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4萬 字

魯華將他們向旅館租借的上等房間讓了出來。
雖然參謀必須爲此搬出房間,但對於團長所發出的不合理嚴令,參謀儘管訝異地不停眨眼,在腦袋思考什麼之前,身體還是先做出了反應。
即使羅倫斯打算幫忙搬行李,參謀也是說着「這攸關我的生死」而不願意讓羅倫斯幫忙。
魯華似乎是非常有威嚴的團長。
魯華有如此表現,肯定很適合冠上繆裏之名。
除了這麼安慰赫蘿之外,羅倫斯什麼也沒能做。
「讓咱一個人靜一靜。」
赫蘿抽噎着這麼說道。如果是在過去的旅途中聽到赫蘿這麼說,肯定又會引發一場騷動,或是演變成讓羅倫斯驚慌失措的要因。
不過,到了現在,羅倫斯絕對不會再慌張了。
畢竟赫蘿方纔緊緊抱着羅倫斯哭了好久。既然赫蘿在最痛苦的瞬間,願意依賴羅倫斯,現在最痛苦的情緒已散去,羅倫斯就不應該一直陪伴在身旁。赫蘿能夠獨立思考並採取行動,如果是要整理回憶,那更會想要獨自進行。
羅倫斯用大拇指指腹擦去赫蘿眼角的淚水,並告訴赫蘿水壺的位置,而非出言撫慰。
「不準喝酒喔。」
如果在分手的夜晚喝酒,只會讓自己變得更憔悴。
赫蘿在因哭泣而泛紅的臉上,笨拙地露出笑容說了句:「大笨驢。」
「要離開旅館時,也要記得來告知一聲。」
雖然因爲想起在雷諾斯發生的事情而感到猶豫,但羅倫斯輕輕抱了赫蘿一下後,站了起來。羅倫斯走出房間之前,赫蘿一直坐在牀角注視着羅倫斯。
關上房門後,羅倫斯嘆了口氣,但並不是爲了赫蘿的模樣擔心。
羅倫斯心想,繆裏留下了悲傷中仍不忘故作瀟灑的留言。雖然這個傳言成功傳達了,但活在世上的人們的故事仍繼續進行着。
「方便說個話嗎?」
階梯在距離房間幾步路的位置,魯華就站在階梯平臺上,一邊從牆上挪開背部,一邊說道。
牆上的火紅色旗子上,繡了一隻朝向天空嘶吼的狼。
「我身上會不會也流着相同血液啊?到現在我還很不喜歡被人稱呼爲團長。」
羅倫斯所屬的羅恩商業公會,也有類似創設神話的故事。每座城鎮或村落都有這類的故事,人們會說「我們是來自某某地方的民族」,而這也是讓大家站穩腳步的基礎。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魯華安心地嘆了口氣。
魯華的問法顯得耐人尋味。
魯華說話的同時,舉起酒杯喝了一口。
羅倫斯這麼做並沒有太大的意思,他只是覺得有必要稍微等待一下。
然後,魯華再次用力地點了點頭,咳了一聲說:
「不過,我也會覺得這種各式各樣的傳說,都是爲了讓團員更加團結而編出來的故事。」
「雖然我不確定那是神明還是死神,但好幾次在生死之間徘迴時,有人指引了我方向。我知道我們這個團這類話題特別多。不過,很多時候我們會覺得那不是神明向我們伸出援手,而是其他更不一樣的存在。也就是……」
「我也還在發抖。」
「不過,嚴格說來,與其說是互相幫助,我們受到繆裏的幫助似乎更大。長輩不斷教導我們要對狼表示敬意。所以……嗯。我們只能夠用狐皮、貂皮或鹿皮作成的皮草,經費高得嚇人。」
羅倫斯抬頭望向天花板,然後思考了一下。
羅倫斯第一次聽到這種事情時,還有些懷疑,但現在聽來似乎是真的。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點了點頭後,魯華接續說:
「這世界之所以有趣,就是因爲會有如此不可思議的事情。人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也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人。不過,也正因爲如此,煩惱纔會不斷。」
一個站在戰場前頭指揮的人,想必絕對要避免讓他人看見自己的手在發抖。魯華會刻意讓羅倫斯看見發抖的手,就表示他在向羅倫斯兩人表達最大的敬意。
聽到羅倫斯的回答後,魯華點了點頭。魯華不愧是轉戰千里的傭兵,對於地名的瞭解似乎更勝旅行商人。
魯華像在尋找話語似地注視着桌子好一會兒後,抬起頭說出這些話。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魯華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一邊揚起眉毛,一邊緩緩吐氣。
「我叫羅倫斯。克拉福·羅倫斯。」
「不過,真希望我的父親和祖父能夠見證這一刻。」
魯華做了一次深呼吸後,似乎下定決心要說出來。
魯華應道,然後用力吸了一大口氣,連肩膀都聳了起來。
魯華勸羅倫斯坐下來後,自己也一邊坐下,一邊這麼說。
魯華的思考焦點從如夢境般的突發事件,瞬間聚焦到了現實世界。羅倫斯身子僵硬地等待魯華的話語。
然後,魯華露出牙齒髮出咯咯笑聲,並用手按住額頭搖了搖頭。
「我在想應該是託這存在的福吧。或者是託那位的福?雖然這不太可能。」
魯華抬頭仰望天花板,一副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模樣這麼詢問。
「您是說赫蘿嗎?」
「也就是,跟那面旗子有關的某種存在。」
「事實上,大家會說在不知道何時走上盡頭的戰爭人生中,這些編出來的故事會是最大的心靈支柱,也會是明日的活力來源。我也看得很開,覺得事實就是如此。」
羅倫斯原本也以爲事態可以進展得更順遂一些。
羅倫斯也仿效喝了一口後,發現是上等的極品葡萄酒。看見羅倫斯望着杯中物說不出話來,身爲招待人的魯華顯得很滿足。
魯華之所以憋住呼吸好一會兒時間,或許是爲了吐出卡在喉嚨深處的緊張感也說不定。
雖然魯華的笑話讓人笑不出來,但羅倫斯還是笑了。那是因爲當羅倫斯靠近拿取酒杯時,看出魯華其實也很緊張。
然後,傭兵團團長總算點了點頭。
「上任以及上上任團長傳給了我各式各樣的故事。當中最精彩的,就是賢狼赫蘿的故事。他們吩咐我,如果哪天我們遇到了賢狼,一定要把爪子上的傳言傳達給賢狼知道。」
然而,實際面對魯華後,羅倫斯把這般近似惡作劇的想法藏到了內心深處。
魯華也一副掩飾難爲情的模樣笑笑。
羅倫斯思考着魯華到底是什麼意思,但看見魯華夾雜着苦笑後,察覺到了是怎麼回事。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不用緊張。」
「請進。」
如同羅倫斯兩人得知繆裏傭兵團的存在時,多少會聯想到這個可能性,對方也在得知赫蘿來到雷斯可的時候,聯想到了這樣的可能性。
不過,看見赫蘿的狼耳朵後能夠表現得不畏縮,還是需要一些理由。想必魯華好幾次在絕望的狀況下,曾經遇到過怎麼看都不像人類的不知名存在向他們伸出援手。
羅倫斯不會覺得魯華的話語來得突兀。當不見明月的黑暗夜晚下起雨來時,就是無信仰的羅倫斯,也曾看過好幾次已死去的行商同伴站在馬車旁。
「這樣啊。」
魯華臉上雖然掛着笑容,但笑容中還是帶着些許困惑。
「……可以直呼她的名字嗎?」
「如果一直過着打仗的生活,有時候會一腳踩進這個世界跟另一個世界的狹縫。」
與人打打殺殺,時而收購俘虜,時而又販賣俘虜的傭兵團團長,親自爲羅倫斯打開了房門。這種事情原本是在房間旁邊待命的打雜小夥子的工作。
雖然知道魯華應該是想要緩和氣氛,才這麼開玩笑,但聽到「相同血液」時,羅倫斯不禁有些僵住了臉。
果然是這麼回事。
因爲羅倫斯已預料到魯華早晚會詢問這個問題,所以事前已準備了幾個答案。如果和對方意氣相投,羅倫斯甚至還打算說出「就算沒毀掉店鋪,也會想辦法教訓德堡商行一頓」這般氣概十足的答案。
「赫蘿似乎不喜歡被人當成神明崇拜,她說這樣不合她的胃口。」
正確來說,應該是向赫蘿,以及帶了赫蘿前來的羅倫斯表達敬意。
「我們已經做好會被這麼誤解的心理準備。」
「不,我來自羅恩。」
發出一聲嘆息聲後,魯華看着桌子在思考該不該說出來。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公會都不會對羅倫斯伸出援手。
「是的。所以,我在這裏只是一介旅行商人。」
魯華知道羅恩商業公會的存在。而且,他也掌握到公會對於雷斯可的態度。這代表着羅恩商業公會是一個優秀且出名的集團。這讓羅倫斯感到開心,同時也感到害怕。
魯華在小夥子耳邊輕聲說了些話後,走進了房間。
魯華露出犀利目光看向羅倫斯。在這之前魯華一直露出還算是帶有親切感的眼神,但此刻的眼神,卻充滿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不會動搖的堅強意志。
「我到現在也還覺得難以相信。如果說你們是來欺騙我的詐騙師,或許還比較有真實感。」
小夥子手中的托盤上,放着裝了葡萄酒的瓶子,以及外觀質樸的土製酒杯。
「……沒事,原來是這樣啊……」
「喝一杯吧。如果你怕被下毒,我可以先用兩邊的杯子喝給你看。」
魯華想必是看見赫蘿緊緊抱住羅倫斯的瞬間更加放聲大哭,纔會這麼詢問。
羅倫斯點了點頭後,魯華說了句:「到我房間吧。」並走下階梯。
「赫蘿在距離這裏很遠的村落待了好幾百年的時間。她因爲也忘了故鄉位置而回不了家,所以由我來帶路。」
沉默持續了幾秒鐘。
「如果是來自羅恩的商人……你出現在這個城鎮該不會是違反命令吧?」
「我還沒請教你的名字。」
「嗯。聽說我們團的創始人,也就是我的祖先在某天遇到一隻狼,後來在雙方互相幫助下,創立了這個組織。那隻狼的名字就是繆裏。」
「克拉福·羅倫斯。好名字。你是波蘭地區的人嗎?」
「不,沒關係。」
「帶路?」
魯華做作地聳了聳肩。如果團長是沉默寡言又沒幽默感的人,傭兵團就沒辦法好好運作。
魯華覺得羅倫斯的回答不夠完整。
所以,被搶走工作的小夥子嚇了一大跳,發現搶走工作的人是團長後,再度嚇了一大跳。
然後,走過羅倫斯身旁時,魯華張開了手掌給羅倫斯看。
因爲羅倫斯在魯華的表情中,看出他在害怕一件事情。
羅倫斯反問後,魯華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魯華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吐出氣來。
「爲歷經波折的命運邂逅乾杯!」
「不過,我們確實很擔心約伊茲的安危。」
「所以,我會陪她一起回去。」
魯華露出顯得疲憊的笑臉,同時抬高原本往下看的視線,看向羅倫斯說:
「容我直率地問一個問題。兩位是前來毀滅德堡商行的嗎?」
在戰場上生活的魯華沒有點頭,也沒有發出附和聲。
魯華用手指按住杯緣,一邊輕輕搖晃酒杯,一邊說道。
「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採用動物作爲旗幟圖樣的傭兵團並不少。狼代表了智慧與力量,所以相當受傭兵歡迎。
魯華機敏的說話方式,給人比其外表成熟許多的感覺。如果掉以輕心,可能一下子就會被牽着鼻子走。
羅倫斯思考着魯華爲何會有這般反應時,傳來敲門聲,隨後看見方纔的小夥子走了進來。
「沒錯,有些部下相信我們的祖先就是狼,但我父親和祖父都明確否定了這樣的事實。他們的態度甚至還有些生氣。」
「生氣?」
羅倫斯換了說法再說一遍後,魯華看似開心地露出牙齒。
羅倫斯舔了一下乾燥的嘴脣後,補充說:
羅倫斯老實地回答後,魯華點了點頭。
魯華夾雜着嘆息聲說道。或許是羅倫斯多心,但魯華剃得短短且豎起的頭髮似乎塌了下來。
在魯華身上,甚至感覺得到像是完成了一項任務似的倦怠感。
魯華是真的打從心底害怕羅倫斯兩人會說出口。
「您以爲我們會說:『希望您協助我們毀滅德堡商行』……如果能夠說出這種話,我們的旅行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嚴格說起來,羅倫斯兩人之旅不但要隱藏赫蘿的真實身份,還要閃躲教會,時而會遭到已融入城鎮生活的古老存在冷漠對待,或是被拼命在這個時代存活下來的人們逼迫接受現實。
齜牙咧嘴地直直向前衝,路上有人阻礙就格殺勿論——
兩人之旅和這種江湖味完全沾不上邊。
「爲了部下的名譽,我要聲明一件事情。」
魯華一邊抓着短髮,一邊接續說:
「只要是爲了我們團的旗標,就算要面對再絕望的戰爭,我們也會全力以赴。我們不會有任何人逃跑,並會浴血奮戰到最後一刻。」
魯華的用字遣詞宛如朗誦詩詞一般,這想必是因爲確實有必要說給某人聽——比方說,可能在隔壁房間偷聽的參謀或小夥子等人。
「不過,也因爲如此,我們有了害怕聽見的命令。」
魯華一邊盯着羅倫斯的眼睛,一邊說道。
羅倫斯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如果我和赫蘿一起提出請求,繆裏傭兵團會賭上性命,爲我們戰鬥……」
「沒錯。」
真心話與場面話、骨氣與虛榮。
羅倫斯開始認爲魯華這名人物跟他一樣是個商人。
「赫蘿肯定也會這麼想吧。不過,我們在旅途中明白,世上做不到的事情多過做得到的事情——比方說,與過去同伴重逢之類的事情。」
羅倫斯刻意不以問句做出回應。
「赫蘿也會很感謝您的。」
「對於我們這樣的提案,德堡商行的態度非常積極。」
不過,與其說魯華是在隨便灌輸羅倫斯一些觀念,不如說魯華是將他所知情的內容以及想法全盤告知了羅倫斯。魯華會這麼做八成是害怕赫蘿生氣。雖然羅倫斯有種狐假「狼」威的感覺,但魯華願意配合,當然是一件好事。
「……然後賣給交易奴隸的德林商行。」
魯華說到一半停頓下來,並走近架子。然後,魯華從架子上抽出一把羊皮紙束往書桌上丟。
「正是如此。」
聽到魯華一邊眺望木窗外,一邊說出的話語後,羅倫斯再次回答說:「正是如此。」
商人絕對不會做無益浪費的事情。既然商人願意付錢,就表示當中有着什麼企圖。
「我想,來到雷斯可後,不這麼認爲的人反而比較少吧。」
「爲什麼?」
那模樣像在思考說出來是否妥當,但最後魯華似乎決定說出來。
羅倫斯並非只是單純地拉着馬車來到這裏。羅倫斯是爲了與赫蘿手牽手一起來到這裏,而越過了無數高牆。
「我們打算在這裏駐紮佈陣。不過,沒有人會笨到想要壓制故鄉。尤其是在知道賢狼赫蘿確實存在後,更不可能這麼做。」
「我聽到要發動戰爭的消息;我聽到有危險的賺錢話題;好像終於有人要幫忙平定那塊可恨的地區——總之,差不多是去年秋天吧,這類危險話題開始在我們這種危險人物之間悄悄傳開。話題傳開後過了一陣子,相信傳言的人、不相信傳言的人都三三兩兩地聚集到了這裏。因爲北方大遠征取消,沒了工作的人根本沒地方去。接着來到這個城鎮後,大家被神奇的狀況綁住了。」
羅倫斯也感到難以理解。戰爭只管快不管好。
這代表着委託弗蘭繪製地圖是正確的決定,而這張大地圖是畫得更加詳細的地圖。
「所以,約伊茲安然存在——我只能說至少目前是這樣。」
羅倫斯心想,原來人生也會有這樣的經歷。
「是的。我們已經拿到了地圖,不過……我們覺得在前往約伊茲之前,應該先與繆裏傭兵團見面。」
必須徹底重視現實面的傭兵,竟然說出了「神奇」兩字。
「不過……」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但到底有沒有辦法順利做到呢?
魯華或許認爲赫蘿可能在偷聽。
「這是我們打算提給德堡商行的宣誓書。『在您的庇佑下,我們願意化爲您的長劍與盾牌』之類的內容……一般來說,我會以這些紙換來金錢,再把錢分給部下,然後我們會一邊沉溺於喫喝玩樂,一邊上戰場。然而,德堡商行不接受這宣誓書。」
隔天,赫蘿起牀後,還是一直心不在焉。
「就事實來說,約伊茲安然無事。」
魯華想必聽過不少有關赫蘿的傳說,對他來說,赫蘿會是絕對惹不得的對象。魯華非得消滅造成誤解的可能性。
魯華欲言又止地眯起了眼睛。
那眼神看起來有些像是在感傷窗外光景不是戰場。
羅倫斯不客氣地喝下倒入杯中的上等葡萄酒。
那表情就像一個師父看見原本以爲很優秀的徒弟,犯了很簡單的錯誤一樣。
「不接受?」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魯華微微皺起嘴巴看向羅倫斯。
「咦?」
雖然感到意外,但羅倫斯沒有插嘴說話。
利用傭兵的動機原本就包含了柔軟性地補充戰力,但更大的目地是要讓傭兵吞下受到侵略之土地居民的所有恨意。
「如果都是一些能夠輕易解決的問題,人的一生就太長了。」
魯華露出笑容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魯華那無聲的笑法,也有些像動物的感覺。
魯華的手指停留在地圖上的某位置。那是托爾金,也就是曾稱爲約伊茲的位置。
「不過,我們來到這裏之前,聽到了很多關於德堡商行的不好傳言。不好的傳言之多,甚至到了像您這般身份的人,會以爲我們的到訪是爲了委託出陣的程度。」
魯華點了點頭後,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配合當地人的期望,來採取行動吧——每塊土地想必都有因爲無法謀生而當上傭兵的人,也有必須扛着長槍熬過日日夜夜的人,所以只要聚集愈多人,就愈能在一望無際的土地聽話佈陣。
「其他傭兵團情況也跟我們類似。這讓我們開始熱血沸騰起來。對方願意表現得如此慷慨,就表示這是一場真正的戰爭。」
「你是想問我約伊茲是否平安嗎?」
魯華吸入的空氣沒能夠化爲話語,最後沉默地搖了搖頭。
「不過,這一切終究都是傳言。畢竟在這裏有用不完的時間,所以大家都會胡思亂想。」
魯華嘆了口氣,然後再次看向窗外。
「但是,這樣的狀況已經持續了兩個星期左右。聽說待在這裏最久的傭兵團已待了兩個月。你能相信嗎?聽說德堡商行爲了養我們,現在每天的花費是二十枚盧米歐尼金幣起跳。明明花費這麼高……」
魯華說着移動腳步,走到貼在牆上的地圖前。
「德堡商行提供了旅館給我們住,而且還供餐呢。」
比起過着無所事事的日子,在刀劍裏打滾的生活似乎比較符合魯華的本性。
何況德堡商行是厚待平時惹人厭的傭兵,連小孩子也能夠輕易猜出一場血戰爆發在即。
魯華也不知道繆裏的下落。而且,他的表情還說出繆裏已不在世上。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能夠完成與祖先的約定,我真的很開心。我希望兩位務必在這裏消除旅途勞累——這可不是我衝昏了頭亂說喔,我是認真的。反正都是德堡商行買的單嘛。」
「約伊茲還安然存在。那裏現在是托爾金地區的一部分。尤其是那附近一帶不會有人進出,是一片封閉的森林。」
魯華搓了搓手,並輕輕拍了一下後,一副彷彿在說「說明完畢」似的模樣對着羅倫斯張開手掌。雖然魯華做了很多說明,但羅倫斯冷靜一想,發現其中有些內容幾乎都是魯華個人的意見。
「原來如此……」
「就事實來說,約伊茲安然無事。」
魯華點了點頭。難道有必要時,魯華會打算與德堡商行一戰嗎?羅倫斯這麼做了猜想,但傭兵團團長比商人更重視現實面。
「不過,這麼聽來,你們還沒去過約伊茲囉?」
雖然不知道詳細內容是什麼,但從格式看來,羅倫斯猜想應該是某種合約書。
赫蘿此刻是否在樓上的房間偷聽呢?
羅倫斯急忙想要回答「沒那麼回事」,但看見魯華彷彿在說「我開玩笑的」似的露出苦笑。
不過,羅倫斯覺得魯華的想法果然很接近商人的作風。
與赫蘿初相遇時,羅倫斯對於約伊茲只有在某處旅館聽過這地名的模糊記憶,甚至不確定這個地方是否真的存在世上。如今卻在不曾有過關聯的人物,一臉認真地立即做出的回答中,聽到這個地名。
「有人說,好像是還沒掌握到有力諸侯的動向。聽說德堡商行也是要確實掌握到諸侯們的動向後,纔有辦法採取行動。不過,我能夠理解這點。在這塊土地上如果沒有確實取得當地人們的協助,就等於是困在狹窄的雪路上坐以待斃。甚至還有消息傳出,諸侯當中有些人讓自己養不起的士兵留駐在雷斯可,然後利用拖延做結論的方式,讓士兵們有飯喫。這是很可能發生的事情,事實上我們也是在這裏白喫白喝。所以,現在德堡商行難以決定要攻打哪裏,也難以決定如何配置戰力,而我們也爲了決定今天晚餐要喫什麼而傷透腦筋。」
這麼一來,就表示狀況真的很神奇。
「也可以說是這樣沒錯。因爲在托爾金東北方,有個叫做斯威奈爾的地區,斯威奈爾有好幾條獵人或礦工會利用的道路。如果引發了戰爭,斯威奈爾附近一帶無論在地理面上,還是在政治面上,都是戰略要點,所以肯定會受到戰火波及。然後,那裏的人如果想逃命,有部分的人會利用這些道路來到托爾金。我們打算抓這些人。」
魯華的居留生活似乎沒有口中說得那麼悠哉,昨晚他表示有難以脫身的事情要辦,所以沒有邀請羅倫斯兩人喫晚餐,但取而代之地,他請人送了豪華料理到房間來。小麥麪包、香草烤閹雞、鵪鶉肉濃湯、烤鹿肉加上汆燙牛肩肉、鯉魚加上燉蔬菜,還有越橘、葡萄乾、覆盆子乾等餐後甜點。酒類飲料包括啤酒、葡萄酒,連蒸餾酒也有了。如此豐盛的晚餐,相信德堡商行不可能買單,所以應該是魯華買的單。從這般舉動當中,不難看出魯華對赫蘿的重視。
夾雜了一句「叫我魯華就好」後,傭兵團的年輕團長靜靜地說:
「無論是好是壞,德堡商行在礦山經營上,都表現得十分優秀。然後,也不是所有人都把開發視爲災難。」
即便如此,魯華似乎還是察覺到了羅倫斯想說什麼,而輕輕吸了一大口氣。
「對於不想破壞故鄉的人,德堡商行似乎打算配合他們的意願分配工作。」
說罷,魯華在羅倫斯的酒杯裏再倒入酒。
「嗯,原來如此。每個人心裏都有一些優先順序。就這點來說,我只是一個冠上繆里名字的人,好像對你們很過意不去。」
說着,魯華看向上方。
那是一張北方地區的地圖,感覺像是把弗蘭給的地圖再延伸了出去。
「聽說連千里外的喃喃細語聲,也逃不過賢狼赫蘿的耳朵。」
「據說,德堡商行打算壓制北方地區;據說,德堡商行打算把北方地區所有金屬挖掘出來;據說,德堡商行怎樣又怎樣……差不多是像這樣的傳言吧?」
「可是,這樣不是等於讓所有人都留下來防守了?」
雖然魯華像在開玩笑似地說道,但似乎很難說百分之百是玩笑話。
昨晚沒等到太陽下山,赫蘿就因爲哭得太累而睡着了。或許是這樣的緣故,赫蘿在半夜裏醒來後,就一直髮呆,所以應該沒睡飽吧。
「……所以,我是想在這裏代替赫蘿詢問另一件事情。」
這讓羅倫斯有種夢境變成真實的奇妙感覺。
羅倫斯從椅子上站起來,與魯華握手並道謝。
魯華之所以說了這麼長一段話,想必是因爲其自身對這般狀況感到焦躁。
「沒錯。畢竟每座村落都過着很喫緊的生活。別說是受了傷而情緒激動的士兵,如果是主要會利用這些道路的難民經過,一定會立刻被識破。我們要把這些人抓來當奴隸,這樣能夠守護村落,我們也能夠順便賺錢。德林商行以擁有廣大客層出名,相信那些俘虜回到故鄉時,也已經擁有一身教養,以及不算少的財富,變成肥羊了吧。」
「不過,實際來到雷斯可後,發現完全沒有要打仗的樣子。城鎮裏充滿活力,商人們個個勤於賺錢。」
「咯咯,確實如此!」
「啊!」
羅倫斯不知道事態是否會真如魯華所說的那樣順利。
羅倫斯這麼想着,魯華也露出仍感到半信半疑的表情。
魯華一邊回握住羅倫斯的手,一邊說:「要是我能夠解決所有問題,那就好了。」如果世上所有人,都是神明爲羅倫斯與赫蘿所安排的人,或許就能夠解決所有問題。
「……那麼,是打算保護那裏嗎?」
聽到羅倫斯像在自言自語地說道,魯華點了點頭說:
如果拖拖拉拉做準備,對方也會做好準備;更重要的是,這樣不但必須花費龐大經費,士兵們的士氣也會降低。更何況如果是提供旅館和餐食的待遇,一些來路不明的傢伙就會從四處聚集過來,最後想必只是人數不斷增加,根本無法採取具統率性的軍事行動。
「除了她不想聽的話以外,差不多是這麼回事。」
如果在偷聽,赫蘿肯定會像貓咪一樣彎着四肢縮成一團,然後用指甲在布料上刮來刮去。
魯華先咳了一聲,然後像是無意識地壓低聲音說道:
「德堡商行非常聰明。現在聚集在雷斯可的人們,都是多多少少與北方地區有關係的人。就像兩位一樣,那些都是因爲很重視北方地區而前來的人們——就連我們也不例外。」
「沒錯。很多傢伙認爲不管是高山被挖掘,還是森林遭砍伐,只要能挖出銀或銅大賺一筆,村落能發展成城鎮就好,而且他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當然了,任何人都有非常重視的土地,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抱着這樣的想法。德堡商行打算在夾縫中巧妙地找地方鑽。找來愈多人員,想必當中就會出現其故鄉土地擁有潛力十足的礦牀,並且希望被開發的貧窮荒村出身者。不敢惹德堡商行的人會提供協助。歡迎德堡商行的人當然也會提供協助。在這樣的狀況下,就能夠把當地人的恨意壓到最低,也能夠順利壓制北方地區。德堡商行寧願提供旅館和餐食也要留住多數傭兵和騎士,或許就是想要順利演一場大戲。」
然而,羅倫斯對這世界的瞭解恐怕已太深,讓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羅倫斯環視了四周一遍,最後把視線拉回魯華身上時,看見魯華肯定地點了點頭。
然而,赫蘿只喫了平常食量的一半。
羅倫斯本以爲赫蘿睡醒後,如果喫了冷掉卻仍十分美味的上等佳餚,或許會振作起來,結果卻不是如此。赫蘿似乎特地等羅倫斯起牀纔開始用餐,與羅倫斯寒暄幾句後,赫蘿只是慢吞吞地喫了小麥麪包,喝了幾口葡萄酒潤潤喉而已。
因爲總不能把剩下一大堆食物的盤子還回去,所以羅倫斯拼命地喫,幾乎要撐破肚皮了。一些能夠長期間保存的食物,羅倫斯全塞進了行李裏。不過,羅倫斯還是留下了一些食物,讓小夥子來收盤子時,能夠偷偷分給小夥子。
不過,值得高興的一點是,看見羅倫斯勉強自己大口吃下食物的模樣後,赫蘿稍微笑了。
而且,儘管覺得赫蘿的身影看起來就像快要散成碎片垮下來似的幻影,只要赫蘿願意主動貼近,羅倫斯就只需靜靜待在原地。
事實上,羅倫斯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話,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安慰赫蘿。
羅倫斯覺得不管自己說什麼,都可能變成不負責任的話語而傷了赫蘿。
這讓羅倫斯察覺到自己未曾失去過重要的人。如果說羅倫斯能夠對失去重要存在的人言之有物,那肯定是失去赫蘿以後的事情了。
然而,失去赫蘿以後,還能夠遇到想要安慰對方的人,並且待在那個人的身旁嗎?羅倫斯這麼想着,但無法順利想象出那畫面。羅倫斯現在最重視的人是赫蘿,他也敢抬頭挺胸地說「未來也不會改變」。
赫蘿把頭倚在羅倫斯的肩上,眺望着窗外的藍空。羅倫斯牽起赫蘿的手,並輕輕撫摸赫蘿呈現瓜形的美麗指甲。赫蘿的指甲摸起來十分光滑,或許是因爲冷空氣從木窗吹進來,其纖細手指比平常更加冰冷。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不覺得寒冷。這一方面是多虧了兩人一起蓋在身上的棉被,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赫蘿在指甲被羅倫斯撫摸下,三角形耳朵的前端不停搔着羅倫斯的臉頰。
如果要一起旅行,就要找一個可以依靠,同時也會回以同等信賴的對象。
然而,隔了一會兒後,赫蘿忽然抽回手,跟着把臉貼在羅倫斯的手臂上。
羅倫斯察覺到赫蘿的舉動是爲了忍住忽然湧上的淚水。下一秒鐘,羅倫斯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用力抓住赫蘿的手。
「我們到外面走走。」
赫蘿一邊抽鼻子,一邊瞪大眼睛,似乎相當驚訝。
羅倫斯當然可以就這樣接受魯華的好意一直待在房間裏,然後悠哉地等待赫蘿走出傷痛。但是,羅倫斯是藉着行動賺錢的旅行商人。即使赫蘿算是與羅倫斯相反的人,羅倫斯還是認爲應該出去外面走動。
況且,如果每次發生悲傷或痛苦的事情,都一直默默等待傷口痊癒的話,只會重蹈覆轍,讓帕斯羅村麥田裏發生過的事情再次上演。
此刻羅倫斯就陪伴在赫蘿身旁。
這時如果沒有帶赫蘿出去,就失去了一路牽手走來的意義。
而且,就是憑羅倫斯的耳力,也聽見了悅耳的樂聲穿過人們的喧譁聲傳來。
這是羅倫斯的一位已婚商人同伴,在酒席上不停反覆說過的話。
「不過,如果你願意說故事給我聽,也無妨。」
一樓是商店、二樓是旅館或工房的建築物對面,可看見一排特別高、沿着廣場弧度建蓋的建築物。
不過,只要是爲了赫蘿好,就算是要羅倫斯變成笨蛋,他也願意。再說,打從與赫蘿相遇開始,羅倫斯做出滑稽之舉的次數就多了起來。
而且,即使是因爲看傻了眼而露出笑臉,那也是笑臉的一種。
「不過,咱很感謝汝。」
「你想不想去看一看工匠街?還是……想在這裏聽歌?」
路上人們運送着雞、豬、鴨子,還有明明是寒冷季節,卻色彩鮮豔的蔬菜,羅倫斯猜想,這些食材可能是提供給像魯華等傭兵頭子之流的人物。羅倫斯探出頭,看向停在路邊的馬車貨臺,發現貨臺上的四方形大箱子裏,似乎裝了淋上大量蜂蜜的蜂窩。箱蓋的縫隙之間可看見碩大的蜂窩,讓人忍不住想說「這裏不愧是擁有豐富森林的北方地區」。
沒想到聽來的形容與實際看到的雷斯可,竟然有如天差地別。
羅倫斯說了句:「那就走吧!」並態度堅定地笑笑後,開始做起出門準備。如同過去碰到赫蘿喝得爛醉時會做的一樣,羅倫斯此刻特別用心地以對待公主的方式對待赫蘿。羅倫斯爲赫蘿綁上腰帶、穿上鞋子、披上披肩,再從頭部套上長袍後,爲赫蘿整理頭髮好藏起耳朵,最後態度恭敬地把狐狸皮草圍在赫蘿的脖子上。
「不過,除了昨天與魯華談的內容之外,其他事情我也不清楚。那些內容你也聽到了吧?」
羅倫斯心想,這樣的舉動會太多餘嗎?
「咱現在笑不出來。」
羅倫斯在幾乎是他單方面地碰撞杯子與赫蘿乾杯後,喝了口啤酒。喫了那麼多豪華早餐後,像水一樣稀薄的啤酒正好容易喝下肚。
雖然赫蘿表現出甚至有些傻眼的模樣,但羅倫斯覺得只要有機會能讓赫蘿的心情好轉一些,做得稍微過火也無妨。
「哼。」
聽到羅倫斯說道,赫蘿張開眼睛瞪了一下羅倫斯。雖然沒能夠讓赫蘿露出笑容,但光是看見赫蘿清楚表現出宛如眼睛看得見、雙手觸摸得到似的真實情感,便足以讓羅倫斯鬆了口氣。
被擠出寬敞店門口的工匠們在路旁忙著作業,小夥子們則在工匠之間不停穿梭。屋檐下堆着滿山木柴,店內設置了燒窯的店家似乎是在生產釘子的工廠。一名看起來比赫蘿外表的年紀還小的少女,穿着蓬蓬裙和木鞋,在踏穩雙腳後讓身體往前倒,用盡了全身的重量和力氣,好不容易纔拉長釘子。
「你想喫些什麼嗎?」羅倫斯差點這麼詢問赫蘿,但後來發現這麼做只會讓他泄底,赫蘿會發現他只知道用食物或酒來討其歡心,所以勉強把話吞了回去。
或許是哭太多而感到眼睛疲累,也可能是昨晚沒睡飽,走出旅館後,赫蘿感到刺眼地別過臉去。就算不是旅人,也會樂意見到寒天裏出現燦爛陽光,赫蘿卻甚至顯得帶有怒意。
這應該是赫蘿目前能夠盡最大努力說出來的玩笑話。
工匠街不同於一路看見的筆直道路,只有這裏的道路略顯蜿蜒曲折,並且是以石塊鋪成的道路。這般氣氛不禁讓人聯想起南方的城鎮。
不過,雖然不明顯,但赫蘿的側臉看起來顯得有些開心。
羅倫斯牽着赫蘿的手來到了廣場。讓赫蘿在因爲露水而有些潮溼的桌子前坐下來後,羅倫斯小跑步地跑向還做着開店準備的攤販商。店老闆看見羅倫斯一大早就帶着女伴行動,露出有些訝異,也有些羨慕的表情,最後笑着賣了東西給羅倫斯。羅倫斯拿出向雷諾斯的兌換商打聽好的普拉茲銅幣付款,但店老闆看見銅幣後,臉上閃過一道陰影。在那之後,店老闆開口要求支付更多銅幣,羅倫斯以兌換行情計算後,發現似乎貴了一些。
赫蘿原本有些驚訝地看着羅倫斯,但後來緩緩把視線拉回杯中的牛奶,並輕輕點了點頭。
不過,赫蘿沒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牛奶。
不同於自甘墮落者聚集的廣場,工匠街早已甦醒過來。
「畢竟我做事常常不得要領嘛。」
「無所謂。」
如果赫蘿不想說,那當然也無妨。
赫蘿原本表現出有些嫌煩的樣子,後來又微微嘟起嘴說:
來到與另一條商店櫛比鱗次的道路交叉口時,羅倫斯看向左方這麼說。
羅倫斯喝了口啤酒,心想「這啤酒未免加太多水了」。
說罷,赫蘿輕輕捏了一下圍巾上頭的狐狸臉。
「我也要?」
羅倫斯嘆了口氣,心想自己真是愈來愈了不起了,竟然一大早就一口氣喝光啤酒。
「……抱歉。」
但是,如果太多餘,只要把多餘的部分消除掉就好。過多總比過少來得好。
「汝何不老實說是自己想要到處看一看。」
「不過——」
羅倫斯搶了赫蘿的話說道。
話雖這麼說,但也沒必要採取太激進的療傷行動。
買飲料的時候,店老闆先看了赫蘿,纔拿了小杯子倒牛奶,所以牛奶量並不多,但赫蘿仍豪邁地一口飲盡。
然而,羅倫斯也只是輕輕瞥了赫蘿一眼後,立刻讓視線移向正在練習中的小丑。
所以,當聽到幾乎沒啜幾口牛奶,只是一直髮愣的赫蘿靜靜地這麼說,羅倫斯也絲毫不覺得訝異。
敲打金屬的聲音、敲打木頭的聲音加上敲打皮革的聲音,編織出一首愉快的工匠曲。
看來似乎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夠聽到完整的演奏,而羅倫斯兩人的狀況也一樣。羅倫斯把冒着熱煙的杯子和充滿泡沫的酒杯排在赫蘿面前後,赫蘿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選了牛奶。
赫蘿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後咕嚕咕嚕地喝下牛奶。
這麼一來,就表示原本腦袋裏有的想法,與實際看見的狀況所帶來的感受有所差異,也絕非什麼奇怪的事情。赫蘿不是愛作夢的少女。她想必早就設想到見不到繆裏的可能性,並且拼命做好心理準備以減輕其所帶來的衝擊。
穿了一大堆衣服外出後,發現太熱時再一件一件脫去就好。
赫蘿點了點頭。
「難得你會這麼有禮貌。」
羅倫斯這時如果找藉口強調自己喝的是酒,赫蘿肯定會說「沒氣概的雄性」之類的話。
「不要過度刻意避開話題比較好?」
羅倫斯頗有自信能讓赫蘿露出看傻了眼的表情。
「……厲害吧?」
因爲考慮到應該會有傭兵羣聚在一樓酒吧,所以羅倫斯拜託了小夥子帶他們走後門。雖說是後門,但走出後門後,羅倫斯發現後門通往運送貨物的專用道路。或許是爲了疏浚主要道路的人潮,後門這條道路也是呈現馬車和行人不停穿梭的擁擠狀況。路上可看見很多頭上頂着籠子的路人,人潮也沒有間斷過。
赫蘿甚至沒有看向羅倫斯。
「會疼。」
狼失去其爪子,並在切成一半的爪子上寫下帶有玩笑意味的傳言。這狀況怎麼想,都會覺得繆裏已經不在世上。如果繆裏還活在世上,不應該在爪子上寫下這樣的內容。
光是帶赫蘿出來走走,果然還是沒辦法輕易抹去沒能夠見到故鄉同伴繆裏一事。如果繆裏留下的傳言是更積極的內容,狀況應該就會不同。
剛開始赫蘿顯得有些嫌煩的樣子,但穿到一半後,便任憑羅倫斯爲她打扮。
包括在雷諾斯小巷子裏發生的意外也是。
然而,羅倫斯現在不想浪費時間殺價。羅倫斯把放入大量蜂蜜的熱牛奶和啤酒的杯子端到了赫蘿等候着的桌上。廣場傳來的樂聲時而響起,時而中斷,聽來似乎是旅行樂師們在練習。
「要是讓汝嫉妒起來,咱會很頭痛。」
赫蘿在年輕工匠們拼命敲打紅色金屬的工作坊前,停下了腳步。
羅倫斯一邊道歉,一邊不小心鬆開了手。猶豫一陣後,羅倫斯重新牽起赫蘿的手。
赫蘿似乎不習慣用這種方式應付人。赫蘿平時明明表現出旁若無人的態度,事實上如果有人太關心她,就會覺得不大自在。
「不過,外面可能很冷,要穿厚一點。」
羅倫斯的說話方式,像拿着釣鉤試圖勾起赫蘿的情感起伏一樣。
這回赫蘿沒有喊手疼了。
說到在森林裏會破壞蜂窩的動物,那就是熊和野狗。羅倫斯心想如果是赫蘿,應該會用兩手抓住蜂窩,然後大口咬下,卻看見赫蘿一副不大感興趣的樣子。
羅倫斯牽起赫蘿那賞過他好幾次巴掌,也抓過他好幾次臉的纖細小手,走出了房間。
「拜託汝。」
而且,在街上走動時如果看見想喫的東西,想必赫蘿也會自己主動開口。
應該是吧。
赫蘿自身應該也明白羅倫斯費盡心思地想要安慰她。
羅倫斯不是指繆裏「在那之後」的故事,而是繆裏實際與赫蘿在約伊茲時的故事。
雖然話中帶刺,但從桌上站起來後,赫蘿一副在等待羅倫斯牽手的模樣,不停甩動着右手。
赫蘿保持泫然欲泣的表情,愣愣地仰望着羅倫斯,但最後還是柔順地點了點頭。
讓赫蘿從牀上站起來時,羅倫斯當然沒忘記牽住公主的手。
對於赫蘿,羅倫斯絕對不願意有像是「早知道當初應該怎麼做纔對」等事後諸葛的想法。
赫蘿臉上似乎瞬間露出了淡淡笑意。但是,當赫蘿像個動不動就愛哭的孩子一樣緩緩吸入一大口氣後,這般微弱的笑意便輕易消去。
「做生意的有一句名言:如果希望一直抱着這筆生意對雙方都有利的想法,那就永遠不要知道對方賺了多少錢比較好。」
「喔!那邊是廣場啊。好像一大早就很熱鬧呢。」
爲了不讓赫蘿不小心被回憶奔流沖走,羅倫斯牢牢牽住了赫蘿的手。
真是一隻難纏的狼。不過,看見赫蘿露出笑容時,相對地會更加開心。
赫蘿一臉彷彿在說「愚蠢至極」似地看向樂師們。
然後,在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後,赫蘿一邊用手背擦拭嘴巴,一邊頂出下巴指向羅倫斯。
羅倫斯喝光啤酒,並放下酒杯說道。赫蘿稍微探出身子聞一聞酒杯的味道後,只丟出一句:「這根本和水差不多。」
羅倫斯這麼想着時,赫蘿在隔了一會兒後,這麼說:
羅倫斯聳了聳肩回答:
「那真是……你願意這麼說,我就很開心了。」
羅倫斯牽着赫蘿的手,走進熱鬧的人潮。
聽到赫蘿這麼說,羅倫斯才發現自己的手在使力。
「只要主動詢問,魯華應該會願意詳細說明他們團流傳下來的傳說,或是所有他知道關於這方面的事情。如果你不敢一個人聽這些事情,我可以陪你一起聽。」
這隻自稱賢狼的狼瞬間露出犀利目光看向羅倫斯,卻又立刻壓低視線,而且光是這樣似乎還不夠,最後又閉上了眼睛。
「這也是一部分原因。」
赫蘿的焦點似乎慢慢從過去的回憶拉回到了現實。
雷斯可的街上真的充滿了活力,可看見無數人們忙碌地工作着。繞着廣場建蓋的建築物窗框也都放上了鮮花,如果一直待在陽光底下不動,甚至會讓人忘了此刻正值冬季。
年輕工匠們似乎準備把薄金屬板敲打成圓形;他們俐落的身手,確實讓人看得目不轉睛。
然而,羅倫斯卻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因爲這家工作坊是專門製作爲了做出蒸餾酒的蒸餾機。
「在那個大型銅板鍋子裏把酒加熱,再利用安裝上去的管子排出水蒸氣,同時讓酒冷卻後,管子就會開始滴出濃烈的酒。後面應該有這機器的完成品吧。」
羅倫斯指向後方說道,赫蘿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探出頭看。
雖然工作中的工匠們大多冷漠又暴躁,但如果看見漂亮女孩好奇地窺探他們的工作場地,任誰都會心花怒放。
一名看似師傅左右手的年輕男子,表現出根本沒在注意赫蘿的態度,一邊斥罵着其屬下的工匠們。
「不愧有德堡商行當靠山,這裏金屬類的工作坊特別多。」
這裏除了製作釘子和蒸餾機的工作坊之外,還看見了鎖匠、短刀匠,以及製作用來固定桶子的鐵箍工作坊等地方。而且,每種商品的品質都很好。或許是爲了展現自家的高品質,很多工作坊都在屋檐下排列出商品,而且都是一些頗有品味的商品,一點也不像會出現在偏僻北方地區的水準。
「這裏有可能是移民城鎮。」
就算德堡商行的重要人物們因爲礦物交易而賺了大錢,如果沒有地方使用這些礦物,也只是白白浪費了好原料。
想要過品質好的生活,就要買品質好的東西——如果每樣商品都必須從遠方採買進來,不僅耗時,也可能採買到退流行的商品。既然這樣,不如利用多到金庫都快滿出來的金錢力量,讓技藝高超的工匠們聚集到這裏來……德堡商行會有這樣的想法並不難想象。
兩人繼續往前走後,出現了製作銀製食器以及銀製手工藝品的工作坊。幸好赫蘿對珠寶飾品完全不感興趣,羅倫斯才能夠安心地參觀。倘若赫蘿對珠寶飾品有着如對食物般的執着心,說不定羅倫斯早就破產了。
「不過……這做工真的是非常好……」
羅倫斯忍不住喃喃說道。羅倫斯在凱爾貝委託了弗蘭繪製通往約伊茲的地圖,雖然這位弗蘭的銀製手工藝品十分精細,但在這裏看到的商品也不落人後。
羅倫斯心想詢問價格後如果夠便宜,這裏淨是一些有足夠價值拿來採買的商品。
是多虧了從礦山運來豐富的礦產,這裏才能夠做出這麼多高品質的手工藝品嗎?可是,手工藝品界相當嚴厲看待師徒倫理,再加上應該會有很多技術不外流纔對。弗蘭之所以能夠得到特定領主們的青睞,也是因爲擁有他人難以取代的技術,或許這裏就是因爲有很多像弗蘭這樣的銀製手工藝品工匠吧。
不過,就算靠着金錢的力量把工匠們挖角過來,難道不會與其他城鎮的工匠公會起衝突嗎?還是說,德堡商行不是隻會利用金錢力量的笨蛋,他們也懂得做一些心思細膩的拉鋸戰呢?
羅倫斯胡思亂想一會兒後,回過神來。
他告訴自己,必須想辦法讓注意力不要老是集中到生意上面。
幸好赫蘿正在眺望加上鳥類或狐狸裝飾圖樣、看似儀式專用的長劍劍柄,所以沒察覺到羅倫斯的舉動。羅倫斯若無其事地探頭看向赫蘿手邊,然後試着詢問說:「你想買嗎?」赫蘿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搖了搖頭,然後挺起身子。
話雖這麼說,建築物並沒有荒廢不堪,甚至打掃得很乾淨。建築物側邊有塊樸實的卸貨場,其寬度不寬卻頗具深度。建築物的正門一邊敞開着,門後可看見桌子或架子等設備。
然後,羅倫斯察覺到自己左手沒有握住任何東西。在那瞬間,羅倫斯覺得像是吞下了冰塊似的心寒。
「咱要再買一個回來。」
如果沒有讓赫蘿覺得樂在其中,就失去了帶赫蘿來這裏的意義,於是羅倫斯慌張地露出笑容試圖挽救,並牽起赫蘿的手說了句:「走吧。」
羅倫斯依舊興奮過頭的腦袋裏浮現這般想法時,被赫蘿踩了一腳。
在這裏,大家是做着相同工作、唱着相同歌曲、住在相同城鎮的同伴。諾兒菈所追求的,肯定也是這樣的一體感。
羅倫斯反問道,但赫蘿依舊面向出售中的無人商店。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以商人的角度來思考的話,如果有時間後悔,應該利用時間設法改善現狀。羅倫斯一邊留意身旁的赫蘿反應,一邊轉動視線尋找有沒有能夠坐下來的地方。
兩人形成的奇妙畫面讓在路上忙碌穿梭的城鎮居民們,也顯得有些好奇。
兩人已到了工匠街盡頭,並走出開始出現商店或住家的街道。
其內容是——「想成爲本城鎮之工匠,無任何條件規定。工匠須各自靠技藝設立工作坊,並勤於工作。雷斯可歡迎每位優秀工匠。所有人民均保有自由。」
這時,赫蘿把手上的油炸麪包塞進羅倫斯口中。
「咦?」
赫蘿保持把麪包塞進羅倫斯口中的姿勢,一直注視着羅倫斯。
羅倫斯拼了命讓空轉的腦袋恢復正常,並心想「說什麼都好,總之就是趕快開口解釋」而張開了嘴巴。
原來赫蘿方纔也察覺到了。
羅倫斯驚訝得發愣時,與一名路過的裁縫女工四目相交。
雖然機率真的很低,但羅倫斯時而聽過有的城鎮沒有訂定規定。像是初建立不久的城鎮,因爲負責訂定規定的公會本身都還沒有成立,所以沒有規定。
赫蘿平常也只會梳理尾巴,或許她原本就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也說不定。
所以,羅倫斯回過神來時,完全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的時間。
女子一邊這麼說,一邊表現出真的很幸福的模樣,並且顯得驕傲地微笑着。
羅倫斯想了很多話語想說,但全部吞了回去。取而代之地,羅倫斯拿了很多頭巾或披風之類的城鎮女孩風格服裝讓赫蘿試穿,也試戴了新的圍巾和手套。赫蘿似乎也不討厭其中幾樣商品,但一次也沒有討着要買這些商品。
羅倫斯與赫蘿彷彿被夾在人羣縫隙間似的,佇立不動。
「汝還要咱說得多明白?」
「剛開始我也是無法相信。不過,這是真的。」
「汝一來到街上,簡直就像個小孩子一樣。那是什麼?這是什麼?這個好不好?那個又是什麼?一直問個不停。」
羅倫斯有種突然被丟在人羣之中的感覺,喧鬧聲一股腦兒衝進耳中。
這並非羅倫斯多心。
羅倫斯感覺到時間和心跳也隨着腳步停止不動,而這樣的感覺一點也不誇張。
在這座容易吸引羅倫斯目光的城鎮裏,羅倫斯不禁完全忘了赫蘿的存在而停下腳步。羅倫斯之所以會有這般反應,是因爲看見沒打開的另一邊門上貼了一張紙,紙上這麼寫着:
該處是一棟無人建築物,感覺不到有人們的動靜。
赫蘿主動鬆開食物的舉動讓羅倫斯感到意外,鬆手後直接把手掌心反轉過來給羅倫斯看的舉動,也讓羅倫斯搞不清楚狀況。
不懂如何吸引女性也就算了,沒想到工匠街區域意外地大,赫蘿甚至顯得有些疲累。
然而,赫蘿擁有的「大家」已在時光河流之中散去。好不容易得到了一條微弱的線索,卻只是找到了一小片碎片而已。
又被赫蘿踩了一腳後,羅倫斯面向了前方。
情感是會傳染的。
赫蘿大口咬下了油炸麪包。
「到最後,還是覺得這感覺最好。」
他甚至覺得道歉,只會讓自己蠢上加蠢。
光是看見大家都很開心的樣子,就足以讓人打起精神。
赫蘿踩住羅倫斯的腳不停左右轉動。
然而,說完這些話後,赫蘿就停止踩羅倫斯的腳。
或許是景氣真的很好吧。但是,就算景氣好,也該有個限度吧?羅倫斯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走着時,看見了看似工匠公會的建築物。
在這個時代,無論哪一個城鎮,工匠的人數都是供過於求。想要以最快的方法保護城鎮的工匠,通常會採用關稅或進口限制的手段。然而,如果大家都這麼做,彼此都會陷入做了太多商品而找不到買家的狀況。這也是公會會長們長年來的頭痛問題之一。
可見赫蘿有多麼地生氣。
如果換一個形容方式,無人建築物也像是等待着主人坐下的寶座。
就在羅倫斯開始感到焦躁時——

並且一副顯得不悅且充滿恨意的模樣。
如果是要吸引商人的注意,羅倫斯知道無數方法,但對於如何吸引女性的注意,羅倫斯頂多知道利用食物而已。這讓羅倫斯不禁怨恨起自己的沒用。
晴空萬里下,燦爛陽光灑落整座城鎮,使得每樣東西看起來都閃閃發光。在這個瞬間,羅倫斯眼裏只看見紙上文字。店面出售中——而且是在這座充滿活力、沒有規定的自由城鎮。
然而,工匠街附近明明應該找得到很多小規模的酒吧或餐廳,偏偏要找的時候卻怎麼都找不到。羅倫斯告訴自己必須想辦法快點找到地方休息,免得赫蘿更加不開心。
到最後,公會不得不限制工作坊的數量,而好不容易熬過辛苦徒弟時期的工匠們,會引發一場師傅身份爭奪戰。雖然多數人會以修行爲由,成爲旅行工匠踏上旅途,但事實上是爲了減少競爭人數。這些人旅行回來後,也不保證能夠成爲師傅。不過,如果說與死去師傅的未亡人結婚,是百分之百能夠得到師傅寶座的方法,那麼還活得好好的師傅,可能就必須隨時注意食物安全或背後的聲響了。
「赫……」
「你聽我說喔?」
羅倫斯找不到話語反駁。
就連體內的血液也停止了流動。
對方露出微笑詢問:「您是旅人?」
或許知道羅倫斯是出自好意,而帶赫蘿出來走動,所以赫蘿當然沒有抱怨。不過,這反而讓羅倫斯倍感壓力。
羅倫斯因爲這句話的含意而緊張地屏息凝視時,女子打了聲招呼後,慢慢走去。
街道上依舊人潮擁擠,但一片活力中出現一處空洞。
對赫蘿來說,有關工匠的話題根本提不起興致,更不用說是牧羊女諾兒菈的話題了。
羅倫斯這麼想着時,赫蘿忽然嘆了口氣。
在這層涵義上,雷斯可真的是處於超乎想象的狀況。沒有訂定規定的城鎮,等於是能夠媲美免稅城鎮的天堂。羅倫斯甚至只要動動幾秒鐘腦筋,就能夠想出好幾個想要告知這消息的友人。當然了,其中也包括了牧羊女諾兒菈。諾兒菈一直很想成爲裁縫師。如果來到雷斯可,一定能夠實現其夢想。諾兒菈目前靠着羅恩商業公會的門路在旅行,只要寄信出去,她應該收得到纔對。
羅倫斯與赫蘿一起在建築物前停下了腳步。然後,羅倫斯看了身旁的赫蘿一眼,再把視線拉回建築物——羅倫斯無法相信自己眼前所見。
羅倫斯不禁往後縮起身子。
羅倫斯一下子就用盡法寶,無計可施了。
不過,他們不是像小丑或樂師那樣,唱着愉悅他人的歌曲。相反地,他們是爲了在他人面前表現自己對工作的熱情而唱。
不過,這次赫蘿沒有鬆開手,而且臉頰微微泛紅。羅倫斯知道赫蘿絕非因爲天氣太冷而臉頰泛紅。
或許是這樣的緣故吧——
羅倫斯帶着赫蘿到處團團轉,最後還因爲太在意城鎮各種狀況,而疏忽了照顧。更何況羅倫斯原本明明是爲了讓赫蘿散散心,才勉強把赫蘿帶出來,現在卻因爲看店面看得入迷,而忘我到與性命一樣重要的荷包被拿走也完全沒發覺,甚至也忘了赫蘿的存在。
在那之後,兩人繼續在工匠街上逛着,但羅倫斯的思緒總會一個不小心就跑到與赫蘿無關的事情上面去。畢竟能夠看見工匠街如此充滿活力,實在太難得了。
羅倫斯心想,赫蘿應該是指麪包吧。
羅倫斯俯視着赫蘿。
不過,這是羅倫斯第一次親眼看見沒有訂定規定的城鎮。
女子已不是會讓赫蘿想太多的年紀,其頭上戴着爲了方便插針的獨特頭巾,頭巾底下的臉和身體都胖嘟嘟得像麪包一樣。
就是把荷包還給羅倫斯時,赫蘿也是沉默不語。
女子胸前抱着想必是接下來準備開始縫製的衣料,其模樣充滿了喜悅,也充滿了希望。
踏入這塊區域後,赫蘿緩緩放鬆了肩膀的力量。
羅倫斯爲了替赫蘿着想而帶赫蘿外出,並從廣場到工匠街四處走動,但說來說去,還是甜食最能夠討赫蘿歡心。
「唔!唔?」
赫蘿難得會這樣——像在忍受難爲情,又有些躊躇的模樣牽起羅倫斯的手。
工匠街多是乍看下充滿了活力,內在卻是冷酷又無情。與之相較,雷斯可的工匠街可說是表裏如一地有活力。
眼前的石板上刻着雷斯可的信條,顯示就算刻在石頭上,也不擔心要修改的堅決意志。
羅倫斯只能夠像一隻捱罵的小狗一樣,安靜等待赫蘿的怒氣散去。
「一千兩百枚崔尼銀幣起,可議價。邦茲商行。」
赫蘿依舊面無表情地走回來。
不過,赫蘿保持浮現淡淡笑意的表情,並且輕輕嘆了口氣。
「……?」
赫蘿會生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羅倫斯連道歉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然後,站到了羅倫斯身邊。
剛油炸好的麪包拿在手上甚至有些燙手,遇熱而融化的蜂蜜慢慢滲入麪包裏。如果在平常,赫蘿肯定會立刻大口咬下面包,這次卻幾乎沒喫到幾口。
然後,遲疑了一會兒後,赫蘿牽起羅倫斯的手。
赫蘿保持這個姿勢好一會兒後,鬆開了抓住麪包的手。
羅倫斯腦中沒有一絲覺得太浪費之類的想法。羅倫斯幾乎無意識地把零錢遞給赫蘿後,一直用眼神追着赫蘿走向攤販的背影。攤販老闆瞥了羅倫斯一眼後,一邊不知道聽到赫蘿說什麼而大笑,一邊在麪包上淋大量蜂蜜。
建築物有四層樓高,房間數量也不算少。感覺像是一棟只要把商品搬進去,就能夠隨時開店做生意的商行建築物。所謂的無人建築物,並非完全沒有人類的動靜,而是感覺不到有人長住在這裏,聞不到他人氣味的意思。
在這裏,或許真的能夠得到喜悅和希望。
繼續往前走後,正如方纔看見裁縫女工在路上走動一樣,可看見淨是裁縫師或鞋匠的工作坊櫛比鱗次。與發出敲敲打打的吵鬧聲、必須靠勞力工作的工作坊相對抗地,專門剪貼皮革或縫製布料的安靜地區則是唱着歌。
羅倫斯還沒叫出第二個字,就閉上了嘴巴。他看見赫蘿正向旁邊的攤販買淋上蜂蜜的油炸麪包。羅倫斯立刻在腰際上摸索,但荷包已經不見了。爲了防止荷包被偷,羅倫斯明明用繩子把荷包纏得很緊,沒想到自己連繩子被解開都沒發現。
赫蘿面無表情,讓人甚至看不出她有沒有生氣。她一邊咬着麪包,一邊慢慢走近羅倫斯。
「方纔在敲打金屬的地方,汝也忘了咱的存在,不是嗎?」
「到最後,還是覺得這感覺最好。」
勉強把赫蘿帶出房間果然是錯誤的決定。至少也應該選擇在廣場上悠哉坐着,會讓赫蘿覺得愉快一些。這樣的思緒不斷閃過羅倫斯腦中。
赫蘿一口咬下了半個麪包。或許是麪包太熱,赫蘿抽了一下鼻子。
「汝真的像一隻笨狗一樣,露出了很開心的樣子吶。」
赫蘿誇張地嘆口氣,吐出白色氣息後,再抽了一下鼻子。雖然赫蘿不願意看向羅倫斯,但羅倫斯清楚知道赫蘿是勉強自己不這麼做。
然後,赫蘿就這麼陷入了沉默。在赫蘿的側臉上,羅倫斯看見比蜂蜜麪包更甜美的東西。
赫蘿追着故鄉同伴的名字來到這裏後,沒能夠見到同伴卻接到同伴留下的做作留言。這想必是非常令人悲傷的事情,只有赫蘿本人知道的各種回憶想必也在她腦中來來去去。
對於這個事實,羅倫斯根本幫不了什麼忙。
與赫蘿記憶中的繆裏相比,如果說羅倫斯有勝出之處,就只有羅倫斯現在還活在世上,能夠對事物感興趣、朝向目標前進而已。
當然了,就算再便宜,此刻羅倫斯也不可能立刻買下店面。羅倫斯目前還不瞭解雷斯可這個城鎮,更重要的一點是,雷斯可是在德堡商行保護下的城鎮。看見充滿活力的雷斯可後,羅倫斯其實爲這件事實感到遺憾不已。
不過,羅倫斯現在應該說的,不是如此現實面的話題。哪怕是幻想也好,此刻應該說一些會讓人懷抱希望的話語。
羅倫斯面向前方,然後看着店面並重新牽起赫蘿的手。
羅倫斯說出了這般話語:
「抱歉,我們回旅館好嗎?」
赫蘿抬高視線看向羅倫斯。
「我好久沒有畫商店的構圖了。」
赫蘿有些不自然地揚起嘴角。不過,羅倫斯知道自己說對了。
羅倫斯這麼想着時,赫蘿的眼角就像揉入油脂的柔軟麪糰一樣,輕柔地往下垂。
「汝不是想買下這家店嗎?」
赫蘿這麼提起後,羅倫斯就不得不談無聊的現實話題。羅倫斯相信赫蘿也不可能贊成他在雷斯可開店。
羅倫斯耐住性子,並慎選話語說:
「畢竟可能因爲買了便宜貨而虧錢,還是應該先讓心情沉澱一下。」
聽到羅倫斯像在自言自語似地抱怨,赫蘿一副沒聽見的模樣,又添了幾筆。
就算把再貴重的物品放在倉庫裏,倘若倉庫裏放的物品愈來愈多,總有一天也會找不到那樣寶物。
羅倫斯當然不會粗魯地叫醒赫蘿,而赫蘿也沒有要上牀睡覺的意思。
「唔……」
然後,羅倫斯沒有下樓,而是上了樓。
麪包的味道應該跟嘴脣一樣纔對。
赫蘿是在說服自己「無論什麼樣的笑臉,終會化爲真實笑臉」,而勉強自己展露笑臉。
不過,可以的話,羅倫斯希望那笑臉是對未來抱有希望的笑臉。
羅倫斯沒有理會赫蘿的驚訝反應,而這麼說:
赫蘿露出天真的笑容,彷彿在說「不可能沒有吧?」似的。
羅倫斯答應過赫蘿會在其能力所及範圍內協助赫蘿。而且,就算約伊茲將遭到侵略,赫蘿肯定也不希望再看見羅倫斯做出賭命抵抗的舉動。雖然沒有明確做過確認,但羅倫斯猜想赫蘿自身應該也不會爲了約伊茲而戰鬥。赫蘿或許會做一些努力或協助,但應該不會戰鬥。
在赫蘿面前,羅倫斯曾經表示過幾次自己沒有時間。也說過幾次他必須回到行商之旅,所以沒辦法與赫蘿一直旅行下去的話語。
羅倫斯在沒能夠完全掩飾住緊張情緒之下,咳了一聲後,敲了敲房門。
他發現赫蘿每次打着瞌睡而快要掉進夢鄉,最後醒來時,臉上總是浮現不安的表情。一開始羅倫斯以爲那是赫蘿因爲睡得不夠沉穩而感到不愉快,纔會露出這般表情,但後來漸漸發現似乎不是這麼回事。赫蘿醒來發現羅倫斯的存在後,會像在確認是不是夢境似的模樣,一直注視着羅倫斯好一會兒時間,最後才放鬆肩膀的力量,又開始打起瞌睡來。
房門打開後,一名銀色頭髮和鬍鬚修剪得十分整齊的壯漢出現在門後。
「採光最充足的這個地方……嗯,要放咱的牀鋪。」
所以,就在時而醒來便擦拭嘴角的赫蘿陪伴下,羅倫斯一邊取笑赫蘿,一邊畫圖。
看着赫蘿的睡容,羅倫斯感到痛苦萬分。那感覺就彷彿被人緊緊揪住胸口一樣。
看見赫蘿這般笑容,羅倫斯險些又做出在雷諾斯小巷子犯過的錯。
「汝真是大笨驢一隻。」
已經記不清畫過商店構圖幾次了。
以赫蘿的角度來看,肯定會希望能夠少睡一些時間是一些。
羅倫斯思考了自己能夠做些什麼後,發現幾乎沒有什麼選擇。
雖然覺得自己說出令人噁心的臺詞,但羅倫斯在該寢室角落畫上了小書桌。
「啊!」
點了點頭後,羅倫斯提筆在二樓的寢室位置畫圖。
羅倫斯忍不住怨恨起自己不是英雄故事裏的主角。對羅倫斯來說,赫蘿明明有着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重要性,卻不能爲赫蘿做任何事情,這讓羅倫斯覺得甚至失去活着的意義。
而且,羅倫斯中午纔剛被赫蘿取笑過。
雖說是幻想,但也不能太寵赫蘿,免得真有那麼一天時會很頭痛。
聽到赫蘿這麼詢問,羅倫斯根本找不到話語回答。
在這之後,兩人爲了幻想出來的商店,決定了各種傢俱的配置,以及買賣品項。每一項決定都彷彿伸手可及一般那麼真實,同時又有一種難以置信的牧歌情懷。
就算是因爲傻眼而笑也好,苦笑也行。
「咱覺得這樣會採光不足。」
赫蘿的睡容看起來也像是哭累了而睡着。
羅倫斯再次撫摸赫蘿的劉海,並陷入思考。
正因爲如此,纔會希望能夠讓時間拉長一些是一些,在這般想法下,赫蘿能夠與羅倫斯同處的時間實在太短暫了。
這時,赫蘿看似愉快地用纖細手指,輕輕抵住了羅倫斯的嘴脣說:
在一片積雪的溫菲爾王國修道院裏,赫蘿一邊踢踏朝陽下閃閃發亮的白雪,一邊說過這樣的話——
「但願汝別因爲沒買到東西,最後後悔地說『那葡萄肯定酸溜溜』之類的話纔好吶。」
無論是前者或後者,都不是什麼好事。
「一個人獨自煩惱商行的未來,不如兩個人來煩惱比較好。」
赫蘿是在勉強自己打起精神。
當羅倫斯察覺到赫蘿的舉動是在確認他還存不存在時,也無法繼續動筆畫商店構圖了。
接下來,我們要在雷斯可做什麼?到處探聽德堡商行有何企圖,然後在發現其企圖規模之大後,舉高雙手投降嗎?還是在得知德堡商行只是在慾望驅使下,擬出思想簡單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賺錢計劃後,因憤怒而發抖呢?
不過,真正沒有時間的人是赫蘿。
他是繆裏傭兵團的參謀官。
不久後,這般安穩表情開始浮現睡意,赫蘿也打起瞌睡來。
不過,羅倫斯不久後忽然察覺到了一件事情。
羅倫斯本以爲赫蘿是在勉強自己,但後來看見赫蘿一下子說這樣看起來比較有氣勢,一下子又說那樣看起來蠢極了,愛說什麼就說什麼的表現,羅倫斯心想或許赫蘿本來就喜歡管這種事。
「放心。你不是最清楚我有多麼容易誤解事情嗎?」
赫蘿的表情十分安穩,彷彿已身在這家理想商店裏,享受着春天的午後時光一般。
羅倫斯這麼想着。或許是識破了羅倫斯的想法,赫蘿一邊嘆息,一邊催促羅倫斯走回去。
「汝要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咱的辛勞就都白費了。」
一起畫圖這件事情本身就讓人感到開心,而更開心的事情是,赫蘿的精神好多了。
羅倫斯直直注視着赫蘿的眼睛,並且點了點頭。
赫蘿的真實模樣明明是一隻巨狼,卻總是躲在如此嬌小的身軀裏,與羅倫斯這般市井旅行商人在廣大世界的小角落旅行。看見這樣的赫蘿,羅倫斯時而會感到心疼。看在羅倫斯眼裏,赫蘿彷彿拼命要讓自己去配合這個世界。
羅倫斯腦中也忽然閃過「或許狼屬於築巢動物」的想法。
羅倫斯希望赫蘿不是坐在暖爐前回想起往事後,爲了掩飾悲痛舊傷而露出笑臉,而是在萬里晴空下,一邊因爲刺眼陽光而不停眨眼,一邊不知道即將要迎接什麼樣的一天而露出滿懷期待的笑臉。
不過,人類是會累積經驗而成長的生物。
赫蘿時而開心地笑,時而生氣地與羅倫斯爭論。
也讓羅倫斯忍不住想要說出幾句氣話。
當然了,現在談論的一切都只是幻想。
羅倫斯不知道赫蘿開玩笑的程度有多深,認真的程度又有多深。
不過,畫在紙上的建築物隔間或結構是針對方纔看見的店面所畫,也就是針對實際存在的建築物畫出來的構圖。所以羅倫斯還是忍不住認真起來。
羅倫斯兩人是爲了確認繆裏傭兵團,以及暗中觀察德堡商行的企圖,而來到雷斯可。
因爲羅倫斯不完全是在說謊,所以赫蘿兜帽底下的耳朵微微顫動一陣後,露出不太自然的表情說:
而且,赫蘿在尋找故鄉途中,追着過去同伴的軌跡來到這裏。這絕對不是一件正面樂觀的事情,而赫蘿總是必須面對無能爲力去改變的結果。
羅倫斯離開房間,在走廊上走着。
無論是房間數量、傢俱配置或窗戶大小,赫蘿都表示了意見。
然後,赫蘿當然沒忘記加上這句老話。
羅倫斯兩人從街上回來時在旅館裏與對方擦身而過後,就沒聽到什麼腳步聲,所以對方應該還在房間裏纔對。
就連在赫蘿面前,這也不是第一次畫圖。
「那裏照理說,應該是主人的房間……」
赫蘿在鄉下麥田裏待了好幾百年,但現在總算跟上了時代腳步;或許可以用這樣的說法來解讀赫蘿現在的處境,但世上會有如此大的變化,並非赫蘿所造成。
因爲赫蘿必須在漫長無盡頭的歲月裏生活,未來想必也必須度過漫長時光,在未來想必會發生的無數事件中,與羅倫斯度過的時光或事件只會佔據一個小小角落。
看見赫蘿終究還是完全沉沉睡去,羅倫斯將她從書桌前拉開,然後抱上牀睡覺。羅倫斯照着離開旅館時爲赫蘿穿衣服的相反順序脫去衣物,好讓赫蘿睡得舒服一些。赫蘿毫無防備,身體就像貓咪一樣溫暖又柔軟。雖然難免會有一股邪念忽然從心中湧起,但羅倫斯勉強抑制住了。
赫蘿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隨即揚起嘴角,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羅倫斯發現還有赫蘿買來的麪包,所以大口咬下面包。
羅倫斯完全忘了自己原來要讓赫蘿打起精神來,而這麼想着時,狡猾的赫蘿這麼說:
不過,等到大致上的構圖漸漸成形後,赫蘿也逐漸不再插嘴,很多時候只是看似愉快地沉默望着圖畫。
可能的話,羅倫斯當然希望像故事裏的英雄一樣大展雄風,但事實上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羅倫斯是一個旅行商人,而赫蘿雖說能夠橫掃千軍,但對方是備有上萬軍力的礦物商。
「汝的商店沒有咱的房間嗎?」
輕輕撫摸一下赫蘿的睡容後,羅倫斯披上外套準備走出房間。正要離開之際,羅倫斯忽然停下腳步,並拿起書桌上的圖畫。確認墨水已經幹了後,羅倫斯把圖畫放在赫蘿的枕頭邊。或許是覺得墨水味道嗆鼻,赫蘿發出「呼咕」的一聲怪聲,聽起來有趣極了。
——這次有機會參與。至少有機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而且,身爲作戰專家的繆裏傭兵團團長,也害怕見到羅倫斯兩人與德堡商行引起紛爭。如果以正常的腦袋來思考,對德堡商行做出反抗,根本是愚蠢至極的行爲。
要怎麼做才能夠讓這般面容化爲笑臉呢?
既然如此,爲了看見那笑臉,羅倫斯只能夠投入全力。
羅倫斯終於忍不住放下筆,然後觸碰就在身旁有規律地輕輕發出呼吸聲的赫蘿劉海。赫蘿有些嫌煩的模樣皺起眉頭,並動了動耳朵,但沒有要張開眼睛的意思。
沒錯,「暗中觀察」這個說法非常正確,兩人絕對沒有想要阻止或操控德堡商行的念頭。
赫蘿用鼻子發出一聲笑聲。
不過,兩人一起畫圖倒是頭一遭。
採光最充足的二樓房間,通常是商行主人的起居室。把思緒拉回現實世界後,羅倫斯忍不住皺起了鼻頭。
對活了好幾百年的赫蘿來說,與羅倫斯共度的時光想必只是短暫一剎那。那正是短暫得只是打個盹兒,時間便已消逝。
更何況,赫蘿才與深信絕對會再見面的故鄉同伴,做了永遠的道別。
羅倫斯兩人能夠做到的程度,頂多如此而已。
另一方面也是因爲有另一件事情,讓羅倫斯的心情更加興奮。
就算說比起已成爲過去的繆裏,當然是活在現在的羅倫斯比較好,繆裏佔據赫蘿內心的時間也遠遠超過羅倫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