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幕間

「喲！騎士大人，你好啊。」

在我躺在石階上享受陽光時，有人這麼搭腔。

雖然我有一個叫做艾尼克的氣派名字，但名字畢竟是名字，能夠擁有騎士這個別名也不賴。我態度大方地用鼻子嘆了口氣後，甩了一下尾巴。

「對了，祭司大人在裏面嗎？」

女子頭上綁着毛巾，兩手的袖子高高捲起，有着如熊般壯碩的體格。

我記得女子應該是桶子店的人。這時段早市的收拾工作也告一段落，距離午餐還有一段時間休息。或許女子是前來禱告或送供品吧。

我一邊這麼猜測，一邊打了一個大呵欠。

「在山丘附近玩耍的小朋友們告訴我有馬車要過來。所以，我猜想可能是祭司大人所說的人來了。」

「……」

我勉強撐起就快閉上的沉重眼瞼看向女子。

疲憊地挺起身子後，我走回聖堂裏去。

「不過啊，小朋友們說看到一輛全黑的馬車呢……這聽起來不就像是幽靈馬車嗎？實在讓人很放心不下耶。」

在我的帶路下，女子以懷疑的口吻說道，但很明顯地，女子的好奇勝過疑心。

儘管外表像一隻熊，女子的個性卻像一隻貓。

「騎士大人你呢？你不跟着去嗎？」

雖然這城鎮的人們都會友好地向我搭腔，但如果都要一一回答，我哪受得了。

我沒有理會女子，繼續在迴廊上前進，並來到筆耕室前方。這裏是這座聖堂的主人——也就是祭司用來書寫重要文章或書本的房間。

前一陣子，由於舉辦春季的收穫祭典以及聖人慶典的緣故，可說是忙得焦頭爛額，但現在日子已恢復平穩。不過，城裏很少人會寫字，所以還是必須處理堆積如山的工作。祭司今天應該也是關在筆耕室裏埋首寫字。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沒錯，但是——

「祭司大人，來接你的馬車好像——」

或許，也是因爲一邊高高挺起胸膛，而另一邊弓着背，纔會有所影響吧。

或許是託主人天性認真的福，她在祭典或儀式等嚴肅的場合，都會散發出端莊的氣質，所以大致上都應付得有模有樣。

主人醒來後，慌張地挺起身子。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一遍後，主人發現女子和我站在門口。書桌上堆了滿山的紙張和書本，但也放了縫到一半的衣服以及裁縫道具。

「喔，不是啦。我聽說有馬車朝向城裏過來。我在想可能是祭司大人之前說過的人要來，所以來通知你。」

伊弗應該原本就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加上主人也不是會主動和人攀談的個性。在得到伊弗的許可下，主人讓我坐上座椅，然後一邊撫摸我的頭，一邊眺望窗外。

說真的，主人在外面引領羊只那段時間還表現得比較穩重。

「汪！」

雖然只是暫代，但這畢竟是神職的相關工作，主人的舉止實在太欠缺深度了。

「呃……衣服、食物，啊！還要帶聖經比較好吧。還有禱告書也要……咦？鞋子也要多帶幾雙比較好吧？可是，我以前根本沒穿過什麼鞋子……是要穿什麼鞋子纔好啊……」

不過，對我而言，我在乎的不是今天的儀式進行得順不順利，而是今天的晚餐會有幾塊肉，就這麼簡單。

「伊弗·波倫。」

「那個，對了，有什麼事嗎？如果是要問公會的守護聖人祭典的準備進度，波滋先生已經幫我接了這個工作……」

「那傢伙果然……」

不過，如果是帶着威嚴的高挑女子，就很難有機會遇到了。

主人就是這樣幸運地踏出步伐，並且抵達新土地。

「畢竟很少看見城鎮裏的祭司外出旅行。」

那時候的日子毫無慰藉可言，每天只是把眼前的食物送進嘴裏而已。

正在寫信的伊弗一邊看着內容，一邊隨口問道。

現在的主人在頗具規模的城鎮擔任祭司，引導聚集在教會的羔羊。

「沒事。看來衣食方面應該由我這邊來負責比較好吧，如果你是怕晚上會寂寞，那就只要帶聖經就好。如我信中所說，我們要去很多地方，而且今天就要出發喔。」

主人一邊用手撫順留長到背部的金髮，一邊對着散亂的行李拼命做準備。主人拉出當初來到這城鎮時穿的衣服，但衣服顯然已經不合身，真不知道主人打算怎麼處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難怪教會要教誨人們捨棄擁有的東西，並且分享給無法擁有的人。擁有越多東西，旅途上就會越迷惘。所以，人生也是如此。

「我不會罵你的啦。」

精靈諾兒菈。

「啊！裏夫金女士……啊！呃……哈哈……」

如果沒有我陪在身旁，主人還稱不上能獨當一面，真是傷腦筋啊。

就算沒有說出口，那時在老鼠和蟲子四處奔竄的羊寮裏，主人躺在麥草堆上仰望月亮時，心裏肯定是這麼想的。

「我以爲是下星期——啊！那個，我失陪一下！」

外來者來到城裏的光景並不罕見，有時還會有帶着好幾十匹馬的商人集團經過城鎮。

因爲筆耕室的門半開，所以女子一邊輕輕敲門，一邊走進去。

儘管如此，訪客的驚人陣仗還是吸引了人們全副的注意力。那輛馬車由兩匹黑色的駿馬在前頭拉動，還有着全黑的車頂。另外還有一輛載着貨物的馬車，以及五、六名想必是護衛的壯丁跟隨在旁。

而且，伊弗本身穿的也是我們沒什麼機會看見的服裝。雖然那剪裁寬鬆的服裝看起來也像長袍，但風格還是有些不同。可能是厭煩於主人的目光，沉默寡言的伊弗只說了一句：「這是沙漠國家的服裝。」

女子一邊深怕大肚腩掉下來似地捧着肚子，一邊豪邁大笑。

聖堂前方的馬路上聚集了不少人。

如果是城裏的人，我大概都記得他們的敲門方式。

「……」

儘管已經過了好幾年，主人還是帶着孩子氣。

原來是外來的訪客。

雖然主人長高了一些，頭髮也長了一些，但睡臉看起來還是很孩子氣。

隨即，主人拼命地想要用手梳理頭髮，但她原本就有些自然捲，所以根本就是白費工夫。而且，看見那傢伙從馬車走出來後，就會覺得用手梳理頭髮的舉動根本算不了什麼值得感動的努力。

「啊……呃……」

「啊～呃……還要記得帶信。呃……還有、還有……」

主人擁有過這樣的頭銜，也曾經是個手腕高超的牧羊人。

女子道出姓名。她身材高挑，身軀纖細。女子纖細的身軀不是因爲削瘦，而是徹底除去了多餘贅肉的感覺。雖然女子身上似乎薰染上了某種香味，但我嗅到許久不曾聞到的味道——那是在草原上奔馳的獸味。

主人就像做壞事被抓到的小朋友般，把縫到一半的衣服以及裁縫道具往書桌最裏面塞，還自以爲隱藏得很完美。

在這之後，展開了一段安靜的旅途。

雖然主人也長高了許多，但那個叫什麼伊弗的女子，還是足足高出主人一顆拳頭。而且，除了身高之外，似乎還有別的因素讓主人顯得有些畏縮。這五年來主人身上多少長了一些肉，但與眼前這名如狼般的女子相比，有些部位還是看得出明顯差距。

伊弗身穿不用以調節體溫、純粹用來裝飾的皮草旅行服裝。打扮如貴族般的伊弗把主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後，輕輕嘆息說：

伊弗似乎是在南方的國家做生意。

一路上，這女人不斷反覆這樣的動作。

「咳。我是諾兒菈·愛倫。」

來到這城鎮定居了五年，已經記不清主人對我說過多少遍這種話。

雖然能夠踏出強而有力的步伐者不在少數，但大多數人卻會因爲害怕而僵在原地。這時，其實只要有人在背後輕輕推一把，就能奮力往前邁進。

「是啊。你不是說過嗎？我忘了是什麼事情，但好像有人邀你遠行。」

主人不僅能忍受飢餓寒冷，還能夠以了不起的手腕徹底保護羊只不受狼或狐狸攻擊。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如此有骨氣，開始在城鎮定居後，我才發現主人意外地少根筋。

我心想「慘了」時，主人已經把圍裙揉成一團朝我丟來。

女子幾乎是條件反射性地把話吞了回去。被誇稱爲祭司大人的主人，正趴在書桌上呼呼大睡。到了最近，氣候才逐漸變得暖和，主人每天早上總要掙扎一番，才爬得出被窩。

我連吠都懶得吠一聲，只用鼻子嘆了口氣。

如果是我，在森林裏也能夠生活。

這世上會發生什麼事情，真是難以預料。

至於其生意規模有多大，當然只能夠自己猜想，但就是以我們的經驗來看，也知道實際上是相當驚人的規模。

自稱是伊弗的女子只丟下這段話，便回到馬車上去。

或許可以用「地獄來的使者」來形容這次的訪客。

主人走出聖堂大門看見馬車的瞬間，整個人愣在原地。

主人說的當然不是事實了。

日期、數字、人名、禱告文、儀式程序……對於這些事項的概略，主人的掌握程度可說有令人驚異的表現，在一些細節上卻有所疏忽。

高個子的女子並不少見。

主人一臉愕然地看着女子，然後突然張大嘴巴倒抽了口氣。

「……馬車？」

「咦？」

我在門旁感到疲憊地嘆了口氣，然後趴了下來。

不過是一場際遇，卻永久改變了主人的人生。

伊弗的馬車寬度，就是讓三名大人並排而坐也綽綽有餘。如此寬敞的座位有兩排，可以面對面坐下。座椅的椅背部位塞滿了棉花，布料上也點綴了細緻裝飾。明明已下定決心以祭司身份爲城鎮居民奉獻，卻一有機會就戀戀不捨地做裁縫——這樣的主人一定對這方面非常感興趣。

女子開懷大笑地說道。主人難爲情地笑笑，旋即縮起身子，但與我視線交會時，卻帶着些許恨意瞪了我一眼。竟然怪到我頭上來，有沒有搞錯對象啊？

這樣的日子一定會持續到死亡那一天。

這樣的日子之所以有了大變化，正是因爲一場際遇。

我以吠聲取代咳嗽聲。

主人撩起長長的下襬後，竟然沒禮貌地從房間跑了出去。

以前去野外引領羊只時，根本不可能爲了要帶什麼東西而煩惱。

我沒理會在房間裏跑來跑去、宛若化作一陣暴風雨的主人，慢吞吞地從散發出主人味道的圍裙底下爬了出來。這時，有人敲打聖堂大門的聲音傳進耳中。

雖然還顯得慌張，但以稱職祭司之姿一路走來的主人，總算讓思緒聚焦起來。主人咳了一聲，重新振作精神，並挺直背脊露出笑容說：

然而，身爲人類的主人只能夠在人類社會生活下去。而就是身爲狗的我，也痛切感受到要在人類世界生存有多麼困難。

此時傳來的敲門方式很陌生。

伊弗寫到最後，將筆用力一揮，並大致確認過文章內容後，從敞開的木窗把信紙往外丟。這時，在窗外走動的人一副待命已久的模樣接過信紙，並將其摺好後放入信封，然後朝向與我們相反的方向騎馬而去。

「艾尼克最幸福了，總是那麼悠哉！」

離開城鎮已進入第二天。

「咦？」

身爲牧羊人的那段時光，即使穿過城牆走出城外，看到的也不是無限延伸的旅路；反而是一片無論去到多遠也不會改變、比牢獄更加可怕的大地。

「真虧你有勇氣下定決心。說到紐希拉，根本就是世界的盡頭。就連我都曾猶豫過。」

主人反問道。伊弗用力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後，這麼說：

我用鼻子嘆了口氣後，主人聽到嘆息聲而看向我。

「離開城鎮會讓你不安啊？」

在隔了五年後，主人第一次離開這座城鎮，一定是百感交集吧。

「唔……啊！」

這座城鎮一度因爲流行病而真的變成死城，但是，一羣有勇氣的人們和一羣不肯放棄的人們攜手同心，加上主人的一臂之力，終於爲城鎮找回了繁榮。

被留在原地的主人愣了好一會兒後，轉頭望向了我。

這種話真虧伊弗說得出口。感覺上，不管是世界盡頭或地底深處，伊弗都能夠神態自若地一邊喝酒，一邊寫信。

不過，我知道這個叫伊弗的女人看不起主人。主人才不是在小城鎮擔任祭司、不懂人情世故的丫頭。我不否認主人有些少根筋的地方，但主人是個嚐盡辛酸依舊不輕言放棄的優秀人物。

我靠在主人的膝蓋上仰望主人。

我暗暗思忖道：「說句話反駁她吧。」

「呵呵。離開城鎮確實會讓人感到不安。」

我要主人反擊，主人卻面帶微笑這麼說。

我輕吠一聲後，主人像是在安撫我般，摸了摸我的頭。

「以前明明是那麼想離開城鎮的……」

「……」

面對看向窗外說話的主人，伊弗用手肘倚着窗框，然後託着腮、無禮地凝視着主人。如果場景挪到森林，這般舉動就是掠食者們的特權。

「你和那傢伙是在那城鎮認識的？」

隔了好一會兒時間後，伊弗也一邊眺望窗外，一邊不大感興趣的模樣問道。

「不是。是在留賓海根。」

「喔？你原本是個修女啊？」

「不是。」

主人靦腆地答道，然後讓視線落在我身上。

主人的表情像是探頭看着裝滿貴重寶物的寶箱。

「我只是受教會照顧而已。就像一隻膽小的羊一樣。」

主人對着我露出自嘲的笑。

正因爲成功逃出了那裏，主人才能夠展露這般笑容。

伊弗用着嚇小孩子的開玩笑口吻說道，卻看見主人一副悠哉模樣感到佩服地「哦」了一聲，似乎覺得有些掃興。

我還是覺得伊弗形容得太誇張了。

看來伊弗似乎對那男人多少有好感。

而伊弗則是緩緩從窗外拉回視線，然後斜眼看向主人。

「叫我伊弗就好。」

「藥石。」

「波倫小姐是在哪裏認識他的呢？」

「呵呵。我呢……我應該算是那兩人在人生上的前輩吧。」

說穿了，應該是主人所累積的這些經驗，營造出讓伊弗脫口而出的氣氛。

雖然沒有太多對話，但也不覺得氣氛尷尬，我也能夠盡情地躺在主人的膝蓋上睡覺。

「憑我的身份，竟敢把我當成像是一般跑腿來使喚，這膽子未免也太驚人了。說了你一定不信，這輛馬車還要載三個女人才要去紐希拉。」

聽到狄安娜的話語後，主人瞬間露出笑意。好不容易剋制住笑意後，主人用快憋不住笑意的困窘表情看向伊弗。

「不用覺得這味道稀奇，到了紐希拉後，跟這類似的味道會讓你聞到不想聞。」

「不像？」

「……」

大家都在想，散發這般氣氛的女子與那隻少根筋的羊是什麼關係。

我愣了一下後，躺在主人的膝蓋上想起那隻少根筋的羊，忍不住嘆了口氣。

「纔會沒當成狐狸精。」

或許是這樣的緣故吧。聽到主人的詢問後，伊弗微微皺起了眉頭。

「羊若是被某個東西吸引，除了那東西之外，所有東西都會被拋到腦後。」

不過，我的嗅覺告訴我這隻鳥的個性不是偏向主人，而是偏向伊弗。

伊弗隨口回應後，駕駛恭敬地打開車門。

狄安娜露出親切的笑容傾了一下頭，黑得發亮的烏黑直髮隨之發出啪唰聲響。雖然伊弗與主人的頭髮都是色澤亮麗的金髮，但絕對做不到狄安娜這般動作。雖然在下也是黑色毛髮，但對於自己的毛髮色澤，我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人們來到教會商量事情時，主人可以毅力十足地花上數小時陪對方說話。

我輕輕嘆了口氣後，主人摸着我的頭慢慢滑向頸部，並對着伊弗這麼說：

「紐希拉是有名的溫泉勝地。到了山上一眼望去，遍地都是大澡池。你可以想象一下像湖泊一樣大的澡盆，就知道有多大了。裏面的溫泉聞起來大概就像這樣的味道。」

伊弗露出感到無趣的表情，依舊無禮地注視着狄安娜，並保持托腮的姿勢說：

雖然我心不甘情不願地窩在主人腳下，但還是會不時地注意上面的狀況。

「看起來像嗎？」

「可能是這樣的緣故吧……」

「……這是什麼味道呢？」

「我原本是個牧羊人。」

「不過，看見對方後，我同樣也感到不可思議。」

伊弗似乎也跟我一樣，而主人也不時地偷瞄狄安娜。

主人沒有反問，只是靜靜注視着對面的伊弗。

伊弗輕輕揚起一邊眉毛看着狄安娜。或許伊弗是以表現威勢的方式在推敲對方的話語吧。即使陷入了思考，伊弗也絕對不會讓對方有機可乘。

「在更北方的地區。途中我們會經過那裏。」

「我是受了傷的狼。」

「這樣啊。」

話說回來，如果有像湖泊那麼大的澡盆，我倒想問問究竟是誰在負責煮熱水？

「後來遇到他們兩位……而得以脫離這個身份……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嚴格說起來，應該是我被捲入了一場騷動。呵呵。後者的說法可能比較正確吧。」

主人反問後，露出一副難爲情的模樣，笑着點了點頭。

「也不能老是對羊太好呢。」

「哼。明明這樣還敢把我們叫去，膽子真不小。」

主人稍微瞪大了眼睛。

「咦？真的嗎？」

主人露出微笑點了點頭，然後改口說：「伊弗小姐。」

就連我也大概猜得出大家會在意的原因。

「這城鎮住了很多鍊金術師。我們現在要去迎接的人，似乎就是統領這些鍊金術師的人物。」

這時，馬車轉了一個大彎，然後緩緩停了下來。

女子散發出不同於主人，也不同於伊弗的氣味。

馬車在朝霧之中前進，我在馬車裏猜想對方究竟是什麼樣的傢伙時，飄來一股怪味。

這回伊弗算是如了願，主人開始屏息思考着。

駕駛走下了駕座，在馬車外向某人確認名字。

主人只是單純地認爲，只要有我在身旁就好了。

「咦？」

而且，伊弗的眼神像是把主人當成了同伴。不過，如果我記得沒錯，主人對那男人應該一點興趣都沒有。在現在的城鎮展開生活後，也有不少傢伙向主人示好，但主人婉拒了所有人。

「夠誇張吧？氣死人了。後面那輛馬車載了上等的衣服和珠寶。你……是叫諾兒菈小姐對吧？你想借多少衣服都沒問題，就盡情打扮自己吧。」

伊弗驚訝地抬起原本託着腮的頭，然後再度盯着主人仔細地瞧。

女子輕輕一笑，烏黑秀髮隨之搖曳。

「兩位是朋友嗎？」

伊弗的嘴角浮現淡淡微笑，但感覺上像是在笑她自己。

女子與主人坐在同一邊，並保持淡淡的笑容，她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樣眺望着窗外。

「不過，我想他應該不可能有勇氣同時與多人交往，所以纔會猜兩位可能是朋友。」

就這樣前進不久後，馬車抵達了另一個城鎮。聽說在這裏要多一個人上馬車。

「藥、石？」

不過，注視着我的鼻尖思考了好一會兒後，主人抬起頭這麼說：

雖然主人會說是因爲已經決定爲神奉獻，或一些其他的理由，但我知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磨粉匠、劊子手以及牧羊人；這些字眼都與魔女或鍊金術師有着相同的語感。

雖然伊弗的眼神注視着窗外遠處，但她實際上注視的，想必是舊日回憶。

「你就是膽小的羊啊？」

狄安娜果然沒有改變表情，並保持笑容緩緩把視線移向身旁的主人。

聽到主人的話語後，伊弗不加掩飾地露出苦笑。

「我說的沒錯吧？」

主人會露出溫和笑容點點頭，有時催促對方說話，有時也會以手輕輕觸摸來規勸對方。

所以，主人這時也沒有特別說些什麼。

主人原本就比外表看起來更加刻苦耐勞，伊弗似乎也爲此感到佩服。

主人感到有些困擾地笑笑。這也難怪了，畢竟主人對除了我之外的雄性應該都沒什麼興趣。

率直又認真到極點的主人，也總算能夠這麼輕描淡寫地描述事情。那對狼與羊的二人組確實有一部分算是解救了我們，但最後其實只是害我們被捲入騷動而已。

主人漸漸熟悉於現在居住的城鎮、開始會忽然想起往事時，也經常露出這樣的眼神。

伊弗再次眺望起窗外。不過，她這次應該是真的在眺望窗外景色。

如狼般的女子看着主人，露出不懷好意的笑臉。

雖然我覺得這說法值得懷疑，但主人似乎直率地接受了伊弗的說法。

乍看之下，狄安娜的沉穩笑容以及散發出來的氣氛，似乎表現出其個性之溫和。

雖然久違的旅程讓人有些不安，但因爲伊弗安排的馬車和行李實在太豪華，所以搞不好比在冷風不斷從縫隙吹進來的聖堂裏過夜更加舒適。

「……？」

伊弗在臉上浮現完全符合其身份的危險笑容說道。

駕駛似乎很順利地完成了覈對名字的動作，跟着傳來用木頭輕輕敲打馬車門的聲音。

果不其然，一名如傳說中魔女般的女子站在門後。

宛如一隻全黑烏鴉的狄安娜先開了頭說：

而主人則是像在草原上察覺到狀況不對勁的反應一樣，壓低了下巴。

「嗯。」

「咦？」

「我同意這個說法。」

「對了。」

掠食者只會發問。他們會詢問對方希望先被咬頭，還是先咬尾巴。

不過，我們決定先投宿旅館好好休息一晚，隔天早上再去迎接對方。

「我是狄安·魯本斯。請叫我狄安娜。」

「兩位結婚了嗎？」

聽到狄安娜的詢問後，伊弗輕輕笑了一下，然後挺起身子把雙手舉高到肩膀的位置。

如果我的知識正確，這應該是表示投降的動作。

「我忙着算錢。」

「呵呵。」

狄安娜看起來並不驚訝，並且一副彷彿在說「這也難怪吧」似的模樣輕輕笑笑。然後，狄安娜把視線移向主人，主人露出苦笑說：

「城裏的人是會勸我要結婚，可是……」

「是嗎？」

說着，狄安娜把視線移向我。

「是不是你害的啊？」

臭女人。

我輕吠了一聲後，與主人對上了視線。

「它確實一直守護在我身邊沒錯。」

主人先摸了摸我的頭，然後用雙手捧着我的臉說：

「對吧？艾尼克。」

「汪！」

我給了「那當然」的回答，卻看見主人的表情顯得有些落寞。

其實我也不是不知道原因。

主人一天比一天嬌嫩，整個人越來越朝氣蓬勃，我卻是相反。

五年前，大概是我發揮牧羊犬能力的全盛時期吧。

時間多得是，酒也不少。不僅如此，嘰嘰喳喳吵個不停的一羣女人還有最好的助興話題。

的確，主人現在就像是一條完全解開的繩索。

在城鎮居民眼中，牧羊人是來路不明的存在，甚至有人會說牧羊人是人類與和動物所生的小孩。如果是這樣，主人可以在不認識的人面前，說這種輕率的話語嗎？

話雖這麼說，我也大致贊同三人的看法，那對戀人可說完全沒有辯解的餘地。

「如果說羨慕得讓人快張不開眼睛的感覺，也算是心跳加速的一種表現……」

我這麼想着，然後悠哉地躺在地板上。

不過，我看見主人儘管有些害怕，卻也顯得深感興趣的表情。

不過，正因爲如此，主人才會讓我最想要跟隨在她身旁就是了。

「我……說過了啊……呃……所以，一直以來都是艾尼克和我一起過日子……也是艾尼克陪我度過很多難關……可是，我還是不會期盼艾尼克變成人類。」

狄安娜從懷裏取出一封信說道。

「憑你的條件，應該可以締結良緣纔對。你身邊沒有很多雞婆的人嗎？」

然後，狄安娜看向主人與伊弗兩人。

「那，果然是因爲那邊那位了？」

伊弗對那個笨男人似乎多少有些意思。

然後，主人再次讓身體靠在椅背上。主人的醉意似乎已經很濃了。雖說已經與城鎮居民變得親近，但還是改變不了主人是外來者的事實。更何況，主人定居下來的地方，是聖堂這種依舊與世間有階級之分的場所。主人根本不可能有喝酒狂歡的機會。主人內心某處總是抱着戒心，並且保持一些距離。

「沒錯。沒見過這麼讓人受不了的男人。」

安靜的時間裏，只聽見車輪轉動的叩叩聲響。

「那，所以你有老公囉？」

「自我介紹時說過了。」

「哈哈！我也這麼想過。感覺上，他們應該會因爲難爲情而不想做這種事情。總覺得他們會不了了之纔對，對吧？」

毫無遲疑的簡短回答，似乎說出狄安娜不知在腦中放映回憶的次數之多，甚至連回憶都開始磨損了。即使是散發出動物野性的伊弗，也大概會願意在這個瞬間，對狄安娜甘拜下風吧。

「這些話……可以讓那邊那位聽見嗎？」

「我說那兩人。」

主人與伊弗互看一眼後，不約而同地露出苦笑。

伊弗一邊露出受不了的笑容，一邊說道。另外的兩人果然也咯咯笑個不停。

「我說過我曾經是牧羊人嗎？」

主人反問道，並急忙從領口鬆開手。主人可能是誤以爲自己的不良品行受到指責。

主人只會在我面前示弱或抱怨，遇到開心或愉快的事情，也會第一個告訴我。

話雖這麼說，包括狄安娜描述故事的方法也一樣，已經老大不小的三人，真正感興趣的地方是——就連少女也不曾幻想過的甜蜜感覺，並且非常樂在其中。

反正呢，與情敵展開決鬥的男人抱着粉身碎骨的決心，在城裏四處奔走試圖贏得決鬥，但因爲錯過或想太多而引起不必要的騷動。

主人詢問後，伊弗看似開心地嘆了口氣。

伊弗露出無聲的笑容回答後，與主人兩人做出稍微探出身子的姿勢。

「呵呵。沒想到最後還被老遠叫過去。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感覺……」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如此有自信，而非無憑無據。

「不過，正因爲如此，纔會覺得有點意外。沒料到那兩人會正式舉辦婚禮。」

「啊……」

如果要說我還有多到用不完的時間，似乎牽強了一些。

聽到這個不符主人作風的問題，我忍不住抬起了頭。

「喲？」

主人也接過同樣的信件。打開信封的那一刻，主人露出了像是快被融化的表情。

我還以爲與我們相遇時，那兩人早已確認了彼此的心意，看來那隻狼似乎比想象中來得窩囊。不然就是因爲那隻羊實在過度毫無防備，讓狼都猶豫起該不該展開攻擊。

伊弗說道。

然而，主人一副完全沒聽見似的模樣，只是呆呆地注視着天花板。我並非對主人抱有疑心，但沒聽到答案，還是忍不住心神不定。我再次看見了狄安娜顯得壞心眼的眼神。

主人說道。

「不過，還是會讓人覺得羨慕……」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呢。」

「不過，那毫無防備的表現正是其可愛之處，這纔是他最令人頭痛的地方吧。」

狄安娜在臉上浮現詭異笑容問道。

我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主人的話語。

「是啊。更何況還邀請了我們。不過，他的個性還算果決就是了。」

我心想主人該不會是睡着了吧，並準備抬起頭的瞬間——

「令人憤怒的感覺，也算心跳加速的一種表現嗎？」

狄安娜的話語直搗核心。

面對露出微笑的狄安娜，主人鬆了口氣地回以笑容後，改口說：「是啊。」

「那個，身爲人生的前輩，您跟那兩位有過什麼樣的交談呢？」

馬車的木窗敞開着，主人也露出舒服的笑容，享受着從木窗吹來的風。

最後，兩人因爲互相信任而聯手合作，終於在決鬥中獲得勝利。不過，想到提出決鬥要求的那一方，也不知道應該說他可憐，還是自作自受，總覺得是一個努力卻得不到回報的故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世上似乎還是有好人願意接受這類的笨蛋。聽說那個人如今已走出失戀陰霾，過着幸福的日子。

主人讓身體靠在椅背上，像是體溫過高似地抬高下巴，然後一邊眯起眼睛，一邊緩慢在思考。

與我視線交會後，主人在嘴角浮現近似苦笑的笑容。

狄安娜點點頭說道，主人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向狄安娜搭腔說：

兩人接連說完後，三人發出如微波般的陣陣笑聲。

「不喜歡啊？」

不過，對於主人的答案，連我也感到有些意外。

聽到伊弗的話語後，狄安娜從我身上抬高視線。

狄安娜並不是以認真的態度在發問，她一邊從伊弗留下的酒桶把酒倒進自己的酒杯中，一邊問道。

就像只要給狗一根骨頭，狗就會一直啃上五天、十天一樣，離開城鎮後，三人一直交談着。直到喫完午餐過了一會兒後，才總算告一段落。

「另外還有兩位是嗎？」

「都沒有一個看對眼的人。」

「真是令人羨慕。」

相對地，留在馬車上的主人則是坐在椅子上，不停用手搧着自己的臉。除了醉酒之外，主人或許也陶醉於故事之中。狄安娜描述了有關一對怎麼看都看得出彼此相愛，雙方卻不肯直率面對事實的男女，爲了爭奪其中一方而與情敵展開決鬥的故事。

對於比較喜歡鹹口味的我來說，光是聽到描述，就覺得耳朵發癢。不過，既然主人聽得高興，那就無妨。

她們完全投入在故事之中，一下子大笑，一下子搖頭嘆氣，一下子又笑了出來，有時還會感到憤怒或佩服。

「讓人受不了的男人，嗯，這樣的形容很貼切。」

陶醉於酒精與故事之中的主人，從方纔就不停搧動胸口。

「真正會頭痛的應該只有一人吧。」

「真是令人憤怒。」

不過，或許這樣的態度剛剛好。

對於城裏女子們的風言風語，主人之前明明一直避之唯恐不及……看來主人確實已經到了適婚年齡也說不定。

我不由地僵住了身子。

聽到兩人的回答後，狄安娜先是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接着發出咯咯笑聲。

狄安娜此刻的笑容不同於一路來露出的堅定笑容，而是更加自然的笑容。

也可能是因爲聊了肉麻兮兮的話題，所以讓伊弗覺得有些反胃也說不定。

狄安娜道出這樣的開場白後，馬車裏立刻陷入我這種騎士很難接近的氣氛。

「曾經有過。」

三人的年齡、出生地以及成長過程截然不同，對於那隻笨羊的評價卻幾乎一致。

「你想聽嗎？」

或許大家都算是處於適婚年齡吧，伊弗與狄安娜明明不像會參與這種閒聊話題的人，兩人說說笑笑的模樣卻宛如少女一般。主人雖然沒有積極地插嘴說話，但一邊小口小口地啜飲近來變得愛喝的酒，一邊戰戰兢兢地參與對話。雖然感到遺憾，但三人當中誰表現最像少女，我就不刻意說出來了。

「咦？」

「我不是指羅倫斯先生喔？」

伊弗笑的時候只會用喉嚨發出笑聲，然後像森林裏的動物一樣晃動肩膀。就連她也說笑得太累而走下馬車，然後往載貨馬車走去。此刻陽光溫暖，也沒有冷風吹來，伊弗應該是打算睡個午覺吧。

「所以，那兩人來到這個城鎮時……雖然我已經年紀不小了，卻還是忍不住心跳加速。你們兩位不也跟我一樣嗎？」

「在我們城鎮，這是一段只有少數人知道的愛情故事……」

或許是酒精已發揮不少作用，主人的口風放鬆了許多。

我忍不住擔心起主人，但主人保持靠着椅背並抬高下巴的姿勢，慵懶地重重轉過頭說：

主人聽了後，稍微壓低下巴，並把視線往下拉。

主人默思一會兒後，露出苦笑。

狄安娜一副逮到好機會的模樣說下去：

「時間多得是。」

「我不會有那種……覺得要是艾尼克是人類該有多好的想法。」

我以爲主人肯定壓根兒就沒把那些人看在眼裏。

狄安娜散發出一種甚至可以用詭異來形容的獨特氣氛，這樣的她用白皙的手按住自己胸口，一副小女孩回想着昨晚祕密似的表情這麼說：

或許真的就像狗啃骨頭一樣，伊弗是去回味「讓人受不了的男人」這句話。

「……有啊。」

「狄安娜小姐……您與赫蘿小姐是同類吧？」

比起狄安娜，我更加驚訝。

就在我發愣地心想「不可能吧」的期間，原本動也沒動一下的狄安娜，用手指輕撫酒杯杯緣。

「不過，不是狼就是了。」

然後，狄安娜簡短答道，跟着嘆了口氣說：

「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被識破。」

主人有些得意地露出笑容後，狄安娜接續說：

「還是說，這是因爲你跟那位騎士朝夕相處的關係？」

狄安娜的說法別有含意。雖然這是一段互相點破內心想法的對話，但主人保持微笑地轉回頭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所以，我會想要帶艾尼克一起去，或許多少也包含了這樣的意思吧。」

「這樣的意思。」

狄安娜不是以疑問句反問，而是以肯定的口吻靜靜地簡短說道。

主人依舊閉着眼睛，並有些難爲情地笑笑說：

「就是這樣的意思。」

「然後呢？你是在期待如果去問那隻賢狼大人，或許可以得到應該怎麼做的答案？」

狄安娜明確地說出難以啓口的問題。

雖然我比狄安娜還要緊張，但主人表現出比平常聆聽城鎮居民告解時更加沉着的態度，緩緩回答說：

「怎麼可能。」

然後，真的很難得地，主人露出有些壞心眼的笑容說：

「如果我問了，赫蘿小姐肯定會露出當真感到困擾的表情。」

這些事情，不過是過去一路走過來的所有經驗的延伸罷了。

主人從正面抱緊我，然後用力吸了口氣。

主人一定把我視爲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重要的存在。

我沒辦法反過來抱緊主人。

以我這隻狗的眼光來看，兩人的表現算是相當不錯。

雖然空間有些狹窄，但我輕快地跳上主人膝蓋，並舔了一下主人的臉。

只可惜我沒辦法傳達出這般想法，但或許不需要傳達吧。

不過，就像我與主人的相遇是一場奇蹟，那對戀人的旅行肯定也爲我們這些人帶來了各種奇蹟。如果不是這樣，馬車裏不可能不間斷地傳來尖叫聲或笑聲。

狄安娜一直注視着主人，但主人沒有看向她。

然而，我是狗，而主人是人類。不管城鎮的人們再怎麼重視主人的存在，主人依舊是外來者、異鄉人。

然後，飛快地跑向最愛的主人身邊。

雖然對兩個當事人來說，那都是一些刻骨銘心的經歷，但綜合狄安娜的發言後，我可以大聲地這麼說：

狄安娜輕輕伸出手，然後摸着我的頸部。

「因爲我想要再見一面。」

我想起走私黃金的那場騷動，以及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

這是極其理所當然的事情，而且理所當然到讓人覺得無趣的地步。

「在這世上，即使來到教會請求神明，神明也不可能幫忙解決問題。」

從稱呼伊弗爲大小姐的表現，可看出狄安娜是個相當剛強的人。

主人抓住我的腳，然後上上下下地耍玩着我的腳。

那股漸漸綁緊身體的某種力量，想必就是常識吧。

希望那對傻男女已經察覺到這個真理纔好啊。

然而，不管走了多遠，最後還是會看見類似的景色。世上一切不過是類似景色的延伸罷了；越是會走出城牆，並行走漫長路途的人，應該越容易有這樣的想法。

我嘆了口氣，並吠了一聲。

馬車內早已相當暖和。

其中一人是個性看似強悍，但是與伊弗的類型完全不同的女祭司，而另一人則是一名旅行銀器工藝師。

儘管如此，未來還是有可能遇到像那對戀人一樣的人物。

「只是見面？」

不過，兩人的腳下，其實正是彩虹的源頭。

五人聚在一起，又各自與那對戀人有所關聯，在這樣的狀況下，不可能沒有話題可聊。

「那兩人的結婚典禮啊。」

主人從我臉上挪開手，然後拍了拍膝蓋。主人要我跳上去，我當然只好跳上去了。

我不禁覺得，偶爾感受一下不同於主人的撫摸方式也不賴。

就是在我眼中，也覺得那兩人有着完全不符年紀的幼稚。

「不會，我很明白。」

狄安娜笑笑說道。

「可是，人們還是會來教會。」

聽到狄安娜反問後，主人緩緩張開眼睛，並挺起身子看向我。

那兩人一直在追尋彩虹。

看來，狄安娜似乎是在笑所有人。

不過，到了晚上還是會窩在主人懷裏睡覺的我，或許也沒資格嘲笑那個男人吧。

不知道狄安娜在笑誰。

「我也不太會表達這感覺。」

主人也因爲那場際遇，而踏出決定性的一步。

主人抓住我的臉，然後用手指翻開我的嘴脣。主人自己發出「吼～」的一聲，然後開心地露出微笑。

「只是見面而已。」

不過，事到緊要關頭時，就是打破所有常識也無所謂。

「我不知道幾十年沒有離開過那個城鎮了。不過，我想是吧，這就像是一種巡禮吧。比那隻賢狼大人更像狼的伊弗大小姐，八成也是這麼想的。」

那兩人的存在，將這段謬論加以體現了。

如同擁有行李時，出發前就會不知道該帶什麼一樣，擁有語言時，說話時想必也會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知道主人發出了「過來」的暗號，於是站起身子，把前腳跨在主人的膝蓋上。

窗外是隨處可見、彷彿會無限延伸下去的草原。

馬車停下來休息時，主人走下馬車，並呼喚了我的名字。

「那，爲什麼？」

然後，主人若無其事地說出就連滿嘴利牙的我，也不大敢說出的話。

「就跟去教會一樣，巡禮也是不得不去的東西。」

狄安娜本來打算喝酒，但後來改變主意，看向與主人相反方向的窗外。

即便如此，那對傻男女卻是這一切的例外。那兩人之所以顯得幼稚，是因爲他們就像幼兒一樣，完全不在意世間真理。

我中途下了馬車，時而走路，時而坐在載貨馬車的貨臺上。

漫長的冬天已經結束，季節變得十分宜人，可看見綠草叢生，枝頭髮出嫩芽。

這回主人幾乎毫不遲疑地回答：

「真的……感覺很幸福的樣子。」

我做得到的，只有舔主人臉頰而已。

「我可能會忍不住笑出來。」

但是，該做的其實總是那幾件事情。

主人也露出笑容，我則是吠了一聲。

狄安娜低聲說道，並喝了口酒。

她是在笑那對傻男女嗎？還是在笑我與主人呢？或者是在笑自身的過往？

「艾尼克！」

偶爾獨處一下也不錯。

狄安娜問道。

當時的主人，甚至就像一隻螃蟹發現「原來在世上還可以直着向前走」一樣。

在那幾天後，我們抵達一座小村落，並在村落載了兩名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