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3萬 字

微陡的山丘連綿不斷。
遍地岩石,不見青草也不見綠樹。
由於道路是沿着山丘與山丘之間的縫隙延伸,因此時而會遇上只能供一臺馬車通過的狹路。
原以爲還得走上一大段爬坡路,忽然就轉爲下坡路;以爲只能看見光禿禿的石地及乾枯灌木,眼前驀然出現一片遼闊的景色。
雖然比起走在無止盡的遼闊草原上,這樣的路途較不容易讓人厭煩,但相信到了第五天後,絕大部份的人都會厭煩起來。
在剛從逐漸轉爲寂寞色調、意味着寒冬將至的草原,進入遍地岩石、一年到頭都呈現土黃色的景象時,因看到道路起伏與景色,而不斷傳來的驚喜聲,到現在也已無聲無息。回頭一看,才發現發出聲音的人似乎連坐在駕座上都感到厭煩,正躺在貨臺上梳理着尾巴。
駕着馬車的是名年輕男子,對於夥伴如此任性的舉止,他露出一副早已習慣的表情。穿着打扮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位旅行商人的年輕男子名爲克拉福·羅倫斯。年滿二十五歲的羅倫斯成爲自力更生的旅行商人至今已邁入第七年,他披着皮外套從頸部緊緊包住身體,彷彿道出深秋漸入初冬的寒意。
羅倫斯時而會撫摸下巴上常見於旅行商人的適度鬍鬚,因爲一直靜靜坐着不動總是有些冷。羅倫斯呼了口氣,感覺只要再接近日落時分一些,呼出來的氣似乎就會化爲白霧,他轉過頭瞥了一眼貨臺的方向。
總是堆滿瀕臨超載邊緣商品的貨臺,這回顯得有些冷清。貨臺上堆放最多的貨物是夜晚取暖用的薪柴及稻草,剩下的就只有連孩童也都抱得動的袋子,夾雜在這些薪柴及稻草之中。
然而,如此小巧的袋子裏裝載的商品,卻擁有就算整個貨臺都裝滿上等小麥,也無法與之匹敵的價值。
袋子裏裝的是上等的胡椒,以崔尼銀幣來計算的話,其總價值約爲一千枚。如果拿這些胡椒到山中城鎮裏去販賣,估計不難賣得一千七百枚銀幣。然而,裝有如此超高級品的袋子,如今卻成爲躺在貨臺上悠哉梳理着尾巴,羅倫斯夥伴的枕頭。
這名夥伴個子嬌小,五官看來也算是稚氣,但她卻像個慵懶地躺在王宮裏的女王般,靠在裝滿胡椒的袋子上,無精打采地梳理着自己的尾巴;原本套在頭上的長袍帽子也褪下,露出一對尖尖的耳朵。
說到尾巴、尖耳朵、旅行商人的夥伴,一般都會聯想到狗。但很不巧,這傢伙不是狗。
聽說她是住在北方大地森林裏的賢狼,但羅倫斯不確定能否單純以狼來稱呼她。
畢竟這隻賢狼有着少女的外表,要稱她是隻正統的狼總有點不對勁。
「差不多快到城鎮了,注意一點啊。」
少女擁有動物的耳朵及尾巴,如果被人發現可是大事一樁。不過,話說回來,這傢伙機靈的程度連商人都自嘆不如,相信不用提醒她也不會有事;然而她完全不顧形象的放鬆表現,卻讓羅倫斯忍不住想說上幾句。
少女聽了,連看都不看羅倫斯一眼,甚至還打了個大哈欠。
少女「呼」地發出毫無警覺性的吐氣聲,羅倫斯心想少女總算打完哈欠了,不料她接着把末端帶有雪白毛髮的褐色尾巴拉近身子;可能是覺得尾巴癢吧?她像只幼犬似地輕輕咬着尾巴末端,似乎完全沒有回應羅倫斯的意思。
羅倫斯至少能確定這名擁有狼耳朵及尾巴,自稱賢狼的少女赫蘿,確實有可以像動物般完全不顧形象放鬆的能力。
不出所料地,赫蘿故意用撒嬌的聲音說:
「喔,你真是有錢呢。如果這麼有錢,不如還錢給我吧?」
儘管如此,赫蘿的外表怎麼看都比羅倫斯年幼,就算她的實際年齡是羅倫斯的數十倍,羅倫斯有時還是會有點看不慣她的舉止。
「這樣啊,那就旅途平安好了。想要避開狼,有你在確實可以很放心。」
羅倫斯原以爲自己是緩慢且安靜地回過頭,卻被抱着裝有胡椒的袋子睡覺的赫蘿瞄了一眼。
然而,波羅遜的貿易活動雖然頻繁,但城鎮卻顯得樸素,這是當地居民的特質使然。雖然這裏因爲有豐富的石材可取,所以保護城鎮的城牆蓋得十分氣派,但一旦進到城裏,映入眼簾的盡是簡單堆起石塊,再鋪上稻草的簡陋建築物。雖然人們常說貨物及人們頻繁往返的地方一定財源滾滾,該地不久後將變得富裕,但波羅遜的情況似乎有些不同。
羅倫斯露出有些難以置信的表情看了赫蘿後,才察覺到赫蘿的本意。
赫蘿一臉滿足地點點頭。
「嗯?」
波羅遜的居民只對樸實的生活感興趣。
如果換成是一般的城鎮,商人們爲了搬運商品到市場兜售,此刻早已面色泛紅地四處忙碌奔波,但這個城鎮裏似乎見不到這樣不識風趣的人。
羅倫斯轉過身子面向前方。
名爲赫蘿的巨大褐毛狼懂得人類的語言,它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簡直就是神。
「你的嘴還真挑啊,價錢會很高的。」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不敢輕視眼前的少女。
羅倫斯與如此任性的赫蘿是約莫兩個星期前相遇,羅倫斯在行商途中路過某村落時,奇妙的因緣際會讓他撿到赫蘿,於是兩人展開旅程。擁有狼耳朵及尾巴的赫蘿是一般世人口中的惡魔附身者,對致力於維持世上神明秩序的教會來說,赫蘿是他們追殺的對象。
「就這樣?」
「相當不錯,甚至可以聞到那些羊啃食的草香。」
「你的意思是要貢品?」
「嗯,咱要汝向咱祈禱。」
赫蘿焦躁地瞪着羅倫斯。
羅倫斯一邊回答,一邊操縱繮繩避開正在路上悠哉啃草的載貨驢子。
羅倫斯怕打擾到四周人們祈禱,於是停下馬車。
羅倫斯轉過身子面向前方,便看見徒步的旅行商人,正好從沿着山丘斜坡往右邊延伸的道路那頭出現。
當無法分辨是回答、還是因爲搔癢的感覺得到舒緩而滿足的聲音,傳進羅倫斯耳中時,他早已等得不耐煩而轉向前方了。
「嗯?」
羅倫斯的腦袋有如風車般轉動着,一下子就得到了結論。
因爲赫蘿說完後,就直盯着羅倫斯瞧,於是羅倫斯也斜眼看着赫蘿說:
那是因爲羅倫斯猜到赫蘿可能是太無聊,所以想與他鬥鬥嘴。
赫蘿聽到羊毛,似乎是聯想到了羊。她露出越來越充滿期待的眼神,朝眼前羅倫斯所指的羊毛看去,立即回過頭說:
波羅遜還沒被稱爲通往異世界的玄關口之前,據說曾經是某異教的聖地。
羅倫斯一邊跟在等待盤查的隊伍最後頭排隊,一邊嘆了口氣問道。
「咱說要鹹味夠重,且要側腰部位的肉乾。」
羅倫斯曾耳聞過波羅遜在不久前,還一直被稱爲通往異世界的玄關口。
如果要提到這隻可尊爲神的賢狼赫蘿,與羅倫斯之間的關係呢——在金錢方面他們是借貸的對象,在世人眼中是旅伴,在私交方面是朋友;至少羅倫斯是如此認爲。
「烤過的羊肉雖然也不錯,但那羊肉曬乾後的口感更是讓人受不了。汝啊,如果希望旅途平安,就準備羊肉乾唄。」
「羊肉乾。」
「這樣還算便宜唄。」
「昨天不是喫很多了嗎?你喫掉的量原本應該要撐一個星期的。」
所以當朦朧的清晨之中傳來鐘聲時,在田裏工作的人們便會一齊放下手中的工作,朝鐘聲傳來的方向閉目,雙手合十。
只要穿過這個城鎮,朝北邊或東邊順着高原地連續前進好幾天,再穿過那裏的城鎮與村落繼續旅行的話,就可以通往異國。如異國的字面意思,在那裏人們的食物穿着有所不同,就連崇拜的神明也不同。
「笑話。」
有一個命名特殊的城鎮叫波羅遜。
「你想要什麼貢品啊?」
羅倫斯心想赫蘿只是在開玩笑,他一邊注意不讓馬車撞上路邊的蔬菜堆,一邊敷衍地回答:
這裏的居民都是熱忱的正教徒,他們賺來的錢幾乎全數捐贈給教會。另外,波羅遜並不屬於任何國家的領土,而是由位在波羅遜西北方的教會城市留賓海根管理。所以捐贈金並非給城裏的教會,而是流向留賓海根的教會。不僅如此,土地的納稅賬簿也是由留賓海根的聖堂參事會管理,連居民的稅金都並非直接繳納給波羅遜。
果然沒有必要提醒赫蘿。
在沿着河川建造的河口城鎮帕茲歐所發生的一連串銀幣事件,正好於九天前落幕。羅倫斯在事件最後,親眼目睹了赫蘿的真實模樣。
「什麼都可。豐收當然就不用多說,要咱保證旅途平安也行。咱多少能夠預知風雨,也知道泉水的好壞。要擊退狼或野狗,咱更是最佳人選吶。」
「只要能夠保證我旅途平安與生意興隆,不管對象是誰我都願意祈禱。」
赫蘿的回答簡直像剛離開村落的少年向商行推銷自己時的說法,羅倫斯稍做思考後回答:
高齡數百歲的賢狼赫蘿的境界,豈是隻活了二十五年的小毛頭能夠追得上。
羅倫斯期望擁有的兩人關係是如外表年齡差距一樣:只要他提醒赫蘿,赫蘿就會坦率聽話,並因爲羅倫斯的提醒而避開各種困難,並深深感謝他。但是非常遺憾地,現實中卻經常發生相反的狀況。
難得赫蘿被食物矇蔽了機靈,怎能放棄捉弄她的機會呢?
「沒錯。」
赫蘿的睡姿只能用毫無防備來形容。嬌小的身材讓她看起來不像只狼,反而更像會被狼喫掉的柔弱少女。
城牆的入口已近在眼前。羅倫斯在晨霧之中,看見等待盤查的隊伍末尾。
羅倫斯在晨霧之中,一邊朝着傳來山羊叫聲的田地之間前進,一邊細數如墓碑般豎立在四處的木樁。木樁上刻有走過教會的漫長曆史後,仍留名青史的歷代聖人名字,聖人們至今仍持續淨化着這塊土地。
等到鐘聲再度響起,居民們重新開始工作後,羅倫斯才又駕着馬車繼續前進。這時赫蘿突然開口說:
「然後吶,肉乾要鹹味夠重的比較好,鹹味太淡的不行。還有吶,不要腿肉,側腰部位的肉質最好……汝啊,有在聽嗎?」
看着赫蘿毫無顧慮的天真笑臉,羅倫斯不禁認爲赫蘿或許只是單純想表示自己比教會的神還要厲害。赫蘿時而會有這樣特別孩子氣的表現。羅倫斯不禁心想,如果赫蘿平時也是這副模樣會更可愛。
赫蘿如果真願意保證旅途平安,一點兒羊肉的確算是便宜。不管怎麼說,赫蘿的真實模樣是隻巨大的狼。只要她認真起來,就算被惡劣如兇狠盜賊的傭兵團包圍,應該也能平安。
「如果是豐收,咱也可以保證。」
看到羅倫斯露出有些喫驚的表情,赫蘿一副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的模樣,惡作劇地笑了笑後,又闔上眼睛。
只要從遍地只見岩石的這座高原往西邊下去,接着無論是往北走還是往南走、或者往西行,都可以遇上一大片肥沃的土地與森林。然而,那裏的土地只有少量的泉水湧出,再加上四周被岩石包圍,所以沒多少土地可用來耕作。儘管如此,在這樣的土地上仍特地建造了城鎮,正因爲這裏是通往異世界的入口。
馬兒像在嘲笑他似的,左右搖擺着尾巴。
「咱是在問汝拜託人家保證旅途平安,就這樣沒任何表示啊?」
「你要我怎麼祈禱啊?」
「汝要求咱保證旅途平安,難道想靠祈禱那種根本不能填飽肚子的東西打發咱啊?」
赫蘿微傾着頭,笑容滿面地說道。
據說異教徒們後來遷移到比波羅遜更北邊與東邊的地方,而波羅遜也成了打算出徵的傳教士與騎士們的據點。其後波羅遜成爲人們與物資的中繼站,繁榮至今。
教會遵從神的教誨,逼迫異教徒們改變信仰,並決定由正教徒親手針對這塊受到錯誤文化污染的土地展開淨化之戰,至今已過了很長一段歲月。波羅遜曾是在這些過程中遭到滅跡的某異教的精神支柱。傳說教會展開激烈的戰爭,最後一掃這個地方的異教徒之後,由正教徒建造了波羅遜這個城鎮。
她的聲音聽來帶點憤怒。
然而,赫蘿並非單純只是擁有狼耳朵及尾巴的人類。到了現在,羅倫斯對於這點沒有半點懷疑,他確信赫蘿正如她自稱,是住在北方森林的賢狼。
可能是想起羊肉的美味吧,赫蘿不但沒有歉意,甚至還舔着舌頭。再高貴的狼,面對肉乾也只能像只狗一樣。
不過,羅倫斯故意擺出裝傻的表情面向赫蘿。
「嗯。汝說旅途平安,是唄?」
因爲羅倫斯才發現赫蘿的狼耳朵突然動了一下,就看到她緩緩伸出手套上帽子,拉下捲起的裙襬遮住尾巴。
現在會經過這個城鎮的,是從北方或東方送來的毛織物、鹽或鐵,以及從西方或南方送來的穀物或皮革等物品。波羅遜被當成與異教徒的戰爭舞臺已成爲久遠的往事,如今只有精打細算的商人們會不斷出入這個城鎮。
「……嗯。」
然後他也雙手合十向神祈禱。
「怎麼,你要我雙手合十向你祈禱?」
「搞什麼,原來汝是教會的爪牙啊。」
「你希望我向你祈禱?」
羅倫斯又稍稍回過頭看。
「果然是這樣沒錯,這樣看來胡椒也不難賣得好價錢。」
雖然波羅遜整個城鎮就彷彿一間教會,但是正因爲這裏有許多從異教國家來的商人,所以比想象中還要通融,檢查的重點也在於商品而非入境者。羅倫斯想着不知道放在貨臺上的胡椒會被課上多少稅金,突然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從旁邊射來。除了赫蘿,當然沒別人了。
羊毛的質感越好,羊肉當然就越美味。而羊肉越美味,肉食消費也會隨之增加。這麼一來,用來調味或保存肉食的胡椒價格就會跟着水漲船高,這讓羅倫斯不禁開始期待起自己的胡椒能夠賣得多高的價格。
赫蘿深知被尊稱爲神的孤獨,並且厭惡那樣的感覺。羅倫斯明知道赫蘿不可能如此希望,還是故意這麼說。
「也是,就旅途平安來說,確實似乎很有幫助。」
因爲有赫蘿在,所以羅倫斯刻意經過路人較少的商業道路,但這裏不愧是自古就有的商業道路,滿載着珍奇貨品的馬車不斷與兩人擦身而過。貨品當中,尤屬稀有紡織物特別多。
然而,羅倫斯完全不理會這一切,他的視線落在排在前面的商人牽着的馬背上。馬背上看似暖和的羊毛堆積如山。
然而,如今在波羅遜已見不到全身包裹着破布,如隱者般裝扮的傳教士;也見不到佩戴長劍,宣言要爲真神奪回土地揚長而去的騎士們了。
越來越懂得如何應付赫蘿的羅倫斯只好這麼問。
赫蘿的雙眼閃爍着光芒,長袍底下的尾巴不停發出唰唰聲響。
「只要是羊肉,有多少咱都喫得下。」
羅倫斯再回過頭一看,赫蘿似乎是縮着身子睡着了。赫蘿在長袍底下穿着長褲,所以她的雙腳不致於裸露在外;但爲了梳理尾巴而捲起長袍到腰部,卻直接睡着的模樣,要說煽情倒也真的很煽情。
「呵呵。」
「是唄?」
「那些羊毛如何?是好貨還是劣等貨?」
然而,對手可是自稱賢狼的赫蘿。她似乎立刻就察覺到羅倫斯的企圖。
赫蘿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瞪着羅倫斯說:
「咱不會再上同樣的當了。」
上次的蘋果事件似乎讓她學乖了。羅倫斯輕輕咋了一下舌頭,擺出同樣嚴肅的表情說:
「既然這樣,一開始老實說想喫肉乾不就得了?那樣還比較可愛呢。」
「咱如果裝可愛求汝買,汝會買給咱嗎?」
光聽到這樣的話,就已經讓人覺得不可愛了。因爲隊伍往前進,於是羅倫斯一邊駕駛馬車前進,一邊斬釘截鐵地說:
「怎麼可能買給你。你應該學習牛或羊,反芻昨天喫下的食物。」
羅倫斯自覺剛剛的話說得漂亮,不禁笑了出來,但赫蘿卻因憤怒瞬間失去了表情,她沉默地坐在駕座上用力踩了羅倫斯一腳。
踏平泥地而形成的道路,旁邊是隨便堆起砌好的粗糙石塊,再鋪上稻草的簡陋房子。
因爲城裏的居民只購買生活必需品,就算設置攤販也不會有人光顧,所以波羅遜的攤販數量之少超乎想象。
在城裏活動的人數並不算少,儘管滿載商品的馬車或扛着衆多行李的商人不斷往返其中,城裏卻顯得安靜無聲,彷彿整座城鎮飄蕩着如棉花的空氣,不斷吸去人們的吵嚷聲。
如此安靜又樸素、塵土四處飛揚的城鎮,竟是與遠方國家的重要貿易中繼站,而且每天創造出金額令人目眩的利益,這實在教人有些難以置信。
在其他城鎮,人們幾乎不會理旅行佈道士;但換成在這個城鎮,居民卻會露出充滿感激的目光,羣聚在佈道士身邊聽取路邊佈道。這教人如何想象這樣的城鎮會有人從事利益行爲?
這個城鎮總是讓羅倫斯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好無趣的城鎮吶。」
在赫蘿的眼中,整體散發出如教會般獨特氛圍的這個城鎮,似乎也只值得這麼一句形容。
「這裏沒有賣食物的攤販嘛。」
「汝這話聽來好像咱只知道喫似的。」
「不然要順便聽聽佈道嗎?」
「哦喲,這是胡椒嗎?」
羅倫斯看着赫蘿在駕座上百無聊賴地把玩絲質腰帶的模樣說道。赫蘿聽了用手遮住嘴巴,打了一個大哈欠。
「汝剛剛是說留賓海根,是唄?」
「麻煩您了。」
羅倫斯振起精神說道,並拿出裝滿胡椒的皮袋。
「商品在這裏。」
看到羅倫斯指向那些人,赫蘿一副像是喝了苦水似的痛苦表情哼了一聲說:
「萬一、萬一有擺出來呢?」
「那麼,今天是要賣什麼樣的商品呢?」
更慘的是,商行老闆似乎把身穿長袍的赫蘿當成是正在巡禮的修女,他還拜託赫蘿要嚴厲告誡羅倫斯。
「哼。該不會是在說那傢伙吧?」
赫蘿應該是擔心她如果殺了人,同樣身爲人類的羅倫斯會因此生氣。
「不得食言吶。」
赫蘿露出訝異的表情反問。在北方一提到保存食物,不管什麼食物都是用鹽漬的方法,想必她是聯想到鹽漬蘋果吧。
「聞味道啊。」
「不確定有沒有賣新鮮蘋果。冬天快到了,應該會有醃漬的蘋果吧。」
「那城鎮很大啊?」
「怎麼可能。」
「那快走唄,汝啊,快走唄。」
「可是,要放棄梨子也很可惜,是唄?」
「你會掛心的事還真奇怪呢。」
「因爲這裏賺到的錢,幾乎都會流向位在西北方的教會城市留賓海根,到了留賓海根,沒有人會想要認真聽佈道的。」
聽衆當中似乎不只居民,也有幾名平常只顧祈禱生意興隆的商人。
赫蘿的耳朵明顯動了一下,連她頭上套着的帽子形狀都變了形。
「有可能會賣光,要是賣光了怎了得……」
而且,如果赫蘿所言不假,那麼屁股被咬到的事實應該會因爲太過羞恥,而沒留在記錄上。這麼一想,就覺得只有左手臂被喫掉的傳說顯得很不自然。
等到羅倫斯好不容易從老闆及赫蘿兩人的說教當中解脫時,他對自己發誓,絕對不買蜂蜜醃漬物給赫蘿。
唰唰唰,長袍底下的尾巴像只幼犬0一樣激動地甩着。赫蘿的眼神充滿期待,雙眼泛着淚光,一副痛苦難耐的模樣。
聖人留賓海根總是被畫成身穿破衣,猶如赤裸的畫像,或許就是因爲他的衣服被赫蘿咬得破爛不堪。畢竟赫蘿原本的模樣是隻巨大的狼,她只要輕輕咬一口,對方應該會立即血染全身吧。
「桃子加上蜂蜜吶。怎麼會這樣,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儘管羅倫斯無情地撥開赫蘿的手,但赫蘿的思緒早已不知道飄向何方去了。她的視線注視着遠方,一邊咬着中指指甲,一邊喃喃自語說:
赫蘿驕傲地敘述着自己的勇武事蹟,還用鼻子哼了一聲大笑出來。但一旁的羅倫斯卻是有些喫驚,連話也說不出來。
她眼神認真得嚇人。
羅倫斯前往銷售胡椒的地點,是一家店名的特殊程度不輸給城鎮名稱波羅遜,名爲拉多培隆的商行。
「你有沒有在聽啊?」
「用蜂蜜醃漬的。」
「這是很重要的事。」
羅倫斯一時沒能搞懂赫蘿的意思,但後來總算察覺到了。
「那傢伙是留有一頭火紅色頭髮,鬍鬚蓬蓬並面帶威嚴的男子。一看到咱可愛的耳朵及尾巴,那傢伙二話不說直呼咱是惡魔的爪牙,領着騎士們拿着長劍長槍追殺咱。後來咱真的生氣了,所以就變回原來的模樣打退那羣騎士,最後還咬了留賓海根的屁股一口。那屁股太硬,一點也不好喫吶。」
「喂,別拉我啊。」
「汝啊,要守承諾吶。嗯?」
「不用說賣光,可能連買都沒得買。這點你要先搞清楚啊。」
羅倫斯暗自對自己說:「早知道就不要提蜂蜜醃桃子的事。」但現在後悔已經太遲了。
赫蘿露出不同於先前的表情,像在窺伺羅倫斯的反應似地說道。
掌控這一帶地區的教會城市留賓海根,被形容成在不久的將來,會改用黃金打造城牆的富裕城市。據說控制這個城市的聖堂參事會高層,甚至把教會歷經好幾百年的異教徒討伐當成謀利行爲,高層裏盡是一些連商人都自嘆不如的主教或祭司。
「我是覺得你有必要聽一次有關樸實節儉的佈道。」
「你知道啊?」
「留賓海根比帕茲歐還要大。與其說那裏是城鎮,不如說城市比較貼切。那裏也有很多熱鬧的攤販。」
跟着慌張環視四周一遍後,突然用懷疑的眼神看着羅倫斯說:
留賓海根也是因爲這樣纔會有那麼多發財機會吧?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時,赫蘿一臉思考狀地傾頭說:
羅倫斯一邊斜眼看着赫蘿,一邊駕駛馬車往分成兩條岔路的右邊道路前進。
雖然羅倫斯顯得有些疲累地這麼說,但看到老闆突然擺出商人面孔,他就知道不能大意。
蜂蜜醃漬的桃子,根本不是一介旅行商人隨隨便便就能買得到的東西。
「反正,神對於樸實節儉的教誨,應該只有在這裏才具說服力吧。」
「……知道了啦,我會買給你喫啦。」
只是記錄中聖人留賓海根與異教衆神打鬥時,不小心被喫掉的是左手臂。因此大聖堂的壁畫上所描繪的聖人是沒有左手臂,身上穿着沾滿鮮血的破爛衣服,但仍勇敢地指揮着神明庇佑的騎士團,與異教徒對抗的模樣。
「話說回來,這個城鎮還真是無趣至極吶,森林裏都比這兒熱鬧。」
「汝……一定又想要陷害咱,是唄?」
「我沒有說謊,只是不知道有沒有就是了。那東西多是貴族或有錢人的專利,本來就不會擺在店面兜售。」
「咱是狼吶,根本聽不懂什麼難懂的佈道。」
赫蘿的目光突然變得炯炯有神。
「喔,是人名沒有錯。雖然留賓海根現在是城市的名稱,但原本是率領討伐異教徒聖騎士團的聖人名字。因爲是很古老的名字,所以現在很少聽見了。」
教會城市留賓海根到現在還留有關於聖人留賓海根擁有紅色頭髮,或是當初在現在的城市位置建築要塞時,聖人與異教衆神打鬥的記錄。
羅倫斯輕笑了一下,但突然記起赫蘿在好幾百年前就出來旅行過的事實。

雖然羅倫斯如此叮嚀,但他不確定赫蘿是否有聽進去。
「用蜂蜜醃漬的梨子也很好喫。其他……我想想……對了,雖然很少見,不過也有醃漬的桃子。最上等的醃漬物就是把桃子切成薄片,然後塞進桶子裏,中間還不時加上一些無花果和杏仁,等到塞滿整個桶子後,從上面淋上大量蜂蜜,最後放進少許薑片加以醃漬。大概放個兩個月後,就是最好喫的時候。我曾經喫過一次,那甘甜的程度甚至連教會都一度協議要禁止醃漬……喂,你口水滴下來了。」
羅倫斯心想這時如果搖頭,不敢保證赫蘿不會撲向前咬他一口。
「您怎麼知道?」
這感覺像是不小心得知歷史背後的祕密,羅倫斯不禁笑了出來。
或許被赫蘿咬到的人真的就是聖人留賓海根。
「只買一些喔,一些而已喔。」
「要對咱佈道,再等五百年唄。」
羅倫斯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還沒鬆開綁住袋口的皮繩,就被猜出袋裏的商品讓羅倫斯感到喫驚,但他勉強不讓這樣的情緒表露出來,並展露笑容說:
赫蘿的臉向前貼近,差一些就要靠在羅倫斯的肩膀上。
「嗯?」
說不定老闆的生意手段就是故意花時間說教,先讓對手的思考能力變差,再狠狠展開攻擊。
正好前方有人羣聚集,旅行佈道士正單手拿着聖經佈道。
看見赫蘿一臉認真地說道,羅倫斯也表示贊同,沒再多開玩笑。
「知道了,知道了。」
「賣了胡椒後,馬上就會載着新貨去留賓海根,在那之前先忍耐一下。」
「也有蘋果?」
「嗯,想起來了。不過咱聽過的不是城市名,而是人名。」
「那麼,時間拖的有些久了,是不是該談談生意了呢?」
羅倫斯說完話的那一刻,赫蘿雙手用力握緊羅倫斯的手臂說:
「咱只是咬了那傢伙一口,咱沒殺死那傢伙吶。」
「……醃漬?」
「你不是看得出來我有沒有說謊嗎?」
「嗯?」
因此當羅倫斯經過半年後再踏進商行時,商行的老闆一見到許久沒來到商行的羅倫斯,就先爲他的平安無事說出祝福話語,接着又說服羅倫斯應該去聽一次教會新來祭司的精彩佈道,並開始對羅倫斯說教,告訴他聽佈道可以讓心靈如何獲得救贖。
「啊,可是汝啊。」
赫蘿聽了,驚訝地擦擦嘴角。
想必只要循着世系追溯,就能夠查出拉多培隆是這個城鎮建立以前,就已經住在這一帶的異教徒了吧。據說特殊的名字都是從很久以前流傳至今,不過到了現在,這些名字特殊的人已是徹頭徹尾的正教徒,他們的熱衷程度甚至不是一般人比得上。拉多培隆商行的老闆年近五十歲,或許是這樣的年紀,讓他的信仰心越來越虔誠了。
赫蘿反過來正視羅倫斯這麼問。
赫蘿一邊拭去眼角的淚水,一邊佯裝不解地說。
如果現在反悔說不買了,恐怕會被赫蘿活活咬死。
可能是找不到話可回,赫蘿稍稍壓低下巴。
赫蘿裝作一副很能理解的模樣,狠狠地批評了羅倫斯一頓,還只在羅倫斯面前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雖然老闆有些惡作劇地笑着說道,但還沒磨成粉狀的胡椒不會有明顯的味道。
羅倫斯斜眼偷看站在一旁的赫蘿,發現她笑得正開心。
「看來我磨練得還不夠。」
「歷練不同啊。」
看到老闆毫不驕矜、笑容沉穩,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羅倫斯心想或許他剛剛是故意把赫蘿錯認成修女。
「不過,羅倫斯先生每次都選在最適當的時機帶來好商品。今年因爲承蒙上天保佑,糧草長得不錯,讓豬隻只不過在城裏的路上隨便走動,就可以喫得肥滋滋,接下來的胡椒需求量會呈直線上漲好一段時間。真是的,如果您早一個星期來,我就可以殺價殺得便宜些呢。」
羅倫斯見老闆笑得開朗,只能還以苦笑。對話的主導權完全掌握在對方手中。被老闆這麼一說,羅倫斯交涉價格時就沒法太強勢,想挽回局面恐怕很難了。
「那麼,我們來秤重吧。您有帶天秤來嗎?」
不同於視天秤的精準度如自身名譽的兌換商,商人們持有的天秤通常都會動一些手腳。如果碰到要秤的商品是胡椒或砂金等,只要在刻度上稍動手腳,秤出來的重量就會有很大差異時,賣方就會準備天秤,與買方的天秤合用。
然而,羅倫斯並非平時就經常販賣胡椒這類高級商品,因此他沒有準備天秤。
「沒有,但我相信神的安排。」
老闆聽了,露出笑容點點頭後,特地從擺在櫃子上的兩臺天秤當中,取出位在後方的天秤。
羅倫斯不禁暗自鬆了一口氣,但他知道自己沒把這樣的心情表露在臉上。
就算老闆是忠實於神的教誨,再虔誠不過的正教徒,終究改變不了他是商人的事實。想必擺在前方的是被動過手腳的天秤。
要是用被動過手腳的天秤,根本不知道會造成多大虧損。畢竟一粒胡椒可是相當於一枚銀幣的價值。
羅倫斯在心中對上天表達感謝之意。
「人們再怎麼相信神的公正,也應該要有辨別眼前聖經真僞的判斷力。就算再怎麼信仰真神,要是記取錯誤的聖經內容,那等於是做了冒犯神的行爲。」
老闆這麼說,並把天秤放在身旁的桌上。
他的意思應該是要羅倫斯確認天秤有沒有被動過手腳。
雖說商人總是習於互相欺瞞,但這並不代表商人之間就不需要有信賴關係存在。
雖然比預期還要低,但也算是不差的價格。這樣羅倫斯與擁有商店的夢想之間,就拉近了一大步距離。
單純卻挺傷神的秤重作業一共進行了四十五次。雖然胡椒依產地不同,價格會有所差異,但羅倫斯帶來的胡椒以一顆砝碼的重量來說,價值應該相當於一枚盧米歐尼金幣。如果依羅倫斯所瞭解的行情來計算,一枚盧米歐尼金幣相當於三十四又三分之二枚大量流通在河口城鎮帕茲歐的崔尼銀幣。現在有四十五枚盧米歐尼金幣的價值,也就等於一千五百六十枚崔尼銀幣。
「如果少了水,就是聖人也活不了命。幫您準備水就好了嗎?還是要葡萄酒呢?」
「可是咱口渴了。」
「有沒有好一些了?」
城裏的商人都得過目數量龐大的匯兌通知書、光票(注:指不附帶任何商業單據的票據),還有合約書等文件。不用說是總行設置在異國的大商行,就連遠方國家的小商行所發行的文件,據說他們都能夠憑上面的筆跡辨識真僞。
「這怎麼得了!」
這是羅倫斯最緊張的時刻。
這天秤似乎沒被動過手腳。
就算是赫蘿,也不可能每次的伎倆都能順利瞞過對手。
看見赫蘿以笑臉回答,羅倫斯心想赫蘿應該真的只是口渴而已。
赫蘿在聽從老闆的勸說坐上椅子之前,正打算把鐵製杯子放在桌上時,應該只有羅倫斯有預感赫蘿打算採取些什麼行動。
就在這個瞬間。
「這證明書看來不是僞造的。」
羅倫斯一面對這樣的老闆感到欽佩,一面瞪着赫蘿說:
「這些是從利登王國的拉瑪帕達進口的胡椒,這是負責進口的米隆商發行的證明書。」
雖然這是單純的作業,但假設擺有砝碼的一端只要有些微傾斜,而秤重者因爲嫌麻煩而忽略之,就這麼直接繼續秤重作業的話,累積下來的差距將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大虧損。
住在城裏的商人多半不會離開自己的故鄉,在故鄉終其一生。雖然有些商人退休後會展開巡禮之旅,但商人在退休前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旅行。
「請等一下啊。」
「什麼!幫您叫大夫來好嗎?」
放在桌上的天秤是用暗金色的黃銅製成的天秤,看來十分華麗。像這種要大城鎮裏的有錢兌換商才能擁有的天秤,竟然會出現在這家商行裏,顯得有些不合稱。
然而,羅倫斯卻是瞬間想起在米隆商行發生的皮草交易事件,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盧米歐尼金幣的行情是多少呢?」
羅倫斯聳了聳肩,把赫蘿的事從腦海中驅除,開始概算起胡椒的金額。
那是因爲金幣幾乎是被當成計算貨幣來使用。也就是說,金幣只是單純被視爲世上各種貨幣的價值基準。交易時先以金幣計算金額後,再決定付款的貨幣種類。不過這麼一來,金幣與付款貨幣之間的行情變動,當然就會構成問題。
利登王國當然語言不通,而且據說那裏十分炎熱,一整年都處於盛夏季節,國民們無不曬得黝黑,一出生就是黑皮膚。
「那麼,是不是可以秤胡椒的重量了呢?」
「怎麼了?」
如米隆商行般的大商行所發行的合約書,想必他們已經很熟悉,應該一眼就能分辨印鑑的真僞。合約書上的簽名固然很重要,但蓋上去的印鑑更是證明其真僞的關鍵所在。
老闆聽了,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
赫蘿手拿杯子,身體搖晃得越來越厲害,眼見杯子裏的水就快灑了出來。
「那麼,一個砝碼算一枚盧米歐尼金幣,您意下如何?」
赫蘿輕輕點了點頭,緩緩開口說:
天秤的指針確實停在正中央位置不動,在左右兩端的秤盤擺上砝碼後,指針也同樣指着正中央位置。
「那麼開始秤重吧。」
與羅倫斯同時看向赫蘿的老闆,看見赫蘿在牆邊不斷搖晃身體,以擔心的口吻詢問。
因此,老闆與羅倫斯兩人互相確認天秤是否對稱,等到兩人得到共識後才繼續下一批秤重。
羅倫斯沒多加思索地這麼回答後,才重新想了一下。
「這麼說來,您的交易貨幣是以崔尼銀幣爲主囉?」
在彙集來自衆多城鎮流入大量貨幣的地方,對於計算貨幣的酌定,一般都會比實際的貨幣價值來得低。
搬運輕輕一隻皮袋的胡椒,就能夠賺取五百枚銀幣的利潤,這生意簡直是太好賺了。
赫蘿稍稍靠在老闆身上重新站穩身子,並輕聲向老闆道謝。
「或許真的是因爲旅行而累着了,總覺得眼前的事物看起來是傾斜的……」
然而,反觀赫蘿在帽子底下的面孔,卻是一點也不像感到暈眩的虛弱表情。
羅倫斯滿面笑容地把胡椒裝回皮袋裏。
「就以這個價格麻煩您了。」
老闆擔心地走近赫蘿身邊,一手扶住杯子,另一手扶住她纖細的肩膀。
老闆這樣的作風比起用商人來形容他,更像是正教徒的典範。
老闆一邊這麼說,一邊從房間角落的櫃子抽屜裏取出墨水壺及紙張。羅倫斯心不在焉地望着老闆的舉動,這時衣角突然被拉了一下,於是羅倫斯回過頭看。除了赫蘿,當然沒別人了。
不過,就算是不曾間斷旅行的旅行商人羅倫斯,也只曾聽過利登王國是個盛產辛香料的地方,他也不清楚那是個什麼樣的國家。如果以帕茲歐爲出發點,那就是順着河川出海後朝南方前進,越過不同顏色的兩片海洋纔可抵達利登王國。據說就算乘坐超長程專用的巨大型船隻,也必須花費約莫兩個月的航海時間。
胡椒的進貨金額是一千枚崔尼銀幣,這麼概算起來可有五百六十枚銀幣的利潤。辛香料的交易果然相當有賺頭。當然,如果是黃金或寶石、或是高級染料的原料等商品,有時還能賣得進貨價的兩、三倍價格。雖然胡椒的利潤與這些商品比起來可說微乎其微,但對餐風露宿的旅行商人來說,這已是沒得挑剔的高獲利率。缺乏資金的旅行商人扛着重量達體能極限,而且是麥子裏等級最低的燕麥商品越過山頭,拖着身心俱疲的身子到城鎮交易,結果只賺得一成利益的情況,一點也不稀奇。
「咱口渴。」
雖然這家商行與眼前的天秤並不合稱,不過天秤的兩端卻是相當合稱。
眼前的人可是自稱賢狼的赫蘿。她會突然說出毫無關聯的話,或許是有什麼用意。
然而,這個城鎮是重要的貿易地點,就這點來看,這行情差距還在可容許的範圍內。
這比羅倫斯印象中的行情還要低。
「忍住。」
那模樣看來就像不斷絕食而引起貧血的修女。就算不像老闆是虔誠的正教徒,也會想要伸手攙扶她。然而,羅倫斯卻察覺到事情有些蹊蹺。
「怎麼了嗎?」
不過,拉多培隆商行的老闆能夠立即說出羅倫斯固定使用的貨幣,可見他是實力過人的一流商人。
羅倫斯當然沒理由拒絕老闆的提議。
赫蘿說罷,在木頭桌面滴下幾滴杯子裏的水,水珠毫不遲疑地流向右方,發出小小聲響從桌角落在地板上。
赫蘿可能是因爲捱罵而感到不悅,她別過臉不理睬羅倫斯。明明反應快得驚人,但有些地方卻又表現得孩子氣。羅倫斯心想就算再多說什麼,赫蘿也聽不進去了吧。
「好多了,謝謝。」
「瞧!咱眼前的東西傾斜着吶。」
因爲這個緣故,旅行商人自然會有固定使用的貨幣。
老闆回過頭來,臉上掛着打從心底擔心赫蘿的表情。
「咱好像還覺得暈眩。」
「能請您給咱水嗎?」
「或許這對你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對我們商人來說,談生意就等於在戰場上打仗。要喝水晚點再喝不就得了?」
老闆把筆記兼用的合約用紙、墨水及羽毛筆放在桌上後,沒有呼喚他人,便走出房間親自拿水去了。
「嗯……」
鐵製杯子就快被放到桌上的那一刻,赫蘿對着老闆的背影喊了一聲:
眼前的老闆是長年一手治理商店的一流商人,若隨便使出三流伎倆,定會遭到慘痛的反擊。
由於大多數的旅行商人都必須傳承修行,不能擅自決定行商的路線,因此一般多是循着從前聖人走過的巡禮路行商。
「先生啊。」
過了一會兒後,老闆端着上面放有鐵製水壺和杯子的木頭托盤回來。讓交易對象、而且還是長輩的商人爲自己做這樣的服務,令羅倫斯十分過意不去。不過他看到老闆臉上掛着笑容,彷彿在說這些事情與談生意無關。
老闆聽了也笑容滿面地伸出手來。此刻正是合約即將成立,商人的情緒最高漲的瞬間。
拉多培隆商行的門面樸素無華,會讓人錯以爲來到一般住家;商行除了老闆之外,就只有幾名男工。商行裏的擺設也相當簡素,只看得到牆邊擺了兩個櫃子,裏面只放了應是裝有辛香料及南北貨的罐子,還有筒狀的紙張及羊皮紙文件。
老闆一邊收下羅倫斯遞給他的羊皮紙證明書,一邊眯眼微笑地說道。
「嗚、嗯,有點頭暈……」
「如果是崔尼銀幣的話,行情是三十二又六分之五枚。」
「這樣的話,我們需要紙和墨水。請等一下。」
赫蘿在距離稍遠的牆邊,用雙手捧着鐵製杯子一邊喝水,一邊望着秤重作業進行。
「那麼,不好意思。」
「呃——所以是四十五顆砝碼重。這些胡椒的產地是哪裏呢?」
赫蘿如此少根筋的聲音突然介入對話。
「原來產地是拉瑪帕達啊,這些胡椒還真是走了一段長遠的路程呢,那根本是我們無法想象得到的地方。」
雖然很難想象世上會有這樣的地方,但事實上確實有辛香料、黃金、銀或鐵從那裏運來。不管怎麼說,米隆商行都願意以商行名譽爲擔保,發行這些胡椒是從拉瑪帕達運來的證明書。
就在羅倫斯改變念頭打算再問赫蘿時,傳來老闆的聲音:
「這怎麼得了!對了,我來拿今天早上剛擠出來的羊奶給您補充營養吧。」
羅倫斯以電光石火般的速度動腦計算,腦海裏浮現的胡椒總金額約爲一千四百七十七枚崔尼銀幣。
心地善良的老闆勸說赫蘿坐在椅子上休息,沒等待赫蘿回答就準備去取羊奶。
想必是真實存在的國家吧。
「我記得羅倫斯先生您是繼承師父的生意,循着聖人梅崔吉斯的巡禮路行商,沒錯吧?」
秤重的動作相當單純,先在一端的秤盤擺上砝碼,接着在另一端的秤盤擺上胡椒。兩端的重量對稱時,就先把秤盤上的胡椒移至別的位置,再擺上新的胡椒使兩端重量對稱。
帽子底下的狼耳朵似乎沒有明顯垂下來。
「好的。」
儘管羅倫斯對金幣行情已有某程度的瞭解,但他還是立刻發問。
赫蘿虛弱地說道,她在老闆的攙扶下,勉強站直身子。
羅倫斯心想或許赫蘿真的只是感到暈眩,他也走近赫蘿身旁。
羅倫斯安心地對着老闆露出笑容。
羅倫斯如此想着,但突然又覺得納悶,因爲赫蘿的樣子並不尋常。
「是的。因爲有聖人梅崔吉斯的庇佑,一路旅途平安,生意也還不錯。」
「應該是長途旅行讓您累着了,就算健壯的男子也會覺得旅行疲累。」
「!」
羅倫斯在水珠滴落的那一刻瞪大了眼睛,急忙走近桌子伸手觸摸天秤。
羅倫斯心想先前已仔細確認過天秤是對稱的。天秤兩端稍有差距就會造成大虧損,羅倫斯因此仔細確認過的天秤,正平行放在剛剛水珠流過的桌面。
從這個事實可推斷出結論——
羅倫斯拿起已完成秤重,只有一端秤盤上還放着砝碼的天秤,轉了個方向並取下砝碼。
羅倫斯在桌面輕輕放下天秤,原本因爲被舉高而擺動着的指針,也慢慢減緩擺動的速度,最後終於靜止不動。
羅倫斯往指針所指的刻度一看,發現天秤在傾斜的桌面竟能夠指着正中央位置。如果是精準無誤的天秤在傾斜的桌面,指針的位置當然會有所偏移。
很明顯地,這是動過手腳的天秤。
「那麼,咱喝的究竟是水,亦或葡萄酒呢?」
看見赫蘿把頭轉向老闆,羅倫斯也跟着看向老闆。
被兩人的視線一看,老闆的表情變得僵硬,滿臉是汗。
「咱喝的是葡萄酒,是唄?」
赫蘿語調愉悅地說道,彷彿就快聽到她的笑聲。
反觀老闆的模樣,他的臉色從一片蒼白化爲土黃色。在這個信仰虔誠的城鎮裏,若是對天秤動手腳,做出如同詐欺的行爲一旦公諸於世,老闆的財產將被全數沒收,落得當場破產的下場。
「俗話說生意越是興隆的酒吧,那裏的老闆越不會喝酒,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啊。」
氣勢薄弱的商人就像只溫馴的兔子。就算那柔軟的腹部被尖牙紮實地一口咬上,也發不出哀鳴聲。
羅倫斯轉向老闆,面帶笑容走近他說:
「也就是說,酒吧生意興隆的祕訣,就是老闆是唯一保持清醒的人吧。」
老闆額頭上滲出的汗水如雨般落下。
「我好像和我的夥伴一樣喝醉了,我應該會忘記一些在這裏看到或聽到的事情吧。不過,喝醉酒的人往往會說一些不合理的話。」
雖然貨臺上擺着兵備顯得雜亂,但黃湯下肚後也不會在意了吧。
「儘量快一些唄。」
「小的連反駁的話語都沒有。」
羅倫斯心想:就讓她盡情批評吧。他自己沒發現天秤被動過手腳是事實,也多虧赫蘿發現,才讓他從原本虧大錢的險境,化爲賺大錢的佳境。
赫蘿說罷,連連揮動她的手掌,一副受不了似地嘆了口氣。
「你有計算過你身上穿的衣服、換穿的衣服、梳子、旅費、酒錢及餐費花了多少錢嗎?還有進入城鎮時的人頭稅。你該不會想說你不會加法唄?」
「想必貴商行在留賓海根應該有熟識的商行吧。如果我把商品賣給對方,就可以讓我們抵銷借貸了。」
如果看到赫蘿這樣的笑容,就算不是有錢男子也會願意掏腰包買東西給她。然而,羅倫斯卻只斜眼看了赫蘿一下。
「兵備不會有買賣風險,可穩賺利益,不是嗎?再說,這樣我也能夠立即還錢。如何呢?」
用本金的兩倍金額買下商品,其價格跌落所造成的影響自然也會是兩倍,因此價格穩定的兵備可說非常適合於信用採購。
赫蘿微傾着頭,露出笑容這麼說。
「那麼,兩位談完了嗎?」
她喫進肚子裏的肉量,要是讓羅倫斯作爲旅途上的糧食來分配,他有信心可以喫上三星期。而赫蘿喝下的葡萄酒之多,也讓人納悶她的肚子要如何裝下如此驚人的量。
赫蘿就只有這點顯得特別勤勞,就算看到她拉出尾巴來,羅倫斯依然不願意提醒她要注意。
羅倫斯打了個大哈欠回問。
羅倫斯保持着笑臉,以平時談生意的語調逼近老闆說:
而且這些東西還全部免費。酒足飯飽之後,只需要在馬車貨臺上好好睡一覺便可。
「只要有特等的葡萄酒和羊肉乾,咱就會有好心情。啊,要側腰部位的肉。」
然而,這時如果爲了泄憤而輕率行動,可就不配當個商人了。
「您意下如何?」
「說到商品,我想這金額也不算太低,不如就向您買高級兵備好了。您這裏應該有很多提供給留賓海根的兵備商品吧?」
而且這條道路經常有人往返,路面被踏得硬實,凹陷的地方也都被補上了。
「到了下一個城鎮咱想買油。」
「呵呵呵,真可憐吶。」
羅倫斯提出的要求是以部分現金作爲保證金,讓他採購超出保證金金額的商品。投資的金額越高,可獲取的利益也就越多,這道理不解自明。手上只有一枚銀幣,卻能夠買下價值兩枚銀幣的商品,賺取的利益自然可爲兩倍。
「呃、啊,可、可是……這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不行啊?太可惜了,我好像快要酒醒了。」
老闆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買給咱好嗎?」
因此,不僅不能喝酒,還只能一邊盯着馬屁股看,一邊抓住繮繩的羅倫斯在羨慕的情緒作祟之下,堅持不看赫蘿一眼。
這是從天而降的絕佳機會。
還是乖乖接受赫蘿的批評吧。
商人的營業用笑容有時可以是恐嚇對方的武器。
從拉多培隆商行搶來羊肉及葡萄酒,並以便宜價格買下大量的兵備後,羅倫斯兩人在正午的鐘聲響起前,便離開了波羅遜。兩人從波羅遜出發還沒走上多遠的路,所以現在的時刻纔剛剛過了正午。
「……怎麼了?」
他露出悲慘的表情,無力地垂下頭。
一想到隔天還得做生意,就算是再奢侈的商人也會懂得自制。然而,這是赫蘿身上不可能發生的行爲。
「嗝……好喫。」
「咱好像也快要酒醒了吶。」
「哎,在那之前得先梳理一下尾巴……」
看她別無他顧安靜地梳理着尾巴,不難看出她有多麼重視她的尾巴。
因爲貪食是神訂下的七大原罪之一。
赫蘿露出可愛的笑容,微微傾頭的模樣映在老闆眼中,想必像個惡魔吧。
羅倫斯想表達的是他帶着向拉多培隆商行借錢買來的兵備,前往留賓海根賣給對方商行後,不用特地拿着貨款再回到拉多培隆商行還錢。
也難怪羅倫斯聽到如此自暴自棄的發言後,根本懶得看赫蘿一眼。
「您是說……兵備啊。」
就算牀位被一堆劍柄塞滿,但只要睡在劍柄上頭,依然能夠度過一段優雅的午後時光。
話說回來,要是沒發現天秤被動過手腳,想必羅倫斯已虧損了相當驚人的金額吧。
就在強制進行的洽談宣告結束時,赫蘿趁機這麼說。嘆息聲似乎就快從老闆的口中傳出,他忘了還有一個麻煩的傢伙。
這下羅倫斯真的沒法反駁赫蘿,只能抽動着嘴巴苦笑。
他冷靜的頭腦裏只盤算着如何從意外抓到對方把柄的事態中,獲取最大的利益。
有種疾病稱爲春病。
當然了,只要不受到肉類的誘惑,又沒有沉溺在喝了葡萄酒後的飄飄然感覺,就可以避免這種疾病發生。教會每週日的佈道也不忘叮嚀人們多喫蔬菜,少喫肉類。
「嗯,咱曾聽說用油梳理尾巴很好。」
老闆滿是汗水、彷彿要溶化的臉上,或許還有淚水摻雜其中。
「……您是說兵備嗎?」
「咱差不多想睡了。」
赫蘿的驚人食慾讓羅倫斯忍不住搖搖頭,嘆了口氣。
然而,要求對方讓自己以一枚銀幣買下價值兩枚銀幣的商品,當然必須有所回報。重點就是向對方借錢,對方當然有權利要求回報。
「咱當然會加法計算。不只加法,減法計算咱也很拿手。」
這是商人驚人的智慧。
赫蘿就這樣開始梳理起尾巴,她時而用手抓住跳蚤,時而舔着尾巴的毛。
羅倫斯刻意學赫蘿的口吻這麼說,赫蘿的臉上卻依然掛着笑容。
因此,如果有人到了春天患上這種疾病,就會在教會里慘遭神父們嚴厲的斥罵。
羅倫斯眼前看到的不是赫蘿的笑容,而是不斷交錯出現的龐大數字。那是赫蘿積欠羅倫斯的借款金額。
赫蘿開心地笑着說道,那真心認爲老闆可憐的態度道盡她有多麼壞心眼。
留賓海根是異教徒討伐軍的補給基地。在那裏,戰場上所需的物品全年搶手,因此兵備不容易因爲價格跌落,而導致價值低於本金的問題。
如果是與特定對象的金錢往來,只需在賬面上做加減計算就可了事。
老闆的表情逐漸變回商人精打細算的表情。
如果赫蘿賣掉從拉多培隆商行老闆那裏搶來的羊肉及葡萄酒,想必她可以還掉不少借款。
聽到羅倫斯如此溫馴的回答,赫蘿可能是感到意外,她眨了眨眼睛說:
這天的陽光和煦,應該很適合在酒後懶洋洋地睡個午覺。
這就是被稱爲春病的疾病,也就是不注重養生的後果。
就在羅倫斯打算沉默地把視線從赫蘿身上轉回前方時——
羅倫斯臉上掛起最佳營業用笑容朝老闆逼近,一手治理拉多培隆商行的男子當然無法拒絕他的要求,只能點點頭。
赫蘿滿面喜色地一邊搖晃雙腳,一邊喫喫喝喝的動作總算停了下來。
對於自己被欺騙,羅倫斯絲毫不覺憤怒。
雖然羅倫斯心想可能做得有些過火,但老闆在天秤動手腳的詐欺行爲如果被舉發,可是會被當場沒收財產,落得破產下場。這麼一想,也就覺得這般程度的要求還算便宜了他。
平緩寬敞的道路無限延伸。
真不知她是知道這事實還是不知道。
不過,羅倫斯當然是因爲明白老闆在這狀況下根本沒立場要求回報,纔會提出這樣無理的交易。抓到對方把柄卻沒能善加利用的商人,只能算是三流商人。
「明、明白了……那個,商品價值的核定呢?」
「……說、說些什麼?」
對於赫蘿這毫不知客氣的發言,老闆除了點頭外,沒有其他選擇。
她沒這麼做的事實,也是讓羅倫斯忍不住搖頭嘆氣的原因之一。
想必赫蘿是有些開玩笑地這麼說,但被赫蘿識破在天秤動了手腳的老闆,卻像只被鞭打屁股的山豬般急忙離開房間。
「不過,你的感覺果然還是很敏銳。我完全沒有發現。」
老闆彷彿見到一線曙光似地抬起頭來。或許他原本以爲羅倫斯提出這個交易時,並沒有還錢的打算。
「……油?」
喫了一口上等羊肉,再喝上一口高級葡萄酒潤喉,也難怪赫蘿的心情會這麼好。
聽到再諷刺不過的話語,老闆的嘴脣抽動了一下,想必他是在苦笑吧。不用說也知道,老闆必須以很低的價值覈定兵備。
「雖然咱的度量和尾巴的毛髮整齊度,還有頭腦都很好,但咱的耳朵和眼睛也不賴。咱一進到房間就發現了。不過,這般伎倆用來欺騙汝等程度的人已綽綽有餘了唄。」
在冬季,人們如果居住在遠離大海或河川的地區,飲食會變得極端不正常。如果是住在白雪紛飛、河川凍結的寒冷地區,那更是隻能每天喫着醃肉及硬麪包度日。雖然會下霜的地方並非完全長不出蔬菜,但與其喫了冬季的蔬菜,不如拿來賣錢會更有利。喫了蔬菜後身體並不會變得暖和,但賣了蔬菜換來的錢如果能夠買到大量薪柴,自然可以在暖爐點上熊熊大火。
「就交由您處理,我相信神的安排。」
「啊,對了。」
「非常感謝。那麼,我希望儘早前往留賓海根,可以請您立刻準備商品嗎?」
「汝成熟不少吶。」
赫蘿從被深褐色毛髮覆蓋住的尾巴根部開始梳理,當她一路梳理到覆蓋着白毛的尾巴末端時,突然抬起頭說:
不過話說回來,這路上視野一片遼闊,並沒有會突然遇上其他人的危險。
「胡椒的金額加上您剛剛多賺的金額,還有,我想想……再以信用採購的方式讓我採購兩倍金額的商品,可以嗎?」
羅倫斯兩人正走在往留賓海根的商業道路上。雖然剛離開波羅遜時不是遇上陡坡,就是遇上蜿蜒曲折的道路;但現在眼前視野一片遼闊,下坡路平緩且寬敞,更是適合午睡。
然而,人們如果盡是喫些肉類又喝酒,到了春天,幾乎所有人都會患上全身發疹的疾病。
坡度平緩的道路加上暖烘烘的日光,讓羅倫斯差點打起瞌睡,赫蘿的聲音使他清醒了過來。
赫蘿說罷,一副很有趣的模樣嗤嗤笑。
雖然羅倫斯有預感赫蘿正想着什麼反擊他的詭計,卻又覺得她的樣子有些不尋常,或許她是喝醉了。
羅倫斯瞥了一眼貨臺上裝有葡萄酒的皮袋,從拉多培隆商行搶來的五袋葡萄酒當中,已有兩袋空了。
赫蘿很有可能已經喝醉了。
「既然這樣,你算一下自己花了多少錢。如果你是頭腦聰明的賢狼,應該隨便就能從那金額知道我的答案吧?」
「嗯,咱知道。」
赫蘿保持着笑臉坦率點點頭。
羅倫斯轉向前方,心想赫蘿要是平時也這麼坦率就好了,卻又聽到赫蘿繼續說:
「汝一定會買給咱。」
羅倫斯斜眼看了赫蘿一眼,發現赫蘿開心地笑着。她果然是喝醉了吧?那笑容很可愛。
「就算是以聰明自豪的賢狼,也會酒後失態吶。」
赫蘿自言自語似地笑着說道,她的頭跟着倒向另一邊。
醉醺醺地從駕座上跌落很可能會受傷。就在羅倫斯伸手打算抓住赫蘿纖細肩膀的那一刻,赫蘿以如狼般的敏捷動作抓住羅倫斯的左手。
羅倫斯驚訝地看着赫蘿,她的眼神看來既沒有醉意也沒有笑意。
「不管怎說,汝能夠便宜買下貨臺上的貨物都是因爲有咱在,想必可以賺不少錢唄?」
赫蘿根本就不可愛。
「你有什麼憑證——」
「可別小看咱吶。難道汝以爲咱沒瞧見汝滿面喜色,強硬地與老闆交涉嗎?咱的度量、頭腦還有眼睛都很好,當然咱的耳朵也不賴。咱怎可能沒聽到汝怎麼跟老闆交涉吶。」
赫蘿露出兩根尖牙,不懷好意地笑着。
「買油給咱好嗎?」
「反正,賺的錢還足夠買油給你。」
赫蘿似乎也明白羅倫斯這樣的心境,她緩緩回過頭,滿意地露出微笑說:
幾天前在河口城鎮帕茲歐發生騷動時,羅倫斯因爲畏懼赫蘿真正的狼模樣,而不禁往後退縮身子。赫蘿因爲他這樣的舉動而傷心地打算離去時,羅倫斯想出留住赫蘿的方法,就是告訴她自己會一路追到北方森林,去向赫蘿討取被她撕裂的衣服錢。
「這樣咱趕緊還錢回北方去好唄,不知道巴羅和繆裏他們過得好不好吶。」
然而,很明顯地,留賓海根會採取保護政策,完全是爲了獨佔利益。只要帶着黃金到留賓海根的聖堂,並捐贈一些捐款,就可以請對方在黃金烙下聖堂的神聖刻印。烙下刻印的黃金,可以庇佑旅途平安及未來的幸福,赴戰場時還可以保佑自身平安及帶來功勳,甚至還可以保證死後的幸福。如此神聖的黃金,具有相當高的價值。
赫蘿靠在羅倫斯身上又開始梳理起尾巴時,若無其事地這麼問。
「這類商品在留賓海根就是賺不到什麼錢。」
「你問這要做什麼?」
那表情彷彿在說她隨時可以還錢似的。
「如果能夠做到一筆獲利率和辛香料一樣高,甚至更高的生意,我長年以來的開店夢想就近在眼前了。」
雖然赫蘿最後是以不想被人討債討到北方森林爲由,回到羅倫斯身邊,但羅倫斯認爲討債其實只是兩人彼此的藉口。
自稱賢狼的赫蘿,或許會有什麼出人意料的想法。
羅倫斯稍微計算了一下兵備的進貨價及利潤後,不禁喃喃自語地說道。
「不過,汝應該殺了相當便宜的價格,是唄?」
羅倫斯的腦海裏跳出了一個簡短的辭——
她那帶點紅色的琥珀色眼珠非常美麗。
「……我們又沒有定下借款的還款期限,你只要在抵達北方森林前還錢給我就好了。這樣行了嗎?」
雖然赫蘿滿嘴歪理,但看見笑容滿面的她,羅倫斯也無法反駁。
不,他相信那確實是藉口。
「如果做得到,大家早做了。」
一旦知道可能有利可圖,就會想要藉機敲竹槓,也算是人的本性吧。
「那就放棄唄。」
然而,兵備的獲利率並不高。最賺錢的兵備生意,是進口兵備材料加以組裝再販賣。如果是單純搬運成品再販賣的兵備生意,其好處不過是運送兵備到隨時需要大量兵備的地區去販賣,就可有穩定的獲利率這一點而已。就算殺價,價格也不可能便宜多少。
羅倫斯說不出話來,只能表情痛苦地瞪着身形嬌小,坐在他身旁的可惡狼女。他思考着該如何反擊。
「便宜了多少?」
「謝謝。」
「那、是、當、然、了。」
「真沒料到汝是這麼想吶。」
這隻狼能夠識破人類的謊言。羅倫斯心想說謊也沒用,於是老實回答說:
想到自己那時在赫蘿面前,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進行着交易,羅倫斯就恨不得想要痛罵自己一頓。
可能是舔着尾巴時毛髮跑進鼻子裏,赫蘿打了個小噴嚏。
「也不算殺價吧,是當下的狀況讓對方不得不降價。」
羅倫斯這麼一想,不禁覺得非常不合理,甚至不合理得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聽到羅倫斯反擊的話,赫蘿露出喫驚的表情看着羅倫斯。
赫蘿真的是不可愛。
「胡椒的價格不管在留賓海根還是波羅遜都差不了多少。被課的關稅越多,虧損就越大。」
羅倫斯也有他的堅持。他怎能在這個態度傲慢的狼女面前,全盤托出內心的感情呢?這已是他最大極限的讓步。
羅倫斯還來不及說出「意思」兩字,赫蘿就緊接着說:
羅倫斯心想赫蘿剛剛賴着要他買油的態度明明那麼強勢,現在卻又爲他的生意好壞掛心。
對這方面沒概念的赫蘿,也會因此不由自主地搓揉起尾巴。
赫蘿故意這麼說,然後挨近羅倫斯。
「因爲關稅太重了,這就是所謂的保護政策。除了一些特定的商人之外,商人如果想進口黃金,就必須繳交金額驚人的關稅,所以根本做不成生意。」
「是麼?」
「關稅越重的地方,就一定有越多人幹走私,所以貨物的檢查會很嚴格。」
「還有吶,咱會連同利息還錢給汝。也就是說,借給咱的錢越多,汝就越有錢賺,是唄?」
羅倫斯沒辦法只好這麼說,赫蘿聽了放心地點點頭。
「哈啾……爲何?」
可是現在赫蘿卻說出反話來。因爲赫蘿知道那是彼此之間的藉口,所以纔會拿這件事當談判條件。
羅倫斯完全沒預料到赫蘿會有這樣的表情,這讓他又再度感到畏縮。
所以羅倫斯最後也只能無力地點頭答應。
「嗯,相信咱回到北方森林前一定能夠還錢。」
赫蘿做出這樣的反應。
「嗯?什麼啊,汝那麼希望咱還錢啊?」
「不過,只要還錢給汝,咱就是自由之身了吶。好唄,就趕緊還錢給汝好唄。」
事實上,這次能夠到手的利益不用說是買油,甚至可以買貨臺都裝不下的滿山蘋果給赫蘿。但如果說出這個事實,誰知道赫蘿可能做出什麼無理的要求,所以羅倫斯決定保持沉默。
貨臺上雖然不至於到滿載着兵備,但也有相當可觀的數量。因爲兵備是有穩定銷售力的商品,獲利率低只限針對投資金額的比例;很明顯地,如果有可觀的數量,可賺取的利益當然會是龐大的金額。況且羅倫斯這次投入了兩倍財產的驚人金額,所謂積少成多,或許能夠賺到與轉手胡椒時一樣多的利益。
「你是什麼……」
「要是走私成功……我想想……應該可以賣上十倍的價錢吧。不過,相對地這也伴隨了很大的危險性。所以只能靠着微薄的利潤,老老實實地慢慢賺。」
「哼。既然這樣,帶胡椒去不就得了唄?」
「雖然兵備在留賓海根是最搶手的商品,但也有很多商人會到那裏賣兵備。所以獲利率自然而然會降低,就算殺價也不會便宜多少錢。」
羅倫斯心想如果赫蘿還清所有借款,他不僅可以增加貨臺上的貨物量,還可以收購品質更好的貨物。這麼一來,利潤也會跟着暴增。資金越多利潤就越高,這是做生意的最基本法則。
「如果被發現,就算是最輕的處罰,也會砍掉右手臂,實在不值得爲了一點報酬冒這樣的險。如果有大量走私的方法,那當然另當別論……只是很難吧。」
赫蘿別過臉去,故意輕輕嘆了口氣。
控制留賓海根的聖堂參事會高層爲了獨佔這個利益,串通好收買的商人,訂下金額高得驚人的關稅,以調整流入留賓海根的黃金量。對於走私行爲,也是抱持徹底嚴罰的主義。
「量少就不會被發現了唄?」
但是從赫蘿口中說出的卻是如此惹人厭的話,於是羅倫斯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頭。
「怎做不到吶?」
聽到如此少根筋的答案,羅倫斯不禁暗自想着如果赫蘿平常也這麼少根筋,就可愛多了。
這也等於告訴赫蘿,就算她現在從羅倫斯的眼前離去,羅倫斯也會想盡辦法追着她討債。
狡猾。赫蘿真的太狡猾了。
羅倫斯相信就算赫蘿真還了錢,她一定還是希望在回到北方森林前,可以與羅倫斯一同旅行。不過,赫蘿因爲難爲情,當然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汝喫了啊?」
「偷帶進去不就得了唄?」
赫蘿冷冷地說道,然後咬起了尾巴末端。
「沒什麼,咱只是不想敲詐沒什麼行情的旅行商人。」
羅倫斯露出期待的眼神看向赫蘿,赫蘿正用手拔除纏在梳子上的毛髮,她停下動作,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仰頭看着羅倫斯說:
羅倫斯心想:如果這時說出要赫蘿趕快還錢,然後隨便她要去哪兒就去哪兒的賭氣話,赫蘿真的有可能會那麼做。然而,羅倫斯並不希望事情演變成那樣,這就是羅倫斯的痛處。
「不過,這麼一想就覺得胡椒還真是甜得沒話說。」
「可、可是你知道你欠我多少錢嗎?足足有四十枚銀幣那麼多耶!你知不知道這金額有多大啊?我怎麼可能再買不必要的東西給你。」
「嗯。算咱的借款也沒關係,可以買給咱嗎?」
「沒什麼好商品嗎?比方說……寶石或黃金不就是很好賺的生意嗎?」
「可是買了這麼多,應該會賺錢唄?」
然而,一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立刻垮下臉,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冷淡表情。
就這樣不知道僵持了多久。
羅倫斯利用僥倖抓到的把柄與老闆強硬交涉是千真萬確的事,一切的進行幾乎都如羅倫斯所願,也是不爭的事實。
赫蘿仰頭看着羅倫斯說道。
「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我是指賣胡椒可以賺到的甜頭。」
「買油啊……」
然而,赫蘿道謝完後,便像只愛撒嬌的貓一樣靠在羅倫斯的肩上,這並不讓他覺得討厭。
聽到赫蘿這番話,羅倫斯明白了她想暗示些什麼。
赫蘿口中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看見赫蘿這個模樣,一股罪惡感不禁湧上羅倫斯的心頭。
「你有什麼妙計嗎?」
羅倫斯明白這麼做就正中赫蘿的下懷,但也無奈這是他身爲孤單旅行商人的悲哀本性。
赫蘿保持靠在羅倫斯身上的姿勢仰頭看了羅倫斯一眼,隨即又拉回視線。
最後羅倫斯終於先開口說:
羅倫斯聳了聳肩,視線看向路的盡頭思考着。
羅倫斯一邊瞪着赫蘿看,一邊拼命思考如何反擊,然而赫蘿依然面向旁邊不理睬他。
羅倫斯也是因爲這一點,纔會從波羅遜載着兵備走在前往留賓海根的路上。
「喔~」
有不少商業基盤脆弱的城鎮,會針對所有商品採取這樣的保護政策。
沒有人會不希望討回借出去的錢。羅倫斯瞪着赫蘿,斬釘截鐵地告訴她說:
羅倫斯的夢想就是存錢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商店。雖然羅倫斯在幾天前河口城鎮帕茲歐發生大騷動時,賺取了很大的利益,但距離夢想成真的日子依然遙遠。
羅倫斯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
在像留賓海根般的大城市裏,想必有很多商人能夠在一天之內,就賺進羅倫斯得花上一輩子才賺得到的錢吧。
赫蘿用手細心撫順尾巴,完成最後的動作後,滿意地點點頭。雖然在羅倫斯的眼裏看來並沒有什麼改變,但對於毛髮的整齊度,赫蘿似乎有她自己的標準。
「也是唄。不過,汝生意做得也挺順利,慢慢賺就行了唄。」
「一點也沒錯。只是啊,不知道是誰在浪費這慢慢賺來的錢啊。」
赫蘿收起尾巴打了個哈欠,那模樣彷彿在說她不會被挑釁似的。赫蘿一邊擦拭眼角的淚水,一邊站起身子往貨臺移動。
事實上,羅倫斯也不是真心想指責赫蘿。他從赫蘿身上移開視線看向前方,對於赫蘿打算自顧自地睡覺的行爲,就算指責她也沒用,所以羅倫斯也沒這打算。
後方傳來一陣搬動兵備好當成睡牀的聲音,聲音持續好一會兒後安靜了下來,最後傳來一聲滿足的嘆息聲。
羅倫斯光是感覺着赫蘿在他背後像只狗或貓一樣的舉動,臉上就不禁掛起笑容。
雖然有各種理由讓羅倫斯無法說出口,但其實他是希望赫蘿留在身邊的。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時,赫蘿突然開口說:
「咱忘了告訴汝,咱可沒打算一人獨佔從那家商行搶來的葡萄酒。晚上咱們一起喝,還有肉乾也是吶。」
羅倫斯有些驚訝地回過頭看,但赫蘿早已縮着身子。
看見赫蘿的模樣,羅倫斯的臉上很自然地又掛起了笑容。
羅倫斯再度轉向前方,重新握緊繮繩。
他小心翼翼地操縱繮繩,深怕馬車搖晃得太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