笑一笑,馬上就會好多了。」
不過,這道湯裏還加了一樣非常重要的調味料。
客棧的餐食昂貴、難喫又難聞。
「我想你應該知道,這樣躺下去也不可能睡得着。只要去暖和的地方喝酒,身子就會好多了。」
說明到最後時,彼士奇壓低音量,揭曉了重要材料的真面目。那就是隔壁桌狼吞虎嚥的旅人料理中含量豐富的——大蒜。
「寇爾。」
因爲雪花覆蓋了天空,天色暗得很快。儘管旅途並不算長,羅倫斯三人抵達頭一天的客棧時,都已經筋疲力竭了。
而是彼士奇早預料到兩人的反應,所以親自下了廚。
不過,羅倫斯等人畢竟是世俗之人。
赫蘿拿着木匙不停咀嚼湯裏的肉,這是她的第三碗湯。
然而,就像儘管心裏明白該起牀,卻還是無法從溫暖被窩爬出來的人一樣,赫蘿依舊遲遲不肯起牀。
蒜味是貧窮食物的代名詞。儘管羅倫斯自認一直以來的餐食都算節儉,到了這樣的地方還是暴露了奢侈病。
赫蘿開始喝起了酒,但想必不是因爲她喫飽了。
不知何時開始,羅倫斯不再與他人一起旅行。若說因爲是厭倦只爲利益而聚集的團體意識,或許有些言之過重,但羅倫斯正是因爲有了與彼士奇相同的想法,纔會做此決定。
在寒冷地區的農村,流傳着許多關於死人組成隊伍的迷信。
在這般互動下走出房間後,羅倫斯突然想起一件事。
「您說得一點也沒錯。因爲我曾經參加商隊到處旅行,年紀又比較小,所以經常受到這方面的訓練。」
對於彼士奇,羅倫斯除了感謝,還是感謝。
在這之中,當自己抽到遇襲的下下籤時,喊出的那一聲「救我!」不知有多麼淒厲悲慘。
還要花上兩天的時間才能夠抵達布琅德修道院。
盛了羊肉湯的厚實木碗,泡着很難直接咬下口的燕麥麪包。這道料理的喫法,是一邊喝熱騰騰的湯,一邊讓燕麥麪包變軟再喫進肚子裏。這麼一來,難以下嚥到必須「忍耐」才能吞下肚的燕麥麪包,也能夠變成一道美食。
此外,也能明白修道士們修行時,爲什麼會在各種戒律之中加上「沉默」這一項。
對有這般反應的羅倫斯兩人來說,他們非常地幸運。但原因不在於他們有足夠的錢,也不是因爲客棧廚房的蒜頭用完了。
「原來如此。不過,您已經改了行,廚藝卻沒有變差的樣子……啊,不好意思。因爲您那老練的旅行技巧,實在很難和優秀的廚藝聯想在一起。」
他們一定是看見了這種旅人的隊伍,纔會以爲是由死人組成的隊伍。
那是完全失去體力之前,先失去精力時會露出的表情。
「遇到危機時,決定利益的關鍵是——能不能活下去。」
「聽說這一帶的蒸餾酒啊,濃度高到只需要一點火花就會燒起來。」
在羅倫斯坐在馬車駕座獨自旅行之前,偶爾也會與其他商人一起旅行。
赫蘿的眼睛重新亮起光芒。
烈酒會讓赫蘿想起故鄉,而這是一種品嚐烈酒之外的美好滋味。疲憊不堪時,這滋味一定能夠帶來最充沛的養分。
看見彼士奇的表現,羅倫斯最先想到的是走向陡峭斷崖的孤傲商人。
「呵呵呵。只要是有經驗的商人,都會提出跟羅倫斯先生一樣的問題。我每次都會這麼說。」
「哈哈哈!很多人都這麼說。事實上,我到現在還是會在旅途中爲很多人準備料理。就像這次這樣。」
「因爲我平常經常在北方地區走動,每次被大雪阻斷去路時,我就會幫忙煮飯,所以不知不覺就學會了。」
彼士奇稍微揚起嘴角,聳了聳肩說:「沒錯。」
生意做得順利時,也會和同一組成員持續旅行一陣子。
從前有一位偉大的修道士說過「說話是一種快樂」,於是捨棄了說話的行爲。他的指摘確實道出了事實。
寇爾勉強地笑笑,然後點了點頭。
對於這番話,只要是過着旅行生活的人,就算是寇爾也能夠有相同理解。
睡意與倦意雖然相似,但完全不同。
羅倫斯揹着赫蘿,偷偷數起荷包裏的硬幣數量。
赫蘿彷彿在回答「咱知道」似的,微微動着無力垂下的耳朵。
想要解開施在赫蘿身上的咒語,必須使用另一種魔法。
那是明明自己已經了無生氣,但如果被要求繼續前進,還是有辦法緩緩站起身子,腳步蹣跚地走下去的表情。
赫蘿搖搖晃晃地挺起身子,宛如整整三天沒有喫任何東西的野狗般垂下的尾巴,總算恢復了一些活力。
「不過,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商人就算聚集在一起,永遠只是一個團體,不會是家族。」
但是,彼士奇旅行時的表現散發出經過歷練、孤獨旅行者特有的敏銳感。
羅倫斯在赫蘿耳邊低聲說道,垂下的耳朵立刻變成三角形。
「不過,下酒菜可能只有酸高麗菜而已喔。」
「好的。」
大家在逃跑的同時,還會向神明祈禱狼羣攻擊其他人。
「那我們去喫飯吧。彼士奇應該已經跟店家商量好,在幫我們張羅晚餐纔對。」
嚥下口水的「咕」一聲,解開了咒語的枷鎖。
彼士奇說加入少量的蒜頭,是煮出表面浮着一層黃色油脂透明湯頭的祕方。
「沒錯。而且也能拓寬生意版圖。」
所謂的調味簡單,是指在水裏放入大量鹽巴,然後放進姜、蔥、乾燥羊肉以及羊腿骨熬煮而成的湯。
羅倫斯的感謝不只因爲料理好喫,還因爲赫蘿太熱衷於喫飯,而幾乎把高酒精濃度的蒸餾酒忘得一乾二淨。
寇爾也是孑然一身地旅行至今。
羅倫斯當然不是英雄。
以前經過某個城鎮時,赫蘿在喝了一種濃烈的葡萄酒後,提到那烈酒讓她想起故鄉的酒。
說着,彼士奇在桌上放了調味簡單又美味的羊肉湯。
「以這點來說,如果對象是魯維克同盟,報酬會更多吧。」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走下牀的赫蘿腳步突然一陣不穩,但靠着酒的魅力,又勉強重新挺直了身子。
因爲擔心事後捱罵,羅倫斯決定先把話說清楚。
這麼一來,他可能從事的工作就極爲有限。
擺在隔壁桌上食物的濃濃蒜味,恰好應證了這番話。
「而且,我深深明白聚集再多的旅行商人,也敵不過城鎮商人的事實。最後我選擇當個城鎮商人的手下。雖然會變得比較不自由,但相對地,只要前往據點的城鎮,一定會有同伴以笑臉迎接自己。這是非常難得的報酬。」
「在沒有河川或水池的地方,自己帶來的水總是很容易壞掉。不過,只要像這樣放進很多食材,再整個煮沸過,就算是很臭的水,也不會有問題。」
「臭掉的水能夠做出這麼好喫的料理,的確很了不起……不過,這種料理只適合人數多的時候吧。獨自旅行時如果每次都做這樣的料理,可就虧大錢了。」
其中顯得特別世俗的赫蘿,在枯燥乏味的沉默時間折磨下,似乎死了好幾條神經。抵達房間後,赫蘿連兜帽上的雪花都懶得拍落,便立刻倒在牀上。
羅倫斯沒有打算責備赫蘿的舉動。
路上每個人都穿了好幾件衣服,把自己裹得圓滾滾的。羅倫斯三人也向旅館借來厚重的鞣皮外套裹住身子,還戴上了手套。

就算是小孩子能夠輕易記住的聖經詞句,也沒有這句話來得好記。
趁這位直率少年脫去披着白雪的外套之際,羅倫斯走近倒在牀上後就不曾動過的赫蘿身邊,取下她的兜帽說:
不管是做生意還是安全方面,多數商人一起行動的行商都比獨自行商好得多。
沉默支配着旅途,唯獨雪花拍打兜帽的「答、答」聲響,以及儘可能地不讓冰冷空氣吸進肺裏,而緩緩呼出的吐氣聲顯得特別響亮。
但是,從彼士奇的口吻判斷,這個爲愛看熱鬧的人帶路到修道院的副業,也不是那麼興盛的樣子。
「有總比沒有好。」
因爲他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一定與精疲力竭地坐在椅子上的寇爾一樣。
而彼士奇也一副習以爲常的模樣,說自己經常被人家這麼形容。
「這樣的態度很好。」
帶着愉快笑容的彼士奇環視了赫蘿與寇爾後,演技十足地說:
「旅途纔剛剛開始而已,有的是時間思考。」
缺乏好奇心的商人,就像缺乏信仰心的聖職者。
如果聽到了這種話,就算是再無聊的事情,也會忍不住認真思考起來。
在寒冷及沉默包圍的馬背上,這是消磨時間的最佳利器。
「順道一提,我並不常前往布琅德修道院。」
在這趟無聊的旅程,彼士奇這個用餐時的小小謎題肯定獲得了好評。
彼士奇表現出像在說明自豪商品似的模樣,而事實上觀衆也上了鉤。
雖然赫蘿裝出一副「對這種無聊遊戲沒興趣」的模樣繼續喫飯,但很顯然地,她碗裏的肉根本沒有變少;個性直率的寇爾也是保持握住湯匙的姿勢,一直盯着桌上的木紋看。
對於彼士奇這個出題者來說,想必是令人開心的反應。
不過羅倫斯卻是感到有些傷腦筋。
看到彼士奇之後會和羅倫斯有相同反應的,大多是老練的商人;而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的,也只有老練的商人。
況且,就算謎底能夠勾起笑意,那會是哪種笑意也還不得而知。
對羅倫斯而言,這個謎底會讓他有些困擾。
「不過,我可不希望大家晚上因爲思考過度而睡不着覺,所以只要來問我,我隨時願意說出答案。」
彼士奇補上的這一句,足以讓皺起眉頭的兩人意氣用事地鑽牛角尖。
如果羅倫斯不開口說話,兩人恐怕會動也不動地一直思考下去。
「而且,就算忙着想答案,肚子還是會餓,而想出答案後,也不能填飽肚子。」
旅途中的空腹感是清醒良方。
兩人驚訝地回過神來,然後繼續用餐。
雖說是坐在馬背上,但這高度相當驚人。
「我再怎麼厲害,也沒辦法準備那麼多謎題。」
「嗯。咱說猜答案猜得睡不着覺,結果被取笑了。咱可是賢狼赫蘿吶。」
「原來是這樣啊……」
「雖然這工作很辛苦,但能夠賺很多錢,如果成功了,還會被許多人感激。聽說其中還有人在城鎮或村落的人們請求下,變成了小地方的貴族。而且,前往新天地的人當中,很多是因爲戰亂、饑荒或疾病等原因,而失去了故鄉。所以——」
「所以,可以的話,我很希望你能夠忘記這個謎題。」
「哼。」
羅倫斯心想,不管怎麼說,愉快的用餐時間是最好的享受。
可以的話,羅倫斯希望赫蘿能夠忘記這個謎題。
忙着把所有人的旅行衣物掛在拉起的皮繩上晾乾的寇爾,一臉愕然地聆聽赫蘿說話。
「簡單來說,彼士奇的工作就是幫忙移民。如果是由國王或貴族推動的移民活動,就是爲了掌控領土,如果是由教會推動,就是爲了傳教。移民有好幾種目的,但有一個共通之處——那就是人們移居到新天地後,如果能夠幸運地定居下來,那塊土地就會變成他們的新故鄉。」
這裏用的不是暖爐,房間的空氣流通也不好,所以很難控制火勢。
寇爾難得地全程注視着這場互動。
明天又得起個大早。
從赫蘿口中接過軟木栓後,寇爾這麼詢問。
儘管一臉敬佩地聆聽羅倫斯的說明,寇爾還是同時動作俐落地掛完衣服,然後探頭觀察地爐的狀況。
不過他也明白,赫蘿的生氣態度就像想找人陪自己玩而伸出爪子的貓咪。
雪花不僅會遮擋視線,也會遮擋聲音。四周明明如此安靜,羅倫斯卻聽不太到自己的聲音。
「差不多是這麼回事唄。」
因爲只要稍微停下腳步,雪花就會在轉眼間罩上身子,所以一行人一股作氣地不斷前進。
赫蘿領導羣體的本領果然了得。
三天旅程只遇上第二天下大雪,這或許是上天的保佑。
「原來彼士奇先生是從事這麼特殊的工作啊。不過,既然這樣……」
不過,他知道赫蘿是因爲心情不好,纔會做出這樣的反應。
在後方追趕馬兒的彼士奇,當然更不可能聽得見了。
隔天,下起了大雪。
赫蘿早已摸透了羅倫斯的思考模式。
「真是的。」
商人必須懂得計算損益。
雖然羅倫斯也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但不小心避開赫蘿的視線一次後,第二次也會很自然地避開。這麼一來,第三次、第四次也發生一樣的事情,最後赫蘿明顯表現出不開心的樣子,意氣用事地鑽牛角尖。狀況一旦演變成這樣,就算是能夠讓人捧腹大笑、精心設計過的答案,恐怕也會惹得赫蘿生氣。
「習慣獨自旅行,又常常煮飯給很多人喫,這種人非常少見。彼士奇應該是在從事開辦新城鎮或新市場的工作。他說會爲多數人帶路,指的就是在新天地展開新生活的人們。」
赫蘿不屑地丟出這句話,喝了一口酒。
「咱們狼根本不會有建立新故鄉的想法。故鄉就是故鄉,有什麼成員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塊土地。而且,汝八成是擔心咱會這麼說唄?」
他以爲早已經沉沉睡去的赫蘿已經醒來,並且緊緊抱住了寇爾。
羅倫斯等人就這麼度過了這天晚上。
羅倫斯會先笑着說:「什麼啊?你猜不出答案啊?」接着看見赫蘿有些不高興,於是急忙說出答案。
赫蘿拿着濃烈的蒸餾酒,喫起了肉乾。
赫蘿的尾巴左右甩動着。
「基本上,要人帶路的這些人應該都不習慣於旅行。所以,如果沒辦法打理所有人的裝備周全,或是沒有能當機立斷的氣概,應該很難從事這份工作。」
這天,是赫蘿第二次開口與羅倫斯說話。這段對話由赫蘿單方面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中間還不時夾雜着無奈的嘆息聲,最後以這句話作結。
歡笑、用餐、喝酒。
接下來只要寇爾看似開心地笑一笑,這場儀式就完成了。
聽到羅倫斯咳了一聲後,寇爾露出苦笑說:
「什麼嘛,你已經醒啦?」
萬一落馬,寇爾搞不好會受重傷。擔心寇爾的羅倫斯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麻繩,準備連同赫蘿綁住寇爾時,發現了一件事。
所以就這樣把答案瞞到現在。
要當事人開口承認自己鑽牛角尖,可是非常難爲情的事。
赫蘿一坐上椅子,便要求寇爾拿酒給她,並粗魯地用嘴巴拔出瓶栓,喝了口酒。
用完晚餐後,才發現有好一會兒不見赫蘿的蹤影;她一回到房間,便立刻沒頭沒腦地切入話題,也難怪寇爾會有這樣的反應。
聽到赫蘿以朦朧的聲音這麼回答,羅倫斯差點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過,盤查時沒有遭到刁難,並且順利走進建地內,或許不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咱看汝的態度有些奇怪,還以爲會是什麼樣的答案,沒想到……」
「咱氣到累了,要睡了。」
羅倫斯與赫蘿兩人一路來不知鬥嘴了多少遍。
羅倫斯明白赫蘿在生氣。
「也幫咱找一個故鄉,好嗎?」
雖然沒有颳風還算幸運,但有拇指頭大小的雪花不停飄落,造成視線極度不佳。
赫蘿心情不好的原因,就是彼士奇在昨晚用餐之際提出的謎題。
羅倫斯一臉無奈地以手按住劉海。到這裏的動作都跟平常的互動一樣。
——只要像這樣做出平常的互動就解決了。
「我在學校學過『不知道的事情永遠不可能知道』。請問答案是什麼呢?」
然而,羅倫斯沒有這麼做。
這下子羅倫斯當然更難說出答案了。
然而,沿途的風景除了白色,還是白色。在馬背上解決完午餐不久後,寇爾終於忍不住打起了盹。
「你說得完全正確。」
不久前,寇爾只要看見赫蘿表現得有些不悅,就會害怕得直髮抖,但現在已經好很多了。
「雄性真是大笨驢!」
羅倫斯心想「早知道一開始就應該告訴赫蘿答案」,但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
赫蘿擺出撫媚的姿勢,抬高視線說道。
寇爾昨晚很快就放棄猜謎,並且早早入睡,但赫蘿似乎礙於賢狼之名,而思考了好一會兒。
寇爾帶着這般疑問的直率目光投向了羅倫斯。
這不是用腦思考就一定想得出謎底的問題。就算是商人,有時候也猜不出謎底。
對於赫蘿能夠讓思緒一路追到這裏,羅倫斯除了佩服還是佩服。
爲什麼羅倫斯先生要隱瞞赫蘿小姐這個答案呢?
羅倫斯當然知道在這般孩子氣的情緒驅使下,赫蘿會不時向他投來暗示性的目光。
赫蘿眯起一半眼睛瞪看羅倫斯。
但是,羅倫斯如果不接受這個處罰,恐怕就得不到赫蘿的原諒。
「咱沒有醒。」
因爲這個謎題的答案讓羅倫斯感到有些不安。
「您去問了答案嗎?」
「事實上,以咱這個曾經帶領羣體的過來人來看,那雄性確實表現得很可靠。那雄性個性爽朗,口才也很好。」
聽到重新掛起旅行衣物的寇爾這麼詢問,赫蘿沒有回答,而是把視線移向羅倫斯。
由於沒得推託,羅倫斯只好坦率回答,而赫蘿也坦率地開口罵人。
「汝這個大笨驢!」
地爐裏的灰燼隨之飛起。寇爾像是看到了什麼奇觀異景似的,讓視線追着灰燼跑。
事實上,赫蘿確實是懶得說明吧。
「……我無話可說。」
當然了,如果每次一有狀況,就馬上求赫蘿原諒,羅倫斯就無法保住能夠獨當一面的旅行商人面子。只是,在這個因爲煙霧瀰漫而無法多加柴火的房間裏,要睡覺的時候,當然希望能有赫蘿的溫暖尾巴作伴。
「啊……」
更慘的是,因爲兜帽壓得很低,所以連僅存的可見範圍,也會被吐出的白色氣息遮住。
儘管如此,對於往返這段路途有四十年之久的馬伕來說,這點程度的狀況根本算不了什麼。
羅倫斯與彼士奇互看一眼後,彼此輕輕笑笑。
赫蘿的眼神彷彿在說:「太麻煩了,汝來說明。」
儘管忍不住認真思考,赫蘿還是表現出一種「如果是重大謎題就算了,爲了用餐時提出的小小謎題花上一整晚苦想答案,未免太過愚蠢」的態度。話雖如此,想不出答案還是教人生氣。
羅倫斯望向赫蘿,繼續說:
「但願布琅德修道院在世界的盡頭。」
在第三天中午過後,一行人抵達了布琅德修道院。
因爲這裏高高圍起的石牆確實很符合修道院的風格,但穿過入口處走進去後,裏頭卻散發着彷彿只有商人居住似的商人城鎮氣氛。
這如同坐在鎮上的小小收銀臺上,眼睛都快睜不開的高齡商人,能夠完全掌握如蜘蛛網般錯綜複雜的無數流通網一樣,一點也不稀奇。離開客棧後,沉默寡言的馬伕拉着換上雪橇的馬兒,以非常穩健的腳步在一片白茫茫的平原帶頭前進。
赫蘿別過臉去,然後取下黏在肉乾上、沒去除乾淨的皮,丟進了地爐裏。
雖然生氣,但因爲看見羅倫斯這種愚蠢過了頭的表現,赫蘿的怒火似乎沒有繼續延燒下去。
「汝啊,如果故意讓零錢掉在地上會怎樣?」
連坐在馬背上的赫蘿都這麼說,可見這裏的商人氣氛之濃厚。
零錢如果掉在地上,肯定會像在教會祈禱時不小心打了噴嚏一樣,受到許多人的注目。
「搞不好在這裏沒有買不到的商品呢。」
騎馬並肩而行的彼士奇帶着淘氣的語氣說道。
雖然羅倫斯笑着做出回應,但不禁心想彼士奇說的話也不盡然是玩笑話。
儘管道路正中央稍稍除了雪,兩旁卻有堆高如山的積雪,而四周的空氣當然也像地下冰庫一樣冰冷。就連馬鬃也有些地方結冰了。
氣候明明如此寒冷,卻處處可見商人們環抱着身軀,對各自的生意話題高談闊論。不僅如此,商人們還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就連因爲太冷而跺腳的動作,看起來都像小孩子樂翻天時會做的舉動。
「那麼,請在這裏稍等一下。我去幫各位安排住宿。」
「麻煩您了。」
彼士奇先讓羅倫斯三人乘坐的馬兒停在共用的馬廄前方,接着他早一步跳下馬背,小跑步地跑遠了。
不管上馬還是下馬,都需要技巧。尤其是身體因爲寒冷而變得僵硬時,技巧更是重要。羅倫斯先下馬後,以抱住赫蘿與寇爾的方式幫助兩人下馬。
卸下馬背上的東西后,羅倫斯向馬伕爲旅行平安結束表達感謝之意。
雖然馬伕依舊沉默寡言且一派冷漠,但在分手之際,他輕輕在胸前交叉雙手行了一個禮。
馬伕的舉止正是信仰心深厚的北方人表現。
「話說回來,這裏真是意外地大。照汝等的說法,這裏不是像別館一樣的地方嗎?」
「我也只是知道一些知識而已,所以不是很清楚。不過,我知道這裏是有着『光是羊毛的量,就能夠填滿溫菲爾海峽』美名的羊毛交易中心。你看!那裏還有透明的玻璃窗呢。」
在雪花時而飄然落下的藍灰色天空下,可看見三層樓高的氣派石造建築物最上層,設置了反射天空顏色的玻璃窗。
雖然不是所有建築物都設有玻璃窗,但每棟建築物都相當氣派,而且看似堅固得不會因半調子的襲擊而受影響。如此氣派的建築物共有五棟,蓋在從入口處向前延伸的寬敞道路兩旁。
而且,建地內不僅有這五棟建築物,還有共用的大型馬廄,以及設在馬廄後方的羊用畜寮。儘管這般規模已經夠大了,彼士奇卻說「像這樣的地方還有好幾處」。
羅倫斯一時語塞,而彼士奇則是繼續說:
彷彿直達天際的建築物頂端掛着教會的象徵,其下方則吊着一口就算找來十匹馬也拉不動的巨鍾。
事實上,這棟聖堂或許也確實給了商人們心靈上的安穩。
羅倫斯知道自己會有不好的預感,不是因爲天候惡劣而做出的悲觀推測。
「不過,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唄?」
這時寇爾也開口了。
羅倫斯對着赫蘿說:
羅倫斯打算這麼說時,四周引起了一陣小騷動。
「就建地大小來說,這裏的人數太多了。儘管建築物再氣派,對不懂得縮起身子睡覺的商人或修道士來說,他們也不可能滿足地睡在狹小的房間。」
羅倫斯看着從嘴邊湧上的白色氣息,環視四周一遍。
赫蘿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看着前方說道。
而是因爲這裏是向神明祈禱的修道院,所以預感應該會很靈驗。
彼士奇臉上浮現彷彿旅途中遇到道路坍方,無法繼續前進似的憂心表情,在替羅倫斯三人思考對策。
這些牧羊人確實相當清貧。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從某個方向傳來了喧鬧聲。
羅倫斯非常清楚寇爾的話中含意。
從入口處直直延伸的道路盡頭,可看見一棟比其他建築物來得氣派的建築物,散發出令人敬畏的威嚴。
他心想,如果以前遇到的牧羊女諾兒菈也能夠在這種地方找到工作,就不會受苦了。
「汝心裏在想什麼,全寫在臉上了。」
在兩人輕聲交談之際,羅倫斯忽然感覺到有視線投來,因而抬起了頭。
「不過,或許他只是覺得你很稀奇而已。雖然有很多修道院是男女共住,但我記得這裏應該沒有修女纔對。」
「是啊,畢竟現在這個時代,像你這樣的存在也會前來巡禮。」
「汝不是比較喜歡咱顯得嬌弱的樣子嗎?」
羅倫斯覺得當中有一名年邁的牧羊人好像正注視着自己。
手下絕不留情的異端審問官。
「剛剛有個傢伙一直盯着咱們看。」
聽到羅倫斯開她玩笑,赫蘿壓低下巴,一臉無趣地半眯起眼睛說:
「喔!白色軍隊凱旋歸來啦!」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顯得非常有自尊。看着他們,羅倫斯不禁思考了一下。
「投宿在牧羊人的宿舍,你沒問題嗎?」
赫蘿聽了,馬上踩了羅倫斯一腳,寇爾則是別過臉偷笑。
在大房間睡覺的一羣人當中,如果出現一個像赫蘿這樣的女孩子,會是什麼狀況呢?
說罷,彼士奇跑了出去。
「我在學校曾聽說過。」
只是,讓羅倫斯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彼士奇得到回應後,握手的對象竟然是方纔出現在話題中的年邁牧羊人。
三人當中只有寇爾喫了一驚,不安地四處張望着。
修道士的氣色紅潤,擁有豐腴的雙頰以及小腹。
「……嗯,是啊。」
赫蘿的話語把羅倫斯拉回了現實。
或許,這世界意外地和平也說不定。
「對了!牧羊人的宿舍或許有空出來的房間也說不定。我聽說冬天很多牧羊人都比較空閒。我去問問他們!」
雖說羅倫斯早有心理準備,但一時之間也是束手無策。
「有可能要在大房間跟別人並排睡在一起……」
這應該是一棟爲了讓這裏的商人們,能夠獲得心靈上的安穩而建蓋的聖堂。
「你不會是露出了耳朵和尾巴吧?」
「命運這種東西確實存在。這世界太複雜了,複雜得無法讓一切都順心如意。」
從那身影上,找不到一絲順從、純潔、清貧的感覺。
羅倫斯隨着赫蘿的視線看去,看見身上的衣服厚度,比羊身上的毛更加厚實的修道士帶領着衆多商人,相談甚歡地走出建築物。
羅倫斯的視線移向不久前羊羣如狂潮般穿過的大門。
「很抱歉。因爲實在太多人了,我沒能夠幫三位訂到房間。」
看到彼士奇露出不爲做生意,而是真心爲己方着想的誠摯態度,羅倫斯心想「難怪赫蘿也會給他很高的評價」。
「那真是太好了。因爲我比較喜歡嬌弱型的女孩。」
「……不過,我實在有點擔心。」
「嗯……那傢伙確實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果然是這樣啊?」
不過,羅倫斯知道赫蘿應該是在告訴他沒有問題。畢竟她也不是小孩子了。
不過,赫蘿似乎光是看見羅倫斯如此窩囊的反應,就已經感到滿足。
過了一會兒,也傳來了在草原上經常聽到的鐘聲,隨即約有四名牧羊人穿過大門走了進來。在這裏,牧羊人會不避嫌地輕鬆與熟識的商人們互打招呼,或是摸一摸牧羊犬的頭之後走進聖堂,爲自己能夠平安結束一天的工作向神明致謝。
只是,牧羊人的眼神不像帶有敵意的感覺。
不過,這份安穩感是來自足以壓倒人的重壓。
這時羅倫斯突然被赫蘿踢了一腳。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赫蘿臉上帶着怒容。他很快地察覺到赫蘿會錯意了。
他朝這兒開心地揮着手。
寇爾從剛纔就一副感到稀奇的模樣東張西望,不過他似乎也隱約猜到了羅倫斯的憂慮。
在排他性較強的城鎮或村落,不少人會直接對旅人表現出敵意。
「汝是說可能沒有旅館讓咱們投宿嗎?」
羅倫斯三人不安地環視四周時,彼士奇走出建築物小跑步地跑了過來。不出所料地,彼士奇露出了感到傷腦筋的表情。
的確,正因爲待在這樣的地方,所以蓄有鬍鬚、目光如老鷹般冷酷無情的神僕,顯得很適合擔任異端審問官。
在流傳着黃金之羊傳說的布琅德大修道院,牧羊人與掌控麥子豐收的約伊茲賢狼,即將展開共同生活。
如果真要在沒有鋪設地板的石造房間過夜,至少也要有寢具纔行。
不過,牧羊人們還留在大門附近。
跑近三人後,彼士奇以非常符合「比起以交涉技巧,更擅長以速度定勝負的旅行商人」的作風,單刀直入地這麼說:
那就像把一塊肉丟進野狗羣裏一樣。
儘管這麼解釋,赫蘿還是投來猜忌的眼神,於是羅倫斯隨即繼續解釋:
羅倫斯當然不是因爲擔心赫蘿會害怕面對牧羊人,而是擔心她會因爲煩躁而心情變差,才這麼一問,卻看到赫蘿一副若無其事的堅毅模樣。
「啊,我的話題跳太快了。我不是在說你。」
彼士奇說到一半停頓下來,然後看向赫蘿。
羅倫斯回顧起一路走來的旅程,心想確實遇到了不少如赫蘿所說的情形。
「那個,您的意思是……」
她沒有繼續追擊,而是沉靜地說:
「畢竟最近很少發生讓咱心跳加快的事情,耳朵和尾巴總是在長袍底下無力地垂着。」
赫蘿臉上浮現似笑非笑、洋溢着無限自信的表情。
建地內必須有進行商談的場地、保管合約書的場地,或是討論合約內容的場地。不僅如此,這裏還有負責管理各種執勤室,並負責維護該建築物的雜務員。也需要負責煮飯的廚師。還有,來此拜訪的商人地位如果很高,也會有一大羣侍從。
只是,彼士奇態度再誠摯,事態也不會好轉。
看見羅倫斯驚恐地縮起身子望着赫蘿的模樣,不用說也知道誰是羊,誰又是狼。
聚集在路邊聊天的商人其中之一這麼說道。羅倫斯把視線移向喧鬧聲傳來的方向,也就是分院的入口處一看,立刻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那這樣應該是最好的選擇了。」
「要不然,如果借得到沒有鋪設地板的房間,或許能夠在那裏過夜。只是……現在天氣這麼冷,應該會跟露宿外頭沒什麼兩樣……真是傷腦筋。聽說前天跟昨天突然來了很多人。」
羅倫斯正要轉變念頭時,赫蘿露出警戒的目光注視着牧羊人們說:
羊羣穿過完全敞開的大門後,在牧羊犬以及長槍的追趕下,立刻轉彎朝向馬廄後方的羊用畜寮而去。
「執勤室……不行、不行,走廊最裏面的倉庫……還是……嗯?」
此刻大門準備關上,羊羣也已經遠去,四周慢慢恢復平靜。
依舊拼命在爲羅倫斯三人煩惱如何尋找投宿處的彼士奇,隨着羅倫斯抬起了頭。
就在這裏上演着三流短劇之際,彼士奇似乎順利地完成了交涉。
「嗯?」
「嗯。建蓋在雪地上,的確顯得震撼力十足。」
隨着微微震動大地的低沉聲音傳來,無數羊只排列出宛如狂瀾的隊伍。其氣勢之浩大,就是全副武裝的傭兵,恐怕也無法抵抗這波浪潮。
「我是說因爲人太多了,所以有點擔心。」
然後,彼士奇看着牧羊人們好一會兒後,拍了一下掌心說:
這裏是布琅德修道院提供給商人專用的分院。雖說是分院,但因爲是設在騎馬跑上一小段路程就能夠抵達本院的地點,所以外觀絕不會讓修道院之名蒙羞。
說話的同時,羅倫斯揮手回應了彼士奇。
「馬廄也沒有空間嗎?」
「我聽說審問異端時,北方的聖職者比較能夠勝任。」
雖然那名年邁的牧羊人好像投來了視線,但或許是在看聖堂也說不定。
「馬廄就連放乾草的地方都客滿了。因爲在這種季節,馬廄搞不好都比房間溫暖呢。放羊毛的地方就更不用說了。」
「哈斯金斯。」
因爲把行李放在地上發出了聲響,羅倫斯差點漏聽了這句話。
他察覺這是牧羊人在自我介紹後,急忙伸出右手打招呼說:
「我是克拉福·羅倫斯。」
「……」
與站在房門口的哈斯金斯握手後,羅倫斯發現哈斯金斯的手宛如羊蹄般硬實。
「這兩位是赫蘿,還有寇爾。我和他們都是因爲奇妙的緣分而一起旅行。」
「請多多指教。」
分別與赫蘿、寇爾握手後,牧羊人哈斯金斯什麼也沒說。他從頭到尾只簡短說了自己的名字而已。
哈斯金斯有着有如把白雪與麥杆混合而成的髮色、長長的眉毛,以及就快長到胸口的鬍鬚。他的體格健碩,不會彎腰駝背,也不會顯得太清瘦。堆滿皺紋的眼瞼底下藏着灰色眼珠,發出宛如望向地平線般的深邃目光;絕不算敏捷的動作散發出某種可靠感,會讓人聯想到上了年紀的野生羊只。

行走野原傳達真理的牧人,或是具有慧眼的牧羊人。
有許多詞彙足以形容哈斯金斯。
總而言之,哈斯金斯就是這樣的牧羊人,是個全身散發出這種氛圍,年事漸高的高齡男子。
「真的很感謝您這次的幫忙。」
照彼士奇所說,與哈斯金斯住在一起的牧羊人好幾年纔回來故鄉一次,只要羅倫斯三人願意負責做飯,哈斯金斯就答應讓三人使用空出來的房間。
當然了,這裏不像旅館一樣每間房間都設有暖爐,也必須共用只是簡單用磚塊圍起來的地爐。不過,比起必須與他人並排睡在一起,或是睡在沒有鋪設地板的石造房間,這裏的環境肯定好上許多。
「火爐由我負責。除此之外,你們大可自由使用。」
人們會說每天帶領着無數羊只,在極度嚴酷環境中生活的牧羊人,會比任何聖人變得更像聖人,而哈斯金斯正是這句話的最佳寫照。
就算與哈斯金斯閒話家常,想必也得不到回應,而且哈斯金斯肯定也不想與人閒話家常。
但是如果現在發脾氣,只會恥上加恥、火上加油、虧上加虧而已。
而且,如此缺乏自信的態度,反而會是不信任赫蘿的表現。
哈斯金斯沉默不語地注視羅倫斯三人一會兒後,輕輕點了點頭,便往設有地爐的房間走去。
只過了一瞬間,赫蘿就換了另一張表情。
「畢竟每個人的喜好都不同吶。」
然而,赫蘿露出了彷彿看見小白兔掉進陷阱似的表情。
寇爾似乎是得到任務就能夠感到安心的人。
「不一定。因爲謠言一下子就會傳開來,有可能造成對雙方皆不利的局面。重點在於要怎樣儘量掩人耳目,悄悄收集狼骨的情報……」
不久後,寇爾上氣不接下氣地把水運到了屋內。
「什麼嘛,居然裝得像個通情達理的雄性。」
正因爲如此,羅倫斯總是做好隨時會被赫蘿咬食指的心理準備。不過,赫蘿似乎挺樂於見到羅倫斯這樣的態度。
羅倫斯好久沒有如此狼狽了。
看見羅倫斯等人差不多做完祈禱後,修道士立刻沉默不語地走近,並打開袋口。
「汝不是一方面和那個雄性相處得很好,一方面努力讓自己不要掉以輕心嗎?剛開始率領族羣時,難免會努力過頭,咱也不是不能理解汝的心情……」
等到聽不見哈斯金斯的腳步聲後,寇爾立刻輕聲地問道。
赫蘿垂着頭用下巴頂着自己的手,並且不停甩動着尾巴的模樣,顯得目中無人極了。可以的話,羅倫斯恨不得用力捏赫蘿的臉頰,然後用棉被把她捆綁起來丟出屋外。
「請務必避免這樣的狀況發生。」
修道院一天的時間比正常人早了四分之一天。所以,這時間晚課早已結束,聖堂裏只見羅倫斯三人與彼士奇,以及隨行的修道士。修道士手上拿着雖然老舊,但看得出是用高級柔軟羊皮做成的皮袋。
羅倫斯豎起食指,另一手叉着腰,一副準備授課的模樣說:
對於這時不小心結巴的自己,羅倫斯感到很沒出息。
「汝這孩子真是可愛。」
「要是在不久前,我會在這個時候說話挖苦你,然後等着捱罵。」
「好的!」
「他很像在原野生活的賢者吧。」
羅倫斯自覺完美地下了斷言。
「還有一個?」
這是赫蘿的投降表現。
也就是說,她喜歡的對象不一定要像彼士奇那樣。
「嗯?咱們這裏的首領不是汝嗎?」
「我、我就解讀成正面的意思好了。」
「咱一直認爲汝是首領,沒想到汝是在擔心這種事情啊?汝不但承認咱是首領,還希望咱不要移情他人啊?」
「要不要我趁現在去取水呢?」
在人生路上感到迷惑時,就是羅倫斯自己也會想要請教哈斯金斯的意見。
赫蘿把最後一顆野莓幹丟進嘴裏,稍微挺起上半身。
然後,過了一會兒後,赫蘿保持鼻子被壓住的姿勢,以略帶鼻音的聲音這麼說:
「畢竟相處這麼久了。」
赫蘿是最會省去主詞說話的天才。
「不過,外來的傢伙如果被困在這裏,根本無事可做,頂多只能說說謠言唄。對想要得到情報的咱們來說,這樣的狀況正好不是嗎?」
寇爾會有這樣的想法也是無可厚非。
羅倫斯回想起赫蘿的話語。
不愧是寇爾,觀察得非常仔細。
「也好……那就拜託你了。用餐時也要用水,而且等到太陽下山後,水井可能會結冰。」
雖然少量的糧食能夠撐上一個星期,但飲用水就沒這麼耐用了。
赫蘿的話語完全說中了羅倫斯心裏感到有些擔心的事情。
雖然剛纔只是遠遠眺望,但那些羊羣的毛質確實很不錯的樣子。
這時間就算點亮蠟燭,還是會覺得比晚上還要漆黑。
羅倫斯摸着又長長了的下巴鬍鬚思考,但能做的選擇其實非常有限,根本不用思考太久。
羅倫斯一副準備展開空前絕後的大商談、準備大幹一場似的模樣說:
看見赫蘿根本沒理會寇爾的意思,還悠哉地躺在麥杆做成的牀鋪上喫着野莓幹,羅倫斯忍不住開了口:
不過,就算羅倫斯再遲鈍,還是難以承認自己是因爲擔心赫蘿有可能與彼士奇相處融洽,才猶豫着該不該拜託彼士奇幫忙。
雖然不是刻意隱瞞身份,但羅倫斯三人還是等到太陽慢慢下山、天色變暗後才走進聖堂。
當然了,赫蘿這時如果想要反擊,肯定輕而易舉。羅倫斯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爲他有過太多次總覺得已經把赫蘿逼入絕境,卻被她反將一軍的經驗。
赫蘿的意思是,人並非總是喜歡最優秀的東西。
羅倫斯心想赫蘿不知何時會反擊而耐心等候着,卻看見她保持一貫的姿勢,一直仰望着自己。
「汝這是在挖苦咱嗎?」
雖然不會表現出來,但其實赫蘿與寇爾一樣,也是個希望自己能夠幫上什麼忙的人。
不過,賢狼大人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嗯……也是吧。要是積起雪來,有可能被困在這裏也說不定。一樣是被困住,我也比較喜歡被困在城鎮裏。」
「事到如今,我不會在意你跟誰感情變好的。」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還有一個原因。」
羅倫斯嘴裏這麼說,心裏卻想着赫蘿的話語也不盡然是玩笑話。
在沒有盤纏的旅途上,最重要的就是飲用水了。
這麼一來,當然只能夠拜託值得信賴的人,而在這裏值得信賴的,也只有一個人而已。
羅倫斯嘴裏邊說:「所以我不會爲了小事每次都發脾氣。」邊走近牀鋪,並用食指頂住赫蘿的鼻子。
「爲了讓心儀的對象注意自己,會採取什麼最可愛、最能夠讓人會心一笑的方法啊?」
擁有優良毛質的羊只可是美味的保證。
不過,想到要拜託彼士奇,羅倫斯不禁有些猶豫。
「……汝多少有些進步的樣子吶。」
不過,赫蘿巧妙地用了不會把羅倫斯捧上天的說詞。
不過,因爲老是不表現出來,所以有時候會忘了要幫忙就是。
想要封住他人的嘴巴非常困難。
此時的他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
赫蘿以鼻子發出笑聲。
赫蘿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羅倫斯告訴自己在表現出不甘心之中,爽快地認輸纔是最正確的答案,並以符合商人的作風爽快認輸。
他精神奕奕地回答後,就提着水桶和皮袋往寒冷的戶外走去。
「嗯。汝有可能被咱喫掉的羊毛給活埋也說不定。」
話雖這麼說,如果羅倫斯這時逞強不說,就會正中賢狼的下懷。
而且,她能完美地掌握住人們的意識偏向何方!
這樣就是赫蘿的耳朵,也分辨不出是謊言。
優秀得甚至讓羅倫斯不想與他一起站在赫蘿面前。
彼士奇是個優秀的人物。
「那就是故意找對方的碴,讓對方注意自己啊。」
「呵哼。」
面對赫蘿的惡言相向,羅倫斯也不是省油的燈。
布料摩擦的聲音傳來。原來是赫蘿看見羅倫斯出乎意料地冷靜,感到無趣地翻了身。
「只要想起自己小時候,就會明白啊。」
放下行李後,立刻大口吃起野莓乾的赫蘿問道。羅倫斯看了她一眼後,刻意聳了聳肩。
「剩下的糧食好像比想象中的多。還剩這麼多糧食,就算把哈斯金斯算進去,也還能撐上好一陣子吧。而且,這四周都是商人,萬一真的不夠,也不用傷腦筋吧。」
羅倫斯如此判斷後,點點頭回應哈斯金斯,沒有主動詢問什麼。
羅倫斯這麼想着。
「呵。先不說這個了,倒是如果在這裏停留的時間長到必須擔心糧食分配的問題,咱會有些困擾。」
「嗯?」
「他是神學者嗎?」
因爲屋外仍持續下着雪,使得坐在長椅上祈禱這個冷門的舉動,在此時變得非常討喜。
彼士奇與羅倫斯兩人都放了對岸國家的銀幣。
「是的。不過我剛剛看見水井排了很多人,可能儲水方面比較困難一點。」
赫蘿一臉愕然。
「沒問題的。就像族羣如果有兩個首領就會吵架一樣,族羣的長老們都相處得不太好。沒必要擔心這種事情。」
「願神庇佑您。」
修道士只冷漠地說了這句話,便轉身離去了。
雖然知道修道士可能是忙着要去準備蠟燭或夜課,但還是感覺得出這樣的態度不可能吸引一般信徒前來巡禮。
「那麼,時間差不多了。」
彼士奇低聲說道,從他口中溜出的話語化爲白色氣息散去。
天氣這麼冷,而且現在早已是喝酒喫羊肉打牙祭的時間了。
不同於羅倫斯,彼士奇在這裏擁有許多同伴。對他來說,現在是最忙碌的時間。
寇爾依舊安靜地祈禱,赫蘿則是陪在他旁邊。羅倫斯點點頭回應彼士奇後,頂了頂兩人的肩膀,一起從椅子上站起來。
從天花板挑高、位於祭壇正前方的禮拜堂門邊回頭一看,就能充分感受到這裏的威嚴。
經年累月的財富光是寄宿於此,就能縈繞着淡淡神威。
就連從天花板垂下,受到了蠟燭煙燻以及寒冷氣候影響,使得色澤變得黯淡的刺繡布幕,也散發出彷彿只要輕輕一掀,就能夠窺見布幕背後黃金世界似的氛圍。
「布琅德大修道院……偉大上帝的所在地……」
走過迴廊、穿過巨型鐵錘也難以破壞的大門時,寇爾回頭這麼喃喃說道。
被教會視爲異教徒的寇爾似乎也不是那麼討厭教會。
羅倫斯不知道寇爾究竟是暫時拋開了瑣碎的價值觀,從這建蓋於雪花飄零的大地、如此壯觀的建築物上感受到神聖的氣息,還是單純喜歡這句詩。
若是平時,赫蘿一定會捉弄寇爾,但她現在不但沒有用力拉寇爾的手,還一起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好一會兒,才追上羅倫斯與彼士奇的腳步。
「可以的話,我很想邀請羅倫斯先生三位也一起參加……」
「您太客氣了。我能夠明白您的處境。如果您是去參加商談,那我說什麼也會跟去。」
「哈哈哈!謝謝您的體諒。那麼,我們明天見!」
「好,祝您有個愉快的酒宴!」
因爲赫蘿喜歡重口味的料理,所以羅倫斯多加了點鹽。
羅倫斯到隔壁房間呼喚赫蘿與寇爾時,發現兩人從牀上拔起幾根麥杆,高興地玩着猜哪根麥杆比較短的孩童遊戲。
「所謂愉快的酒宴,是指有好的下酒菜,加上好的酒伴。」
在這樣的互動中回到宿舍後,從各處房間傳來了輕笑聲和食物香味。
「哈斯金斯先生,您……」
「這裏的聖堂真是非常地氣派。」
哈斯金斯是其中最年長的牧羊人。
赫蘿不悅地別過臉說道。
「那麼硬的肉乾不合咱胃口。」
羅倫斯準備向哈斯金斯答謝時,看見老人把小小瓶口朝向了他。
如果還在旅途中那就算了,都已經抵達目的地了,爲什麼不能喝醉酒?
「那些傢伙一定能夠有個愉快的酒宴唄。」
不僅如此,晾着羊肉的皮繩旁邊,還掛着羊肉香腸。
赫蘿的心情也爲之好轉,舀起根本還沒煮爛的羊肉喫。
哈斯金斯之所以那麼冷漠,與其說是因爲他的個性不擅交際,不如說純粹是爲了明天的準備而沒時間與人閒聊。
「以及聚集的羊羣。」
牧羊人一大早就必須出門,直到傍晚纔回得了家,所以除了晚餐之外,都是在外用餐。
「他裝在皮袋裏的酒也是上等葡萄酒。」
「……住了有幾十年了。從上上一任院長時代開始。」
羅倫斯覺得赫蘿的抱怨就要傳到耳邊了,但也無可奈何,畢竟眼前的人物可是宛若隱者的哈斯金斯。
「好令人懷念的味道。」
這裏差不多有五間房間,羅倫斯三人是借住於二樓的其中一間。
哈斯金斯緩緩用刀子切下煮爛的羊肉咬了一口,並喝了口酒後,看向羅倫斯。
寇爾笑容滿面地開始喫飯,赫蘿則是像個貨真價實的修女般苦着一張臉。
赫蘿的嘴角揚起,露骨地露出「少了一個人分湯」的愉快表情,但看見哈斯金斯很快地坐回原位後,臉上的笑容隨即消失。
而且,這裏是雪花紛飛的地區。
「我們回來了。」
只是這麼一來,羅倫斯連碰觸瓶塞的機會都沒有。
雖然如此,羅倫斯當然明白,這杯酒是哈斯金斯對這短暫的相聚表示友好的證明。
赫蘿會有這樣的反應,一方面可能是因爲加的是肉乾而不是新鮮生肉,但更大的原因是,屬於熱湯類的火鍋料理配上蒸餾葡萄酒根本不好喫。
「哈斯金斯先生,您一直住在這裏嗎?」
「對了,我聽說溫菲爾王國有三樣東西不會改變,真有這麼回事嗎?以哈斯金斯先生的觀點來看,這是真的嗎?」
哈斯金斯果然還是默默地用餐,既沒有答謝,也沒有批評。
「晚餐做好了喔。」
赫蘿在兜帽底下用力地嘆了口氣。
哈斯金斯沉穩卻響亮的聲音傳來,彷彿看穿了羅倫斯從方纔說的所有話語都是爲了討好他。
羅倫斯本以爲赫蘿肯定是在暗指他不是好酒伴,但立刻察覺到不是這麼回事。
哈斯金斯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默默地去除生肉上的筋和油脂。
羅倫斯知道赫蘿在大口吃着羊肉的同時,從兜帽底下輕輕投來了視線。
爲了先觀察狀況,羅倫斯認爲當下應該扮演一名虔誠的旅人。
羅倫斯向哈斯金斯借來道具作出支撐鍋子的底座,並在鍋子里加水後,照着彼士奇教他的份量放入材料。
赫蘿望着前方,沒有回答羅倫斯。
羅倫斯演技十足地露出「好喝極了」的表情,並忍不住心想赫蘿一定暗自在偷笑他。
赫蘿之所以會露出不悅的目光,或許是她覺得沒必要去除肉上難得的油脂。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感謝神明賜予我們今日的糧食。」
重點是該如何拔出這個瓶塞。
「袋子裏不是還有肉乾嗎?」
不過,比起哈斯金斯的個性,赫蘿應該是無法忍受哈斯金斯在她面前製作羊肉乾。
只好慢慢再找機會了。
想要在別人家裏過得舒適,就得積極地與人家打招呼。
瓶子裏裝了喜歡的人很喜歡、討厭的人很討厭的酒,而羅倫斯算是討厭喝的一羣。
雖然哈斯金斯什麼話也沒說,但羅倫斯感覺得出哈斯金斯在聆聽,於是就繼續說了下去:
他猜測着赫蘿的心態應該是「因爲眼前出現好喫的肉乾,所以試着討討看」而已。
不過,羅倫斯知道如果赫蘿真心想討東西喫,應該會準備得萬無一失纔對。
羅倫斯也大量放入了硬梆梆的肉乾,和放在袋子裏壓碎了的麪包屑,慢慢熬出營養十足的料理。
「……這個國家還真是沒有改變。」
雖說對方只是個牧羊人,但既然有機會與長年在修道院生活的牧羊人同住,當然應該好好利用這份幸運纔對。
很符合修道院作風地朗誦完平時根本不會朗誦的聖經詞句後,大家開始用餐。
「這樣真的很好。」
「你絕對不可以在用餐時說出這句話,聽到沒?」
「只要學彼士奇那樣放進鍋裏煮,肉乾就會變軟吧。」
像一般人一樣,哈斯金斯望向遠方在記憶中尋找答案。
宿舍裏瀰漫着羊肉香,就算不是赫蘿,也會忍不住舔嘴脣。
看見笑容滿面的寇爾,羅倫斯猜測應該是寇爾贏得比較多。
每間房間的門彷彿隨便一踢就會破似的破爛不堪,每經過一道房門,赫蘿就壞心眼地探頭偷看房裏的人在喫什麼料理。
聽說這裏的人們說,只要是有關羊只的事情,哈斯金斯知道的比神明還要多。
如果風雪太強,牧羊人就必須在其他地方過夜,也不可能把所有羊只飼養在宿舍。把糧食和飲用水送給以各處羊寮爲據點的同伴,也是牧羊人的工作之一。
借住在這裏的條件,就是必須照料哈斯金斯的餐食。
照理說,這種時候應該會聊上幾句,但哈斯金斯卻依舊默默地工作。有人說過,長年從事牧羊人的工作後,會變得只肯與動物交談,此刻的羅倫斯能夠理解說這句話的人那種心情。
鍋子裏的料理已經差不多沒了,接下來就要看怎麼分配最後剩下的濃湯。
旅途中,寄人籬下是常有的事情。
羅倫斯表現得像是黃湯下肚後衝口而出的樣子。他暫時打住話頭,然後觀察哈斯金斯的反應再作打算。
「汝以後乾脆用鍋子當枕頭好了。」
聽到羅倫斯的接話,哈斯金斯似乎掠過了淡淡的笑容。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抬起頭,興味索然地嘟起嘴巴說:
讓赫蘿與寇爾兩人進房間後,羅倫斯立刻着手準備晚餐。
原本的約定就是由羅倫斯三人提供餐食,而且如果批評料理的味道,有時會形成對立,所以哈斯金斯保持沉默或許是正確的反應。
「你是說,這樣我的腦筋就會變軟囉?」
就像水瓶一樣,沉默寡言的人雖然嘴巴像瓶口一樣封得緊密,但卻在腦袋瓜裏儲滿了知識。
「原來如此。我從孩童時代就開始旅行,一直過着行商生活。一直在同一塊土地上生活是什麼樣的感覺……我現在已經有些想象不出來了。」
看到赫蘿幼稚的表現,讓羅倫斯不禁覺得赫蘿是爲了逗他,才刻意裝成不聽話的小孩。
總共有十五名牧羊人在這裏生活,也設有牧羊犬專用的狗屋。另外,如果加上建蓋於在廣大草原各處的畜寮,差不多有三十名以上的牧羊人。據說有些牧羊人會定期地輪流居住在草原上的畜寮和宿舍,所以和其他的牧羊人並不相識。
而且,羅倫斯也聽說過牧羊人和羊只一樣,都喜歡鹹味十足的食物。
在這裏,羅倫斯頂多只有彼士奇這麼一個友人,在魯維克同盟霸佔修道院的情況下,羅倫斯也不確定羅恩商業公會之名擁有多大的價值。
「……高傲貴族、美麗大地……」
「……很適合作爲偉大上帝的所在地。」
羅倫斯準備拿起鍋子時,哈斯金斯忽然開口說:
羅倫斯一口喝盡自己碗裏的葡萄酒,心存感激地讓哈斯金斯爲他倒酒。
赫蘿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哈斯金斯很自然地拿起掛在皮繩上的羊肉,丟進了鍋子裏。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繼續用餐時,哈斯金斯緩緩站起了身子。
「……偶爾一羣人一起喫飯也不錯。」
哈斯金斯原本用刀子切着碗中的羊肉,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停下了動作。
還傳來了一聲沉重的腳步聲。
在火把熊熊燃燒的聖堂門口與彼士奇分手後,羅倫斯三人把腳步移向牧羊人的宿舍。畢竟時刻已晚,就是聖堂門口的道路上,也不見任何人影,只有高掛在建築物門邊的火把發出亮光。
與兩人擦身而過時,羅倫斯摸了摸赫蘿的頭,結果赫蘿貼近他,明顯表現出撒嬌的樣子。
羅倫斯嘆了口氣回答說:
雖然哈斯金斯說話的聲音就好比灰燼垮下的聲響一樣細碎,但對於過去經常獨自用餐的羅倫斯三人來說,這比任何招呼話語都來得親切。
羅倫斯三人在聖堂明明停留不久,前來時還看得見的石階,現在卻已經被埋在厚厚一層白雪底下。
「……你真的這麼認爲?」
赫蘿的舉動說明哈斯金斯確實看出羅倫斯在討好他。
「跟那麼陰沉又髒兮兮的傢伙喝酒,怎麼可能會喝得盡興。那傢伙不會好好跟人打招呼就算了,纔在想他跑哪兒去了,下一秒就看見他竟敢拿着裝滿生羊肉的籠子出現……那傢伙把生羊肉晾在地爐上面是有何居心?是故意在找咱碴不成?」
從沾在瓶口邊緣的白色物體看來,瓶子裏應該裝了羊奶釀造的酒。
明白哈斯金斯是在說聖堂後,羅倫斯展露笑顏點了點頭。
雖然如此,羅倫斯當然不會畏縮,也不會慌張。
因爲他也是個累積了豐富經驗的商人。
「是啊。像我花了一整年時間行商後,再次來到相同土地時,一定會面帶笑容地和對方這麼說——」
羅倫斯順利保持笑臉接續說:
「很高興看見您還是老樣子。」
「……」
長眉毛底下既像人類,也像動物的灰色眼珠看向了羅倫斯。
這是哈斯金斯第一次好好看着羅倫斯,也是充滿力量的一瞥。
在那之後,老牧羊人拿起倒了羊奶酒的另一隻碗喝了一口,並點了點頭。
餐桌上只傳來熱湯在鍋中沸騰翻滾的聲音。
「……這裏也沒有改變。而且,未來也不會改變。」
「我想也是。更何況這裏是布琅德修道院。」
哈斯金斯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後,沉默地也替羅倫斯倒了酒。
這應該表示羅倫斯順利討好了哈斯金斯。
羅倫斯忍不住心想,如果這時還能夠喝上好喝的酒,就太完美了。
「不過,面對日常的變化,就是石牆也擋不住。」
「……你是說那些商人啊。你們跟那些商人不一樣嗎?」
充滿挖苦意味的說法,是溫菲爾王國特有的產物。
羅倫斯大口喝下羊奶酒,然後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笑着說:
「我確實是個商人,但我的目的和聚集在這裏的商人們有些不同。」
這時太陽早已升起,好幾道光線從木窗縫隙照射進來。
而且,像布琅德修道院規模這麼大的地方,少說也有一、兩樣聖遺物,想必也有不少人會爲了聖遺物前來巡禮。
羅倫斯當然是在詢問赫蘿要不要一起去收集狼骨情報。畢竟這是她主動表示要追查的。
「阿說示的茜草、阿羅的大青、維多的橡木、羅可特的番紅花。」
「抱歉。請問彼士奇先生在嗎?」
「謝謝。」
不管哪一家洋行或旅館,一樓大多設有休息區。羅倫斯表達了謝意,朝休息區的角落走去。
「我們是來這裏巡禮的。因爲聽說了和布琅德修道院有關的聖遺物傳說。」
「總比一大早就喝酒來得好。好了,快讓開。我得去收集情報了。」
「你不是看到大海會想要奔跑嗎?這一大片雪地應該會讓你想在上面盡情奔跑吧……什麼嘛,原來寇爾那傢伙在對面跟牧羊犬玩耍啊。」
羅倫斯笑着輕輕點頭致意後,不僅那名商人,在場所有商人都稍微舉高帽子,以笑容回謝羅倫斯。
「你說的餐會,是連米拉主教區的大主教都嚇壞了的那一次?託那次餐會的福,我有一個貴族老客戶爲了愛面子,也買了一大堆東西,讓我大賺一筆。」
配合着羅倫斯的口吻,彼士奇也發揮了演技應對。彼士奇確實是個相當不錯的青年。
「如果是自己做生意,只要記住商品就好。可是一旦加入組織後,就必須留下訂購證據。」
「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羅可特的番紅花品質很好。聽說米隆大人上次在餐會上穿了色澤亮麗的黃色服裝。」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指向自己的眼角說:
「咱真是個可靠的人吶。」
「……呼。喔,真是壯觀啊。」
羅倫斯一邊因爲棉被縫隙鑽進來的寒氣而顫抖,一邊賴着被窩裏的赫蘿尾巴,決定繼續享受窩在溫暖被窩裏的幸福。
「一點也沒錯。啊——感謝神的庇佑!」
「我邊寫邊說話,還請不要見怪。您是來打聽這裏的遊戲狀況嗎?」
雖然羅倫斯與這裏的商人不同,是個窮酸的旅行商人,對於人人皆知的昂貴名品也沒有可取的情報。但相對地,對於沒有人知道的鄉村特產或名產,羅倫斯可是擁有了若指掌的自信。
羅倫斯當然知道赫蘿是爲了避免被人指指點點,也不喜歡自己一人縮着身子坐在爐邊喝酒,纔會窩在這裏。就是自己也不喜歡獨自喝酒的感覺。而且,還有一個單純的理由。那就是窩在被窩裏比較暖和。
醒來時如果發現自己胸口躺着一位美麗姑娘,肯定會相當開心。
「……旅行有着各種不同的目的。無趣的世界也因此得以增添色彩。」
「早安,羅倫斯先生。昨晚睡得好嗎?」
製作透明玻璃非常地困難,想要分毫不差地彎曲透明玻璃,更是要技術熟練的玻璃工匠才做得到。
在旅館附近,有許多商人正開心地聊着有關打鐵店的話題。就在羅倫斯準備敲門時,其中一名商人開口提醒了他。
即使太陽已經升起了好一會兒,爬出被窩還是讓人覺得冷。
儘管寒冷,戶外卻因爲白雪反射陽光,而顯得比盛夏更加明亮。來到戶外後,羅倫斯用雙手遮住臉上充滿自信的笑容,踏出了步伐。
雖然眼鏡又貴又稀有,但修道士必須賴着燭光,不停地書寫細緻線條構成的複雜裝飾文字,所以對他們來說,眼鏡可說是必備品。
雖然羅倫斯猶豫着該不該打招呼,但對方是身經百戰的旅行商人,他的直覺之敏銳,甚至可能察覺躲在兩座山頭之後的傭兵。
他發現被窩裏暖和極了。
他把話含在口中,不知嘀咕些什麼後,點點頭說:
冬季總容易被困在屋子裏出不了門。
收集狼骨情報的同時,一定能夠收集到各式各樣的情報。
彼士奇之所以在這裏寫東西,似乎是在整理下次必須採購並搬運到這裏的物品。
「喔?那還真是教人羨慕啊。如果有需要辛香料,我們家的船隻就快到了,要不要來一些呢?有好幾種產地……」
「好冷。」
哈斯金斯顯得有些訝異,但很快地接受了羅倫斯的說明。
羅倫斯看見桌上放着石板,石板上用石灰寫上了許多物品名稱以及數量。
而這樣的環境就近在眼前,有哪個商人不會因此而欣喜雀躍呢?
原來是赫蘿一直睡在羅倫斯身邊幫他取暖。
羅倫斯纔想着自己一沒做生意,就變得這麼鬆散,隨即發現睡得這麼沉的原因。
羅倫斯將木窗完全敞開。
不過,他抗拒了這些誘惑,來到一棟建築物前方。
雖然赫蘿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但甩動着的尾巴顯示她不討厭這個點子。
越過水井,再越過稍微有點坡度的中庭後,就是畜寮。畜寮旁邊有個少年正讓好幾只牧羊犬撲到自己身上玩耍,那少年正是寇爾。
叼着肉乾就算了,姑娘的呼氣還充滿了酒臭味。
「……您這麼大方地說出來,沒關係嗎?」
來到隔壁房間後,羅倫斯發現地爐裏還有木炭,看來寇爾一定是添了木柴纔出門的。
「所謂書面比記憶重要啊。不過,加入組織後,自己的存在除了會留在教會的埋葬名簿上,還會留在同伴們的記憶裏。」
彼士奇抬起頭認出是羅倫斯後,立刻露出笑容說:
應該好好向他學習一下才行。
「託您的福,睡得很好。不過,今天晚上就不一定了。」
這句話如果是從旅行詩人口中說出,會顯得做作;但從哈斯金斯口中說出,卻變成了真理。
「……寇爾呢?」
「您來找我是有何貴事呢?啊,先請坐吧。」
如果天氣放晴,一定會有比昨天更多的人走出屋外,興高采烈地站着聊天。
然而,赫蘿保持趴在牀上的姿勢,只是左右甩動尾巴,什麼也沒回答。
「嗯。不久前小狗還在外面到處跑動。不過,好像有人把咱當成了小狗吶。」
雖然很想回去赫蘿悠哉叼着肉乾的牀上,但羅倫斯知道那是惡魔的誘惑。
等到羅倫斯下次醒來時,已過了好一會兒時間。
赫蘿根本不可能像寇爾那樣與牧羊犬玩耍。
羅倫斯看着晾了一晚後顏色變得頗黑的肉乾,並喝水吞下乾巴巴的燕麥麪包。稍微整理一下鬍鬚後,雖然知道赫蘿不會跟來,羅倫斯還是問道:
「我第一次看到旅行商人戴眼鏡。所以可能會因爲太不甘心而睡不着。」
在那瞬間,白雪反射的陽光刺進羅倫斯的眼睛,讓他一時之間眼前一片模糊。
「唉喲?怎麼說呢?」
赫蘿一開口說話,肉乾前端就會跟着微微晃動,羅倫斯從肉乾色澤看出是哈斯金斯昨天晾起的羊肉。
羅倫斯有好幾次險些輸給這樣的誘惑。
「不知道……那小鬼在爐邊忙了好一陣子,等到太陽昇起後,就跟倚着柺杖的牧羊人不知道去哪兒了。」
羅倫斯這時總算察覺到一件事。
加入那邊的商人團體好了。不!還是這邊比較好。
「外面天氣放晴了啊……」
商人的朋友也是商人,只要透過這裏的商人找門路,或許真能夠找到這世上的所有物品。
這裏是入口處掛着月亮與盾牌圖樣的綠色旗幟——魯維克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館。
但是,如果那姑娘嘴裏叼着肉乾,就另當別論了。
羅倫斯說着拍了拍赫蘿的肩膀,赫蘿卻遲遲不肯讓開身子,羅倫斯只好嘆了口氣,抽出身子走下牀。
水桶裏也加了水,寇爾的表現可說沒得挑剔。
如果只是聽見道路兩旁傳來的這些對話,想必會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方吧。
羅倫斯說了句:「請慢慢享受。」便關上房門。
「等會兒寇爾一定會玩到嘴脣失去血色回來,到時候你再好好捉弄他吧。」
看見羅倫斯沒出聲地笑,赫蘿投來了猜疑的眼神。
而彼士奇則是認真地振筆疾書。
這裏以聚集了魯維克同盟爲首的衆多商人。
「啊,您說這個啊?哈哈哈!畢竟這裏是被稱爲筆耕勝地的修道院嘛。這裏有太多人家不要的眼鏡。當然了,這不是我個人的持有物就是。」
「不需要敲門喔。」
「對商人而言,這裏就像樂園。」羅倫斯在心中這麼嘀咕後,打開了大門。
羅倫斯面帶笑容點了點頭後,把留在鍋底、充滿食物精華的濃湯多分給了哈斯金斯一些。
隔天清晨,哈斯金斯在天亮前就出門了。
「……喔?來到這麼偏遠的地方,還特地帶着上帝的孩子……」
不過,羅倫斯知道自己的音調無意間上揚了些,說不定赫蘿也發現了。
羅倫斯已懶得警告赫蘿,只好祈禱不要被哈斯金斯發現。
「嗯……彼士奇?喔,你是說拉格啊。喏!他在裏面寫東西。就是他。」
羅倫斯沒有提到狼骨的事。
彼士奇用羽毛筆尖端沾了沾墨水後,笑着繼續下筆。
「哈哈哈!您放心。這裏每個人都認識彼此,所以外來者隨時會受到監視。」
從木窗外傳來牧羊犬精神抖擻的叫聲,以及人們的說話聲來判斷,哈斯金斯應該都是在這個時間外出。
休息區大約有二十張桌子,有人在桌上玩牌,有人則是圍着地圖在討論些什麼,也有人用天平正在秤貨幣的重量。
「……」
羅倫斯保持着臉上的笑容,沒有做出環視四周的愚蠢舉動。
彼士奇展露笑顏,以出奇銳利的目光投向羅倫斯說:
「您以德志曼先生的信用買到了這裏的入場券,所以可以儘管放心。就我個人來說,我甚至想知道您是怎麼贏得德志曼先生的信任,以作爲提供情報的報酬。不過……這應該是生意上的祕密吧。」
彼士奇露出淘氣的笑容。
羅倫斯告訴自己不能掉以輕心,臉上卻也很自然地浮現了笑容。
「很遺憾地,我不能告訴您。」
「我不會那麼不識相的。那麼,說到目前的狀況,感覺就像對方在理應就快淪陷的堡壘前,緊咬着牙根不肯認輸。現在咬得下巴有點酸了,所以正在稍做休息。」
「……受到來自各路的攻擊,對方居然還撐得住?」
「我們以正攻法做了很多交涉,但一直沒什麼斬獲。所以,聽說我們一直試着想拉攏修道院院長、副院長,或以前在這裏擔任過高階職位的姐妹修道院院長,甚至是書庫的管理者。畢竟這裏聚集了這麼多商人,一定有哪個商人的友人是這些人的親近朋友。儘管如此,修道院還是頑固地拒絕一切交涉。修道院的狀況應該也相當不妙才對……真是不得不佩服他們。」
彼士奇的口吻不像在揶揄,而是真心感到佩服的感覺。
事實上,以魯維克同盟的內部人士來說,修道院面對他們的攻擊,能夠一直防守到現在,或許就像個奇蹟也說不定。
「那麼……羅倫斯先生您究竟是想來向我打聽什麼呢?」
彼士奇露出爽朗的笑容問道。
羅倫斯也不是省油的燈。因爲他平常的互動對象,可是赫蘿這個套話天才。
面對出其不意的攻擊,羅倫斯能夠從容地思考應該如何應付。
不過,羅倫斯最後沒有選擇裝傻,而是先別開了視線。因爲他知道逞強對自己只是百害而無一利。
這裏畢竟是高掛魯維克同盟旗幟的旅館。
就算巧妙地利用了彼士奇,羅倫斯也只會被當成一個目中無人的狂妄小子,而不是表現卓越的商人。
「老實說,我想打聽的事情讓人不好意思在這裏大聲說出來。」
「在這座修道院建地內的對話,幾乎都是會讓人不好意思的不堪入耳之事。所以,請盡情說出來吧。」
羅倫斯心想:「如果與彼士奇一起做生意,一定會很愉快」,而會讓他這麼想的對象可是少之又少。
赫蘿好不容易從手臂底下爬出來後,羅倫斯回了句:「你有資格說人家嗎?」
「大笨驢。不過咱和汝不同,不是個不知感恩的人。」
「如果早知道會這樣,我就會帶你一起去……只可惜賢狼大人已經自己悠哉地喝了起來……」
「我想問——有沒有機會參觀聖遺物?」
彼士奇一臉遺憾地說。對於追查無稽之談追到這裏來的羅倫斯,彼士奇似乎不願露出輕視的態度。
羅倫斯決定先給一個答案作爲緩衝。
在發出清脆的摑掌聲後,赫蘿就這麼用手輕輕捏着羅倫斯的臉頰說:
如果連這點技巧都不會,就沒辦法在廉價旅店與其他人並排而睡。
「您真的這麼認爲嗎?」
謙卑與被人看扁雖然相似,但完全不同。
在彼士奇後方玩牌的兩人,一副「原來如此」的模樣點了點頭。
看見彼士奇露出苦笑,反而讓羅倫斯感到愉快。
這麼一來羅倫斯就能夠讓自己的評價不會太低,也不會太高。
彼士奇說着看向坐在隔壁桌的商人。
倒是露出了像是寇爾被赫蘿捉弄時的笑臉。
「黃金之羊的傳說在布琅德修道院流傳了好幾百年。反過來說……」
就算沒有確切的狼骨話題,至少也能夠嗅出一些端倪。
不需要轉動脖子,羅倫斯也知道脖子會疼。
他忍不住說出挖苦的話語,結果捱了赫蘿一巴掌。
如果要說這樣的猜測是倒果爲因也是沒錯,但羅倫斯當然沒必要謙卑到老實說出這個目的。
彼士奇笑笑後,看了看羽毛筆尖端,發現墨水已經幹了。他再次沾了沾墨水,繼續寫着沒寫完的單字。
「啊,沒什麼。不過,聽到您的答案後,就覺得確實是這樣沒錯。您真是個讓人不能掉以輕心的人物。您會特地透過德志曼先生的介紹來到這裏,是想要看我們製作的財產清單吧?」
「您別捉弄我了。這裏是布琅德修道院的分院啊。如果聽到有人想來這裏參觀聖遺物,還表現得比聽到想來這裏賺錢更驚訝,是會遭天譴的。」
「恐怕是無稽之談嗎?」
如果真有黃金之羊的相關聖遺物,就能夠從這個聖遺物延續到狼骨的話題。
羅倫斯明明記得自己的記憶沒有中斷,沒想到睜開眼睛時,卻發現已經不是黃昏時分,而是四下一片漆黑的時刻。
羅倫斯之所以沒有提到狼骨,而是黃金之羊,是因爲羊與狼永遠會被聯想在一起。
「先讓我睡一下……」
羅倫斯感覺身體像完全失去水分的土壤一樣,全身變得僵硬無比。
「不,我是認真的。」
羅倫斯根本控制不了已經被酒精麻醉的腦袋。
然後,他像是感到大事不妙地撫摸着自己的臉。
「汝醒了嗎?」
赫蘿半眯着眼睛瞪着羅倫斯,然後拉着他的耳朵問道。
投宿在港口的旅館時,羅倫斯曾經告訴赫蘿與寇爾這個目的。
雖然感到遺憾,但羅倫斯在臉上掛起虛假的苦笑這麼說:
羅倫斯原本是這麼想的,不料得到的情報卻比預期中來得少。
在四周豎耳偷聽的商人們紛紛單手拿着酒杯,笑吟吟地聚集到了羅倫斯身邊。
一定是赫蘿一直把尾巴蓋在他身上。
「我不得不說確實是如此。」
既然都已經讓對方產生了偏見,事到如今羅倫斯也沒必要硬撐,但如果自己得到的評價真的太低,對於爾後的情報收集可能會造成阻礙。
雖然羅倫斯忽然有種想與彼士奇繼續耗下去的想法,但他知道只有在這個瞬間,才能讓這場拉鋸戰漂亮地劃下句點。
雖然驚醒過來,但羅倫斯卻沒辦法靈活地從牀上跳起來。
「汝真好命吶。」
根據羅倫斯的猜測,魯維克同盟既然打算購買布琅德修道院的土地財產,一定會把修道院的財產調查得一清二楚。
「其他目的?」
這一掌對已經麻痹的臉頰來說,反而是個舒服的刺激,羅倫斯享受着臉頰的舒適感,閉上眼睛回答說:
喝光水後,羅倫斯把碗還給了寇爾。
一個每天追着現金跑的商人,如果想要追尋荒唐至極的夢,那隻會被稱作不切實際;但如果是有錢人的娛樂活動,就沒那麼稀奇了。
羅倫斯心想,自己一定是從被赫蘿撫摸臉頰那時開始,就一直保持着相同的姿勢睡下去。
這時的回答要特別留心。
「這裏是舉世聞名的大修道院,聽說財產很多,聖遺物也很多。當然了,我們不是每樣聖遺物都掌握得很清楚,不過……您想要找什麼樣的聖遺物呢?我說不定能夠幫上您的忙喔。」
「汝還有什麼話沒說?」
「好痛……」
悠哉梳理着尾巴的赫蘿還來不及閃開,羅倫斯已經整個人趴到了牀上。
如果討厭參與有錢人的娛樂活動,就不夠資格當個商人了。
羅倫斯按住似乎落枕的脖子坐在牀邊。就在這時,隱約透着光的薄薄房門被緩緩打了開來。
彼士奇臉上倏地沒了表情。
如果羅倫斯現在是清醒的狀態,或許會生氣,但好不容易梳得蓬鬆的尾巴被人當成墊子,赫蘿會不高興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對,不是棉被。
看見彼士奇的反應,在四周豎起耳朵偷聽的其他商人說不定也暗自在搖頭嘆氣。
也順利營造出一個「因爲奇妙目的來到這裏的無害旅行商人」形象。
「如果是聖人留下來的物品,我還知道幾樣,但如果是黃金之羊,恐怕……」
玩着牌還不忘豎耳聆聽的兩人見狀,只是輕輕聳了聳肩而已。
「我還以爲您是爲了其他目的……」
「事實上,來到這裏之前,有很多人一直告訴我這是個無稽之談。不過,不光是我這種小商人,那些老是在看賬簿的大人物似乎偶爾也會想要尋夢。所以我纔有機會認識德志曼先生。」
「我學到了一件事情——原來想要討好有錢人,也可以用這樣的方法。」
當一個頭腦伶俐的商人重複對方說的話時,他肯定是在動腦思考。
「就表示有好幾百年都沒找到黃金之羊。」
在意識急遽變得模糊之際,羅倫斯還記得臉頰被撫摸的舒服觸感。
「黃金之羊。」
撥了撥毛髮後,赫蘿的香甜氣味刺激着羅倫斯的嗅覺。
「是跟黃金之羊有關的聖遺物。」
羅倫斯必須針對這點做一些修正。
羅倫斯接過寇爾遞出的碗後,隨即以躺在牀上的姿勢喝水。
不過,儘管多爭取了一點思考時間,彼士奇還是沒能夠說出什麼話來——
被羅倫斯壓在手臂底下的赫蘿不停掙扎着,寇爾則是急忙端來了水。
羅倫斯知道自己如果就這麼閉上眼睛,一定會馬上跌入夢鄉。
所以羅倫斯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露出了微笑。
「我不會說得這麼斬釘截鐵啦。」
彼士奇也平靜地應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而且這種話題只能當作喝酒助興的話題,因此,當羅倫斯在傍晚好不容易回到房間時,他已經喝到連腳步都踩不穩了。
挺起身子後,羅倫斯發現衣服上沾着褐色的動物毛髮。
「介紹德志曼先生給我認識的人物,在知道我追查無稽之談後,似乎是勾起了他的興趣。因爲他沒辦法獨自動身追查無稽之談,所以要我代替他去尋夢。越是從容的人,對於興趣這東西越是心胸寬大。」
「……所以說?」
「……應該吧。」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想收集各種和黃金之羊有關的情報,有沒有什麼人對這方面比較熟悉呢?」
他先閉上眼睛,對自己的睡姿不良感到後悔,隨即緩緩挺起身子。
「那汝收集到多少情報?」
「我這場酒席喝得愉不愉快……你應該看得出來吧?」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沒有忘記蓋棉被睡覺。
「抱歉。真不好意思……哈哈!看來我的修行還不夠。我沒預料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
彼士奇的誘導方式簡直就跟接受告解的祭司沒兩樣。
所以,羅倫斯這時跨出了大膽的一步。他說:
聰明的商人能在重複對方話語的瞬間,思考百來種可能性。
「哼!要是汝敢說喝得很愉快,咱就咬碎汝的耳朵。」
「是的。而且,我個人也非常有興趣。您看起來不像來參觀我們計窮力竭的悽慘模樣。纔在猜想您可能是來這裏與什麼人見面,卻看見您最先來找我,甚至沒去找修道士。我雖然不成材,但畢竟也是個商人,所以自知有濃厚的好奇心。如果看見布簾在晃動,就會忍不住想要偷看布簾背後有什麼。」
因爲喝了大量的酒,就是地爐的微弱光線,也讓羅倫斯感到刺眼。
「晚飯現在還是熱的,要喫嗎?」
「您不會懷疑我的答案嗎?」
事實上,羅倫斯如果帶着赫蘿一起去,只會更難打聽事情,而赫蘿應該也知道這點,所以刻意沒有跟去。
想要說謊說得有自信,訣竅就是以真實爲基礎,然後多方面地加以解釋。
「……我要喝水。」
赫蘿用聳肩取代回答,然後幫羅倫斯拿來了水壺。
「寇爾呢?」
「牧羊人正在傳授遇到下雪時應該具備哪些知識,而那小鬼正熱心聆聽。寇爾小鬼很懂得問話,跟咱不同。」
微弱的光線從門縫流瀉進來,在這點光線下,赫蘿自信的笑容顯得特別可怕。
因爲寇爾很懂得問話,所以羅倫斯也會忽略赫蘿,而得意地與寇爾天南地北地聊。羅倫斯心想,或許赫蘿比他想象中更不樂見這樣的狀況。
赫蘿不肯在羅倫斯身邊坐下,而是一味從上方俯瞰。這樣的舉動也證實了羅倫斯的推測。
「那我也該找個人來問問挨你罵時應該具備哪些知識。」
「汝想要請教咱以外的人?」
「我會向沒有在生氣的你請教。你生氣起來,就會完全變了個人。」
「嗯。畢竟咱現在這樣子只是一時的模樣。」
赫蘿說着,居然還露出了溫柔的微笑,羅倫斯不禁對這隻狼感到害怕。
「所以……狀況怎樣?」
羅倫斯與赫蘿都知道這裏只隔着薄薄一扇門,所以彼此用着在耳邊細語的音量交談。
這樣的感覺有些像是男女在枕邊細語,使得羅倫斯醉意未消的臉上不禁浮現笑容。
不過,羅倫斯會忍不住笑出來,還有一個最主要的原因。那就是赫蘿明明恨不得馬上知道成果,看見羅倫斯腳步搖搖晃晃地回來,卻沒有揪住他胸口逼問。這是她體貼的表現。
所以,羅倫斯臉上的笑容逐漸化爲死心的笑臉。
對於「狀況怎樣?」這個問題,羅倫斯只能夠回答「不太好」。
「我沒有得到什麼成果。」
赫蘿的表情變了。
對變成真實狼模樣的赫蘿來說,應該找不到比現在這外表更不方便的模樣了。
這時候如果反問「懷疑什麼?」會太不解風情嗎?
彼士奇會在旅館休息區寫東西就是個好例子。
事實上,根本不可能證明得了這樣的事實。
「汝很有自信嘛。」
「抱歉,還要你忍耐。」
赫蘿的手很小,手指很細。
「呵。要是在這裏說話說太久,可能會引人懷疑。」
「我承認。在狼骨不存在的事實得到證明之前,我可以一直裝出努力在尋找的樣子。」
看到羅倫斯露出了苦笑,赫蘿露出連尖牙都讓人瞧見的大大笑容這麼說:
雖然這還是羅倫斯第一次把臉埋進赫蘿單薄的胸部,但這反而讓他能夠很乾脆地抬起頭。
「晚飯還熱熱的,喫嗎?」
然而,赫蘿的力道很輕。
「就像你經常會說的那樣,我是個愚蠢的雄性啊。」
然而,其實赫蘿纔是真正差點想要道歉的人。
赫蘿終於開了口:
赫蘿一定是在擔心如果事態演變至此,羅倫斯是否還願意陪在她身邊。
憑赫蘿的能耐,一定能在轉眼間摸透整間修道院,然後達成目的。
「如果真的沒辦法自制,那也無妨。因爲等你張嘴露出尖牙跑出去後,應該會有很重要的任務等着我去處理。」
「如果發現真是咱同伴的骨頭,咱可能會無法自制。」
凱爾貝發生的那場騷動也是因爲商人這樣的習性,纔會上演了一場大逆轉劇。
赫蘿能夠獨力解決所有事情。而且,她的力量纔是最有效率的解決方法。
「……嗯。」
赫蘿站在跟平常相反的位置,輕輕點點頭說道。
赫蘿真心感到開心時,會縮起脖子,像是心癢難耐似的展露笑容。
如果不是還有一些醉意,羅倫斯或許會受不了赫蘿那冷漠的低沉聲音。
不過,赫蘿臉上的笑容化成淘氣的笑容,代表她早已看穿羅倫斯心中的猶豫。
「……」
即使明白赫蘿的心情,羅倫斯還是無法笑着安慰她說:「你想太多了。」
「……除非是獨力做生意的商人,否則一定會留下買賣或財產記錄。這裏如果真有那樣東西,應該會看到一小部分的記錄。」
如果是赫蘿,就算要證明惡魔存在也不成問題。
「嗯,請盡情享用。」
羅倫斯動作緩慢地舉高雙手錶示投降。對於自己不小心說出商人最愛說的表面話,他想把責任推給酒精。
因爲合夥生意做得順利的時候,都是在雙方還維持着互助關係的時候。
羅倫斯把被赫蘿握住的右手拉近自己,然後用左手抱住赫蘿背部。因爲羅倫斯保持坐着的姿勢,所以臉部正好碰觸到赫蘿的胸口。
不小心掀開了不應該打開的盒蓋。
「我只能在你以人類之姿現身的時候,爲你做些什麼。」
「從凱爾貝的那次事件,你不也知道了嗎?對於聖遺物這種昂貴物品,我如果硬是要出手,就會像上次那樣累慘了。我會很辛苦沒錯,但如果換成是你,也一樣會很辛苦。」
舉白旗投降的羅倫斯站起身子說:
赫蘿用她大大的動物耳朵聆聽後閉上眼睛,像在思考羅倫斯的話語。
修道院的警衛有多少能耐可想而知。
「……然後呢?」
如今也大致掌握到約伊茲的位置,如果連追查狼骨都由赫蘿憑自己的力量解決,羅倫斯就再也沒有機會表現了。
說着,赫蘿輕輕攤開羅倫斯的右手,然後用自己的纖細小手重新握住羅倫斯的手。
然後,赫蘿把另一隻手放在羅倫斯頭上。
就算是不能夠讓他人知道的物品,也必須留下文字記錄。
在這瞬間,赫蘿喫驚地縮起了肩膀。
羅倫斯有些猶豫該不該反問時,赫蘿很快地挪開了身子。
如果是在平常,羅倫斯應該多少會慎重地發言,但現在發燙的頭腦擅自命令嘴巴開了口。
「如果汝想去遠方,咱可以揹着汝跑去。如果汝想得到什麼,咱也可以抓來給汝。如果遭到敵人攻襲,咱可以甩開敵人,如果想要保護什麼,咱可以幫忙。可是……」
要不是赫蘿用雙手按住羅倫斯的嘴巴,羅倫斯肯定已經把話說完了。
到了那時,羅倫斯如果沒有陪伴在赫蘿身邊,過去的一切都會變成謊言。
「汝以爲自己敷衍得了咱嗎?」
「在凱爾貝時,你自己親口說過——只要使出你的利爪及尖牙,馬上就能夠解決一切。」
赫蘿開心地開着他的玩笑。
「抱歉,再忍耐一下好嗎?」
羅倫斯沉默了好一會兒,赫蘿還是沒有開口說話,於是羅倫斯抓住赫蘿的手,緩緩從他的嘴邊拉開。
不管是修道院的高牆、堅固的大門、繞了好幾圈的鎖鏈,甚至是工藝巧匠費盡心力打造的精巧鎖頭,赫蘿都能夠徹底破壞,並將祕密公諸於世。
「我只是區區一個旅行商人,所以只能夠這樣迂迴地收集情報。不過,如果是你的話——」
如果要說羅倫斯這麼做一點都不覺得難爲情,那是騙人的。正因爲覺得難爲情,所以羅倫斯才能夠如此衝動。
看見赫蘿那彷彿小孩子做了壞事被發現的模樣,羅倫斯愣了一下,最後決定以笑容回應。
如果是那巨大的利爪及尖牙,就能輕鬆囊括這世上的許多事物。
赫蘿原本顯得有些驚訝的樣子,但察覺羅倫斯的心情後,便放鬆了身體。
羅倫斯輸了。
用力捏了羅倫斯臉頰一陣後,赫蘿忽然放鬆力道和表情,一臉疲憊地笑笑。
不對的人是羅倫斯。
羅倫斯知道自己應該對赫蘿這麼說:
表情透露出這些訊息的赫蘿,只是一直按着羅倫斯的嘴巴。
「咱……」
赫蘿在實際待了好幾百年的帕斯羅村,也曾有過因爲不再是互助關係,而與對方徹底決裂的經驗。
羅倫斯遇到困難時,赫蘿能夠幫上忙,但是當赫蘿自己遇到困難時,靠她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會比較快。
羅倫斯能夠輕易地想象赫蘿僵在同伴骨頭面前的身影。
守護那些警衛的力量來自修道院的權威,而赫蘿根本不喫這一套。
看見羅倫斯抬起頭露出笑容,赫蘿生氣地捏住他的臉。
——這種彷彿母鳥餵食雛鳥的關係,必須在雙方各是母鳥與雛鳥之下,才能成立。
這樣的反應——就是讓羅倫斯下定決心,不管付出多大努力,也要查出狼骨到底存不存在的理由。
這是羅倫斯所期望的表面理由。
就像祭司寬恕告解信徒那樣,赫蘿也原諒了羅倫斯的懦弱,並把手放在他的頭上。
「哼……」
赫蘿一手叉腰,以看似在點頭的動作哼了一聲,雙眼直盯着羅倫斯。
赫蘿之所以沒有發脾氣,是因爲知道商人是一種在沒拿到好處之前,就算摔了跤也不會白白爬起來的生物呢?還是她期待聽到這樣的結果呢?
雖然這樣的關係看似對羅倫斯相當有利,但羅倫斯與赫蘿兩人心裏都明白一點。
酒精總容易讓人拋開理性的束縛。
「你別跟我道歉啊。你要是道了歉,我的努力就付諸流水了。」
聽到赫蘿的詢問後,羅倫斯的嘴巴失控地以商人的口吻說:
「好想喝一杯啊。」
打開單薄的木門後,羅倫斯不禁慶幸寇爾正專心聆聽着哈斯金斯的授課。
赫蘿別開視線,稍微垂下頭的瞬間,尾巴像吹氣球一樣膨脹了起來。
赫蘿應該是想說「少瞧不起人」,而她當然也知道羅倫斯是刻意逗她生氣。
但是,赫蘿沒有這麼做。原因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