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麥芽糖S的日常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9797 字

小村子裏,每個居民都互相認識,甚至鄰家昨天晚餐喫什麼,狗在暖爐前睡得好不好都瞞不住。這點到了溫泉鄉紐希拉也沒有改變。
但人們還是容易忘記這種事。這多半是因爲,人通常都不太會刻意去聽關於自己的閒言閒語吧。
「赫蘿。」
晚餐後,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的老闆羅倫斯在臥房削蠟燭芯時喚起妻子的名。
一頭亞麻色的長髮、細瘦的肩和纖細無瑕的玉指,經常讓人誤以爲她是出身貴族。再加上十四、五歲的外表,首次光顧的住客中,還有人以爲他們是新婚而道賀呢。
不過那副楚楚可憐的樣貌只是假象,赫蘿的真面目是年屆數百歲,身形比人大上數倍的巨狼化身。
所以赫蘿被羅倫斯這麼一喚,既沒有興高采烈地轉頭,也沒有羞澀地微笑,只是靈巧地搖搖頭頂上的耳朵,應付應付。
那對與頭髮同色,三角形的尖尖獸耳。
「我有事跟你說。」
聽見羅倫斯夾雜嘆息的語氣,赫蘿才終於抬起頭來。
喫完飯到現在,她都巴在臥房桌邊寫東西。
「啥事?」
赫蘿眯眼皺眉,一副不想受打擾的樣子。羅倫斯再度嘆氣,手往赫蘿臉頰伸。
「臉上沾到墨汁了。」
「唔。」
羅倫斯的手指,抹得赫蘿閉起眯細的眼,獸耳頻頻抽動。

毛茸茸的尾巴輕輕搖晃,表示她心情並不差。
眼神微慍,單純只是因爲累了。
「真是的……」
羅倫斯用雙手拇指揉揉赫蘿的眼角,然後以指腹輕按閉起的眼皮,赫蘿也逗他似的骨碌碌地轉動眼皮底下的眼珠子。
羅倫斯頓了一拍,說道:
赫蘿每天拿着到處晃的,是用破布做成的便宜紙張。上面都是備忘和草稿,晚點會謄寫到羊皮紙上。羊皮做的紙堅固耐用,甚至遭遇火災都有可能留存,可供赫蘿讀上好幾百年。
赫蘿孩子似的動手藏,而羅倫斯難得架住她,搶走桌上的紙。
可是赫蘿沒有明確回答,只是抓住羅倫斯的手往脖子貼,是要他按摩吧。羅倫斯奈何不了她,只能乖乖動手,而赫蘿更慵懶地把全身體重壓在羅倫斯手上,舒坦地搖起尾巴。雖然那明顯是撒嬌,見到她這麼喜歡,羅倫斯也服侍得很開心,愈做愈起勁。
「早餐以後,在浴池吵鬧的客人要咱送酒過去。看他們那麼醉,就拿快要不能喝的葡萄酒摻蜂蜜給他們喝,結果他們以爲是高檔貨,喝得好不開心,賞給咱七枚上頭有戴着荊棘冠的雄性側臉銅幣……七枚?」
赫蘿以這種表情思索片刻,不耐煩地往羅倫斯看。
「喔咦?」
因此,恐會在村裏傳開的流言是天大的麻煩。
「他們愛說,就讓他們說去唄。汝很不甘心嗎?」
「唔唔……」
「……」
赫蘿嫌沒趣而嘟起嘴巴,羅倫斯無奈嘆息。
「嗯……」
好一會兒後才赫然想起原來目的,告訴自己今天一定要念她兩句。
赫蘿輕輕撫摸羅倫斯的手,往他拋媚眼。
赫蘿是狼的化身,已經活了好幾百年。而羅倫斯只是凡人,壽命一眨眼就要走到盡頭,留下赫蘿另啓旅程。終將孤獨留下的赫蘿爲了能反覆重溫現在的幸福時光,開始記錄每天發生的事。
客人本來就會主動提防魚目混珠的酒,而既然他們喜歡,收下又何妨。
「然後呢?出事了嗎?」
赫蘿將羅倫斯揉她後頸的手使勁地挪到肩膀上。
赫蘿一聲也沒吭,但耳朵是向後轉,應該真的有在聽。
旅館裏有很多高階聖職人員這類從事文書職的人物。
不過赫蘿做什麼都很極端。
「唔。」
「喔?」
她手很巧,字跡卻練不起來。這是因爲視力比人類差,看不清細節的緣故。
在外人眼中,羅倫斯看着赫蘿的模樣,或許像是丈夫懷疑妻子不忠,深深傷了妻子的心吧。
「我自認是沒有老到那種地步喔。」
「那就不用怕啦……話說,你寫得還真密……這些要抄到羊皮紙上啊?」
赫蘿摸摸羅倫斯的手,捏起一小塊皮。
儘管把羅倫斯當僕人一樣使喚,她還是很喜歡這樣的肌膚之親,耳朵和尾巴不禁舒服地擺動。就這方面而言,赫蘿突然熱衷於寫日記倒也不全是壞事。
「你寫了什麼不敢讓我看的東西嗎?」
「嗯~……」
赫蘿將腦袋往左傾,要他右邊多出點力。
想搶回來,但在羅倫斯遠離椅子以後就不追下去了。
「荊棘冠……是丘金銅幣吧,那樣頂多才四枚耶……」
「有人說狼與辛香料亭的老闆娘開始想當詩人了,也有人在猜你是不是和神對話過了呢。」
「我們是作生意的,要是知道老闆讓年輕妻子跑了,誰會想來住啊?光是這樣的傳聞,就可能讓客人的印象變差了。」
例如用蜂蜜增甜,以生薑的辛辣混充酒精味,或是用蛋白和石灰去除雜質,達到高級酒的清澄度。
羅倫斯錯愕往赫蘿瞧,看得她得意洋洋。
「總而言之,就是有人說你搞不好會離開這間旅館,跑到修道院去。」
「還有,不要老是拿着紙筆到處跑,太顯眼了。」
「如果只是寫當天發生的事,睡前花一點時間就行了吧?」
「大笨驢,那樣說不定會漏掉很重要的事耶。」
「今天村裏開會的時候,我聽到一個傳聞。」
「大旅館也是可觀的財產,總會有人想分一杯羹,也有人特別愛管這方面的閒事。還不用等你去修道院,就會有某個窮鄉僻壤的貴族家,想把他們拘謹端莊的麼女推銷給我了。」
她身體咳嗽似的顫動,不過那是在笑。
說什麼都得趕走想搶獵物的人不可。
「好像真是這樣。」
「汝少貧嘴!」
要是有個年輕女孩姍姍而來,打老闆娘寶座的主意,羅倫斯就得爲自己的生命安全和怎麼安撫赫蘿傷透腦筋了。光是想象,就讓人渾身無力。
赫蘿愣了愣,疲憊地笑。
赫蘿還是一臉不解。
赫蘿笑咪咪地搖着尾巴說。
但先嘆息的是羅倫斯。接着將鼻子埋入赫蘿的發叢,把吐出的份吸了回來。
「中午以前,有一批舞娘和樂師過來。咱聽着熱鬧的歌舞和歡呼,趁太陽高掛時清理暖爐的灰。」
「什麼玩意兒啊?」
這句話讓赫蘿的耳朵猛然豎起。
「咱有在認真工作喔?」
「就是因爲你看起來很年輕呀,所以想法比較低級的人就想,大概是我不能滿足你了。」
「你經常拿着紙筆在旅館裏到處晃嘛,所以有人開始亂傳了。」
這樣很好。畢竟是羅倫斯自己的主意。
繞着脖子的手,摟住赫蘿的身體。
「唔,走、走開,快住手。喂,大笨驢!」
明明自稱賢狼,卻很喜歡這樣故意捉弄羅倫斯。要是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反而逗得她更高興,所以要冷靜處理。
問他們如何保養眼睛,結果就是將布用熱水浸溼,蓋在眼睛上。
「那咱要怎麼做?當別人的面咬汝嗎?」
的確是客人自己誤會,而商人本來就會爲增進葡萄酒風味而絞盡腦汁。
「喔……嗯嗯,嗯~嗯……啊~那邊,就是那邊。」
「纔沒有!」
赫蘿注視羅倫斯的眼神黯淡下來。微張的脣似乎有話想說,但終究未能吐出隻字片語,只是僵在那裏。
這早餐還真豐盛,她是喫得很高興才寫下來的吧。話雖如此,這真的值得留存百世嗎?羅倫斯往赫蘿看,她跟着鬧彆扭地轉向一邊。
「嗯?」
「呃……你的字還是一樣醜……」
赫蘿前不久開始熱衷於寫文章,桌上的紙被她寫得滿滿滿。事情就是關於這個。
「我看看啊。天亮起牀,喫兩顆水煮蛋,在兩塊軟綿綿的小麥麪包上放乳酪,拿到暖爐上烘,再配昨晚喫剩的兩片香腸、雞胸肉,喫完以後喝杯啤酒。」
赫蘿難得以關愛語氣這麼說。
發現赫蘿根本沒認真聽,羅倫斯稍微用手指表達不滿,但赫蘿只是倍感舒服地膨大了尾巴。
羅倫斯猶豫了一下,然而敷衍過去也不是辦法,便開始解釋。
「要用熱毛巾敷一下嗎?」
然後她慢慢轉頭往羅倫斯看。
羽毛筆、墨水、便條紙、正式謄寫用的羊皮紙、用來放大文字的玻璃片、寫到深夜所額外消耗的蠟燭等林林總總加起來雖是一筆開銷,但感覺值回票價。因爲赫蘿寫的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第二次的低吟,和先前不太一樣。
是「換揉這邊,有話揉了再說」的意思吧。
見赫蘿總算有意聽,羅倫斯放開手,卻被她按了回來。
「別人都在亂猜你在做什麼呢。」
可是赫蘿卻從早晨起牀到夜裏上牀都牢牢抓着紙筆,一刻也不放手。
「通常嫁給年長丈夫的年輕妻子突然決定進修道院,大多是因爲慾求不滿偷男人,或是想離婚。」
「而且,你自己也不能掉以輕心喔。」
羅倫斯更用力地捏,讓狼的喉嚨發出貓咪似的呼嚕聲。
羅倫斯只好死了休息的心,繼續揉肩膀,並說:
「正常就好。」
「又不是每天都有那麼重要的事……對了,今天的給我看一下。」
「因爲是咱親手送的呀,要付運費吶。咱可沒說是高檔貨喔。」
「呵呵。汝這隻軟腳蝦也會說這麼有男子氣概的話呀。」
赫蘿捏一撮吸墨用的沙往羅倫斯丟。
赫蘿連後山老鼠打個噴嚏都聽得見,對這方面的話題自然很敏感,嫉妒喫醋的勁道也不是貴族千金比得上。
但話雖如此,感覺還是難以釋懷。
看她一臉的疑惑,是真的覺得莫名其妙吧。
再默默揉肩膀一會兒後,赫蘿慢慢地說:
她總是藉口說尾巴會沾到灰,把這工作推給別人,的確是很難得。不過還有下文。
「把洋蔥用黏土包住,放在灰裏燜會熟得剛剛好。剝下黏土後,灑上切碎的綠色香草,再淋點南方來的油、沾點鹽巴就可以喫了。沒啤酒配還真可惜……」
「啊!」
赫蘿露出穿幫的臉。那種洋蔥喫法是客人教她的吧。
還以爲她良心發現,結果只是想弄點心喫而已。
赫蘿似乎受不了羅倫斯的視線,離開椅子站了起來。
「汝啊,看夠了唄!」
「你不會整天都在做這種事吧?」
赫蘿想搶回紙,可是身高輸人。
羅倫斯將紙高舉過頭,繼續念:
「下午清理暖爐邊的菸灰。喔,清菸灰呀。」
無論壁爐做得再怎麼仔細,既然是利用暖爐燒出的熱空氣在室內循環,菸灰就一定找得到縫隙鑽出來。赫蘿也很討厭被菸灰弄髒臉或手。
「順便去看看擺在煙囪邊的瓶子怎麼樣了……瓶子?」
羅倫斯視線降至胸口,只見赫蘿氣呼呼地挺高了背,使盡力氣想搶回紙。
「什麼瓶子?」
「……不知道。」
赫蘿死心不搶了,退後抱胸轉向一邊。
看着她尾巴不滿地搖,羅倫斯繼續讀出內容。
「那個叫賽勒斯的告訴咱這麼好的事,改天要告訴他森林裏哪裏能採到好醋栗纔行。」
賽勒斯這名字,讓羅倫斯明白了。
剩下的,是苦笑。
有美食就吵着要,有時間就保養尾巴,夜裏一滴酒也不願少喝。天亮不想起牀就賴在牀上,晚上想睡就直接在暖爐前闔眼,伸手要羅倫斯抱回臥房。
聽羅倫斯這麼問,赫蘿噘起了脣。
在女兒面前,就連赫蘿也似乎覺得必須維持母親威嚴,舉手投足沉着穩重,不負賢狼之名。
「……咱不知道是不是客人臨時想節食還是怎樣啦,之前不是有烤過黑麪包嗎?黑麪包每次都喫不完,汝也設身處地替咱這個負責喫光剩菜的人想想嘛。」
「啥!……汝這頭大笨驢!」
說着赫蘿又整個人抱上來,撒嬌似的把臉往他胸口蹭。見到她尾巴是開心的搖法,讓羅倫斯雙肩一垮。
「到底是什麼酒啊?」
「……」
羅倫斯擺出一張大苦瓜臉,讓赫蘿笑得肩膀愈抖愈用力,嬉鬧地抱了上去。
真想跟她一起喫烤洋蔥。既期待又怕受傷害地一面剝黏土,一面看它究竟有沒有烤好,一定很有趣。如果跟瑟莉姆或漢娜一起喝卡瓦斯酒,一定也會更好喝。兩個人一起動腦想怎麼讓它更香更便宜,也一定很快樂。
現在赫蘿要的不是斥責,而是陪伴吧?
羅倫斯一問,赫蘿的眼睛就飄到另一邊去。
「一早就有豐盛早餐喫,清理不喜歡的東西順便喫個美味點心,還有酒可以喝,不是很美好的一天嗎?咱每天都想這樣過吶,可以嗎,老闆?」
「咱、咱纔沒釀!只有聽說怎麼釀而已!」
不對,還是怪怪的。羅倫斯換個方向想。
結果赫蘿不僅沒反省的樣子,還癟起嘴發脾氣。
「我看到這個以後怒上心頭,嚷嚷着要沒收卡瓦斯酒而沿着煙囪到處找,但找不到酒,於是逼問你那是怎麼回事。結果你抖得像只淋溼的小貓,直說不知道,而我就會繼續逼問吧。然後呢?」
放在煙囪邊的瓶子,裏面裝的應該是酒。
陶醉於創作虛構情節,簡直像個深居貴族府邸的少女用來排遣煩悶的遊戲。赫蘿不想讓人看的心情,羅倫斯多少也能體會。
羅倫斯凝目端詳赫蘿。眼前的一切都兜不攏。
「然後就是咱在這裏偷笑呀。」
那是用黑麥麪包泡水,加點酒精和少量蜂蜜即可製成的淡酒。
有煩惱想掩飾而躲起來喫東西這點,是還可以理解,喝悶酒就是好的例子。但是,解悶的人會不辭勞苦地準備香草和橄欖油,甚至撒了鹽,做好萬全準備才喫嗎?不管怎麼想,赫蘿當時都是得意的表情。
羅倫斯搖搖紙,讓赫蘿垂下腦袋。
羅倫斯投出不敢恭維的視線,而赫蘿像繆裏一樣笑着歪頭打馬虎眼。
赫蘿往羅倫斯腳尖用力一踩。
黑麥做的黑麪包位在這中間,但純黑麥麪包又苦又硬,通常是摻一點在小麥麪粉裏。總是富人光顧的溫泉旅館會出現黑麥麪包,是因爲平日奢侈的富人偶爾想節制幾餐來減輕自己的罪孽。
羅倫斯望向紙疊,皺起鼻樑。
赫蘿被說中痛處般縮縮脖子,但隨即嘗試反撲。
儘管赫蘿總是堅稱她沒問題,但酒喝多了難免傷身。
「麪包?喔,卡瓦斯酒啊。」
赫蘿會不會暗地裏笑嘻嘻地獨佔美食,羅倫斯也不敢說,可是偷偷釀酒自己喝就得另當別論了。難道是她有難以啓齒的困擾,想獨自借酒澆愁?她寫的這些日記會不會是一種暗示,要讓見者想起某些無法直接說出口的特別感情?
閉着眼聽我說話的赫蘿伸懶腰似的大口吸氣,吐氣。
「話說回來,這麼豐盛的早餐明明很少有,我早該發現了纔對。」
這麼說來,只是數錯錢而已吧。
此後赫蘿的面具一天天剝落,又變回當初在載貨馬車上陪羅倫斯旅行的赫蘿。
當然,羅倫斯追究這件事不單純是因爲吝嗇。如果她學會偷偷釀酒,晚酌時再怎麼要她節制也沒意義了。
羅倫斯搔搔劉海說:
「呵呵,是唄是唄。」
可是這個獨生女,如今卻跟着在旅館工作的青年寇爾下山遠遊去了。
不過她似乎仍保持理性,知道自己做了值得人懷疑的事而反省,不情願地解釋:
原本略顯無力的狼耳狼尾,都忽然豎直起來。
赫蘿雖然老愛耍任性,但總是挑羅倫斯若不允許就顯得他心胸狹窄的絕妙之處下手。
「大笨驢!咱是用咱的方式想辦法替汝省錢耶!」
看來那不是謊話。
「想喫又喫不到,只好寫寫這種東西來安慰自己,咱還真可憐喔……」
以赫蘿的聰明才智,應該不會留下這麼傻的證據。
打從赫蘿動筆寫日記開始,大概是因爲怕羞,不太想給羅倫斯看,而羅倫斯也尊重她的感受,不曾看過。所以她會是把沒有敗露的事驕傲地寫下來,當成一種勳章暗自竊喜嗎?
一眼就看得出來那個搗蛋鬼到底像誰。
「你上面寫的這些東西,都是瞎扯淡吧?」
這麼想之後,羅倫斯也逐漸能理解赫蘿的行動。試想赫蘿抱着卡瓦斯那種又苦又酸的酒獨飲的模樣,那怎麼說都不是開心時喝的酒。應該早點察覺的。
不同種類的麥谷,做出來的麪包完全不同。最低等是燕麥,成品幾乎算不上面包,有時甚至只會餵馬。最高級當然是小麥,能做出軟綿綿香噴噴的麪包。
「赫蘿啊。」
赫蘿用眼神抗議羅倫斯的殘忍。
大爭小吵都沒有,過着平凡的每一天。
最後出來的,是一大口的嘆息。
羅倫斯盯着赫蘿瞧,被她擠眉弄眼地反瞪回來。
或許因爲她是寄宿於麥子中掌管豐收的狼之化身,對食物實在有夠執着。
羅倫斯從不認爲赫蘿是那種小人,現在心情不是氣惱,而是哀傷。
這樣就功德圓滿,風調雨順,闔第平安,生意興隆……的想法實在太天真,現在她變成這副德性。
她到底有沒有聽懂我在損她?羅倫斯在心中嘀咕,然而赫蘿這麼聰明,不會聽不出來。
「那是真的。只不過他們早就喝茫,沒喝到幾口就全灑了。真是枉費了咱的苦心喔。」
赫蘿還做出拭淚的動作,可是早餐上沒有昨晚剩菜,全是赫蘿晚餐都會喫光光的緣故。
不過寫在這裏的,明顯是露出超過一條尾巴的惡行。
「真會動腦筋……用黑麥麪包的話,漢娜也不會囉唆了。」
具有獨特的酸苦,是相當好惡分明的口味。
這種事,赫蘿也不是不知道纔對啊。
況且,羅倫斯自己也有疏忽。
雖然赫蘿放低姿態,請求原諒地笑,但羅倫斯卻是冷冷地回答:
問題就是什麼酒了。釀啤酒需要用火和特殊工具,葡萄酒得先有葡萄,所以多半是果實酒類。可是這一帶要等到夏天才採得到新鮮果實,少說還要等幾星期。蜂蜜酒呢,由於蜂蜜是掌廚的漢娜在管,沒那麼容易偷。
「……」
「這可難說。」
「拿漢娜沒在盯的洋蔥塞進暖爐烤來喫也是?而且這個南方來的油是橄欖油吧,東西千里迢迢來到這裏,可是很貴的喔?」
「那麼,快變成醋的葡萄酒高價賣出的事呢?」
她怎麼會這麼做呢。
畢竟是自稱賢狼,赫蘿也有她的自尊。
「不說也沒關係。以後我就叫漢娜每天別給你那麼多酒。」
「卡瓦斯呢?你真的沒釀嗎?」
和繆裏惡作劇露餡而被寇爾罵時一模一樣。
「這個嘛……一半唄。」
儘管她在洋蔥裹上泥巴丟進暖爐裏烤得軟嫩,灑上切碎的香草和橄欖油,最後撒鹽喫掉……喫掉?
赫蘿絲毫不受影響的態度,令人只能無奈苦笑。
羅倫斯也不是不敢相信,只是覺得奇怪,想知道她是不是仍有不滿。
那是與羅倫斯很親近的旅館老闆,也是紐希拉響叮噹的釀酒行家。
當然羅倫斯並不是百依百順,且寇爾和繆裏離開後人手實在不足,赫蘿也會適時幫忙。
「麪包酒啦……」
「哼。每天發生的事寫多了以後,咱發現寫起來還挺有意思的,可是平常也沒那麼多事能寫,就開始想象一些好玩的事了。」
「啥!」
「唉……還以爲繆裏那傢伙不在以後,旅館可以多少清靜一點呢……」
「喔,這樣就比較好處理一點了嗎……」
「全部都是?」
那麼整疊紙裏頭,肯定還有其他犯罪記錄。
不久眯起了眼,嘴角隨壞預感而扭曲。
「真是的……人稱賢狼的人還要躲起來偷偷釀酒喝。」
他們的獨生女繆裏就像只牙齒癢得不得了的小狗狗,一有機會就絕不放過,把力氣都花在搗蛋上。
「不要生氣嘛,不是咱故意設圈套來捉弄汝喔。」
從耳朵和尾巴即可看出她只是外表從容,心裏其實有點害羞。
「嗯。話說……其實咱已經釀過一次,結果失敗了,所以說沒釀也不算是謊話。」
想到這裏,羅倫斯赫然發現,赫蘿說不定是又懷起某些他所看不出來的苦惱。
「我說你啊……」
她一副不想再管羅倫斯怎麼說的表情,稍微側眼瞄來。
「能娶到一個要求不高又勤儉持家的太太,我還真是好福氣喔。」
平凡的每一天讓赫蘿覺得很幸福,但也害怕未來會遺忘這段時光。後來,是用紙筆解決了這個問題。
配香草喫也很教人嘔氣。那一定很好喫。
羅倫斯的手重新繞回赫蘿背後,問:
「那就先從洋蔥開始吧?」
「嗯?」
「你寫的東西不是在這旅館的生活記錄,要留到很~久以後讀的嗎?」
赫蘿睜大眼睛,耳朵和尾巴的毛都膨了起來。
「還是說,你喫洋蔥會軟腳呀?」
羅倫斯賊笑着這麼說,讓赫蘿的嘴噘成三角形,踩住他兩隻腳。
「咱又不是狗!」
羅倫斯擺出裝傻的表情,聳聳肩敷衍。
「卡瓦斯酒的部分嘛,好歹可以幫忙處理掉難喫的黑麪包,清理爐灰和菸灰也是很累人的工作,我懂你想犒賞自己的心情啦。」
剛被耍過的赫蘿眼神保持懷疑,直到羅倫斯這麼說才露出「是唄?」般的笑容。
「沒什麼比能把討厭的事變成開心的事更賺的了。這就是開心過每一天的竅門所在吧。」
「嗯。」
羅倫斯和尾巴猛搖的赫蘿相視而笑,並說:
「那麼,我們就把洋蔥和卡瓦斯酒當作明天的樂趣,現在該睡了吧。」
時間很晚了。就連夜晚較長的紐希拉,大多數人也已經靜靜躺在牀上。
羅倫斯以繞在赫蘿背後的手抱起她瘦小的身軀,走向牀去。
腳很快就停下來,是因爲赫蘿在抵抗。
「赫蘿?」
「大笨驢。」
赫蘿嘟起了嘴,隨後噗呼泄氣,咯咯咯地笑。
「唔。」
赫蘿最拿手的耍任性來了。
不太高興的表情,讓赫蘿眨了眨眼。
兩人在狹小的載貨馬車上度過了不知多少夜晚,當時吵起來是真的會發火,還有過情緒爆炸般的大吵,現在想起來還真不懂怎麼會那樣。
「……你該不會要我全部實現吧?」
壞預感冒出頭時,人已經被準備萬全的赫蘿拉走了。
只要買來的東西夠好,少了幾塊錢又算得了什麼。
兩人摸進倉庫,赫蘿接二連三地遞出洋蔥,羅倫斯邊接邊笑着說:
「汝不是爲了錢,連命都可以不要的商人嗎?」
「所以汝纔會到現在都是大笨驢。」
羅倫斯像竊賊對同夥說話般耳語。
同時,那也帶來失落的感覺。當時赤裸裸的情感,彷彿已是朦朧存在於千里之外。覺得有點懷念,也爲失去這種情感而感傷。
孩子般的對話,給人年輕十幾二十歲的感覺。
「不,看起來像纔對。因爲是汝對咱死心塌地,不是咱。」
「還是說,汝要咱在遙遠的未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看着那些東西說,咱還有那麼多事沒跟汝一起做過吶?」
羅倫斯往後頭倉庫走的路上,心想自己和赫蘿就像洋蔥一樣。經驗累積得愈多層,內涵就愈甜美,甚至覺得太甜了點,不過那也不失爲一種趣味。
雖然他們橫眉豎目,譏諷得嘴脣扭曲,每一句話都在對方傷口上撒鹽,但他們卻仍輕輕背手關門,牽着手走過走廊。
說着「怎麼樣呀?」似的紅眼睛充滿了自信。
不帶蠟燭走在黑暗的旅館中,讓羅倫斯想起剛邂逅赫蘿那一陣子。
然後覺得他膽子不小般吊起一邊脣角高傲地笑。
說到一半,羅倫斯抿起了嘴。
兩人一來一往地拌着嘴,一起離開寢室。
她牽起羅倫斯的手,聞聞手臂的味道,在小指根部輕吻一下。
「這都是汝的錯。漢娜問了咱就這麼說。」
羅倫斯抽回被赫蘿抓住的手,連她也一起拉過來。
「呵呵。」
「爲淑女揹負不名譽的事,是一種紳士風度。」
「說那種謊有什麼用,讓她看到你宿醉得搖搖晃晃的樣子,是誰的錯不就一目瞭然了?」
「再把啤酒甕也拿來吧。」
這便是兩人如此堅信,草木皆已睡去的靜夜一景。
「不只是看起來像,還要人家覺得是那樣吧。」
羅倫斯還沒有老成到能說「真相我們自己知道就好」。
「一個不夠喫唄。喏,這汝拿着,咱去拿油甕。」
接着羅倫斯彎腰,吻一下挺腰的赫蘿,開始各自任務。
「啥!」
「好了,東西到手就快閃,被抓到就慘了。」
會加條件,也算是有所長進了吧。羅倫斯對自己這麼說。
赫蘿都沒老,這麼多年始終保持少女的模樣——未來會出現類似的流言吧。

「喔?想逃呀?」
若說女兒繆裏是見到獵物就會當場撲上去的狼,赫蘿就是會趁夜從後偷襲的狼了。
「咱可是寄宿麥子使其豐收,曾受人奉爲神祇的賢狼赫蘿吶。汝想想,人世不是也有種叫做預言的東西嗎?」
「赫蘿。」
赫蘿緊抱羅倫斯的手臂拉拉扯扯,用下巴指指書桌。
羅倫斯沒有多說話,只是微笑。赫蘿看出他的意思,野丫頭似的露齒而笑。
在羅倫斯疑惑的目光下,她匆匆捲起每次離開臥房時總會配戴的三角巾和纏腰布,遮掩耳朵尾巴。
無論是好是壞,兩人已不會再有當時那樣的情緒了。
但是,買了東西卻又怨嘆錢包變輕,根本是愚蠢之舉。
赫蘿愣了一下,笑笑打馬虎眼。
「酒不是用來比賽的。」
「汝去倉庫拿黏土過來。好像黏土裹得愈厚,洋蔥烤出來愈甜吶。拿多一點喲。」
生活不會反覆,樂趣沒有極限。
那裏是赫蘿早也寫晚也寫,巴着不放的紙疊。
若只有普通水準的決心,根本無法在有限的時間裏和好不容易得到的赫蘿玩個盡興。
「時間就是金錢。而且咱理想的一天,就是有那麼多事情得做吶。」
赫蘿咬着脣,帶着美不可言的愉快笑容和羅倫斯不停拌嘴。
準備好需要的物品後,羅倫斯匆匆趕往客廳暖爐。夜靜時分,客廳沒有客人逗留,只有埋在灰裏的紅炭發出細小聲響。赫蘿剛好來到,兩人對看着嗤嗤竊笑。用盡所有詞彙,也不可能完整記述他們的感情。
羅倫斯試圖抵抗那樣的眼神,可是抱着他手臂的手愈來愈用力,最後還是投降了。
赫蘿笑得像麪粉堆垮了一樣。
赫蘿溜出羅倫斯的懷抱。
再說,這也關係到男人的顏面。
赫蘿的笑容逐漸變成奸笑,脣下露出狼牙,偏紅的琥珀色眼眸閃現詭異的光芒。
在黑暗中也能看見赫蘿的眼睛亮了起來。
羅倫斯的視線旋即從紙疊回到赫蘿身上,見到赫蘿笑得極其刻意。
「不過。」
「知道了啦。待會兒暖爐前集合喔。」
羅倫斯雖是旅館老闆,廚房卻是漢娜的地盤。偷喫就免不了捱罵,就算是羅倫斯也一樣。
「咱會好好表演,讓咱看起來像對汝死心塌地的啦。」
「這麼不瞭解自己,賢狼的稱號可要掉淚嘍。」
拒絕了反而令人覺得心胸狹窄的老招式。
「你也要努力化解村裏的流言喔。」
「的確是不夠喫呢。」
「那咱們就來拼酒唄。」
「嗯。」
「喔?那我稍微忙一點就馬上嫌悶,要我陪的人到底是誰喔?」
「喔,說得好像你……」
歲月的流轉實在是不可思議。經驗隨時間層層累積,就像睡覺時被子愈蓋愈多,如今已經能夠抵禦任何風寒,即使熟睡時有人往被窩刺一刀,刀也穿不過所有被子,讓羅倫斯肯定自己不會與赫蘿生離。
「嗯?」
「好好好,汝也是男生嘛。」
畢竟赫蘿的笑臉也是他的快樂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