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1萬 字

除了蘋果之外,攸葛還端出了溫過的葡萄酒。
「喝了會很暖和喔。請喝。」
羅倫斯道謝後,喝了一口葡萄酒,赫蘿也跟着羅倫斯喝了一口。赫蘿明明不敢喝這種酒,卻裝作一副沒事的樣子。因爲只有寇爾一人喝着加熱過的山羊奶,所以赫蘿一副羨慕模樣斜眼看着寇爾,讓羅倫斯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對了,三位是要找銀飾品工藝師弗蘭·沃內莉吧。」
「是的。」
雖然攸葛一副嘴裏還含着什麼似的模樣,但立刻下定決心地接續說:
「她現在正好在凱爾貝逗留。」
赫蘿露出明顯不帶笑意的笑臉看向攸葛,而羅倫斯也不是不能體會她的心情。
不過,既然弗蘭·沃內莉是珍貴的收入來源,攸葛當然會想隱瞞。
羅倫斯輕輕拍了一下赫蘿的膝蓋後,詢問說:
「是爲了繪畫或製作工藝品嗎?」
「不是。應該是說爲了這些工作做準備吧。她平常總是到處奔走,所以我還以爲會有好一段時間聯絡不上,沒想到她前幾天突然出現,並這麼告訴我。她說恰巧聽到了某個傳說。」
「傳說。」
聽到羅倫斯以確認的口吻嘀咕道,攸葛點了點頭說:
「這個傳說跟一個叫做堂斯格村的村落有關。堂斯格村位於呈長方形橫跨廣大北方地區的山脈腳下。那裏的山很高,森林很深,沃內莉師傅好像就是爲了追查跟那裏的森林和高山湖泊有關的傳說,纔來到凱爾貝。」
聽到「與森林和湖泊有關的傳說」,羅倫斯看向身旁。
然而,赫蘿沒有看向這方,因此羅倫斯與赫蘿後方的寇爾視線交會。
「攸葛先生您知道這個傳說嗎?」
「我當然聽說過這個傳說,不過……如您所知,我們擁有獨自的情報網。所以對於這個傳說的真僞,我們有某程度的瞭解……」
「也就是說,很可能是假的?」
「不過,我的故鄉以前是個更肥沃的地方。也沒有這樣的山崖……這個山崖其實是爪痕。」
「還有什麼呢?」
說着,赫蘿喝下她不愛喝的酸葡萄酒。
現在羅倫斯完全明白了爲何攸葛寧願不顧同胞哈金斯和狼之化身赫蘿,也要顧及身爲人類的弗蘭·沃內莉。
「……您非常堅強。像我有時候甚至會想,既然一樣要走過那麼漫長的歲月,我寧願生爲木頭或石頭。」
「不過,沃內莉師傅是個個性難應付的人,只要她決定以某目標作爲銀飾品題材,就絕對不會改變決定。很多客人會鍾情於她,也包含了這般態度就是了……」
「可是,弗蘭·沃內莉師傅的知識和能力非常地珍貴。她擁有隻要看了一遍,就不會忘記的記憶力,以及不惜失去性命也要達到目的的意識。她把所有熱情全灌注在『讓景色化爲形體』這件事上,我們怎能失去她的協助。不管怎麼說,畢竟已經沒時間了。」
聽到羅倫斯這麼回答後,攸葛顯得悲傷地笑了笑。
「是的。還有……」
「呵。算了,無所謂。如果不是這樣,咱說不定反而會覺得難過。」
就算小鳥和狐狸曾來到羊身邊,想必也不可能有狼來過。
那眼神如年歲已高的賢者般顯得柔和且深奧。
然後,也會是這些存在先死去。
攸葛輕輕點了點頭。
羅倫斯感覺得到身旁的赫蘿變得僵硬。
他朝向寇爾一看,發現寇爾聽得入神。
「唔!」
這時候只有活在相同時光裏的攸葛,能夠向赫蘿搭腔。
「而且,這幅畫上的景色如今已經不存在了。聽說是發現了金礦脈……說來諷刺,聽說爲了畫這幅畫而請來帶路的男子,就是發現礦脈的人。就算沒有人發現礦脈,景色也會因爲被風吹蝕、被河川浸蝕而逐漸改變。放在那間房間裏的圖畫,或是已經裝飾在某處教會或宅邸的圖畫中的景色,很多不是已經消失,就是慢慢即將消失。而且,圖畫本身也有保存期限。」
果然還是一直凝視着赫蘿的攸葛緩緩點了點頭說:
在對話的最後,赫蘿一點也不覺得難爲情地這麼說:
赫蘿是寄宿在麥子裏的狼之化身。羅倫斯記起赫蘿曾說過如果失去讓她寄宿的麥子,其存在可能也會消失。而且,或許赫蘿也有其壽命也說不定。
「是的。不過,我不知道開口拜託沃內莉師傅畫地圖,她會不會坦率地接受請求。因爲我也是歷經千辛萬苦,纔好不容易建立出現在的關係……」
時間明明過得很快,過去的回憶卻永遠不會改變,這使得現實與回憶之間的差距越拉越大。
聽到攸葛的話語後,羅倫斯不禁發出驚訝聲,而他相信感到驚訝的不只自己。
羅倫斯知道介紹來路不明的人給弗蘭·沃內莉認識,已是攸葛最大的讓步。
「的確,沃內莉師傅爲了追求銀飾品題材,而在北方地區到處奔走。而且,關於您想知道的古老地名知識,相信她也比我和哈金斯翁知道得更詳細。畢竟她總是一個一個地實地追查傳說。」
「這些同伴拿着畫筆走訪各國,並仔細觀察現實世界。他們本來就是在使命感驅使下,纔拿起畫筆的一羣。因爲人類而遭到開拓的森林、被改變流向的河川、被挖掘的高山,或是被埋起的山谷。這般景色不斷出現眼前後,不知不覺中大家變得無法忍受繼續坐着畫圖,手中的畫筆也變成了長劍。」
羅倫斯聽見赫蘿動了一下而傳來的衣服摩擦聲。
面對這般對象,如果某天突然前來拜訪,並要求對方畫北方地區地圖的舉動或許顯得無謀。
「可以的話,我很想幫助你。這不單單是爲了我們羊。因爲我的顧客裏也有鹿、兔子、狐狸,還有鳥的化身。」
不過,從攸葛的語氣中,聽不出其同伴是因爲壽命到了而死。
「因、因爲她是個難應付的人……」
「獵月熊的爪痕?」
「的確很殘酷。」
攸葛先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看向掛在牆上的圖畫,並眯起眼睛說:
這樣的圖畫其實到處可見。不過,就羅倫斯的知識來說,這幅畫比較特別的地方是,其重點看起來像是放在背景上,而不在隱者上。
「是的。那是我們永遠忘不了的記憶。這幅畫是透過像沃內莉師傅這樣的人的協助,才畫了出來。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爲了過去的故鄉同伴,或際遇相似的同伴,我在這裏經營畫商,並收集畫了同伴們不得不捨棄的故鄉模樣,或是發生那場大災難後就回不去的地方模樣的圖畫,然後賣出去。如果說這麼做不是爲了賺錢,那會是在騙人,但賺錢只是次要目的。」
「我也勉強算是個商人。」
對攸葛他們而言,光是讓弗蘭·沃內莉認同其存在,肯定已是最大極限的讓步。
「說到人類,是強大力量的集結。世界霸權早就移轉到人類手上,我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不願意承認這般事實的同伴們紛紛向人類挑戰且失敗,最後變成羊皮紙上的傳說。然後,就連這留下記錄的羊皮紙,如今也落得被老鼠啃、被蟲咬的下場。現在只剩下了我們這些正如人類口中的溫馴羊兒。包括我自己在內,現在大家甚至沒有拿起畫筆的勇氣。看見有勇氣的同伴們一個接着一個消失……實在讓人覺得非常殘酷。」
如果攸葛不是在演戲,就表示這位弗蘭·沃內莉真的很難應付。
在包括赫蘿的這些特別存在的身上,羅倫斯從未感受到自然死亡的概念。
「怕什麼?沒什麼好擔心。」
擁有尖牙利爪的存在也會擁有勇氣。既然擁有勇氣,這些存在一定會先踏上戰場。
攸葛所說的「沒時間」,是指景色變遷的速度太快嗎?
聽到羅倫斯反問道,攸葛一副很過意不去的模樣這麼回答:
工匠本來就是「頑固」的代名詞。成爲傳說的鐵匠當中,據說有些人僅管陷入極度貧困的生活,又被迫打造長劍,卻寧願喫掉落在鐵砧上的鐵鏽充飢,也不願意去做非出自本意的工作。
不過,攸葛的話語讓羅倫斯有些在意。
「呵。咱不會有這樣的想法。畢竟如果生爲木頭或石頭,就不能跟這些傢伙一起旅行吶。」
如果無論如何都希望攸葛協助,是否應該向哈金斯拿取什麼能夠做爲記號的物品呢?還是,攸葛並非那麼重情義的人呢?
因此,羅倫斯稍微思考了一下。
攸葛忽然看向這方,然後看似困擾地笑了笑。雖然知道攸葛的目光應該是看着赫蘿,但羅倫斯沒有看向赫蘿。因爲他擔心如果看了赫蘿,赫蘿會覺得受傷。
那幅畫可能是在描繪攸葛所說的「帝拉」當地的守護聖人,或是在描繪聖人傳說。
憑羅倫斯這種一般人的頭腦,也能夠做出這些推測,更別說以畫商身份獲得成功的攸葛了。對攸葛來說,少許時間內要看出羅倫斯在思考什麼並非難事。
赫蘿以沙啞的聲音說:
這麼一來,攸葛他們想要留住弗蘭·沃內莉的方法可說少之又少。只要能夠讓弗蘭·沃內莉拿筆畫圖,攸葛他們肯定不斷奉承對方,爲了討好對方,想必也會接受任何難題。
羅倫斯一直以爲名爲弗蘭·沃內莉的銀飾品工藝師,也與攸葛他們一樣是特別的存在。
攸葛眼裏發出強而有力的光芒,那是隻爲了自身利益而行動的人,絕對無法發出的光芒。
「您的意思是,她沒時間幫我們畫地圖?」
更重要的是,攸葛眼前有一個萬一惹火了,會更加危險的存在。
「我明白了。不過,能夠麻煩您幫我們說幾句好話嗎?」
攸葛的這段話並沒有回答羅倫斯方纔的問題。
羅倫斯看向了赫蘿,而寇爾也看着赫蘿。
羅倫斯感興趣地看向攸葛,只見攸葛一副已下定決心的模樣站起來,然後走近某幅畫下。
攸葛以看向遠方的目光眺望着畫中景色,就彷彿眼前有一大扇窗戶似的。
「汝見到咱會那樣失去冷靜……也是這樣的原因……是唄?」
「是的。我們必須加快腳步。我們想請沃內莉師傅畫下來的地方有高山景色。但是,她的壽命實在太短了。我們時常在想,要是她也跟我們活在相同時光裏該有多好。」
「這裏是我的故鄉。」
「我知道您想說什麼。過去我們也真的拿起畫筆過……以前版畫比較多,我們有一些同伴會把北方和東方地區,還有如今已失去過往景觀的南方地區畫下來。但是,這些同伴也不是不死之身。」
攸葛面帶苦澀表情不停地擦拭汗水。
攸葛用着幾乎像在求饒似的認真口吻說了起來:
雖然攸葛的表情化爲笑臉,但並非因爲覺得好笑而笑。
「然而,寡不敵衆。其中一個同伴被教會放火燒死,一個同伴被大軍踏死,還有一個同伴爲自己的無力感到懊惱而……剩下的同伴很多甚至不存在我們的記憶裏,如同泡沫般消失。說到人類……啊,抱歉。」
羅倫斯點了點頭,催促攸葛說下去。
這裏是剪下一小段不停改變的歲月,並加以保存的地方。
再不然就是,弗蘭·沃內莉是值得讓攸葛這麼做的銀飾品工藝師。
「我不想惹火沃內莉師傅確實是爲了生意。但是,我不是爲了錢。」
而攸葛肯定也是在這個瞬間,不再對赫蘿感到恐懼。
在他們這些存在的生命痕跡會毫不留情地消失之中,攸葛所做的工作是,試圖讓生命痕跡留下記錄。
「是的。正是如此。」
「這幅畫是在畫一個古名稱爲帝拉的地方。」
但是,羅倫斯當然不會問赫蘿做了什麼。
羅倫斯這麼思考着時,攸葛說出令人意外的事實:
如果說赫蘿夠資格擁有賢狼之名,那肯定是因爲擁有這般豪爽態度。
「不會。」
比起其他圖畫,掛在牆上的那幅畫大了一圈,上面畫出巨大岩石散落地面的荒地,荒地上有一位隱者站在光禿禿的山崖前方,朝向天空舉高雙手向神明祈求。
攸葛的這般動作或許是在強調他已抱了堅定不移的決心,決定說出接下來的發言。
攸葛輕輕撫摸畫緣,說完話後也一直望着圖畫好一會兒。
羅倫斯忍不住摸着臉思考。或許是羅倫斯的表情說出他在思考什麼。
不過,既然這樣,只要試着這麼發問就好。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攸葛讓身體往前傾。
然而,赫蘿沒理會攸葛的這般擔憂。她一派輕鬆地說道,並咧嘴露出尖牙。
生意永遠是爲了賺取金錢的行爲。
人類覺得時間漫長的自然景色變遷,對攸葛他們而言,時間或許過得太快了。
赫蘿是開玩笑地在表示「只要威脅對方就好」。
——既然在意時間,爲什麼能夠走過悠長歲月的你,不靠着自己的雙手畫下景色呢?
一方是惹火一位銀飾品工藝師,另一方是賣面子給爲攸葛這些羊只化身守護故鄉的哈金斯。把這兩件事情放上天平秤了後,攸葛決定取銀飾品工藝師這一方。
羅倫斯曾經聽過這樣的故事。
「沒時間?」
攸葛平靜的眼神看向羅倫斯。
攸葛肯定沒有讓弗蘭·沃內莉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
攸葛也笑着回答說:
「是的。試着在人類世界生活後,才發現其實滿愉快的。」
「嗯。都是一些和藹可親的傢伙。」
身爲和藹可親的傢伙中的一人,羅倫斯只能露出苦笑在旁聆聽。
不過,喝下攸葛招待的葡萄酒會覺得不甜,肯定不是偶然。
羅倫斯這麼想着。
金、銀、銅、鐵、錫、鉛、黃銅、石頭。
俗話說良莠不齊,在這樣的狀況下,根本看不出物品的價值。
趁着等待到街上走走的弗蘭回到商行的這段時間,攸葛帶了羅倫斯三人到倉庫參觀。倉庫裏不只有圖畫,還放了配合圖畫做推銷的各種工藝品和裝飾品,擠滿了整間倉庫。
「雖然也有很多贗品……這個是用來延展羊皮紙的長棍。嗯~這個應該經過鍍金處理。喔,對了。還有像這樣的商品,您覺得如何呢?」
身爲倉庫之主的哈夫那·攸葛本人,似乎也沒有完全掌握到倉庫裏有哪些商品,他用手秤了秤長棍的重量後,做出這般判斷。
雖然攸葛應該是在考量到赫蘿與他們屬於相同存在,才願意說出弗蘭的事情,但他是羊之化身的同時,也是一個商人。
或許攸葛打算要賺得介紹弗蘭的酬勞。
因爲放在倉庫最裏面的整批圖畫當中,說不定有描繪赫蘿故鄉約伊茲的圖畫,所以攸葛一邊爲赫蘿與寇爾帶路,一邊緊跟在羅倫斯身邊。遊走各國的旅行商人或許沒有購買力,但擁有大量行情知識以及最新情報。攸葛是想要在一直丟在倉庫裏的商品堆裏,挖看看有沒有什麼寶。這讓羅倫斯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在尋找埋在地底下菇類的豬。
依城鎮不同,確實會有流行或過時之分,在某個城鎮可能只要有狼的圖樣,任何商品都賣得出去,也有可能只要是金色商品,管他是純金還是鍍金都很搶手。在這個時機下,羅倫斯決定把旅途中見聞到哪些景氣好的城鎮,全告訴攸葛。
景氣好的城鎮就跟喝醉了酒沒什麼兩樣。
有時候即使是相當離譜的商品也賣得出去,而對於擁有這麼多破銅爛鐵的攸葛來說,倉庫或許是黃金做成的垃圾桶吧。
「我見聞到的大概就是這樣吧。」
「喔,不,實在是太感謝您了。雖然我只要坐在商行裏,就能夠收集到各地情報,但同伴們不是每個人都在從事生意方面的工作,所以其實還滿少收集到有益於做生意的情報。」
羅倫斯說明到一半時,攸葛拿出羽毛筆,並非常符合商人作風地在用過的訂單空白處,一項一項記下羅倫斯所說的內容。如果攸葛泛紅的臉頰不是裝出來的,羅倫斯提供的情報像是能夠讓他賺到一筆不小的錢。
這句話要是讓赫蘿聽到了,肯定會皺起眉頭,但羅倫斯畢竟也是個商人。
「彼努這地方很遠呢……不過,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樣我總算明白了哈金斯翁爲什麼會介紹弗蘭·沃內莉師傅給三位了。」
「不好喫啊?」
「不過,真的很謝謝您提供這麼多情報供我參考。」
雖然知道攸葛這麼說可能是在討赫蘿歡心,但羅倫斯不禁心想「這跟事實也差太遠了吧」。
過猶不及。
「喔~彼努啊。」
「……這是……」
「雖然汝等人類最愛黃金,但如果一切都變成了黃金,也會很頭痛唄。」
「沒有,那個……呃……要說是不是真的,事實上並沒有確證。不管怎麼說,這裏平常就是一個動盪話題不曾斷過的城鎮。」
「那……那個,該不會是?」
要讓某天突然來訪的客人留在這裏,必須有很大的勇氣。
畢竟攸葛是非人類的存在,先賣人情給他也不會有損失。
攸葛之所以夾雜着玩笑話輕輕笑了笑,是在暗示該結束這話題了。
攸葛想必很在意三人的關係吧。
聽到攸葛的話語,如果要罵他沒有志氣或許很容易。
羅倫斯露出笑臉點了點頭,並與攸葛握手。
「喔。唉呀,原來這東西在這裏啊。」
雖不是因爲攸葛有着龐大背影,所以很容易觀察,但憑羅倫斯的觀察力,也能夠清楚看出攸葛在想什麼。
赫蘿八成是把寇爾留在倉庫裏了。
蘋果的大小摸起來就像摸着赫蘿的臉頰;羅倫斯這麼想着時,被赫蘿本人搶走了蘋果。
「這東西是那個啊,就是這樣用來暖手的東西。」
「這樣啊。那麼,我來準備個什麼熱飲端到會客室給您。」
一路旅行下來,羅倫斯看了很多事情。
攸葛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睛後,看向赫蘿兩人。
羅倫斯完全想不到該物品能夠有什麼用途。
「如果變成那樣,就找出不是黃金的東西,再以高價賣出,事情就這麼簡單。」
攸葛露出顯得困擾的表情,那是玩笑話被人當真時會有的表情。
這麼告訴自己的羅倫斯把蘋果放回了攸葛手上。
「攸葛先生,您個人覺得呢?」
「老實說……我沒興趣。」
攸葛此刻的模樣就跟普通商人沒什麼兩樣。
攸葛與羅倫斯閒聊了一會兒後,便表示有工作要處理,而回到店裏去。因爲弗蘭還沒回到商行,所以被留在會客室裏的羅倫斯正在閱讀一本據說繞了世界一週,最後在遙遠東方發現黃金國度的商人所寫的旅行記。如同羅倫斯提供的各地情報被攸葛視爲珍貴寶物,如果有人在世界各地遊走,其擁有的正確情報會比任何商品都有價值,也不會有哪個笨蛋願意公開這些情報。重點就是,眼前這本書只是美其名爲旅行記的娛樂讀物。不過,這樣的讀物還是挺有趣的。
接着往自己的肚子一看,羅倫斯看見了在倉庫發現的那顆令人發笑的金蘋果。
羅倫斯沒有權力破壞這些人的生活,而他相信赫蘿一定也抱着相同想法。
攸葛看似愉快地笑了笑,但其笑臉上忽然閃過冷靜的表情。
羅倫斯乖乖點了點頭,並說了句:「我失態了。」
赫蘿沒有梳理起尾巴,而是一直把弄着金蘋果。
「原來如此。」
羅倫斯朝向攸葛露出虛假的笑容。雖然這並非會讓人開心一笑的話題,但羅倫斯覺得如果沒有以笑臉談論,恐怕會惹得赫蘿生氣。
聽到攸葛的回答後,羅倫斯再次接過金蘋果,並用兩手包住後,發現確實有些溫暖。
赫蘿似乎還想繼續找下去。
羅倫斯點了點頭。
「這東西專門賣給愛慕虛榮的商人。大家會先利用暖爐,或是讓跑腿的小毛頭用體溫讓這東西加溫後,一邊用手握住加溫取暖,一邊書寫東西。如果是旅行商人冬天在戶外使用,這東西肯定會黏在手上,拔都拔不下來。」
儘管羊只一直悠哉喫着草,抬起頭時也會用其烏溜溜的大眼睛端詳世間真理。
羅倫斯從木箱縫隙裏取出該物品後,攸葛神情愉快地笑着說道,並伸出了手。
攸葛這麼說完後,羅倫斯看向了赫蘿,並發現赫蘿抬起了頭。赫蘿一邊指着在圖畫堆裏勤快地翻找圖畫的寇爾,一邊露出淡淡笑容搖了搖頭。
「是的。我們同伴之中,也有不少人對這件事抱着充耳不聞、視而不見的態度。就跟獵月熊一樣。如果一直用爪子挖東西挖個沒完,總有一天會沒有東西可挖。不管怎樣,景色都不可能永遠不變。我們認爲就算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古老土地也不會因爲這樣而從這世上消失……」
「寇爾呢?」
赫蘿探出頭一幅一幅地確認豎起的圖畫,而且每確認一幅,就與寇爾說上幾句話。
雖然赫蘿很少這麼做,但既然發生了,就表示不會有太多可能性。
更何況攸葛所在的城鎮,還是位於從德堡商行腳邊流出的河川終點。
羅倫斯驚訝地抬頭一看,發現赫蘿保持着丟出東西的姿勢不動。
聽到攸葛的話語後,身爲商人的羅倫斯不禁感到訝異。
「北方地區是征服與侵略的舞臺。那裏的地名不斷在變。雖然我沒聽說約伊茲這個地名,但或許聽過同個地方的不同名字也說不定。」
一個金色物體穿過書本與羅倫斯的臉之間,然後發出「咚」一聲掉在羅倫斯的肚子上。
受到傭兵襲擊的村民、忍受領主苛薄徵用的城鎮居民。反抗也不會有任何幫助,更何況他們根本沒有反抗的力量。面對這種狀況時,永遠只有一個正確答案,那就是靜靜等待暴風雨過去。
然而,羅倫斯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不過,想着這些事情時,羅倫斯被破銅爛鐵堆裏的某樣物品吸引了目光。
「哪裏,很抱歉沒能幫上忙。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呢?要回到房間去嗎?」
攸葛一副滿足模樣這麼說,他一字不漏地記下羅倫斯說的話,最後把訂單空白處寫得密密麻麻一片。看見攸葛表現得如此開心,就算沒有損益牽扯其中,也讓羅倫斯感到欣慰。
「這東西到底是用來做什麼呢?」
「因爲聽到您說需要北方地圖,我還以爲三位是準備前往北方地區的戰場……唉呀……」
既然這樣,也沒什麼好隱瞞;這麼想着的羅倫斯邊走邊回答:
不過,攸葛接着說出的話語倒是讓羅倫斯喫了一驚。
羅倫斯拿起蘋果一摸,發現蘋果很溫暖。
當赫蘿的左右耳朵傾向任何一方時,代表着她的心情不好。
「因爲算一算赫蘿離開故鄉已經是好幾百年前的事情,她已經忘了故鄉的位置。所以,我們現在正爲了尋找她的故鄉而到處行走。我們跟寇爾就是在尋找故鄉的途中相遇。他來自北方地區一個叫做彼努的地方。」
「抱歉,問了您奇怪的問題。」
「暖手?」
「方便請教三位是什麼樣的關係嗎?」
不能被這種愚蠢商品給騙了。
雖然羅倫斯腦中反射性地浮現這般想法,但攸葛笑着這麼說:
因爲交到攸葛手上的那物品,是赫蘿看了肯定會大笑出來的金蘋果。
「您現在指的事情是跟德堡商行有關吧?那件事果然是真的嗎?」
攸葛保持看着兩人的姿勢,忽然安靜了下來。
不過,羅倫斯也是個商人。他發出輕擊地反駁說:
羅倫斯這麼詢問後,看見赫蘿做出傾頭動作。
「沒興趣?」
赫蘿用鼻子哼了一聲後,一副不悅模樣在羅倫斯身旁坐了下來。
「我原本是在更南方地區行走的旅行商人。我跟赫蘿是在行商途中偶然相遇。」
只是,攸葛似乎很快就明白不可能敷衍下去,於是表情苦澀地開口說:
對攸葛他們而言,赫蘿的遭遇也不算是完全與自己無關。
「不過,赫蘿小姐和寇爾先生好像還在看畫……」
「如果打算偷東西,不如咬斷我的頭還比較快。而且,最主要的是,我知道森林裏的居民們不會說謊。」
「赫蘿因爲受到以前的友人所託,而在麥子大產地負責掌控麥子收成好壞。不過,不知何時開始,村民似乎忘了赫蘿的存在,而讓赫蘿有了想要回到故鄉的念頭。我正好在這個時候駕着馬車經過,所以赫蘿就擅自爬上貨臺。」
「正事辦完後,請務必留下來坐坐,讓我來好好招待三位。」
攸葛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並看向羅倫斯後,同樣露出喫了一驚的表情。
在變化劇烈的世上安靜過活的人們,或許都擁有像攸葛這樣的智慧吧。
「所以,我刻意不去收集這方面的情報。我不像哈金斯翁那麼堅強,知道愈多,就會愈在意。就像我會在意您跟赫蘿小姐,還有寇爾先生的關係一樣。」
「哪裏,我才應該感謝您呢。」
攸葛的話很正確。
羅倫斯知道赫蘿應該豎起耳朵在偷聽,但沒看見她有什麼反應。
收集圖畫的同時,攸葛應該也會收集到情報纔對。
不過,如果把這東西放在馬車上,不難想象赫蘿會像孵蛋一樣一直抱着取暖。羅倫斯腦中不禁浮現這東西或許有用的想法,但立刻急忙甩了甩頭。
的確,知道一些內容後,就會想要知道更多,一旦知道了所有詳情,就會想要參與其中。
說着,攸葛勉強往上拉長其圓滾滾的身軀,並看向倉庫最裏面。
倉庫裏保管着不少絕不算便宜的圖畫,還有貨真價實的金飾品和銀飾品。
即便如此,還是無法否認攸葛的這般想法也是真理之一,那是人們無權責怪或批評的現實性判斷。
「我先回房間好了。」
就在羅倫斯不知道看到第幾次胡扯內容,一邊心想「沒那麼誇張吧」,一邊笑出來時——
「沒找到啊?」
羅倫斯是指畫了約伊茲,或是畫了約伊茲附近景色的圖畫,再不然就是赫蘿記憶中的景色。
看見倉庫裏放了那麼多幅畫,或許赫蘿抱着至少會找到一幅畫的想法。
如果一開始就認爲應該找不到畫,就不會太失望。只有忍不住抱着希望心想「或許找得到」的人,纔會感到失望難過。
而且,赫蘿兩人一定找到了好幾幅寇爾熟悉的景色。
「……嗯。」
赫蘿一邊用兩手把弄金蘋果,一邊輕輕點了點頭。
「這樣能夠把樂趣往後延,不是很好嗎?」
在預料到赫蘿會生氣之下,羅倫斯刻意這麼說,結果赫蘿果然用力豎起了耳朵。
然而,赫蘿的怒氣沒有持續太久。
赫蘿的耳朵慢慢垂下,那動作彷彿將栓子拔起了似的,赫蘿口中隨之溜出簡短一句:
「咱……是不是錯了?」
「錯了?」
羅倫斯反問後,赫蘿輕輕點了點頭。
「那隻叫攸葛的羊不是說過嗎?他說,不少人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羅倫斯暫時從赫蘿身上挪開視線,並闔上書本。
他心想,真是一本裝訂精美的有趣書籍。相信幾百年後,這個愛吹牛的商人名字肯定也會繼續流傳下去。
「因爲要是知情了,就會忍不住想要參與其中?」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赫蘿點了點頭。
赫蘿看似冷靜,卻血氣方剛,如果看見有人遇上麻煩或受苦,她肯定丟不下這些人。如果看見人類成羣闖進高山或森林裏,並破壞土地、殺害動物,使得一切完全走了樣,就算受害的不是約伊茲,赫蘿也可能會加入反抗。
如果能夠戰勝人類,其他存在應該早就做到了纔對。
「真是大笨驢一個。」
或許是在掩飾難爲情,赫蘿以顯得有些開心的口吻說道。
決定參與危險交易時,羅倫斯還會若無其事地說:「反正我本來就可能死在路旁。」
羅倫斯輕輕頂了一下赫蘿的膝蓋後,站起身子。
「而且,我知道一件事實。」
世上有好幾種美,而弗蘭的美是羅倫斯第一次見識到的美。漆黑頭髮加上漆黑瞳孔,以及屬於遙遠南方沙漠居民的褐色肌膚。弗蘭擁有一股不可思議的魅力,那魅力或許可以用帶着魔術師氣息的美感來形容。
因爲受到弗蘭的不可思議氣氛感染而發呆的寇爾,被赫蘿拉了一下衣角後,才總算坐了下來。
「咱們做了什麼?」
「約伊茲。」
羅倫斯一半在演戲、一半認真地探出身子問道,弗蘭卻是動也沒動一下。
加入反抗後,赫蘿或許會以傳說或詩句的形式留下芳名,但想必戰勝不了人類。
「還真是偏遠地方的古老地名啊。」
聽到羅倫斯的回答後,弗蘭迅速眯起眼睛。
「確實應該這麼做。」
她有太足夠的理由表現出咬牙切齒的模樣。
「咱一直有種心態。咱覺得自己只要露出尖牙相向,就能夠解決大部分的問題。咱也能夠憑道理讓對方讓步。可是吶。」
赫蘿這麼說:
羅倫斯在商人的笑臉面具底下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說出請求:
八成是指她自己與羅倫斯兩人吧。
赫蘿肯定早就識破弗蘭的本性。
弗蘭·沃內莉面帶笑容地緩緩點了點頭後,自我介紹說:「我是弗蘭·沃內莉。」
攸葛臉上浮現極度恐懼的表情,一般人就是看見露出尖牙的狼已近在身邊,表情也不會如此誇張。這般模樣的攸葛身後,忽然出現一名身形嬌小的少女。

「如果你變得憂心忡忡,我也會跟着憂心忡忡起來。」
然後,赫蘿像在戴領巾似地讓羅倫斯的手繞過肩上,並抱住羅倫斯的手。
「當然了,我們會支付足夠的酬勞。」
「大家坐下來聊吧。」
赫蘿小小的指甲陷入羅倫斯的手臂肉裏。
「咱去道歉。」
聽說弗蘭相當頑固難應付,但這般擔憂會不會只是杞人憂天呢?
「您說的古老地名是?」
以往獨自行商時,羅倫斯沒有對象可說,也沒有人會對自己說這種話。
赫蘿並非感到悲傷,她一定是覺得沒出息。
少女的聲音甜美,從其發音也能夠看出接受過良好教育。
話雖這麼說,但赫蘿也不可能自己控制所有情感。
但是,活着的人只會在眼前出現。
「那麼,我就不客氣地收您五十枚左右的盧米歐尼金幣。」
而且,弗蘭的發音咬字都相當準確,看得出來擁有相當高的教養。
羅倫斯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後,纔好不容易開口說:
羅倫斯以「我是監護人」的模樣說道。赫蘿聽了便從羅倫斯的手臂底下鑽出來,咧嘴一笑。
少女與寇爾的身高相差不遠,如果與赫蘿站在一起,想必也是差不多高。
有什麼憑據這麼說呢?
因爲在擁有利爪尖牙的自信下,赫蘿很多狼同伴肯定上了戰場。這些狼同伴或許逃過了獵月熊的毒爪,但世上永遠都會發生不合理的事情。只要手上有武器,一定會在某處勇敢起身。
「弗蘭·沃內莉師傅回來了。」
羅倫斯抬高手臂後,臉上掛着空虛笑容的赫蘿回頭瞥了一眼後,便抓住羅倫斯的手。
「因爲如果知情,就會感到害怕,所以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如此愚蠢的想法真是笑死人了。不過,這裏的主人是誰?擁有很多同伴的又是誰?爲了讓其他相似存在得到慰藉,現在仍拼命在努力的是誰?跟他們比起來……」
羅倫斯一邊這麼想着,一邊重新翻開書本。
「是這樣子的,我們正以北方某地爲目的地在旅行。但是,對於該地情報,我們只知道古老地名。聽說您很瞭解北方地區的古老傳說,所以我們來到攸葛先生的商行,想知道方不方便請您協助?」
「足夠的酬勞?」
羅倫斯稍微加重繞過赫蘿肩上的手的力道,抱緊了她。
然後,找得愈久,找不到的事實就會讓兩人的心情變得愈沉重。赫蘿這樣的舉動或許不算是遷怒他人,但被留在倉庫的寇爾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等到羅倫斯說完話後,弗蘭平靜地詢問說:
有好一會兒時間,赫蘿動也沒動一下。
死去的人會一直待在墳墓裏。
弗蘭散發出一股在被稱爲熱沙地獄之地存活下來的居民強韌力量,彷彿就算看見赫蘿的巨大真實模樣,也不會畏怯似的。
「聽過,但因爲懂得繪製北方地區地圖的人很少,所以地圖非常珍貴。」
既然這樣,至少應該享受當下樂趣,並珍惜現在。
「雖然啊,咱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但其實內心某處一直覺得自己是特別的存在。」
即便如此,最後她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您聽過約伊茲嗎?」
倉庫裏的圖畫聽說不是有人訂購的圖畫草圖,就是爲了哪天可能會有住過該土地的人出現,而保存的圖畫。
雖然並非出自本意,但羅倫斯看見女孩的瞬間,腦中變得一片空白,而原因在於女孩的容貌。
同樣是感到後悔,如果一方是化爲想要讓時光倒流的掙扎心態,另一方是化爲再遇到相同狀況時,該如何順利解決事情的心態,兩者將會有完全不同的意義。
赫蘿像在自言自語似地說道,羅倫斯不確定赫蘿指的是誰。
沒錯,除了她的膚色和瞳孔顏色之外。
攸葛在弗蘭坐的長椅子後方,用手蓋住了眼睛。
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但並非想要取笑赫蘿。
這麼一來,應該不難做出這般推測。
赫蘿在倉庫裏找不到熟悉景色的圖畫,代表着沒有人訂購約伊茲景色的圖畫。這點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赫蘿的狼同伴們已經踏上永恆之旅。
「只要想一想自己被埋葬起來時會怎樣,就會明白啊。你不是賢狼赫蘿嗎?」
工匠總是笨口拙舌,而且不懂交涉微妙之處。
「那麼,您找我有什麼貴事呢?」
「那一堆畫裏沒有咱熟悉的景色。這代表了什麼?」
赫蘿發出「呃」的一聲說不出話來。
「你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只要是有助於自我信念的事情,都願意不惜性命去做,不是嗎?」
得知同伴在想念自己是一件讓人非常開心的事情。
弗蘭一副驚訝模樣說道。
羅倫斯只能夠說這麼多,接下來赫蘿只要自己做判斷就好。
然而,現今在世上打下根深蒂固基礎的,正是這些膽小鬼們。
赫蘿點了點頭。
時間不可能倒流,也絕對不可能知道什麼樣的選擇才正確。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的耳朵抽動了一下。
「誰也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的做法。」
羅倫斯聽說過沙漠居民使用完全不同的語言,但弗蘭說出的是他熟悉的語言。
她不是小孩子,也不是笨蛋。
這世界如急流般不停流動,赫蘿他們卻只能夠待在急流旁什麼也做不了。別說是這樣了,赫蘿他們甚至可能消失不見。
「一點也沒錯。那這樣,接下來該做什麼呢?」
「是這位商人找我嗎?」
少女並沒有像赫蘿一樣擁有動物耳朵,頭上也沒有頂着像哈金斯那樣的巨大羊角。
羅倫斯知道她應該沒有哭出來。
羅倫斯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被赫蘿踩了一腳,但爲時已晚。
然而,如果同伴一直守在墳前不肯離去,會怎麼想呢?
她會把寇爾丟在倉庫,肯定不是因爲只發現寇爾熟悉的景色,卻找不到她熟悉的景色。以寇爾的個性來說,如果一直找不到赫蘿熟悉的景色,他肯定會拼命地尋找。
選擇逃離一切的人、因爲沒有武器而只能逃跑的人;這些人當初或許受到毀謗,被說是膽小鬼。
看起來就是個平凡的女孩。
可能是方纔待在倉庫裏,赫蘿的頭髮散發出些許塵埃臭味。
聽到攸葛化解尷尬氣氛地說道,羅倫斯等人各自坐了下來。
然後,羅倫斯轉過身子。然而,他不確定轉身的瞬間,臉上是否確實掛上了笑容。
「我是克拉福·羅倫斯。」
弗蘭面帶認真表情一直聆聽着。
羅倫斯自問是否因爲這樣而掉以輕心,但現在就是這麼自問,也無法讓時間倒轉。羅倫斯當然不可能爲了一張地圖支付五十枚盧米歐尼金幣。
弗蘭使出了甚至像在騙小孩子一樣的基本拒絕手段。
面對自己不小心上了鉤的愚蠢表現,以及弗蘭毫不遲疑且大動作地使出這般手段的大膽態度,羅倫斯不禁啞口無言。
一方面因爲赫蘿也在場,羅倫斯焦急地準備開口說話。
就在這個瞬間,弗蘭清澈的聲音響起:
「不過,視狀況怎麼發展,就是免費幫您畫地圖,也無所謂。」
「咦?」
羅倫斯不禁卸下面具,而發自真心地這麼說。他知道赫蘿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低下了頭。
齒輪一旦偏離了軌道,就很難修正回來。
然而,弗蘭方纔並非對着表現出這般蠢樣的羅倫斯,而是對着赫蘿說話。
「這位打扮像修女的小姐。」
「……咱是赫蘿。」
弗蘭的搭腔似乎也讓赫蘿感到意外。赫蘿停頓了一會兒後,一副感到可疑的模樣答道。
「原來您的名字是赫蘿啊。幸會,我是弗蘭·沃內莉。」
赫蘿自稱是賢狼。
狩獵時她總是保持冷靜,不會全身血液衝上腦門地變得衝動。
「咱怎麼了嗎?」
「沒有。如果您是修女,我有事相求。」
聽到弗蘭的話語後,攸葛表現得最慌張,他似乎察覺到弗蘭有什麼企圖。
看見攸葛倒抽了一口氣,羅倫斯打算向他搭腔,但弗蘭舉高手製止了羅倫斯。
「攸葛先生。」
「她是沙漠居民嗎?」
或許弗蘭是因爲看見羅倫斯這般逞強的表現,而覺得好笑也說不定。
如果要說赫蘿這番話像是氣勢洶洶地在罵人,或許也是吧。
羅倫斯能夠體會壽命比人類長了好幾百倍的攸葛爲何會這麼說。
「而且,那個大笨驢不是也很瞭解汝等沒把握的北方地區情勢嗎?哈金斯老頭子這麼說過唄?」
其化身就在羅倫斯眼前。
「是的。只要三位能夠幫我收集情報,並證明該情報的正確性。」
弗蘭簡短呼喚一聲後,攸葛伸直背脊試圖讓圓滾滾的身軀往上拉長。
「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情。只要赫蘿小姐您,還有羅倫斯先生以及……」
攸葛的最後一句是朝向赫蘿說道。
攸葛的形容妙極了。
羅倫斯重新打起精神問道,攸葛輕輕搖了搖頭說:
弗蘭這麼留下最後一句後,便走出了會客室。
個性難應付的工匠大人。
「大笨驢。」
不過,攸葛的話與基曼所言有重複之處,就算沒有完全一致,其中或許也說中了幾個事實。
「與森林和湖泊有關的,並不是什麼太了不起的傳說。據說有個天使沿着從湖泊流出的河川行走。這時,天上傳來動物叫聲,黃金之門同時打了開來,最後天使像爬上瀑布似的朝向黃金之門飛去。」
如果對方是個面無表情,而且真的只是一個個性難應付的頑固傢伙,要駕馭對方其實意外地簡單。
要是打開了蓋子,土甕中可能變得腐爛一片,所以讓人更不想去打開它。
如果赫蘿這時露出憤慨不已的表情,或許還好一些。
因爲聽了基曼以及攸葛說過的話,使得羅倫斯先入爲主的觀念過強。
「那麼,明天出發。羅倫斯先生,您懂得駕駛馬車嗎?」
攸葛拼命以眼神告訴羅倫斯三人不要答應弗蘭。
羅倫斯告訴自己現在說什麼都好,就是不能做出找藉口的愚蠢行爲。
聽到寇爾的話語後,弗蘭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接續說:「以及寇爾先生。」
現在赫蘿卻連確認也沒確認一下,便迅速點點頭說:
話雖如此,但赫蘿不是那種會輕率說出這般話語的人。
寇爾一副「不去惹人,別人就不會來惹你」的模樣縮着身子,赫蘿則是一直開心地笑着,完全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堂斯格村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村落。」
「這麼做汝就願意畫地圖,是唄?」
「請您們協助我在堂斯格村收集情報。」
「沃內莉師傅之所以會拜託三位,想必也是因爲她知道如果獨自去到堂斯格村,根本打聽不到任何事情吧。不管怎麼說,畢竟沃內莉師傅擁有在這一帶非常罕見的容貌。」
只要能夠收集情報,並證明該情報的正確性;聽到這般曖昧不明的話語時,赫蘿通常會先笑一笑,然後弄清楚意思,視狀況而定,甚至還可能強勢地讓對方屈服。
「餐點請幫我送到房間來。我要準備明天出發的東西。」
其聰明程度足以勾起赫蘿的興趣,並點燃對抗心。
「應該說是魔女傳說吧。我也不知道詳細內容,但聽說在河川上游地區的雷諾斯還挺有名的。也不知道該說是傳說,還是謠言,據說有一個疑似魔女的修女拜訪了堂斯格村,然後就這麼長住下來。因爲治理堂斯格村的領主大人是正教徒,所以村民們當然否認有魔女住在村裏……」
「攸葛先生,我看您也相當掛心的樣子,是因爲那村落真的那麼危險嗎?」
赫蘿也經常像弗蘭現在這樣露出不帶笑意的笑臉。
「還有一個?」
赫蘿簡短說了一句,而且不肯看向羅倫斯。
看見攸葛點了點頭,羅倫斯也把話題拉回主題說:
「可是?」
「我知道,我會保密的。」
「……汝是指那個傳說的情報?」
「你都這麼說了,我們也沒必要多說什麼了……」
攸葛點了點頭說:
「啊、啊!我、我是寇爾。」
這時,有人搶先一步採取了行動。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赫蘿。
弗蘭沒有露出可掬笑容,但取而代之地輕輕傾頭說:
「拜託三位了。」
「雖說熊掌與魚不能兼得,但那個大笨驢的腦袋裏裝了很多東西,而且幸好只有一顆腦袋。既然這樣,此刻不去咬對方腦袋,要等到何時?」
值得依靠的同伴就在身邊,所以自己不用動手,周遭的人就會提出忠告或幫忙拉回正軌;正因爲擁有這份自信,赫蘿纔會說出這般話語。
「抱歉。」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尤其是那村落又不是有生意可做的地方,村民也很少來到鎮上,鎮上的人更是不會去到村落。說實在的,堂斯格村就像一個記得曾經放了食物進去,但忘了什麼時候放了什麼食物進去的土甕。」
或許是想要留住弗蘭,攸葛正打算說些什麼時,弗蘭面無表情地詢問攸葛說:
「是、是的。那個,可是……」
但是,看見赫蘿是以笑臉這麼說,羅倫斯知道這下子誰也阻止不了她。
這內容聽起來確實只是一個常見的普通傳說。
「沃內莉師傅的大膽態度以及讓人無法反駁的笑臉,也讓我喫盡了苦頭。她明明有着這般作風,內在卻是個真正頑強固執的銀飾品工藝師。我在城裏到處追着她跑,甚至還追到了深山野外,最後終於因爲她在山上遇到意外而救了她,她纔好不容易肯聽我說話。所以……那個……雖然條件有些曖昧不明,但沃內莉師傅願意跟您交談,已經算是很幸運了。」
「如果是咱做得到的事情,咱很樂意。」
「要出發的東西都準備了嗎?」
羅倫斯與攸葛互看了一眼,羅倫斯心想攸葛肯定也抱着相同想法。
「如果有三個人,肯定沒問題。」
赫蘿的這般話語打破了羅倫斯與攸葛之間的沉重氣氛。
「明天出發沒問題。」
攸葛不敢再說話地乖乖點了點頭。
「不過,即使有咱在,還會覺得那村子危險嗎?」
攸葛先閉上眼睛後,才又像在觀貌察色似地抬高視線說:
早知道弗蘭是懂得在他人面前露出這般笑容的對手,羅倫斯一定會更加戒備。
「喔,原來如此。所以村民因爲這樣而非常排外,是嗎?」
弗蘭這麼說:
「喔,準、準備好了。可是……」
如果村落是位於不會有外人來訪的土地上,光是這樣村民就會覺得外來者可疑。如果是被懷疑住着魔女的村落,只要有外來者出現,想必都會被當成告密者。
「她那大膽作風也是膽量相當大的樣子。」
弗蘭到底打算要三人做什麼呢?
身旁的赫蘿尾巴高高膨起。
弗蘭低頭行了一個禮說道。抬起頭後,她立刻站起身子。
「既然這樣,就不用在意了唄。竟敢拿五十枚金幣換咱們當跑腿,膽子真是不小吶。」
羅倫斯能夠體會攸葛露出苦笑的心情。只要聽到弗蘭的用字遣詞,任何人都能夠立刻大致猜出她的出身。當然了,同樣是奴隸,也會依主人不同,而受到各種不同待遇。弗蘭有可能是被心地善良的富裕人家買下,相反地也有可能被收養爲養女,卻受到如奴隸般的待遇。
「呃……那麼,堂斯格村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雖然方纔表現失敗,但羅倫斯還是不害怕地抱着可能惹火弗蘭的心理準備,決定要求弗蘭給他們考慮的時間。
弗蘭聽了後,露出了淡淡微笑。
或許是不忍看見三人陷入沉默,攸葛開口說:
真正難以駕馭的是,懂得巧妙利用不同笑臉的對手,正因爲如此,所以羅倫斯纔會經常不知道應該怎麼應付赫蘿。
赫蘿說的沒錯。
「是的。所以,我在猜她可能是出自某處的勇猛戰士家族……不管怎麼說,她的存在就像謎一樣。啊!方纔我說的那些話……」
而且弗蘭的笑容就如少女般天真無邪,讓羅倫斯忍不住再次爲自己的掉以輕心後悔不已。
弗蘭是個聰明的女孩。
「再麻煩你向赫蘿小姐他們說明各項細節。」
聽到羅倫斯反問道,攸葛點了點頭,然後一副死了心的模樣開始描述:
不過,攸葛接續說:
赫蘿揚起了嘴角,但羅倫斯能夠體會赫蘿會笑出來的心情。
「是的。攸葛跟三位提過了吧。就是我在凱爾貝停留的理由。我希望您們能夠跟我一起去村落收集這個傳說的詳細情報。」
羅倫斯點了點頭後,看見弗蘭準備接着說話。爲了保住最後一點面子,羅倫斯先預想弗蘭準備說什麼,並回答說:
儘管如此,赫蘿臉上卻浮現看似愉快的笑容,而這樣的反應讓人更覺得可怕。
雖然羅倫斯不禁有種「做這麼簡單的事情就行了啊?」的掃興感覺,攸葛卻是一副無法鎮靜下來的擔心模樣。看樣子事情似乎沒有聽到的內容般那麼簡單。
「除了這個傳說之外,還有一個類似的傳說。」
「那這樣,就這麼說定。」
「似乎是。不過,聽說沃內莉師傅懂事時,雙親已經不在世上,而被拉翁迪爾公國的一個富裕兌換商收留。在那之後她怎樣變成一位銀飾品工藝師,我也不知道詳細經過。不過,沃內莉師傅有一次開玩笑地說自己曾經是個奴隸,您也看過她那樣子,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在開玩笑……」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去?」
就是羅倫斯,也很少有機會看見擁有褐色肌膚的女孩。
因爲各種原因而變得排外的村落意外地多。
從赫蘿臉上的無敵笑容,羅倫斯看出這般事實。
既然如此,羅倫斯當然沒理由反對。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攸葛是唄?」
「是、是的。」
聽到赫蘿的話語後,攸葛挺直背脊答道。
對着盡力伸長圓滾滾身軀的攸葛,赫蘿展露笑臉這麼說:
「倘若因爲咱等跟着去而惹火那個大笨驢,造成那個大笨驢不肯再跟汝做生意的話……」
這種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而且,這將對攸葛他們帶來莫大的損失。
赫蘿接着會說什麼呢?
在羅倫斯等人的注視下,赫蘿一派輕鬆地這麼說:
「這個嘛,嗯,到時咱會道歉。」
攸葛也是見過世面的畫商。
他臉上的僵硬笑容化爲發自真心的笑容,並用力拍打一下凸起的肚子說:
「狼就應該有這樣的氣度。」
「嗯。」
羅倫斯覺得彷彿看了一場做作的戲。
即便如此,以羊與狼來說,能夠有這般良好互動已算是奇蹟了。
隔天,羅倫斯等人爲了前往堂斯格村,隨着攸葛商行的馬車晃動而北上。馬車貨臺上堆了滿滿的麪包、肉、洋蔥、蒜頭,以及酒和鹽巴等食物,還有堆積如山的木柴和棉被等物品。
羅倫斯手握繮繩坐在這般馬車駕座上,赫蘿與寇爾則是彷彿被塞在行李空隙間似的坐在貨臺上。因爲弗蘭知道怎麼前往村落,所以在前頭獨自騎着馬前進。
「那個大笨驢……到底是何等人物……」
如果需求變多,當然必須提供更多好處給供給一方。
羅倫斯之所以不禁快說不出話來,是因爲弗蘭這般像在觀察另一個自己的語調,實在太過自然了。
羅倫斯這個擁有商店的夢想,因爲與赫蘿一起旅行而暫時擱在一旁。
「赫蘿是實習修女並負責照料您的生活。寇爾是帶路的小夥子。我是旅行商人,同時負責這組人馬的對外交涉工作。」
「就說我們從教會都市留賓海根前來,您說這樣好嗎?留賓海根的教會不止一間,而且分了很多派系。就算隨便說些什麼,也不會穿幫吧。」
「她一定遇到了無數困難吧。北方地區到現在仍深陷搶地盤大戰之中。信仰變成了迷信,迷信又變成了信仰,在這般迅速變化之中,想要到處追查各地傳說,肯定必須面臨異乎尋常的危險。所以,怎麼說呢,或許我們提供的報酬還算妥當吧。」
「有那麼好喫嗎?」
面對突來的話語,羅倫斯拼命思考該如何回應後,回答說:
不過,彼此緊靠的只有三人,而非四人。
羅倫斯等人停下馬車並生火的地點,可看見好幾處除草過且有生火過的痕跡。
「那麼,就說我們是隸屬於教會的銀飾品工藝師加上修女的組合,您說這樣好嗎?」
雖然羅倫斯只隔了一陣子沒有駕駛馬車,但不是自己的馬車,駕駛起來感覺果然沒那麼駕輕就熟。
「關於明天的事情……」
寇爾是個爲了守護信奉異教的故鄉,而隻身南下並試圖進入教會權力中樞的少年。
羅倫斯試着詢問後,弗蘭先把熱石頭收進棉被底下,跟着再次看向天空回答說:
寇爾慌張地準備回答些什麼,羅倫斯則準備取笑寇爾。
羅倫斯一邊回頭看向後方,一邊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問道,結果看見寇爾在赫蘿身邊嚇了一跳地僵住身子。雖然寇爾平常只會喫別人分給他的食物,但在羅倫斯回頭的瞬間,難得寇爾正準備把手伸進裝滿面包的袋子裏。
寇爾一副難爲情模樣對着赫蘿回以笑容後,看向羅倫斯點了點頭說:
然後開口說:
弗蘭這麼說。
赫蘿不停咀嚼着麪包,等到接着咬下一口時,就這麼咬住麪包末端,然後用手拉開把麪包撕開,最後張大嘴巴塞進最後一口。
「就交給您來處理。」
羅倫斯點點頭心想,原來如此。
而且,以北方地區來說,愈往北走就愈挖不到優質岩石,所以即使是大型建築物,也會以木造建築物居多。因此,北方地區的教會看不到描繪出聖人的彩色玻璃,或頂端加上雕刻裝飾的柱子,自然而然地,靠着圖畫來傳教的機會就會變多。
羅倫斯顯得刻意地一邊指向赫蘿,一邊說道。寇爾看了看羅倫斯,再看了看袋子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弗蘭睜開眼睛,然後看向羅倫斯。
「石頭熱好了喔。」
「嗯……好像有印象。」
弗蘭獨自在馬車貨臺上躺着。
羅倫斯舉高用布料包起的石頭後,弗蘭慢吞吞地從棉被底下伸出手接過石頭。
羅倫斯越過肩膀詢問寇爾時,面帶認真表情的寇爾,似乎正在思考要不要把沒喫完的麪包收進自己的破爛袋子裏。寇爾一副被人看見丟臉表現的模樣,驚訝地縮起身子。
弗蘭雖然這麼說,臉上卻浮現淡淡笑容。
懂得客觀看待自己也算是一種特技。
「抵達村落後,要怎麼安排呢?」
赫蘿一邊大口咬下面包,一邊說道。
「無所謂。」
「您也知道這麼遙遠的城市啊?」
如果讓赫蘿拿起畫筆,肯定會畫出一眼就能看出是什麼東西的圖畫。
「真希望能夠仿效她。」
坐在冷冰冰的馬車上看見熱騰騰的現烤麪包,就是寇爾也會爲之着迷。
不過,弗蘭直直凝視着羅倫斯後,臉上忽然浮現笑容,並且閉上眼睛。
「嗯。咱已經仿效夠多了。」
雖然羅倫斯也喫了一個麪包,但他擔心萬一喫慣了這種食物,就會不願意再踏上旅途。
「您不到火堆旁取暖嗎?」
「啊!我不是在說你。你才準備喫第二個而已吧?你旁邊那傢伙已經喫六個了。」
弗蘭爲了收集情報而帶着羅倫斯三人行動,但可能不願意完全交給羅倫斯三人來處理;做出這般猜測的羅倫斯,抱着有些卑微的態度詢問了弗蘭。
看來弗蘭也很習慣於旅行的樣子。
羅倫斯感到安心地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那、那個……呃……我會畫天使或精靈……」
「您在那裏設有城池?」
羅倫斯等人用火加熱因入夜後的寒氣而變得硬邦邦的麪包,並先用火烤肉乾,再加上乳酪去烤,然後大口咬下。草原上雖然沒有風,但因爲天氣冷到四處還看得到薄薄一層積雪,所以大家坐在圓木上時,自然而然地會像小鳥一樣彼此緊靠。而且,比起各自裹着一牀棉被,把三牀棉被疊在一起,然後三個人一起裹起棉被會溫暖得多。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只要把演員找齊了,我確實也能像個修女,所以忍不住笑了出來。」
雖然聽到意外的話語而感到驚訝,但既然受託,當然應該回應對方的期待。
羅倫斯喃喃自語地說道,然後摸着鬍鬚。
「怎麼了嗎?」
火堆能夠趕走野獸,但相反地會吸引人類。吸引人類是好是壞說不準,而且如果一直凝視着火堆,到了緊要關頭時,會無法完全看清視野裏的東西。
弗蘭伸出手的瞬間,羅倫斯瞥見她在棉被底下抱着厚重書本。
在這般有些生疏的旅途中,赫蘿說話說得斷斷續續且含糊不清。
反過來說,從弗蘭的角度來看,想必會覺得羅倫斯不過是個三流的商人。
赫蘿壓低下巴,並讓身體貼近駕座,然後把麪包塞到羅倫斯嘴邊。赫蘿臉上沒有浮現過意不去的表情,也沒有露出苦澀表情。
袋子裏裝了加入大量奶油去烘烤的麪包卷。
這天晚上,羅倫斯等人決定在枯黃色草原的正中央過夜。
羅倫斯把視線移向赫蘿,顯得刻意地這麼說:
赫蘿輕輕拍打一下肚子說道,並迅速用棉被裹起身子。
「教會地點呢?」
弗蘭保持望着天空的姿勢點了點頭。
羅倫斯一邊看着隱約出現在草原遠處,卻一直沒能拉近距離的山脈,一邊語調沉穩地說道。
在攸葛商行第一次與弗蘭見面時,羅倫斯就被對方的氣勢逼得啞口無言。
赫蘿每咀嚼一次麪包,白色氣息便從嘴角湧出。
「是的。以前因爲沒有錢而幫人家延展羊皮紙,或用圖釘固定羊皮紙,好讓人家抄寫時,寫字生教過我一些技巧。」
那時羅倫斯獨自駕着馬車,每天的生活就像在撿掉落在暗處的零錢一樣。每次一有大筆利潤入袋,羅倫斯就會攤開白紙畫出自己將來希望擁有的商店外觀。
「……應該沒問題。」
沒有什麼字眼比清貧兩字更適合用來形容寇爾,連這樣的他都被袋子裏的食物擄獲了。
最令羅倫斯感到開心的是,這裏還放了圓木頭讓人當椅子坐。
「你是說像複寫一樣的微型圖畫?」
「……」
「無法確認真假的謊言就跟事實沒什麼兩樣。所以我在想教會地點拉遠一些可能比較好。」
冬天獨自旅行且沒能夠起火時,羅倫斯也會收集所有紙張,然後抱在肚子上睡覺。因爲抱着紙張睡覺,會比棉被溫暖得多。
羅倫斯還來不及思考自己是否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弗蘭已經重新面向天空說:
「你……算了,不用問也知道答案吧。」
羅倫斯把石頭放在火堆裏烤,然後用布料包起石頭拿到貨臺時,弗蘭以仰臥姿勢躺在行李上,望着天空發呆。弗蘭把沒喫完的麪包和乳酪就這麼擱在旁邊,那模樣像是因爲眺望星空眺望得太過入神,連飯都忘了喫似的。
「不過,看見攸葛先生準備這麼多東西,想必弗蘭小姐的畫圖功夫確實了得。而且,她還在追查各地傳說。」
然而,赫蘿比兩人都更早一步地把重新拿過的完整面包,塞進寇爾的袋子裏。
弗蘭只思考了短短一瞬間。羅倫斯心想,弗蘭應該早就預料到他大概會採用什麼樣的說法。
「哼,咱纔不會畫什麼圖畫。就算畫出蘋果,也不能喫。」
「寇爾會畫畫嗎?」
人類和馬兒的前進速度多少有些差距,但不會相差太遠。這麼一來,很自然地大家都會正好選在同個地點迎接夜晚。
看見弗蘭似乎沒有要起身的意思,於是羅倫斯這麼接續說:
弗蘭不單是習慣於旅行,也有過不少的經歷。
羅倫斯笑着咬下赫蘿塞來的麪包。正因爲兩人互相知道彼此的心情,才能夠有這般互動。
「沒想到能夠拿到這麼多這麼好喫的麪包。汝啊,要不要轉行也當個畫家?」
不過,比起這種充滿血腥味的事情,寇爾更適合每天廢寢忘食地鑽研書籍。要是生在不同家庭、接受不同教育,寇爾肯定能夠在知識界裏有一番成就。
羅倫斯發現其他人似乎也都滿懷感激。圓木頭某些部位的表皮被平整削去,上頭刻着在這裏度過一夜的人們留下的感謝話語。
「如果是要簡單畫出物品,我是畫得出來……對了,還有我也會畫商店。我不是畫給你看過了嗎?」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弗蘭把視線移向羅倫斯。
看見寇爾喫驚地發愣,赫蘿沒忘記朝向他露出無敵笑容。
羅倫斯立刻這麼說:
「這樣視野會受到影響。」
那模樣看起來彷彿是因爲識破羅倫斯的所有想法,才露出笑容似的。
羅倫斯感到在意而反問說:
弗蘭會選擇「城池」這個字眼讓羅倫斯感到有趣。
這樣的說法簡直就像把羅倫斯當成了山賊或傭兵一樣。
「我本來就是在那一帶行走的旅行商人。赫蘿是我到那附近的村落時,自己爬上了貨臺。然後……」
羅倫斯先停頓了一下,並回頭看向後方的赫蘿。赫蘿坐在圓木頭上,小口小口地飲酒。羅倫斯只看見寇爾回頭看向這方,於是重新面向弗蘭,然後接續說:
「赫蘿說想去北方,並且要我帶她去。至於寇爾,則是在南下羅姆河時,因爲奇妙的際遇而開始一起旅行。」
雖然弗蘭重新面向天空,並且一直閉着眼睛,但羅倫斯感覺得到弗蘭確實在聆聽。
弗蘭竟然會對這般話題感興趣,是否就表示她在這方面也有着什麼思慮呢?
羅倫斯這麼思考着時,弗蘭隔了好一段時間後,一副準備說出從天空聆聽來的話語似的模樣開口說:
「那麼,您之所以會需要北方地圖,就是……」
弗蘭睜開眼瞼,並以如夜晚的晴朗星空般清澈明亮的目光看向羅倫斯。
雖然頑強又固執,但正因爲如此,所以比人更重感情;擁有這種個性的人並不少見。
雖不是刻意想要利用這點,但羅倫斯發揮最大效果說:
「是的……約伊茲這個名字,是我那旅伴唯一記得跟自己故鄉有關的事物。」
弗蘭的眼神裏看不出有所動搖。
「這樣啊。」
說着,弗蘭垂下了眼簾。不過,這次她沒有面向天空,而是稍微側着頭。
看見弗蘭在棉被底下輕輕挪動身子,之後還傳來輕輕嘆息聲,羅倫斯知道弗蘭準備入睡。
單方面結束話題的態度,確實很符合個性難應付的人的表現。不過,這樣的表現未免太過典型了。
或許弗蘭事實上並沒有那麼頑強,也沒有那麼固執。
雖然羅倫斯這麼想着,但他知道就算刻意說出這個事實,也不能改變什麼。
羅倫斯準備安靜地離去時,傳來弗蘭的話語:
「明天就交給您來處理。」
羅倫斯點了點頭後,弗蘭一副只憑感覺就知道羅倫斯點了頭的模樣,陷入了夢鄉。